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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社会新闻 作者:w靫躌!}P賠甒鶢镢簛癩辽>Qn癆;q 僓йt%漙0淓PVu$敯踍读髉阝唕m峋盾戲=R硧)8[嘜豙(囉轵>NK杣OカF3歲AΦA 发表时间:2019-12-07 06:35:55

书名:桥下春波绿作者:清静引子惊鸿照影,原是一个词,一个轻扬飘逸,形容绝代佳人的词。但对江湖人来说,惊鸿照影却是两个人,两个惊才绝艳,并夸当世的人。冰心寒剑寒惊鸿的剑,剑出如冰、如梦、如情、如泣,斩尽天下险。而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掌,却如诗、如羽、如断、如灭,歼绝世间恶。少年成名,家世殷富,自有众多传说缠绕着他们,不管传说是好是坏,这两个新一代的奇侠,早是江湖上少年们的偶像,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一年前,寒惊鸿与云照影长近十年的情谊终于出现了裂痕。江湖纷纷纭纭的传说中,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于是,有不少人亲见寒惊鸿和云照影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义。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再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被世人们刻意遗忘了的一段往事。」「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人的性命。」「是的。」「但是,你的性命,更是关系重大。」「是吗。」「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9「……是的。」「我并不想杀你。」「是吗。」「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是的。」「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第一章「吶吶吶,听说了没有?听说惊鸿照影这次跑到齐齐哈尔,以呼贝伦王爷帽上那颗夜明珠为赌注。」酒楼中人声鼎沸,大家说话都是大着嗓门吼的。「去,都是哪门子时候的事了。他们去齐齐哈尔是一个月前,现在早就回中原了,你没听说么,十五天前他们在洛阳赏花大宴上出现……」一口酒险些喷出,虬髯大汉放下杯子,毫不客气地指正许久不见的同伴。「那么为本度赏花宴而一直精心准备的秀才们还真不幸。」先前说话的褐衣大汉摸摸鼻子,没有吹牛吹破皮的尴尬,倒是如获奇闻地笑道:「有这两个瘟神出现,那天的文魁一定是落在两人之一身上了。」隔桌的几人也正闲谈着,听到两位大汉的对话,其中一位灰衣人冷笑了声。「十五天前?那两人是天天都在比着胜负的,十五天前的事也好意思拿来卖弄。」「咦?」虬髯大汉睨眼打量了下隔桌之人,倒不介意对方插入自己的话中。「那你倒说说,这两人现在又上哪儿分胜负去了?」「听说跑去黄河了。」又一桌人插进几人话中,书生打扮的青年叭叽叭叽道:「排教的黄河水翁跟伐门的浪里蛟放话武林,要设宴宴请他们两位,感谢当年两人插手,才没让黄河上讨饭吃的家伙打成一团两败俱伤。」「这两人才不可能出现的。」灰衣人继续冷笑。「他们才不会去熟人那里闹场,要是两人不小心又打起来,将人家住处毁了,那下次哪有脸面去见人家。」「这倒也是。」褐衣大汉认同地点了点头。「自从他们打破了栖凤山庄镇庄的有凤来仪亭;西门世家老主人所住的明心斋;连有数百年历史的落月谷听说都没逃开噩运,被两人不小心毁了一排庄院后,两人已经很久没到任何一个熟人家去过了。」与灰衣人同坐一桌的少年,听到那一连串显赫名声的名门世家在大汉略带苦笑,事实上却有荣与焉的数落中连串滚落,不由讶然问道:「二师兄,你们说的是谁啊?」此话一出,所有参与议论的人都瞪了过来,连八风吹不动的灰衣人也瞪向自己这个孺子不可教也的小师弟。「当然是在说惊鸿照影啊9众人异口同声。「可是……」少年在众人目光下,之前不耻下问的勇气尽失,萧瑟地缩了下肩,「惊鸿照影是谁啊?」「当然是寒惊鸿与云照影了。」「可……可是……」少年舔了舔唇,小心瞄了众人一眼,闭上眼,大声道:「寒惊鸿与云照影到底是谁?」众人不再瞪少年了,改瞪着与少年同桌的灰衣人。灰衣人无奈苦笑,没想到自己这小师弟不谙世事,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寒惊鸿是翼南垂虹山庄寒庄主的爱子,而云照影是孤山荡雪小筑的主人。」灰衣人有些不满道:「他两人在武林中成名已近十年了,你居然没听说过。」「又没人跟我说。」少年小声抗议了下。「那我来跟你说好了。」虬髯大汉兴致一来,提了壶酒,也不问两人的意见,就直接坐到少年那桌,「小弟弟,你再这样单纯下去可不是好事。要知道,当初惊鸿照影成名时,他们可能比你现在还协…对了,你今年几岁?」「今年?我?」少年被大汉突然凑到鼻端前的大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退了退,回答道:「十五。」「嘿,果然!你知道,惊鸿照影刚出道时……嗯,我记得,好像是十三、四岁吧?」周围人没有回应,沉默计算片刻,看着少年。少年微抬头扫了眼,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眼光都在说着:年轻真好……再后来,看向自己皮肤时,又有好几人低头看看自己的粗皮肥肉,继续用眼睛说:想当年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啊,可不比你这不长进的小子差多少哦!打了个啰嗦,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错觉,少年再也不敢看向别人,专注地看着虬髯大汉。虬髯大汉一口酒下去,倒没注意到别人的眼光,咂咂嘴,回味无比地叹息。「这天下的酒,最好的当属惊雁阁的洛川酒。嘿,你知道为什么好吗?因为它难得埃虽然酒中排名第七,但一年才卖五十斤,一滴千金都难以形容。所以那味道妙绝人间——你花了大把银子,买下大家拼命争着的五十分之一,光这种成就感就足以让这酒的味道美上加美了……排名第六的,是太白楼上的玉楼春。这玉楼春虽是好酒,可是产量大了点,就没那么值得珍惜了……」少年忍耐着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正想抗议自己不是酒徒,想听的是惊鸿照影的事,却听大汉喃喃自语道:「所以那两个人在太白楼第一次见面,就敢不把这酒当一回事地牛饮……去,这玉楼春虽然产量大了点,也只不过大上二三百斤,他们这一喝,那一年玉楼春剩下的居然比洛川酒还少,害得晚到的爷爷我花了七百两才争到一壶9虬髯大汉说着说着,突然变成了捶心肠为那名酒惋惜。少年哪有心情听他抱怨那年名酒出了什么什么问题,耳朵一竖,只听到自己想要听的话。「你说惊鸿照影第一次见面是在太白楼?」与虬髯大汉同桌的那褐衣大汉偏过头,见自己同伴陷入悲哀的往事,暂时回不过神来,也提了壶酒坐过来。笑道:「小鬼,你要听的事,我讲给你听。这家伙每次提到当年就很容易痛不欲生。」「啊?」「哈,还不就是自负酒量,结果却输给了两位小鬼……」「你是说,这位叔叔当时也在太白楼?」「是啊,太白楼好酒出名,天下酒徒大半云集那里,那一年,也不知楼主为何心血来潮,突然办了个品酒大会,胜了的人,就可以无限量地品饮陈年玉楼春。」「哦……」在场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典故,另一桌那位书生恍然大悟,一拍掌道:「原来如此,因酒而立下的交情吗?难怪那两人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了。」「现在什么关系?」少年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清大家在说什么了。「争强好胜的关系埃」褐衣大汉一脸要笑不笑地,过了会儿,还是哈哈大笑。「两个小屁孩,喝赢了所有的大人,却喝不赢同年龄的同伴,结果不服气相比拼,不管太白楼楼主哀哀叫,硬是把当天太白楼上所有酒坛里的酒都喝光,一齐醉倒打起来……嘿,要不是当时两人年纪小,早被楼主暴打一顿脱光衣服扔到大街上了……唉……」褐衣大汉正说得得意,不知为何突然咬到舌头,痛得捂住嘴咿咿唔唔。传说中的高人一下子掉到泥土上。少年瞪大眼,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表示自己心目中尚未成形的偶像碎散一地的悲痛。「反正有了这样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书生看褐衣大汉一时也是说不出话来,就自动接下睡前故事。「那两个都是好胜心极强的人,又年少气盛,不愿承认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同龄人,于是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拼比。从基本的十八般武艺,到各种古里古怪的内外家功夫,这是武比,还有琴棋书画诗花赋,对联,小令,解谜之类的文斗。再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和三教九流的各种杂学都免不了的。不管自己会不会,只要能压倒对方一点点,都可以马上去学来比拼。到后来,眼见没法分胜负了,干脆拿别人来比拼,看谁除的恶多,看谁历的险多,看谁能先解开江湖上的谜,看谁办的事最难……」「哪……哪有这种比拼法的9少年听得目瞪口呆,方方粉碎在地上的偶像挣扎着爬起来,用粘土将自己再次粘贴起来,向少年金光闪闪地炫耀。「嘿,在这两人身上就会埃」书生笑着下了结论。「这两人也当真是奇材,为了胜过对方,什么苦功都会下,听说还特别去学了龟息功,比赛谁装死装得象……比赛胜负不知,不过两人的龟息功,连氓山独吊鬼都忍不住叹息青出于蓝。」「……也比赛这个。」少年一脸怪异,粘贴中的偶象再次摇摇欲坠。「小鬼,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江湖上改朝换代是很快的,平均三五年就会有新人涌出,取代旧人。而惊鸿照影能在江湖上称奇称近乎十年,一直是武林闲事榜列为追踪名单的榜首,可不是因为他们的胡闹……虽然这两人也真的很胡闹就是了……」书生瞧瞧天色,『哎呀』一声,道:「不说了,其它事情问你这位二师兄去,小生还有事,失陪。小二,结帐9少年很渴望地看着灰衣人。灰衣人冷冷瞪他一眼。「看我干嘛,吃。」瘪着嘴扒饭,却听不远处有人冷笑着自言自语。「这两人哪有那么好,左右不过是两只瘟神罢了。大家把他们夸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因为在他们身上下了赌注……」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就这么巧地送进了少年的耳朵。少年眨眨眼,很想过去问一下,但看二师兄冷着一张脸,坐在对面的两位大汉,一位还在垂眉默哀中,另一位捂着嘴,豹眼满室恶狠狠地游移,不知在找什么,较量一下得失,还是将好奇心收在心底。「不过,惊鸿照影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我就在这里碍…」酒楼之后,空篷下简易搭着,专供过往脚夫挑贩歇息的小方桌旁,一位上上下下都沾了泥巴的青年笑嘻嘻地小声说着,手中的花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看起来干净了点,但这一点点的差别,就像在大猪圈里滚一遍与在小猪圈里滚一遍的差别。他手中捧着杯茶,淡淡啜着,听到青年自语,轻哼了声。青年瞧了他一眼,将花生米抛回碟,抓了抓杂草一样的头发。「水翁跟蛟老大要请客,要去么?」喝茶的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挑起眉,眼不动皮不动,居然还能很完美地表达出挪揶之色。「你确定要去?」「我是很想去吃个白食。」有些痛苦地龇了龇牙齿,青年眉毛揪成了八字。「谁知道那个见鬼的九转锁仙阵出口会是在湖边,水一冲整个阵都塌了,银票银子全冲光了……」「我不去。」习惯性地拂了下刘海,为指端触处细微的粘腻感而再次沉下脸。「吃过白食之后,留下的赔款,会比你白吃到的更多。」「唉……」青年八字眉已经揪得快塌下来了。「这么多人都想请我们,我们却一个都不敢上门……」喝茶的青年哼哼两声聊表赞同意思。没办法,虽然那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将事情传得十分动听,显得两人侠名满江湖人人争之若趋奉为上宾……但事实只不过是,两人破坏力强了点,对别人的帮助比不上损失的惨重,正被那些人追债中……瞧江湖上目前鸿门宴之多,就知道两人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目前江湖上最大的赌盘,除了赌两人谁胜谁负之外,就是赌两人什么时候会被债主们抓到。但对于只看到表皮,不明真相的人而言,还是很值得感动很值得震撼很值得人心振奋热血膨湃的江湖逸闻武林佳话——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双双对看着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找套衣服替换一下。「寒惊鸿哀了一声,提议道:「不如我们这次来打劫……」「没兴趣,这个已经比过三百七十二次了。」云照影眼光在铺子外转了转,明显心不在焉。「而且我现在很累,不想再干任何需要力气的事。」「可是……」「寒,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把阿大阿二叫出来9云照影真的累了,尤其陪这家伙胡扯半天,光喝茶下花生米,忍到现在已是极限。「不要9寒惊鸿一脸忧郁,抵死不从。「十年前才醉一次就被那两人一路笑着小屁孩,现在看我们这狼狈相,他们不笑得更厉害才怪9云照影冷冷死瞪他半晌。「你不叫我叫9「不行!他们是我的仆人。」云照影忍无可忍,一拳打出。「你叫是不叫?9「说不叫就不叫,男子汉大丈夫,三心二意岂不教人见笑。」寒惊鸿坐在椅上一个偏身,举手托住云的『黑虎掏心』,奇道:「你不是没力气了么?」云照影顺势变招,手中一粒花生米突然打向隔了三桌独坐的一位杂货郎。那杂货郎不知是听得太专注了还是因两人不入流的对话而起了轻视之心,结果眼见着花生米慢慢飞近,却怎么也躲不开,眼睁睁看着花生花粘在自己的神藏穴上,一股细而尖的劲流直刺心脉。看着两个流浪汉一样的人手一扬,杂货郎就吐血倒在桌面上。小铺先是静了一静,片刻后,尖声四起,走夫挑贩们哭爹叫娘惊叫逃命,乱成了一团。寒惊鸿皱了下眉毛,苦笑道:「有必要这么急么……」这般混乱,正是混水摸鱼趁乱下手的好机会。寒惊鸿才说了一句,不过七个字,已见数道暗芒轻细无声袭向了云照影的背后,他轻叹了声,不知何时,一泓秋水已然在握,叮叮铮铮,细碎密响,牛毛般的暗器未及袭身便被吸到了剑身,顺手一甩,人群中至少倒下了五位。暗器即是来自四面八方,自然不止云照影背后有暗器了,云淡淡一笑,目光直视着寒惊鸿的身后,修长白皙的手越过寒的肩,如莲华璨放,白幻幻一瞬间也不知化了多少招,当众人再次看到那只手的明确景象时,只见他一松手,掌心落下了一大把奇形怪状细碎繁琐的暗器。酒楼上的人被楼下喧闹吸引过来,附在窗口往下望,此时震天响地传来叫好声。惊鸿照影展现的功力并不很复杂罕见,但两人动手时放心将自己背部交给对方的默契,却甚是罕见。江湖中人刀口博命,背后正是最危险最容易受伤之处,莫说在激战时放心交与他人,就算是平时,若有陌生人突然在身后出现,不一刀劈下已是涵养到家了。但这两人生死与共了近十年,平生经历的险境远非常人能想象,虽是亦敌亦友,却也是彼此唯一能信任的人。这点反应,早已是习惯成自然,宛如本能。变故发生得快,消散得也快。来袭之人见惊鸿照影二人在这种倦累状态下,反应依然不失水平,毫发无伤地接下所有暗器,心知讨不了好,当下也不知哪里扔了颗烟雾弹,一时硝烟弥漫,触目难见五指。被困在小铺里的人尖叫地更为凄厉,东奔西走,到处都是吧哒吧哒的脚步声,惊鸿照影纵想追踪亦无从寻起。在众人赞赏的目光下,寒惊鸿笑吟吟地看了眼云。「云,扶我下好不好?」「不行。「云照影的手还是放在他的肩上,靠得极近地,冷冷斜睨,真情告白。「我也饿得动不了了。」双方对视片刻,哑口无言。眼见哆哆嗦嗦的双腿快要撑不住自己与云的体重,在更大糗事发生之前,寒惊鸿终于放弃他的形象论。「阿大阿二,还不快给本公子滚下来9「少爷少爷,你也有今天啊9虬髯大汉捧腹大笑,边拭泪边看寒惊鸿以饿死鬼之姿横扫千军气吞万里,一片唏哩哗啦之声。「云公子,你吃慢点,不用跟少爷争。阿二这里有的是银两,吃垮这家还可以转下家。」褐衣大汉有些担心地看着云照影。云默默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挟菜的速度还是进退如风,不逊于他方才出手之速。其时尚有不少风闻惊鸿照影侠踪乍现而围拢过来『观光』的人群,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也跟在周围。小少年看着传说中的两人一身泥污土灰,竟然肚饿到需要人搀扶才上得来,再看这桌面上空碟子一碟一碟飞快堆起,碟碟光洁如洗,汁水不留……终于含泪承认——铁血江湖,果然是为了打破少年人的幻想而存在的!!小二又重上了一桌菜,这回两人的速度是真的慢下来了。阿二吁了口气,阿大笑了半天没人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到一旁坐下。满足完好奇心的人群已散了大半,灰衣男子打量了惊鸿照影半晌,瞧阿大坐在一旁无所事事,闲得挖鼻毛玩,当下眉毛一动,开口问道:「两位可是赤煞赵怀远与青煞孙江?」阿大阿二对看一眼。「阿二,这名字耳熟。」「是碍…人家这么说,大概就是了吧。」「赤煞青煞?!血影双煞?9少年跳了起来,手一把握在剑柄上,便要抽出,却被灰衣男子阻祝「听说七年前,双煞败于寒惊鸿之手,不久便消失于武林。人皆道寒惊鸿为武林除了一害,没想到却是二煞易名为仆,成为寒大侠的从人……」寒惊鸿正吃得恨不得多长几只嘴来,闻言只是挥挥手,含糊应了声,全无真相被揭破的心虚感。灰衣男子继续打量着他,唇角慢慢浮出微笑。「久闻寒大侠剑胆琴心侠义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寒大侠,双煞当不至改邪归正屈身为奴,而若非双煞,也难以匹配彰显寒大侠仁义之风。贵主仆真是相得益彰,定是日后武林一段佳话。」寒惊鸿继续千军辟易,满嘴的菜张不开口,只在喉咙间咕噜了几声,大约是在说着客气之类的,阿大阿二则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灰衣男子,正好小二买来两套成衣,当下一人吩咐小二备桶打水,一人抢下寒惊鸿手里的筷子。「少爷,吃够了,再吃下去会撑了。阿大承认有你这样一个泥圈混的爷就已经是很悲惨的事了,如果少爷因为吃太多撑死——那阿大也只有去买块豆腐撞死了。」寒惊鸿咿咿唔唔不肯离桌,阿大正待再说,云照影已啪哒一声放下筷子,微带薄怒道:「阿大,你这是对你家主子应有的态度吗?」阿大一惊,垂首道:「对不起云公子,阿大知错了……」云照影哪容得他说完,提起寒的衣领,不容分说,向内室就扔了进去。「对他就要用这种态度9在场之人目瞪口呆。半晌,阿大阿二鼓掌崇拜道:「不愧是云公子啊9第二章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诚至理也。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刷洗干净换上一身新衣的二人再次出现,眼中星光闪闪,感动地不停道:「这就是惊鸿照影……这才是惊鸿照影9灰衣人对自己小师弟以貌取人一事硕有无奈之感,但看到寒惊鸿露齿一笑时,那明亮耀眼的笑容,亦不由心下一暖,低语重复小师弟翻来覆去说的两句话——这便是侠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洗去尘污,仔细相看,寒惊鸿有一双猫般琥珀色的瞳子,极其的清澈,笑起时明亮耀眼,一室春阳,让人由不得不信他。莫怪武林常传,寒惊鸿是个就算是敌人,也会得到信任的真汉子。云照影却正是个截然相反的人物,白衣胜雪,星眸如梦,眉宇间尽是不易接近的高傲疏离。眼波转动时,无限寂寞,却又似在享受着这种无人明白的寂寞。实在难以想象,他就是方才暴力将寒惊鸿扔入内室的泥人。「两位还没走啊?」寒惊鸿见到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随口问了一声,却又似习惯了般,一脚跨上榻,也不理头发尚湿,倒头便要睡。「少爷。」阿大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不理他痛得抱头哀哀叫,布巾往他头上一罩就开始乱揉。「阿大不在时,你要怎么乱混都可以,在阿大面前,就不许你湿着头发睡,免得别人说阿大照顾不周……」灰衣男子怎么看,还是很难将眼前『贤慧』的阿大与昔年血影双煞的赵怀远扯到一起。云照影默默在旁坐下,有外人在时,他一向很少开口。阿二殷勤送上干燥布巾,他举手揉了揉,冷眼看着灰衣男子。气氛一时有些凝窒。灰衣男子咳了声。「在下点苍朱默流。」「点苍……」寒惊鸿在毛巾下咳了好几声。「放心,朱某并非来向两位索取重建青松亭的债。」朱默流同样咳了好几声,却是在忍笑。小师弟第一次知道,原来惊鸿照影在江湖上打破的,还包括自家的山头。「朱某代家师松风道长邀请寒公子及云公子参与九月在点苍举行的惩恶大会。」「惩恶大会?」寒惊鸿哦了声。「寒大侠也知,近年来,江湖中风波不断,阴月教,断情门二派渐坐大,在江湖上行事不择手段;南疆自五毒教解散后,血欲门渐渐形成势力,向中原侵入。听说这些背后风波,另有主持者。道消魔长,已然成势,现在离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尚早,所以家师欲在今年重阳,举行惩恶大会,共商江湖大势。」「血欲门8寒惊鸿推开阿大,一脸正色。「难道是百年前南面称尊的那个邪教血欲门?」「正是。」「在下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请转告松风道长,重阳之日,若无意外,惊鸿照影必会出现在点苍。」云照影哼了声,却也没反对。朱默流含笑一拱手。「寒大侠果然如传说中的古道热肠。有寒大侠这般人物存在,实是天下之幸。」「这个嘛……」寒微微一笑。「其实真正古道热肠的是云才对啊,只是他不爱多话,所以光才都让在下沾了。」朱默流有些尴尬地亦向云照影一拱手,还没说什么,云照影已站起身走了出去。「真是……如传说中一般高傲埃」听多了云照影的性子,朱默流倒不致着恼,但脸上总是有点讪讪的。「过刚易折……」寒惊鸿微微一笑,眯眼看着云照影关上的门。过刚易折么?刚,是走向极端的坚持。如果没有坚持的目标,大概就不会那么容易折断。送走点苍两位客人,寒惊鸿走进内室,见云照影躺靠在床榻上,双手叉在脑后,闭目养神。微湿的长头在白衣上蜿蜒出些微暗色水渍,秀丽的眉毛轻锁,似有烦心之事,始终无法解脱。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寒惊鸿甚少见他如此这般神色。缓步走到床前,云照影突然睁开眼。两双眸子眨也不眨地深入对方眸子深处,一切的伪装,在对方面前,都是没用的。但是,如果是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方呢?眨了下睫毛,云照影先伸出手。「拉我一下。」「没这么懒吧你。」寒惊鸿耸了下肩,伸手握住云照影的手,轻轻一拉,将他从床上拉下来。手掌相握,真气交流。云照影下了床,将寒惊鸿按在床沿坐下。「雪獒的伤我看看。「「都一个多月了,怎么可能还没好……」说归说,也没意思反抗,任云照影将他上衣剥开,现出宽厚结实的背部肌理,还有从肩到背的三道深长伤痕。「喂喂,给我保留点形象,我这个身体还得留给我未来的娘子看埃」哼了一声,手指抚上伤痕,点点戳戳了几下,确定伤口已完全好了,不会再裂开,这才将寒惊鸿的上衣还给他。「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堆肉。」「什么一堆肉,这是肌肉,肌肉矮~~」说到这,眼睛一亮,笑吟吟道:「云,你不必妒忌,虽然这个伤是为了救你而留下的,我好歹不会那么狠心要在你背上也留下相同的伤痕,你的小鸡肉不会有机会现眼的……」话没说完,云照影一掌飞出,两人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茶壶一个,茶杯三个,铜盆一个,凳子一个了,又一个了……」阿大阿二坐在门口,一个报数一个计帐,拿着算盘劈叭劈叭盘算着,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赔客栈,要不要考虑逃跑的事。一场例行惯事的打斗之后,好不容易洗净,又折腾得灰头土脸的两人出了内室。寒惊鸿瞧着阿大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大阿二已一把揪住他。「少爷,你先别说。老爷又寄来一封急信,催你回去。」「急信?」被阿大压在椅子上坐好,接过阿二递来的信,寒惊鸿不急着拆开,笑嘻嘻拿着信封敲了敲桌面。「你们收了我爹什么好处,这般热心。」「没有好处没有好处。」二人忙把头摇得象拔浪鼓。「老爷绝对没拿钱来收买阿大阿二。你不在这一个月,老爷寄了很多封,越来越急,昨天一天就收了三封。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所以阿大怕山庄真有什么事……说到这,对了,云公子,京里也给你寄了封家书。」「这么巧?」寒惊鸿终于将信拆封,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随手将信收进袖里。「也没什么事,就是催我回去。」云照影接过阿二递来的家书,看了几眼。「一样。」「这倒难了……你那边难得来信相催,我这边也是催得十万火急,好象两边都该去上一趟的。但翼南跟京师完全不顺路……」「伯父催得那么急,先去垂虹山庄吧。京里也就是爹娘想我罢了,慢一步应是无妨。」「王爷与王妃哪次不是想你想得紧了,才写信来问,你一向也是接到信就马上回去的。若让你陪我去垂虹山庄再回京,怕是行程太久。而且也不知庄里有什么事,如果真被事情缠住离不开身,岂不是要让京中王爷王妃盼断眼?」「若山庄真有事发生,多我一人之力也是好的。」「少爷,云公子,你们也太拖拉了吧……「阿大阿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各自回各自的家不就得了。」「这……」两人对看一眼,似乎没想到要分开。「说来,我们从认识之后,好象都没有分开过。」寒惊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拍掌。「那不如这次就比,看谁更早安抚好家人之心。」「这种有什么好比。」云照影微微皱起眉,话里有些不悦。「比装死时怎就不见你说这个,岂非更无聊。」一脸戏谑地看着云照影,却见他脸色一沉,更见冷漠。「好,比就比。」说完,拂袖离去。「喂喂……」没想到云说走就走,寒惊鸿忙伸手拉住他。「还没订好见面地点。」「难为你记得起。」云话语里隐有讽刺,沾衣十八跌随袖而转。「就在孤山荡雪小筑吧。正好在京师与垂虹山庄之间。」「……你们会不会觉得,云刚才的脾气大了点?」看着空荡荡的手,寒惊鸿眼中闪过迷惘的光芒。「因为云公子是重情之人埃」寒惊鸿斜睨着阿大。「你的意思是我不重情?」「不不不,阿大的意思是,云公子舍不得离开你,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三人对看片刻。「哈哈哈哈!阿大你这个笑话太好笑了……那个家伙会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少爷——」阿大拖长声音无奈地红了老脸。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荡雪小筑便落在这孤山之南。迎着西湖,傍着灵隐,水乡温婉,吴歌软侬。与寒惊鸿分手后,云照影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回了荡雪小筑。这几年来,他与寒惊鸿天南海北地乱闯,却也不曾疏忽了这所住处。两人每年总有月余是在此地度过,隔断红尘是非做对清净散人。以往总有寒惊鸿陪在身侧,这次却是孤身一人。看着一路走来,风景如昔,难免有着淡淡惆怅。这种感觉越近家门便越是深刻,往年到了这时,寒惊鸿总是会一马当先先冲了进去,叫着什么累啊苦啊渴啊主人还不快来招待客人碍…眨了眨眼,一个恍神,云差点以为寒真的在叫唤着自己。凝神却是山道上鸟儿啼叫。有些无力地拂了下垂到眼际的刘海,不知在笑什么。习惯真是种害人的东西啊,尤其积累了多年的习惯。刚离开寒时,却总以为那人还在自己身旁,每想起一事,自顾自说到一半,才省悟起现在是一个人。自己与他已经认识了那么久了么?其实细算,也才六七年,但却好象是认识了六七十年了。摇摇头,荡雪小筑已经望,不见守在门外的哑仆。只道哑仆不知自己今日回来,上哪去了,也不甚在意,径自推开柴扉,将马系到柳树下,这才回到厅堂,推开厅门。「云兄你可回来了。」笑吟吟一道声音让云踏入门坎的脚步顿了下。厅堂内坐着两位少年,十四五岁的年龄,一位穿着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容若冰雪,静坐椅上。另一人却是一身鹅黄公子衫,笑嘻嘻地挂在椅子上,与自己说话的同时,还在翻着茶几上几卷书籍,十分展现他探子本能。能让云照影头大的事不多,但眼前这两位显然就是了——或者说,这两人身后代表的那个含义,才是他头大的原因。黄衣少年见云照影直接往东房走去,瞧也不瞧两人,更不用说招呼,一张笑脸便垮了下来。翻身落到云照影身畔,「云兄,见到我们俩,你就不能表达点欢迎之情?」云照影皱了下眉。「你需要我招待么?荡雪小筑有什么地方是你没来过的?自便,自便。我早说了,此地自绝红尘,不再与朝廷有任何关系。你如果要来当说客,请回吧。」碰了个闭门羹,黄衣少年干笑。「云兄你想太多了,区区只不过来玩玩罢了。不过今次倒难得,你居然没跟寒惊鸿在一起。」「我跟他又不是连体之人,自不如你与熙儿形影不离。」黄衣少年闻言便垮下脸。「小云这死板个性,如果我再不跟在他身边,他只怕连一个朋友都没了。区区这是牺牲小我……」一直没开口的官袍少年终于也开口了。「阿情,你何不说你成日惹祸若没我在后头善后,你早被靖叔踢出……」话说到这,突然止祝「靖叔?阿情加入暗流了?」云照影微讶。他虽不愿多接触朝廷之事,但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少年互看一眼,黄衣少年笑嘻嘻道:「小云,没你善后,无尘姐姐也会帮我的,靖叔才不会踢我。所以我跟无尘姐姐才是情比金坚。」「那好,你在朝月阁与惜惜的事,我便不管了。」「啊啊!小云,不可以。」黄衣少年马上跳脚。「这个不能让无尘姐姐知道的啊9见两位少年若无其事地带开了话题,谈谈笑笑全无一丝不自在,云照影明白,他们不再是昔日自己膝前淘气率直的孩子了。假以时日,经过磨练的他们必将成为新皇的左右手,再也不复那天真的笑容。所以,就是不喜欢跟朝廷有接触埃两位少年暗下使着眼色,心知这次就算没有寒惊鸿在旁坏事,云兄还是不可能在王府久留的。幸好对此早也有心理准备,不至太失望,先将云兄拐回京师再说。云照影在荡雪小筑与二子研究谁来煮饭时,另一边的寒惊鸿,也带着阿大阿二回到翼南垂虹山庄。山庄门客甚多,总会有认识血影双煞的人。所以每次回庄,寒惊鸿虽表示不在意,阿大阿二还是不肯上山,只肯留在山下等着寒的召唤。马蹄在修整平坦的山道上『哒哒』作响,偶然惊起宿鸟。眯眼看着飞远的鸟儿,寒惊鸿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低垂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倦意,浑不似他这种年龄应有的倦意。但他这倦意掩藏的极深,只有这种无人之时,才会任它,慢慢地流泄出一点点。马蹄转过山道,已可见到山庄朱红镶铜钉的大门坦开着,数人站在门口等着他。当先一人,身着黑锻员外袍,浓眉入鬓,似带煞气,唇上颌下蓄着短须,未语先笑,目光柔和,中和了眉目间的煞气,看来和善可亲,正是寒惊鸿之父,垂虹山庄的寒庄主。寒庄主一见到寒惊鸿的身影,便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终于舍得回来了,还要为父三催四请才肯光临一趟,本事没长多少,架子倒是越来越大。」「有劳爹爹久侯。之前是孩子走得远了,没收到信。这一收到,还不就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么。瞧我这一身灰,爹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寒惊鸿一见寒庄主,忙甩鞭下马,笑嘻嘻地回答着寒庄主的话,将手中缰绳及行李交给迎上来的马僮。「你这孩子9带笑打了寒惊鸿肩膀一记,「果然越来越结实,难怪也越来越不听话了。」闻讯迎出的门客们见他们这般父子情深,皆笑道:「庄主便饶过五少爷吧。五少爷也不是故意的。听说他月前还在齐齐哈尔……说来,这些年五少爷在江湖上的名声是越来越响。晚生们在山庄里偶然听闻了,也是有荣与焉。」「是这样么?」寒惊鸿笑睨了父亲一眼,换来他父亲又一掌。「叔叔们是在跟你客气,不要当真得意地翘上天,小心摔下来也重。好了好了,快进去吧,你大娘天天都把你那拥翠阁打扫一遍,等着你哪天突然跑回来。你可莫要让她失望,快去见见她还有你大哥。」「等等,孩儿还有些行李要收拾一下,加上一身风尘,不如先回拥翠阁洗漱一下一再去见大娘大哥他们。」「这……也好,为父还有些话要先与你说说,各位……」他一回头,身后诸人已知雅意,忙道:「庄主请自便,晚生们先去与大夫人和莹小姐说明一下。」「如此有劳诸位了。」寒庄主笑得爽朗,说罢与寒惊鸿相偕离去。穿过前院,一路走着,寒惊鸿想到刚才门客提到的莹小姐。瞧他们那尊重的语气,想来这位莹小姐非是平常之人。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有哪位武林人士是姓莹的。寒庄主瞧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孩儿莫要再想了。庄上这位贵宾,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请得上门的。」不是一般人家?难道是豪门贵胄?寒惊鸿想到这,又想到莹这个奇怪的姓。「莹姑娘——难道是……」「呵呵,果然是我寒某人的儿子埃」寒庄主捂须大笑,笑中隐隐有着不甘的激愤。寒惊鸿习以为常地微微一笑。「父亲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失态了,也不想,或许还有人还没走远,听到你这笑声,又绕回来……」寒庄主哼了一声,脸上早已不复笑容。「你这孽子,果然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争强好胜。跟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样。」寒惊鸿又是一笑。「深感荣幸。」「你是该荣幸,与你那自私下贱又淫荡的母亲相似,却是我寒某人的儿子9「父亲大人一定在想,如果有别的冤大头就好了,偏偏我却是你的种。」寒庄主脸颊肌肉微搐,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下气来。他看也不看寒一眼,拂袖就走。「晚上在漓厅有接风宴,莹姑娘也会出度。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吧。」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寒惊鸿脸上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父慈子孝,名传武林的道德之家。」转身一个人回到拥翠阁,在院落的一角,绿树浓荫遮得院子在大白日里也是一片昏暗。推开门,霉气尘埃扑鼻而来,虽有准备,还是咳了好几声。就知道之前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大娘哪有可能来这边。寒惊鸿耸肩叹了口气,屏息快速将所有门窗都打开散去霉气尘埃,过了会儿才再次进入。西窗的光线照了进来,照在墙上一副仕女画上,女子扑蝶嘻笑,笑得一脸明媚灿烂,一张美丽的脸,与寒惊鸿有七分相似。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母亲的画像,也懒得拂去画像上的蛛丝,提着被扔在门口的行李直接上了二楼起居之室。腐败的木板在脚下咯叽作响,没人相信以好客闻名的垂虹山庄,居然还会有这样残旧的居所。就算几年也不见得会在这里住上一天,所以寒惊鸿对这残旧倒也没什么感觉。相信以父亲对母亲的恨意,会有此结果是正常的。只在考虑等下就该把阿大阿二叫上山来打扫一下屋子。将行李放在满是尘埃的桌面上,激荡起尘埃在窗口淡淡的金黄光线中飞舞。寒惊鸿下意识地眯起眼避开尘埃,却见到桌上刻着的无名教的印记,那印记很淡,若是不认识的人,只会当是桌面天然的纹路。看着印记沉吟片刻,算算时间,他放下行李,穿窗而出。垂虹山庄后山一个小山洞,是他童年时习武的地方。寒惊鸿看到了白发人倨傲地站着等候自己。「师父。」屈膝跪下,想起自从出师下山,已有数年没与师父见过面,师父的样子看起,还是没有改变多少。「寒,你的名声越来越大,这不是好事。」白发人淡淡地开了口,直接进入主题,对于久别不见的徒弟,并没什么牵挂问候的意思。「师父放心,寒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树大招风,惹来麻烦的。」寒惊鸿弯起唇角,恭恭敬敬地回答。白发人唔了声。「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你也明白。你的生命非常重要。」「是的。」「你是我选中的,莫要让我失望!日君之座,你一定要替我拿到手9白发人的声音激动起来,一提到失去日君位置这一生唯一的败迹,他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当年他身为无名教四代日君传人,教中上下侧目,是何等风光。结果,无帝却说他心思不纯,难任日君之位,眼睁睁看着位置就这样让给了他的师弟,成了无名教的笑柄。「我会的。」「还有云照影,你还是与他疏远一点的好。」寒惊鸿一怔,不解道:「为什么?有云的帮助,行事不是顺利多么。就因为我们的行事都来自打赌,所以至今没人怀疑我们所做之事是受到指引,也没有人能猜出我们的下一步行踪……」「你没发觉吗?你已干了太多计划外的事。」寒惊鸿又一怔,慢慢低下头,听着白发人继续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名声大操,我也不会来找你。」计划外,是指那些还有保存价值的恶势力吗?「寒明白了。」寒惊鸿垂下眉,微微笑了起来。那种具有代表性的,明亮,耀眼,就算是敌人,也会相信的温柔笑容。「当初只是想着若不干些计划外的事,云照影会起疑的,为了长久之道,寒才配合他。寒本以为师父明白,不用寒再解释。如今看来,却是寒的失误了。师父请放心吧,寒知道该怎么做。」「很好。」白发人终于转回身来。他的外表并不很老,但骨子里弥漫着萧瑟的老人之味。极度的偏执扭曲了他正常的年岁,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挽回当年那场失败。「还有一事。月华郡主莹无尘现在在垂虹山庄吧。」「……大概吧,寒刚回到来就立刻来见师父,还没见到郡主本人。」白发人有些满意地弯起唇角,又很快收回。「你知道莹无尘是靖南王爷的独生爱女吧。」无名教有谁不知这位皇上七叔,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靖南王。更何况这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他更是现任暗流首领,是轩辕皇朝参与三家斗争不可缺或的左右手。寒惊鸿点了点头。「靖王膝下无子,百年之后,全身家当都是他这个独女的了,利害关系,你也明白吧。」「是的。」「所以,这次就不要违逆你父亲了。把莹无尘争取到手,日君之座便非你莫属。」寒惊鸿沉默片刻。「师父,这事非同小可,让寒再想想吧。」白发人有些不愿,但也知不能逼得太紧,免得引起反弹。「好,你慢慢去想。为师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第三章夜已深,荡雪小筑烛火渐熄,也静了下来,唯有云照影所住的霁月斋犹有烛火照耀。屋外竹影婆娑,月光如织。窗内,小小的油灯,照不亮周围三尺之地,给房间凭添了分凄幽之色。光洁的水磨青砖没铺上垫毡,雪白的木墙上挂着一琴一剑,一小轴山水之画。屋里的一切装饰都以简洁为主,简洁中,却透出孤冷自傲,与它那素衣的主人一般孤傲。云照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竹影随风,似柔还韧。东风临夜冷于秋,初春的风还带着深刻的凉意,刮在脸上隐隐生痛。烛火晕晕,明灭不定,黯黄的光芒在他脸上拂拭,却染上不暖意,肤寒如雪,寂寞如雪。久等的敲门声终于响起,云照影从沉思中惊醒。「门没闩。」推开门的少年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软袍,身形虽还不够高大,已可见未来的坚忍。「熙儿。」「大哥,你不能再叫我熙儿了。」少年面对唯一的亲兄长,微微笑起。「再过不久,我就只剩宝亲王这个封号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云照影一向镇定,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弟弟。「父王身体再不静养,迟早会再度咯血的。现在朝中君弱臣强,皇上身边也需要一批新血来扶助他。所以,再过两个月,大概诏书就会正式下来。」少年描述着未来的景象,无喜亦无悲。「但……」云照影看着弟弟,才十四、五岁的年龄,肩上便要担下厚重的责任,心下不由涌起内疚。「这本该是我……」「大哥,你不想做的事,我自会代你承下来的。这事我做来也不觉有何违和,或者我天生便适合官场吧。」少年低下头。「我们这样也是各得其所。你当你的富贵散人,我掌我的生杀大权。」这话若由三四十岁的人说出来,才是象样,如今却出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云照影突然觉得,自己避开的黑暗,全让弟弟接收了。到底是如何的磨练,才会让他说出这样的话。「熙儿,你的册封之典,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薄红的唇吐出承诺。「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大哥,只要你到时有出现就好了。」状似随意说着,垂下的目光却有些黯然。「就在两个月后,很快就到了……那时,大哥可千万别再叫我熙儿。」「就这样?」少年倔强抿唇不语。云照影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到你册封之礼为止,这两个月我都会呆在王府陪你。」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一句话,一个时间上小小的改变,命运之轮正式宣告了脱轨。只是在当时,谁也不会知道。多少年后,云照影回想往事,亦曾想着,如果当日,没有答应弟弟回王府二个月,一切的事情是不是会不同。命运之线没有如果。一切只是妄想。「真的?」少年眼一亮,似想笑又强忍住,用力一个鞠躬。「大哥,答应就不可以反悔哦。你好好休息,我也去睡了。」说完,怕给云照影有反悔的机会,急忙退了出去。云照影凝神看着被关门带动的气流冲得摇晃不定的小火苗,半晌,伸手拂灭。「虽知你是苦肉计,但我又岂是真的铁石心肠。」「我的苦肉计效果如何?「黄衣少年还没睡,一见同伴回来就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同时为有可能的失败撇清道:「我一向百试百灵的,如果不成功,那是你技巧不好。」少年瞪了他一眼,冷笑。「原来如此,看来下次不管你说得多可怜,我都不能信了。」「喂喂,这不是同一件事吧。「不意惹火烧身的黄衣少年干笑,扭转话题。「云兄答应了没?」「答应了。」少年脱衣上了另一张床,闭上眼。「虽然总觉得他似乎看穿了……」「那不是更好么。」黄衣少年也钻进自己的被窝,笑眯眯道:「苦肉计也得愿者上钩才成。他若没那个意思,你装得再苦也没用。」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炮龙烩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亀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月流榭里,一水相隔,歌舞正欢,另一边的小阁里,坐着数人,当中一人看着水榭上的歌舞,笑逐颜开,鼓掌大赞。「长吉真不愧是鬼才,一场平平凡凡的宴会,也能被他描写得如此华丽富彩,尽态极妍。再由舞月流榭的歌娘们唱出来,在下都要觉得,此刻身在瑶池之中。」「寒少侠过奖,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桃花之源,哈哈!真是的,若小弟早知道的话,小弟早就作东请寒兄一游。寒少侠刚回到家,椅子都还没坐稳就上小弟这捧场,小弟寒舍篷壁生辉,哪怕是瑶池也不敢相换埃」坐在寒惊鸿对面,口沫横溅,说个不停的三十多岁的「小弟」,正是这家舞月流榭的主人杨柳枝。他的脸色黄中透青,一脸病痨相,偏又自命风流,打扮得花枝招展,快冻死的时候还拿把纸扇摇摇摇,一笑起来,就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杨柳兄,你也太谦了。」仰首喝下一大杯酒,寒惊鸿继续大笑。「你这舞月流榭远近驰名,哪用在下给你添光。来来来,再喝一杯。」杨柳枝陪着饮了一杯,抹去唇畔酒渍,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一眨。「听说山庄里有位贵宾,不知寒兄见着了没有?」「贵宾?」寒惊鸿微微向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喷到自己衣上的唾沫。「你是说……」「当然是月华郡主莹无尘埃」杨柳枝说得不胜向往。「若说起来,除了皇宫大内,天下少有小弟未曾见识过的名花。论起倾国之姿,自是首推武圣庄的柳依依柳大小姐,她那脾气,虽然是火爆得惊人,但她的容貌,可真是国色无双哪!可惜她后台太硬了,只有远观,谁也不敢近赏……话说回来,月华郡主虽不如依依姑娘芳名远播,皆因她皇室贵胄,养在深闺,轻易不抛头露面的。但对她的美丽,京师也是有不少传言。据说她原本不姓莹的,是皇上见了她,赞她皎如清月莹无尘,于是她才改名莹无尘,封号月华郡主……」寒惊鸿心不在焉地听着杨柳枝的呱噪,心下想着若是以前,有这等不识趣之人,不用他赶,只消云这么稍稍扫过一眼,就绝对可以把那人冻僵到送入火炉还无法解冻的程度。如今只有他一人,即不是那么在意,也就懒得动手了。他手中的酒一杯一杯地喝,越喝琥珀色的眸子便越亮,亮得似乎要燃起冲天业火。师父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杯里的酒越喝越苦。卖弄了半天的情报,见寒惊鸿无动于衷,杨柳枝只得闭上嘴。过了会儿,又笑道:「其实还有些趣事埃听说贵庄自迎来无尘郡主后,寒少侠的几位兄弟们便全受了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当然,这是表面上的话,暗下都在传,以诗书传家的寒家几个兄弟,为了争美人一顾,暗下手足相残手段无所不用其及,又互相设计揭底,才闹成这样……嘿嘿,美人芳心没得到,白眼却得了不少。莹郡主一怒之下要回京,却被寒庄主极力挽留,大概就是在等五少爷你回来吧。」「哦?」听到有兴趣的话题,寒惊鸿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已经喝了不少酒,不由托住额头。「传言多半不可信,我那几位兄弟可是忠孝仁义集于一身的好男儿。只有我才是这个诗书传家中唯一的异类,呵呵呵呵……」「五少爷你这是说哪里的话,谁不知道垂虹山庄名声最响的就是五少爷你了。」杨柳枝一句五少爷,立时将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向寒惊鸿一竖拇指。「文武双全,侠肝义胆,除奸拔恶,名动天下。寒庄主不等着你又等着谁呢。」寒惊鸿闻言,又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捂住了腰,喘都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直起身。世人总是这样,看事情,永远只看到表相。「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在下真要爬上天找不到梯子下来了。」杨柳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寒惊鸿笑成这样,闻言也乐于转开。「那寒少侠为何不去见莹郡主?」「别傻了。」寒不知是不是笑过头酒劲冲上了脑,摇头道:「那种千金大小姐,只有那种千金大少爷才承受的起,我可没力气去讨好任性刁蛮到不可理喻的千金大小姐。」「有这么差么?」杨柳枝摸摸脑袋。寒惊鸿的唇角扭曲了一下,突然举着击盘唱道: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寒惊鸿的歌低沉暗哑,曲不成曲,虽说不上难听,但一向听惯乐坊音律的杨柳枝还是听得不忍耳闻。他正欲打断,却听有人轻声道:「好。」好?!杨柳枝忍不住瞪向那个耳朵有问题的人。但这一瞪,眼珠子再也转不开了。寒惊鸿也听到那声好。自己唱得如何是心中有数的,吃吃笑着回头看是哪位『伯乐』。那人站在暗处,他又酒喝多了,虽是努力眯眼,却看不清,只见到一身素白罗衣。那色泽让他想起至友,不由又笑起来。「好?好在哪里?」「好在气节,是真名士自风流。或许阁下真能做到贫,气不改,达,志不改。」回答的声音还是低柔而清脆。寒惊鸿晃了下身子,有些站不稳地咳了声。「你是女子?」「那又如何?」「好见识,堕落风尘太可惜了。」那声音微微一顿。过了会儿,带上笑意。「谢谢夸奖。」说着,缓步走了出来。众里寻她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稼轩之心,寒惊鸿突然能明白了。这是一见钟情吗?他不知道,一向情淡如斯,只当世间再无可动心之人,事,物;可是,在第一眼,他却沉醉了,沉醉在她那双清冷沉静,古井无波的点漆之瞳中。沉醉在那孤芳自赏,遗世独立,不沾半丝尘俗的高洁中……茅檐里,有两人在谈话。灰衣老者手抚长须,不住摇头。「他这伤很麻烦。」「我知道,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佛手魔心。」「……其它的伤虽重,倒也无妨,唯有这纠心虫,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哦?」「你也知道,地脉紫芝一直只是传说中的神物,百余年未曾现世,连皇宫中也没有此物存在。」「哦。」「所以,你快快将他带走吧,老夫这不收死人。」「哼!欺世庸医。」这求医的蓝衣少年也怪,虽是历过三关二难才成功闯入佛手魔心所在医庐,但却不象一般求医者,闻得噩耗,对医者苦苦哀求,求他救治伤员一命。听医者说无解,便抱起受伤者干脆离去。医者虽以怪僻出名,亦不由好奇打量两下。「说来,武林传说,这个人不是你的对手么?」「多事。」阳光很烈,闭着的眼睑映照出一片桔红暖色,交织的光线斑斑剥剥,转眼就是黑夜。醒过来时,看到蓝衣少年坐在灯下。见到自己醒过来,露齿一笑,笑得明亮。「你醒啦。」摇了摇头,晕晕沉沉,晃动下更是金光闪闪,忙伸手扶住脑袋瓜子,一时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事。「不用想了,在十八峒你说要抛弃月雅,她一气之下放了纠心盎。你到底不肯娶她,拉着我偷跑,结果半路上毒发晕倒了。」想起此事,忙运气一探,却觉体内真气顺畅,一切平安。「是你救了我?」话一说出便后悔了。见那蓝衣少年瞪大眼,要笑不笑一脸戏谑。「云照影,你头脑没一块坏了吧……」他取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进来的二小儿打断,黄衣男孩扑上床。「云哥,你没事吧?」白衣男孩随后将黄衣男孩从床上扯下来,瞪了他一眼。小心问哥哥。「云哥,你还好吧?父王请来御医,说你的伤已无大碍了。」看来是自己误会了。有些恼羞成怒,强板着有些红晕的脸,不动声色地瞪了寒惊鸿一眼。但见背光处,他的脸色极是苍白。未想清是为了什么,蓝衣少年已转身离去。想叫唤,却想起两人现是还是对手一事。于是忍下了没叫。蓝衣少年苍白而落寞的脸色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无数次梦里回想,皆在遗憾,当时为何不唤住他。睁开眼。东窗映着晓白,渐渐亮了。抹了下额,隐隐有些未干的冷汗。云照影知道自己真正地醒过来了。为何会做起这个梦呢?梦到久远之前,与寒惊鸿初识不久时的事?那时两人一路由北比拼到南,直下南疆,结果自己却中了月雅的纠心盎,是寒惊鸿将他带回中原的。好象是从那次之后,他跟寒的关系才有所转变,嘴上说话照样尖刻,却不再生死相博,改为拿别人的事来打赌。后来两人第一次停手合作是在蜀山,为了证明剑仙之迷,二人承诺谁先得解出迷底谁便胜利。在据说是葛洪得道的洞穴内钻了半天,又是掉下坑洞滚了一身泥,又是往下走被地火烤伤,到最后,终于寻到出路,以为会来到神仙一般的府地,得到剑仙秘籍时,却发现洞外竟是人世,山脚下的村人看着野人一般的二人尖叫不已,两人被尖叫声吓到,也惊呼了声……惨不忍睹的初次合作呢,莫怪每次江湖上的人问起此事,寒都是用他那种很招牌的豪爽大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别的地方去……毕竟实在太不容易说出口了。想象寒惊鸿每次眉毛垮下的『豪爽』笑容,云照影不由也淡淡弯起唇角,然后,笑容又抿起来了。这次会这么轻易便答应与寒惊鸿分手,大抵是觉得已到忍耐的界限了。再跟在寒身边,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发现了这份友情其实已经变质了呢?是在齐齐哈尔时,他为救自己被雪獒抓伤中毒,昏迷在自己怀里时么?微弱的呼吸,灰紫的唇色,完全没有平日里阳光灿烂的笑容,睁开眼,说了句,我是骗你的,然后,就这么昏了过去。许久没见他重伤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可能安慰得了人么?真是个彻底的……混蛋!更混蛋的是要为这个混蛋牵心的自己,惊慌失措到几乎失去了正常的反应。平日里一直相依相伴,倒也无甚感觉。一朝分别,噬骨的空虚感竟让人生气尽失,再提不起一点。原以为只是长年相伴,所以对友人的离去难以适应是人之常情,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因此并不在意。但是......生平魂魄不曾来入梦,初次入梦的却是一位男子。吁口气,从床上坐起,想想时间已过一个半月了,本来以为自己在京师呆了这么久,寒惊鸿在荡雪小筑等不到人,应该也上京了。可是直到今天,还没等到人。默默将冀南到孤山再到京师的路程又重算了一遍,莫说寒惊鸿的座骑乌骥是千里良驹,就是一匹劣马,此时也该到了。莫非垂虹山庄真有什么大事拖累了他的行程?但近日江湖上并没有听到与垂虹山庄相关的流言啊?是路上发生了意外?还是垂虹山庄发生了未被外人知悉的惊变?思思绪绪,纠缠不清,念兹在兹地想着那个人,可是变化到底发生在何方,云却并不很明确。此时虽然省悟自己对寒的感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友情,但寒对自己呢?如果告诉寒自己对他的感觉,会不会在他与寒之间挖出裂痕?告诉他,然后承受他的白眼与疏远,或是得到他的谅解与接受?不告诉他,将这件事一直隐藏在心里,看着寒娶妻生子,生老病死,直到进棺材前,自己也忘记了这份情绪,承认当初没说出来是正确的选择;又或始终记得,后悔当初没有告诉寒?空想是无益的事,只是相隔千里,除了空想,其它是什么也不能。云有些苦恼地暗叹口气。新皇亲政未久,百废待兴,家人皆殷望自己能入仕。二个月来,游说不止。若在以往,他大可一走了之,今次却受制于诺言,不得不留下,始知上了弟弟的当。但当初是自己选择上当的,怪不得人。所以,一到五月,熙册封这日,云一早便起床收拾好行李,等弟弟典礼一结束,自己就离京。宫中的圣旨还没下到宝亲王府。他用过早膳,出了院子,往弟弟院落走去,却在院落外见黄衣少年一人静静坐在一角,垂着头,脸色十分苍白。因为白,眸色也衬得更加深沉。他一见到自己,突然跳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阿情?」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那人没停住,弟弟倒是出来了。「阿情来过了?」「嗯,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大概是收到喜讯吧。」少年无奈地抿起唇。「喜讯?」云照影看不出黄衣少年有半丝欢喜的样子。「是喜讯。」少年悠悠说着,看向天空。「只是,我不知道,他居然陷得这么深……」「请问贵庄五公子在家么?」白衣青年牵着马,向门口护卫问着。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垂虹山庄,一路上焦虑的心情,在看到山庄大门平静的气氛时,突然释然。「五公子?」护卫对看一眼,再看看白衣青年,有些犹豫道:「五少爷早上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这位公子如有事,不妨留个名帖,五少爷回来,我们会跟他说。」留名帖?白衣青年看着垂虹山庄朱红的正门,摇了摇头。「不用了,能告诉我他大概去了哪里么?」护卫一脸为难,想不说,对不起这样一个出色清绝的白衣公子,说了,又担当不起。「什么人在门外喧哗?」伴随着话声,一位身着秋香色软绸墨绿滚边的青年走了出来,看打扮似乎正要出门。他见来人一身简朴的素色长袍,微不可觉地动了下眉,只道又是哪来的落魄文人,不愿多睬,径自走下台阶。「回二少爷,客人是来找五少爷的,小的跟他说五少爷不在……」「又是五少爷。」青年哼了声,停下脚步,再次打量白衣青年。清秀的五官,瘦削欣长的身形,手无缚鸡之力。「垂虹山庄又不是只有一位寒惊鸿。如果是慕名前来,小子,你不如去舞月流榭看看你寒大侠的真面目,哈哈哈哈……」「二少爷,老爷都说了……」护卫有些惊惶地叫了起来。「哼,那小子敢做,我们为什么不能说?简直是家门之耻,还天天有人上门拜访……我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那侠肝义胆的小子在青楼里如何风流自在,哈哈哈哈……」二少爷又大笑起来,话下怨毒几乎有形般滋滋作响。青楼?寒惊鸿不象会耽迷于青楼之人?虽然有些不解,但知道他没有出事就好。白衣青年牵马转身离去,离去时冷冷一笑。「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站住,你这话什么意思?」二少爷被一刺到痛处,一怒之下,举手抓向白衣青年的肩头。他含怒出手,手上含了八成劲道,存心一把废了这个敢讽刺他的文弱青年。手已经触到白衣青年肩上衣料,劲道正欲吐出,身前之人已如鬼魅般自眼前消失,连丝风声都没有。下一瞬间,一双如铁般的手从后面扣住他的脖子,冰冷的声音自后响起。「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武就下这种杀手,若在往日,我定废了你这身功力——你该感谢你姓寒,这让你保住一条手。」说着,一股冰冷激烈的真气从颈上灌入,游走八脉,锁住了他的真气。垂虹山庄的二少爷绝非弱者,在父亲精心调教下,虽不及乃弟名声响亮,却也是武林中喊得出名号的一流高手。但在这文弱青年的手下,引以为傲的武功竟如稚子般脆弱。鬼魅般令人心骇的轻功,一身白衣,秀美而冷酷,二少爷奇怪自己先前为何没想到。那人第一次为世人所知,正是在怒江之畔以一身绝顶轻功施展‘浮云飘萍’身法,自水面踏萍而过。「你姓云?」云照影哼了声,收回手,也不答话,牵马往山下走去。「不要以为我承你的情,我才不要那贱人之子的人情……」二少爷气极败坏地吼着,却因真气暂时被封而发作不得。他嘴上嘶吼,心下一片绝望。云照影与寒惊鸿齐名。看了云照影的身手,他知道,他一辈子也胜不过寒惊鸿。「我不会输给你的9云照影在青年大骂时,曾停下脚步过。贱人之子?几乎想冲回去责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复又自责自己,从寒这几年来几乎从不回垂虹山庄便该知道,这个家对寒来说,并非憧憬的归宿。这样恶劣的气氛下,寒呆了三个月没离开,到底发生什么事?思索着又动了脚步,云照影心下轻叹。罢了罢了,不管你是为何流连青楼,我既来了,便不会再让你一人留下。第四章舞月流榭在方圆百里内的确很有名,云照影没花什么力气就寻上门,眼见白日里楼门微合,正是休息时间,才想要怎么进去找到寒,就见阿二正从里面出来,一脸悻悻然的神色。「阿二。」阿二正愁苦,不料居然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见是白衣青年时,差点涕泪齐下,忙冲过来拖着他一边走一边念道:「云公子云公子,你可终于来了。你跟少爷一别三个月,阿二担心死你了。快来快来,快来解决少爷吧9解决?云照影咳了声,见到阿二还是如往日一般『贤慧』,满嘴唠叨也没有改变,心情一松,愉快起来,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少爷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跑到这里喝酒。前段时间还好,最近几乎是把青楼当家住了。跟人拼酒已经拼好几天了,见人就抓,连这里老板都头痛起来。阿大阿二说他也不听,还嫌阿大阿二啰嗦打扰了他的酒兴!云公子你说有这理吗?阿大阿二啰嗦哪次不是为了他好?这就叫好心没好报……」听着阿二的碎碎念,云照影跟在后头暗中皱了下眉。寒的酒量虽是千杯不醉,但从未如阿二说的这般嗜酒如命,如果不是严重到一定程度,第一次便是在酒楼中相互拼酒认识的阿大阿二才不会这么担心。「云公子,少爷就在里面。」阿二停下脚步,撩起珠帘。一进门便闻到酒味扑鼻,地上胡乱扔了一堆空的酒坛,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晕暗,也不知呆了几天没通过气,一室乌烟瘴气。一人坐在光暗之处,背对着门,听到珠帘籁动,笑道:「月娘……呃,叫你去拿坛酒怎么这么慢。来……来,再陪本公子喝上一坛。放心……呃,你看本公子喝了这么多天不是还没醉么。」云照影冷冷看向一旁欣喜的阿大和拿酒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女子被他冷眼一扫,心惊低头。他从她手上取过酒坛,向寒走了过去,边走边拍开封口。那人闻到酒香,笑道:「三十年的汾酒,月娘你还真舍得。有空代我谢谢杨小弟吧……」云照影拿着开封的酒,往寒惊鸿头上,慢慢倒下来,边倒边问。「好喝么?」天降甘霖,寒惊鸿狼狈地跳了起来。「谁?9他一边骂着一边摇着湿漉漉的头,转过身来,脸上已长了些胡渣,目光看似清亮又似无神,哪里还有平日逍遥洒脱的样子?云照影只瞧得心下怒火更炽,冰冷又傲慢道:「我9看着一脸你奈我何的云照影,若在往日,寒惊鸿一定是二话不说,两人先打上一场再说。但今日,云照影只见他怔怔地瞧着自己,目光变幻莫测。有点摸不清方向,云哼了声。「你傻了?」寒惊鸿慢慢露出笑脸来。「这么臭屁的表情,应该是真的……」在云脸色大变之前,几步上前,用力抱住云。「你终于来了。」月来无尽的担忧愤怒,在拥抱中失去。一瞬间的心跳停止,一瞬间的跳动如雷,沦落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寒惊鸿的怀里,湿漉漉全是酒臭,被这般用力抱住,绝对称不上舒服,但很温暖。身体与身体的紧密接触,倾听着心跳声,云照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他。「滚开,臭酒鬼。」不料寒抱得死紧,一点反应都没有。云正想一脚踹开他,阿大小心提醒。「云公子,少爷好象睡着了。」阿二补充道:「他这次已喝了快三天都没睡过,大概见到云公子你,一放松就……说来少爷信任的只有云公子啊,其它人靠近,还不被少爷赶走,而一看到公子少爷就马上放松了。」这般信任,不知是喜是忧,云努力偏了偏头,但寒的头埋在他肩上,根本看不到,只听得缓慢而均匀的呼吸。鼻息吹在他耳畔,湿润微痒,他敏感地磨了下颈子,瞪向阿大阿二。「你们就这么放他喝了三天?」「云公子,你也知道,少爷要干的事,阿大阿二口拙,哪里说得过他。开始他要阿大去买酒,阿大买了在酒里掺上水,结果他就让这院里的人去买陈年佳酿,也不想银子哗啦啦地流……」「好了。」有点头痛地打断阿大的家庭经,觉得再抱成这样也不雅观。「快来帮我剥下这醉鬼。」阿大阿二忙上前,三人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寒惊鸿剥下。寒被迫离开抱枕后,不满地挥着手,左手一伸,就要抱住阿大。云照影眼疾手快,一手勾住阿大后领往外一扔,另一手巧劲一使,将寒扔到太师椅上。如此折腾,寒居然也没醒过来,身子有了依靠后,头一歪手捉着扶手又睡着了。「云公子——」被抛到门外的阿大扶着腰哎呀哎呀走了进来,不知被撞到哪里。「阿大不是少爷,耐不得摔,下次别再扔阿大了。」云照影哼了声,扯扯身上沾了酒污又有些皱的白衣,算是回答。看着睡着的寒,眉毛纠结,嘴唇有些无辜地微张着。睡得不太安稳。没有了常挂唇畔的明亮笑容,寒看起来竟有些陌生。伸出手,拔开他额上一绺湿腻的乱发。阿二道:「云公子,看少爷睡得不太安稳,不如……」他犹豫了下,接着道:「在这舞月流榭给少爷找个房间歇息吧。」回想起山庄前的一幕,云照影冷笑。「何必。这不是在垂虹山庄的范围么?」「可是……」阿二咳了声,心有顾忌,还想再说,云已道:「如果你们怕身份揭露会给寒带来麻烦,那便说是跟我来的。」「等等,我们也要去?」阿大阿二瞪大眼。云照影横了两人一眼。「难道你们要我背着这个醉鬼上山?」看看一向高贵素净的白衣公子,阿大阿二无言,用力摇头。云照影冷酷一笑。有我陪着你,我倒想知道,山庄的人会给你什么待遇。如有不公,我会代你讨回来的。日正当中,花开得艳。碧绿宫装的女子坐在走廓下修剪着花木,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一丝不苛,端坐时挺直了腰肢,一举一动皆符合礼数,完美地教人挑不出斑瑕来。「二夫人二夫人,五少爷回来了。」「哼9女子完美的图画中终于出现斑瑕,咔嚓一声,剪断了根初生的蓓蕾。她脸色一沉,立起身。靠近看来,她眉端眼角已有些胭脂遮不住的岁月细纹。「回来便回来,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还要本夫人去迎接他不成?」「不是的。」小丫鬟喘了口气。「少爷喝醉了,被三个人带回来……」「喝醉?9二夫人的声音尖锐。「他何不喝死算了?丢人丢成这样,你成心说来气本夫人么?」「不是的,是外面闹起来了。」小丫鬟终于一次性说到重点,止住夫人怒冲冲的斥责声。「谁敢在垂虹山庄闹事?」「是带回五少爷的那三个人,他们进来时正好遇到三公子与大小姐……」知道自己儿女与那孽种遇上会发生什么事,二夫人满意地点头。「哼,他们来者是客还敢嚣张,活该被教训。」与二夫人对自己子女信心十足的表现不同,小丫鬟小心瞄了夫人一眼,战战兢兢道:「三公子与大小姐先跟那三人吵,然后有人认出,背着五少爷的那两人,是血影双煞……」「什么?9夫人花容失色。「然后,三公子与大小姐被那个穿白衣的人封了奇经八脉。」小丫鬟说得有些迷惑,不知道这血影双煞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就打起来。「什么?9夫人花容扭曲。「报告庄主了没有?」「还没,庄主那里有贵客。」想到贵客身份,夫人脸色更加扭曲,不甘地将手中绣帕绞了好几圈。「镜子拿来。」小丫鬟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镜。夫人照了照,确定自己的鬓发一丝不发,脸上妆容完美无暇后,指令小丫鬟。「多找些门客稳住前面,别让大夫人知道此事,我去找庄主。」「夫君。」在门外理了理衣裾,急急踏入聚英厅,黛眉有些不安地颦着。「鸿儿回来了。」寒庄主没想到自己二夫人会在此时出现,拂着长须,警告性地瞪她一眼,呵呵笑道:「回来就好,你先带他去歇息吧,没看我正和萧先生在谈话。」「可是……」二夫人欲说不说,十分委屈。「妾身只是担心鸿儿误交了匪类。夫君宠他天之骄子,这孩子一向也表现得优良。只是近来,不但流连酒乡,还结识了……」寒庄主瞪着委屈的二夫人,一旁萧先生已沉声问:「结识了何人?」二夫人看了寒庄主一眼,怯怯低头,眼角有晶莹的水光。「都是妾身管教不严,他不知何时结识了血影双煞,大约酒喝多了,又被匪类挑拔……现在正在前庄闹。」寒庄主一听脸色大变,侧耳倾听,果然前庄比平日喧哗多了,只是隔得远,先前不注意没听到。他这一怒非同小可,手下握的桧木扶手已碎成木屑。「这个孽子,这个孽子……」怒极之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喘气。夫人无限委屈又道:「婷儿与昱儿为了阻止他们,也被打伤了。夫君,他们的伤是小事,但鸿儿此刻醉酒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妾身怕他少年得志,误入了岐途……」萧先生闻言也是脸色一沉,拱手道:「寒庄主,婚嫁之事,在下看,还是先停一下吧。郡主这个决定下得太快,此时又突然离去,其中或有什么变量……」顿了顿,又道:「庄主也该好好教导一下孩子吧,成为郡马,便不再全是江湖人的身份,如果寒少侠在京中也是如此那便……在下先告辞。」见萧先生含怫离去,寒庄主气得脸都青了,见一旁还在啜泣的二夫人,怒道:「头发长见识短,这门亲事黄了,你就这么高兴?」二夫人抬头,早就没泪水了。她昂着头。「是又如何。我这一辈子都在那贱人的阴影下,我才不要昱儿他们也走上相同的路。」「你……哼9愤怒甩袖,寒庄主向前院掠去。看着阿二一手一个,象丢皮球一样轻松地将山庄护卫随手扔开,一脸压抑过久的嗜血饥渴。「云公子,闹成这样不太好吧。」阿大背着熟睡的寒惊鸿,跃跃欲试的同时,亦免不得苦笑——为什么少爷回个家都会这么热闹,惊鸿照影在一起的威力果然是无庸讳言的。「你不想替寒出口气?」云照影说完,冷冷瞪着前方围住他们不许再往前的护卫,不耐问道:「你们庄主还不出来?」阿大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护卫们「你们伤了我们这么多人……」同时发声,云揉了下耳朵,皱眉。想到先前那一男一女与二少爷如出一辙,见到寒时表现出的鄙夷冷眼,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他插手,还是忍不住怒由心起。所以在山庄有人认出阿大阿二身份时,不解释也不制止,任阿二把事情闹大。现在事情闹得有些太大了,只怕寒醒过来后,不能再在山庄待下去——云不否认自己有些私心。「统统住手9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寒庄主终于到。他看到满地的伤兵残将,又见背着寒惊鸿,一脸无所谓的阿大;狰狞狂笑,满眸嗜血之色的阿二;还有静静站在一旁,一脸冷酷的云照影,任他心机如何深沉,亦不由动怒。「不知阁下何人,今日找上垂虹山庄,有何见教?」此人便是寒惊鸿的父亲么?抬头淡淡看了眼,云照影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姓云,草名照影。今日上庄实为依理求见,别无居心。」「云照影?」寒庄主一脸铁青道:「你便是与吾儿齐名的浮云飘萍么?既然如此,何以带着血影双煞上门寻事?」「血影双煞当年一赌输人,屈尊为奴,早已改邪归正。今日随我上山,亦是循规蹈率,不敢多事。是贵庄三公子与大小姐一见我们便喝斥,又说二人身份不彰,下令围攻。」「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山庄的错了?」寒庄主岂不知儿女们对寒惊鸿的态度,但今日诸事不顺,此时又被伤了如此多人,岂能轻了。「云公子即知血影双煞名声不彰,便不该将他们带入垂虹山庄。垂虹山庄一向以诗书传家,岂容贼子上门9「双煞早已改邪归正。垂虹山庄诗书传家,便容不得二个已洗心革面的好人?」「改邪归正只是你空口白话。他若真改邪归正,眼前这一地伤兵残将由何而来?」「是贵庄之人太过咄咄逼人才使场面无法收拾。况且他若未改邪归正,现下这里就不是一地伤兵残将而是一地碎尸了。」「好胆!在威胁本庄主么?9「不敢,在下只是依理直言。」云照影寸步不让,说到这,也觉得寒庄主根本无意息宁人事,执意要让双煞、自己以及寒背上黑锅,当下脸也沉了。瞥了阿大阿二一眼,正欲示意,突然有人诧异道:「这不是云世子么?」说话的正是收拾行李而稍慢了一步的萧先生。他经过时原要避开悄悄离去,但见到场中那一身白衣的青年十分眼熟,忍不住唤了出声。寒庄主不知道萧先生与云照影认识,闻言也是一怔。江湖人多知云照影出身不凡,来自京师,常年住在孤山荡雪小筑。但对其真正出身由来却不清楚。曾有人想调查,只是京中云姓之人,身份最高的,也只是尚书省的云紫台。且这云紫台膝下一子一女,皆在京中。所以云照影到底出身何处,至今对江湖人来说还是个谜。云照影见到萧先生时,迟疑片刻。「萧平先生?」「正是平生不肖的萧平。」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十分高兴,上前几步见礼道:「世子已有数年未上靖南王府了,王爷十分期待世子上门。放眼整个京师,也只有云世子担当得上人材。王爷常恨未能生子如云世子你啊,呵呵……」「靖叔客气了。」云照影轻咳了声,萧先生话下什么意思他岂听不出来。京师不是没有人材,而是在年龄上可能跟无尘匹配的人材只有自己了。小时未离京,便常以此事为大人打趣。今日重温恶梦,还是一般糟。「萧先生来垂虹山庄,不何有何事?」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哪会说出是为了婚事,打了个哈哈,盛意要邀云照影一同回京。云照影推说刚从京师出来,被冷落半天的寒庄主终于有机会插嘴道:「不知萧先生与云贤侄是……」这会儿又唤贤侄了。云照影掀了下眉,心下冷笑。「萧平哪敢高攀。寒庄主难道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从母姓的,父姓轩辕,是为当今皇叔宝亲王爷。」寒庄主在看到萧先生与云照影熟识时,心下便有了计较,云照影的身份定当不校不料云照影竟是皇亲,还是来自京中三大权门之一的宝亲王府,目瞪口呆之余,已说不出话来。寒庄主的态度转变,可说是意料之外,预料之中。连被云照影教训过的几位公子小姐看起来也分外热情。阿大阿二自是毫无置疑地进了山庄——有谁敢置疑宝亲王府的世子呢?几个冷眼摆脱众人热情招待,云照影上了拥翠阁。阁楼早已打扫过,一尘不染。咯叽作响的楼梯也铺上了锦垫。到处焕然一新的同时,还是能看到一些旧日的留痕。停步在墙上那幅画前细看了会儿,画上女子笑靥如花,明媚盛放。「这个就是寒伯母?」一旁的阿二犹豫一下,点头。「你不说些什么与我知么?」阿二舔了下唇。「云公子不想让少爷亲自告诉你么?」「如果是悲伤的往事,我何必要寒亲自说。」阿二语拙,半晌方叹。「少爷能认识云公子,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是这样么?想到自己无法启齿,不可告人的居心,云心跳加速,冷冷道:「不见的。」阿二习惯了云照影的冷漠,未觉有异,只慢慢道:「阿二也是最近才打听到的。少爷的母亲,是寒庄主的三夫人。据说寒庄主当年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已有两位夫人,硬是将人家强娶回来。可惜三夫人一直不喜欢他,在少爷五岁那年,跟人私奔了。」「哦?」想到寒庄主这么爱面子的个性,付出真心却被人甩回脸上,难怪山庄上下对寒态度这般怪异,大抵是寒庄主心有顾忌无法报复,才纵宠其它人对寒的冷眼。「不止如此。」阿二看了楼上一眼,小声道:「听说三夫人私奔后,少爷也跟着找了去,结果却看到他母亲被情人抛弃杀死的场面。少爷被带回山庄时,人都有些痴呆了。寒庄主是不管他的,其它人想管也不敢管,少爷当年就一个人住在这拥翠阁,后来不知从哪里学了武功,十四岁离开山庄,才跟云公子你认识了。」阿二说得愤愤不平,为自家少爷委屈。才五六岁的孩子,被母亲抛弃后,不死心追寻了去,却见证了母亲的死亡,寒那时受到了多重的打击?回到山庄后,又被一人扔在与母亲生活过的地方。这地方白日也显得阴沈,他小小年纪,到底是如何撑过而不发疯的?他为何还能笑得如此明亮耀眼?云照影想着当年,心下一阵激动,情绪激昂,对寒的怜惜及对自身无所作为的遗憾,如波涛般澎湃。但云从不会将感情表现在神色上。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上去看看寒。」推开门,寒睡得很熟,阿大还体贴地点了熏香,说什么人家公子小姐房里都有点,自家少爷房里也该点的。云不知道阿大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谬论。只知道大概用不了多久,对熏香过敏的寒就会醒过来。他一声不吭,捺熄了熏炉里的香,推开窗户放入新风,这才来到床边。「醉成这样,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知道床上醉鬼不会回答的,云照影捧起寒惊鸿的右手,将手腕往外轻转,落在灯光下。腕上隐约有几道白色的淡淡伤疤,似乎有人在手腕上用力割了好几刀。云照影毫不意外地微微笑起,似乎长久的疑问得到了证实。他一向少笑,这一笑,冰雪初融,说不出的秀美。「我就知道是你……」手指在伤疤上轻抚着,目中笑意淡去。在舞月流榭证实了自己先前莫名的情绪是来自男女之间的情爱喜欢,并不能让云高兴多少。这种惊世骇俗的感情,能说的么?史书上的奸佞列传,花街柳巷的像姑馆兔儿爷,哪个有过正面的评价?这一进入,带入的便全是泥污。看着床上熟睡的寒,脸上的酒污早被阿大擦干净了,但一脸胡渣却还没刮去。云伸出手,碰了碰尖尖刺刺的短髯,突然见寒嘴唇动了动,似在说什么。低下头将耳朵靠近时,已没了声音。正要坐直身,听寒『唔』了声。以为他要醒了,忙退得远远的,却听他又‘唔’了几声,双目紧闭,并没有睡醒的倾向。「这家伙……」无奈地瞧了会儿,云照影帮他将胳膊塞回被窝,才想离开,突然手被寒的手紧紧握住,往身上一带,大叫:「别离开我9再次倒在寒的怀里,云心跳加速,乱成一团,而被寒这般一叫,乱麻立时变成死结,宣告不解。「寒惊鸿……放开我。」本应中气十足的冷喝声,却因主人的心情而添上不确定的脆弱及温和。寒惊鸿睁开迷惘的眼,跟近在咫尺的云照影大眼瞪小眼半天。「原来是你……」「不然你以为是谁?」云没好气地反问。「没……你趴在我身上干嘛?难不成你有那个的癖好?」寒惊鸿玩笑的一语正中红心,云照影不由烦燥起来。「寒少侠,你看清楚,是谁抓着谁的手,谁有那癖好?」冷冷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让寒惊鸿的魔爪以证据呈现在当事人眼前。「还不放手。」这次绝对中气十足冷入骨髓,寒惊鸿吓得好象手上捏了个马蜂窝似的急急甩开。正要坐起,头一晃,顿时七八十把刀子在脑袋里乱搅乱戳,痛得抱头呻吟了声。「活该。」说是说着,起身从桌上的草铺里取出阿大早熬好的解酒药,一摸碗缘有些凉了,又用内力催热。「你……」想问他为何要去喝闷酒,话到嘴边,不确定往日的自己是不是会问这事。他此时心中纷乱,在想出个头绪前不想让寒发现自己对他已有不同。因此问了一句,又闭嘴。「我怎么?想问我为何喝闷酒吧?」喝完药的人笑嘻嘻道:「当然是想你了。」云照影瞪了他半天。「有些话不要胡说。」「难道你不想我了?」寒惊鸿连天叫屈。云照影转开目光。「回答的代价……」不一定是你我付得起的。「回答需要什么代价。」寒惊鸿撇了下唇,突然想起。「你别转移话题,你这次可是一去三个月才来。」云照影哼了声。「我们是约在荡雪小筑见面的,你不也一住三月没过去。」这话显然戳到寒惊鸿的痛处,寒直直看着头上的锦帐,不再说话。他不说话云照影也不会说话的,两人就这么沉默下去。半晌,寒惊鸿突然开口。「云,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醒酒药似乎被阿大加了安神入眠的药物,寒的声音有点模糊。他不等云回答,便道:「我想要得到的,好象很多,又好象……一个也没有。」而我想得到的……云没说话,静静听寒低声念道:「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寒,你此时在为谁憔悴?寒惊鸿正式醒来,是第二天的事了。阿大的解酒药虽然又苦又怪异,但效果确实不错。所以,当寒惊鸿神智清醒地听说完云照影来山庄后发生的事,想装醉都不可得。不过对于他中间曾醒来喝药一事,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说过的话更加记不得。云想问他念那首词何为,但他既记不得,只有作罢。推却寒庄主的盛意款待与挽留,阔别江湖三月的惊鸿照影终于在五月梅雨之初,再度踏入江湖。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传说再次展开。第五章「吶吶,听说惊鸿照影又出现了。」「是啊!三个月了,两人一点音讯都没有,大家都以为他们被碧血宫的抓走了──听说他们上次将宫里镇宫的飞天蜈蚣砍成十八截烤了吃,还挖走两粒能避百毒的天蜈蛛。碧血宫主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向天起誓一定要报复」「飞天蜈蚣都千万年的老肉了,能吃的吗?不要胡说了。我倒是有听说,云照影被抓去苗疆当即马,寒惊鸿为了救好友,也追过去了──你们别忘了,当年月雅公主为了云照影还大闹中原过。五年不见,当年的小公主应该出落得更加标致了」随着惊鸿照影的出现,沉寂了三个月的茶坊酒肆再度热闹起来。已经讲够东家长西家短的闲客们为了话题的重新降临而兴奋不已。而在两人身上下了赌注的,更加关心两人接下来的胜负走向。从二人路遇血魔印传人太史子吟,大打一场,到两人又成功地破坏了栖凤山庄的山门,话题转着转着,一致转到──「他们现在在哪里?」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被锦饰出长秋。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白衣青年坐在一旁喝酒。他长得清逸秀美,但神情淡漠,气宇高华,一身冰冷的气息令人尚未靠近便已冻僵。歌女们虽是久经阵仗,笑语如花,对着这样一座冰山,还是有无从下手之感。「云,你把脸板成这样,要怎么消受美人恩呢?你瞧瞧碧姬她们都不敢接近你了。」寒惊鸿左拥右抱,笑得明亮又耀眼,轻易炫倒众女芳心,却只换来云照影一个白眼。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我先休息去了。」「喂喂,别这么不解风情啊!妳们说对吧?」「寒少侠说得极是,云少侠……」一群不知何时主动跟过来的『朋友』们应合着寒惊鸿,想要挽留云照影,却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止住,个个干笑。云哼了哼,不悦地走了出去。不明白寒为何会与这群人相处得如鱼得水,以往的寒……不由暗自皱眉叹息──不提比拼之事,不提江湖趣间,也不提往旦蒙情。流连秦楼楚馆,画航花舟之间,终日所讲,尽是高阳春梦,郎情妾意──如今的寒,还是以往的寒吗?有时将事情分析得太透彻真不是件好事,如果不是发现了自己对寒的感情不同,此时会这般妒忌痛楚与无能为力吗?在先天上,男与女原本便不能站在同一秤子上的。负手站在院里,捏紧手心看着天上的月,任苦涩酸楚慢慢浸润无力的心。云突然也想大醉一常酒醒寂寞饮小雨,又落相思醉大梦……呵呵呵呵……无声地苦笑着,突然觉得身后有异,云照影回过头来。寒惊鸿双手抱臂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云看着寒慢慢走过来。两人间的气氛,有那么瞬间,是脱离正轨,迷离不定的,在寒惊鸿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云时。他伸出手,抚住云的脸颊。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他掌心的热度与自己脸颊的冰冷。「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寒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的迷惘。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眸子很清澈,细看却又不尽然,清澈只是因为各色的情绪太多了,没有一个可以占据。在这目光下,云照影心跳加速,说不出话来。他有无数想问,想说,想倾诉,想……寒突然一笑,明亮的笑容将两人自迷雾中解放出来。「云啊!你就忍心这么丢下我听他们拍马吗?没了你当挡箭牌,我也只好不解风情一次了。」到唇边的话又咽下,云冷哼了声,道:「走了。」接下来十余日,还是老样子。听闻惊鸿照影流连青楼,无数浪荡子们蜂拥而来。今日这位请明日那位请,争着与江湖榜上的风云人物结交。于是中原上下,哪里有国色天香哪里有色艺双全,只听得惊鸿照影纵非了如指掌也是心里有数。原以为凭云照影的孤傲脾性,被这般多俗人围着,多半是用袖走人,寒惊鸿也不指望他会陪自己多久,算计着哪时大概又要打上一常不料云照影这次耐性出奇的好,虽然每天都摆了张臭脸,总归是坐在角落里并没太大抗议。只是每每目光接触,云都要先偏开视线,倒教寒有些疑惑。「松竹翠罗寒,迟日江山暮,幽径无人独自芳,此恨凭谁诉。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花厅里不知何处传来歌姬隐隐的歌声,云照影偏了下头,看到寒惊鸿眸子中似也闪过一丝异芒,听得竟有些痴了。旁边的人并没发觉他的异样,照样说得开心,他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然后目光与自己对上。双方目光一错,这次先避开的却是寒惊鸿。云照影心下又是一阵气苦,不知自己为何天天跟在寒身边,看着他的左拥右抱风流得意。难道看得多了就会面对现实摆脱自己无益的妄念吗?!可是更多的只是知道自己陷得有多深,心下有多丑陋──他是恨不得将那些与寒欢笑的人全部赐出门外,将那些傍在寒身上的歌女扒拉下来,让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寒。你们又不认识真正的寒,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相欢!氓紧了唇,再次看向寒惊鸿,呼朋引伴,分曹射覆,他脸上笑容更明亮了。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他身上。因为他是最好的,最耀眼的。可是在那明亮耀眼下,却是沉重地搅也搅不散的阴郁黑暗,与寒惊鸿往日每一个耀眼的笑容不一样,不是别无所求的洒脱,而是迷失了方向,找不到目标而放弃了一切的空洞。云叹气的同时,悲凉而微微不忍的目光被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眨了下眼,突然大笑起来。「云~我们也好久没比拼过,今日机会难得,这么多好友在场,不如我们来比拼一场吧9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他们自然有听说过惊鸿照影比拼不休胜负难分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照影傲慢地站起身,给寒惊鸿冰冷的一瞥,整了整衣袖。「我从不跟醉鬼比拼。」说完转身不想再待下去。「耶,小贼休走~」寒惊鸿笑叱了声,追了上来。却不知是喝过头还是被谁绊到了,脚下竟一个跄踉,快追近时,猛然向云照影摔了过去。云照影听得身后风声有异,转回身,不料正迎上寒惊鸿摔过来的身形。这一下出其不意,反应都慢了点,情急之下只能略转方向免得直接摔到地面,被寒撞到时,两人倒退几步,斜摔在太师椅上。云照影在下方,倒下时被坚硬的扶手撞到背,痛得脸色一白,托着寒的手也失了准头。寒惊鸿整个人都压在云身上,背后撞到的地方再次撞上扶手,云低吟了声二句话也说不出。众人没想到以惊鸿照影之能,居然也会变成这样一出闹剧,忙围过来要扶两人。还没靠近,云照影一脚踢开寒惊鸿,秀丽的脸一片铁青。「好,寒惊鸿,你要比划是不是?拿命来!」灭日三大式之一的云涛灭日猛然迸发,一掌之威可以翻卷云涛。拂出的掌气一分为三,再分为九,层迭破空,乍看是八虚一实。但与任何一掌迎上,都会让其它八掌虚招的实力合为一体。云照影以掌闻名,九掌合力,威力更是惊人。寒惊鸿识得厉害也吃过苦头,不敢硬撼,身形急急往梁上一窜。围过来的那群人正好卷入云的掌气范围,但觉一股大力击来,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每拍一次威力便强上一次。他们功力哪比得上寒,被云这含忿出手,宛如惊涛骇浪里的一艘小船,从西滚到东,再从南滚到北。一室的惨叫兼桌椅摧毁都止不住云照影的脚步,当寒惊鸿纵身上横梁时,他也追了上去。众人疼痛之余,哪有心力阻止,听得梁上一连串激烈的拳脚碰撞之声。知机得早的,想起关于惊鸿照影传说里的某些事迹,忙忍痛向外爬去。『轰隆──』几声巨响,横梁宣告断裂。整座楼房都在慢慢往下倒。尚在屋里的人哭爹叫娘乱成一片,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个个爬着滚着往外冲去,宛如末日,就怕慢了一步被活埋。到得众人都冲出了门外,有心情看还有谁没冲出来时,就见快倒的楼房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楞是不倒。从逃得一命的惊乍中醒悟过来,惊鸿照影早已不见,老板娘铁青着脸瞪着他们。百般解释无果,答应赔价后,一行人都将惊鸿照影恨得牙痒痒的。惊鸿照影的追债名单上,又多了一批人。城外的小酒馆,两个伤痕累累的青年在喝酒。一个灌一杯便抽口气,抚了抚颊;另一个虽没大表示,但从他时不时皱眉忍耐的神情来看,显然也不好过。半晌,白衣青年先开口。「这次算谁胜?」「能分得出来吗?」男一人看看对方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惨状,龇牙咧嘴。「下一次不要再玩贴身肉搏,太没品了。我们从十四岁打到现在,什么时候分出胜负过?」白衣青年从鼻管哼了两声。「总比跟你在青楼争风要来得好。」寒惊鸿闻言不由大笑。「云啊!我是不与你比这个的,太胜之不武了。你这冰块脸想要跟我争风,看今天大家的表现就知道──你,没指望啊!」『啪』地一声打下寒惊鸿快指到自己鼻端的手指,云照影斜眼傲慢一笑。「那只是我对她们没兴致罢了。」「哦~」寒惊鸿挑高眉,仔细打量自己同伴,本想挑些刺,但将他清雅秀丽的五官来来回回打量个遍,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倒也是。不然当初月雅怎么会为了你大闹中原。」提起当年之事,云照影瞥了寒惊鸿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喝酒。又是半晌无语。见云照影酒越喝越急,几乎整瓶在灌,寒惊鸿倒是放下酒杯。「你有心事?」掀眉啾了寒了眼。「你也知道喝闷酒代表有心事?」笑嘻嘻只作没听到。「来,有什么心事说给寒哥哥听,你寒哥哥人生阅历丰富,保证能帮你解决。」云险些一口酒喷出来。瞪了脸皮极厚的寒某人半晌,又饮一杯。「我在垂虹山庄有问你为什么喝酒吗?」「没有。」「我有问你为什么天天泡青楼吗?」「没有。」「我有问你在为谁情伤吗?」「……没有。」「那么。」云照影下了结论。「喝酒!」「好。」东方唱白,喝了一夜酒的两人相互扶携着回了客栈。「……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哈哈哈哈……」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脚一踢,将门阖上,又乒乒乓乓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最后终于走向床铺。近在咫尺的床铺,柔软的床垫松软得让人想一头扑倒下去。正要投身其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到,两人搭肩勾背,这摔也是一起摔了。想到晚上在青楼里,云曾被自己压倒,背撞在扶手上一事,寒惊鸿下意识地扶着云照影的腰一转,自己在下当了垫背。「哎呀──痛!」云照影摔在他身上,半响没有动静。「喂,你该不是摔晕了吗?」呻吟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寒惊鸿。」云照影低低唤了一声。他很少将寒的名字整个唤出,声音低柔,微带了点沙哑。「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定,听不出端倪来,寒惊鸿不知他想说什么,但总有奇怪的气氛挥之不去。他干咳了声,笑道。「你现在想说啦?」「对。」云慢慢地抬起头,一向只见疏冷与傲慢的脸上,淡淡的酒晕给他白宫的肌肤添上绮丽的抚媚感。星眸如梦,颠倒众生。「寒惊鸿,我喜欢你。」寒惊鸿直直地看着他,桌几遮去了部分光线,看不清寒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你……酒喝多了?」「你我都明白,这点酒醉不倒我们的。我现在神智跟你一样清醒。」云照影吸口气,再次字正腔圆地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不想让寒再开口说话,云照影低下头,吻住了他。吻里有着浓重的酒气,唇与唇的接触,几乎是绝望般地噬啃着。闭紧的双眸上,长睫微颤,眉毛紧紧绞结。雪白的牙齿咬着对方的上唇吸吮,舌尖在闭合的双唇间试探游移,酥麻的心跳又急又重。一夜的酒虽然喝不醉两人,但晕眩的酒意却能催化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云照影的手探入寒惊鸿衣襟,有些笨拙地撕扯着,急躁而不知如何自处。紧闭的唇微微开启一缝,舌尖闯入,却被对方更为激烈地纠缠祝云照影惊讶地睁开眼,寒已一翻身,将两人位置倒错。云背部的伤处再次撞到坚实的地面,轻呻了声,充满情欲。「你……」寒惊鸿松开口想说话,但云照影不打算听他说什么,手一勾,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再次吻上。他不敢睁开眼,怕睁开眼,被寒看出自己眼底的绝望与失措,怕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寒叹息了声,不再开口。唇舌的交缠,很快就不能满足继续上升的欲望。雪白的衣服被解开,层层透于地上,像零落了一地的花瓣。寒的唇在白宫的颈项间啃噬着,云低低呻吟,双手在寒背部结实的肌理上游移不定,近乎疯狂地抚摸着,偶尔在他背上三道伤痕处停下来,模模糊糊地想着似乎有什么不对,既然是自己告白,那么负责主动的应该也是……这点零乱的心思在寒的手向着双腿间私处探去时烟消云散。有些难受地吐纳着,急急捉住寒套弄着的手,努力想回想春宫图上画的东西,但寒粗糙的指尖,在他胸前灵巧挑逗的舌头和牙齿,在在打断他的好学不倦,脑海里一片空白。「等等……不对……」寒抬起头,手指在下方的蠢动并没缓下,不知是酒劲还是情欲,脸涨得红红的。他道:「没经验的人没资格说不对。」「你9常年来的较量形成的习惯,让云想都不想就说:「来比就知。」「好。」「碍…」感觉到异物入体带来撕裂的痛楚,云苍白着脸,紧紧咬住唇,却还是控制不了痛楚的呻吟。汗水自额际滑落,冷浸散乱的长发,僵住的身子,让进入他体内一半的寒也忍不住低呼了声。「放松点……」两人都是第一次,都只是纸上谈兵,理论上该做的是做了,但实际与理论的差异,则属于人力无法控制的。「啊哈……我……」勉强睁开眼,原本便如梦般迷离的星眸,添着层水气,益发迷魅人心。寒只瞧得心下一阵怦然,下身的欲望似乎又涨大了点,只想完全冲进云的体内,让他为自己哭泣尖叫,看着他的冰冷在自己身下融化。「很痛吗?」在云柔韧的腰际轻抚着,想软化他的僵硬,却达不到效果。见他咬紧的唇一片惨然之色,不由道:「这回就算了……」「别!」感觉到寒想退出,云急急勾起双腿圈紧他,不让他离开。过了这次,天才晓得他下次还有没有勇气。「没事……不用顾虑我……」「但你…….」「我说没事!」云深吸口气。「确定?」充满雾气的星眸狠狠瞪了出去,换来上方之人无声的轻笑。笑身震动身子,从交磨的敏感肌理到下身结合之处,云不由困扰地皱了下眉。托着他的腰臀,下半身猛地往下压去,将进入一半的欲望全部挺进云的身体。云一僵,手指紧紧指着寒的背,痛呼全掩在了寒急急低下的唇里。「是你说的……」他喘息着说着,贪婪的唇舌缠紧了云的唇舌,将他的硬咽全抵在了唇齿间,开始了坚定而激烈的律动。不顾身下之人弓腰绷紧的身子,在紧窒干涩的私处,强悍的撞击令内膜痉挛地绞紧,进出更加困难。却又一意孤行,看着云脸上红晕越来越浓,目光充满着情欲的水气氤氲。云痛苦挣扎地扭动着身子,却让寒的欲望更加深入他的体内。近乎无情的索取,带着温柔的触吻,痛苦地让寒吞噬着呼吸,感觉两人身子结合成为一体的真实存在,断断继继的呻吟自唇舌之间迟疑地泄出,「唔……」寒松开了交缠的唇,双唇靠得极近,喘息可闻,身体的律动未曾停止,反而更加刻意地在云喘息的间隙冲刺,挑战着云的自制极限。呼吸被交合的速度打断,断断继继的呻吟再也难以压抑,云不由将脸埋在寒的颈项间,感觉着汗湿的温热肌肤和急速的脉动。不停地侵占着,深入灼热狭紧的密径,一让那永远只以冰冷高傲对着外人的身子为自己而舒展。在自己身下低吟轻喘,说不得是得意还是满足,渐渐地,连自己的心神也乱了。迷离相交的眼神,蚀骨销魂的交缠,难以自制的快感让他不由低嘶吼着,一口咬在了云洁白的肩膀上。窗外从响午就下起雨,不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雨,而是门掩黄昏的倾盆雨。密密碎碎的雨声打在窗上,打在叶上,晕暗的天时不时银蛇狂舞,电闪雷鸣,似乎整个世界都要在一个下午顚覆。懒得去关窗,任屋外大雨打湿窗台附近的一切摆设,时有水气雨雾飞泼过来,裸露的肌肤微有点寒意。拖过被子将自己里得更紧了点,两人都没有说话──又或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等待打破,寒惊鸿终于开口了。「云……」「嗯?」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平静无波,被子下的手捏紧了被子。寒惊鸿转过身,看着他被汗水浸湿,贴在颊畔的黑发,还有朦朦胧胧,未从情欲中回过神来的湿润黑眸,摒息靠近。云照影根本没有看他,但原本只是红晕未散的脸上,绯意渐艳。随着自己越靠越近,犹带水意长的长睫轻颤起来,终于忍受不了自己露骨的目光,回头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关系都这样了,还这么凶。」寒咋舌,在云彻底恼羞成怒之前,笑语道:「在重九大会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南疆探个究竟?」第六章离开了青楼楚馆,离开了名娃娇姬,惊鸿照影终于真正地重新踏入了江湖。前往南疆的路上,依然是你争我夺,争强赌胜,互不相让,但却少了先前的火药味及意气之争,多了份殷勤呵护,浓情蜜意。登山临水,寻幽访胜,这次留下的却是两人的俪影双双。五月,正是瘴气最重的时候。苗族起源于「九黎」部落,后迁徙至长江中下游,形成三苗部落。苗疆一带因地形气候缘故,房屋多为木结构的吊脚楼,一般分为两层,上层住人,下层圈养牲畜或堆放杂物。两人并不是第一次下南疆,多年前,尚自互赌胜负的时候,为了苗王的千叶回天果,两人便曾数度潜入苗王城大打出手。连拼七次不分胜负后,千叶回天果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苗王作为贡品送上朝廷,这才换来王城平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尚不仅如此。当日云还因为救了误闯战场的月雅小公主而惹来桃花劫。连番嬉闹一般的妳追我赶,月雅原先只是不服云一见她就头大的神情,故意缠着他。后来月雅遇上五毒教,危急时,白衣飘飘,风姿若仙,揽住少女时那一声冷冷的『谁敢伤她』,足以令天下女子动心。月雅由原先的嬉闹纠缠转为真正倾心。可惜最后结果却是流水无情辜负了芳心。旧地重来,回省往事,两人不胜唏嘘。回想起昔时年少气胜,一个冷一个热,却是一般的趾高气扬争执无休,不由莞尔。「云啊!再往前走三里,就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月雅的桃花林吧!」寒惊鸿突然开口相戏。「要去旧地重游吗?」云照影默然不语,半响只道:「被纠心蛊整掉半条命的人又不是你。」「把你带出苗疆的可是我啊!你以为你很轻吗?我快马加鞭将你扔回荡雪小筑,再为你找亲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耶。」寒惊鸿清算旧帐。提起此事,云眼神一暖,若有所指地看着寒。「还真辛苦你了。不过大丈夫施恩不望报……」「我只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笑嘻嘻打断言话,寒用事实证明他绝对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我是小人哦!」「小人……那你要什么报答?」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云平板板地问道:「寒大侠救命之恩,云某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啧,也可以啊!」抚着下巴打量对方,寒惊鸿笑嘻嘻地说:「虽然你身材平板了点,脸色冷了点,脾气坏了点,即不多情也不温婉,更不会下厨为我煮羹汤……」他一边说一边闪避云照影恼羞成怒的『云烟茫茫』,「不过看在你是美人的份上,我还是会收下你的……」「到阎罗殿去收吧!」四道无形箭气以缰绳为弦射出,劲风凌厉。寒惨叫了声『谋杀……』谋杀什么含糊说出,整个人随着箭气从马上倒了下来,挂在马腹上,只剩一只脚勾着蹬,向云扮个鬼脸。两人一路追赶,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桃花林也远远坠在了身后。龙头蚱蜢吴儿竞,笋柱秋干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过了桃花林后三天,两人来到平寨,见村寨集市热闹,人人争往江边涌去,江上隐约可闻擂鼓礼炮疯狂作响,人群的呼喝加油之声更是惊天动地。街上时有少年男女抱着芦笙吹奏起舞,舞姿欢乐,笑容纯朴'将喜庆的气氛簇拥上了顶点。「今天似乎是五月廿六吧!」寒惊鸿一拍掌,「正好是龙舟节啊!」云照影慢了一步才想起,他素来便不爱凑这种热闹,见寒惊鸿伸长脖子往江边望,大有去瞧上一番的意思,忙道:「要去自个去。」「难得来苗疆,不看太可惜了。云啊!别这么忍心,让我一人孤鸿单飞。」寒惊鸿边说边拖起他的手,却被他巧妙一转,如游鱼般滑了出来。「两个选择:自己去,或者都不去。」云为了自由,板起脸。寒思考片刻,想想带着块冰山去冷冻大家的热情似乎也不是好事,便耸耸肩。「那我去看会儿,你在这里转转好了。」见云点了下头,这才放手,将缰绳交给云,跳下马脚步轻快地往江边走去。云摇了摇头,不知道那边赛龙舟有什么好看,想来只要有热闹的地方寒都喜欢去凑上一脚。他也下了马,牵着两匹马边走边随便看着两边摊子,准备到长街的另一头等寒回来。不料走到一半,目光却被摊上一物吸引了。苗族饰物素来以式样繁多,色彩艳丽而著称,在一片浓艳华彩中,那方素白就分外引人注目了。那是块小儿巴掌大的玉石,远远看着,玉质并没多好,只是形状很巧地呈云朵状,上面寥寥数笔,勾勒出两只飞鸟。由于隔得远了,云并没有看清楚那上面画的是什么鸟,只觉得那块玉石虽非佳玉,给人的感觉却很好。而且云状的玉,还有上面画的鸟……想到这,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暗下唾弃自己不纯心思。他停下脚步又瞧了一限,迟疑着要不要过去将玉石买下来。但他一身中原打扮,容貌又秀丽,早引了许多路人对他指指点点。被这么多人当罕物看着,总是不愉快。云皱了皱眉毛,当下牵着马,快步离开市集。在寨尾一株树下静候着,没过会儿,寒惊鸿就回来了,一脸眉飞色舞,笑嘻嘻道:「云啊!你没去看,实在很可惜……」寒惊鸿描绘着江边的热闹活色生香,云看似一脸淡漠地听着,却很专注。他不喜欢热闹,但喜欢看寒说话时的神色,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明亮的光芒,薄唇张合间,洁白整齐的牙齿几乎淘气地向他炫耀着。日色渐偏,两人渐渐远离了村案。寒惊鸿突然勒马,向云比了个手势。「听到了吗?」「东南方,三里外。」云照影同时驻马。「要去看吗?」反正没目标。点点头。「可以。」两人掉转马头往东南方向,行不到三里,打斗之声更大。透过林木,已可见二批人正厮杀地难解难分。说是两批人,其实被围攻的也只剩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了。他的周围堆满尸体,身上多处负伤,血迹斑斑。不及止血的地方鲜血不断淌下,但他却全不顾惜自己,势若疯虎,用的全是以命搏命之招。围攻他的人虽然多,一时也是无可奈何,正用车轮战慢慢消耗少年的体力。强行插手别人的恩怨,一向是江湖大忌。虽然这大忌对惊鸿照影而言,素来是不存在的,但不知双方人马为何厮杀,都乱插手也一令是两人的风格。两人隐身密林,静看片刻,云照影的手微微一动。『咄──』一声,一粒小石子飞向围攻之首那人背后灵台穴。为首那人功力不弱,听得背后风声,急急避开,小石子落空,飞了出去。他只道已避过了,不料那落空的石子居然射在一旁大石头上,又反射回来。幸亏他听得风声不对,身形早动,再次避开。云照影既然出手,寒惊鸿自然也跟着出手。为首那人可以避开云照影的石子,却再也避不开寒与云同时发出,无声无息,此时才飞到的另一颗石子。臂间曲池一麻,手中长鞭不由自主地掉落地面,心下又惊又怒,收住攻势,大喝道:「哪个兔嵬子在暗箭伤人,快给大爷滚出来。」话未落,又是二枚不知自何处发来的小石子,一上一下,甚有默契。这次风声更急,首领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发作,就一手掩脸,一手扶膝,单膝跪倒在地上。鲜血自指缝间流出,他吐出一个大门牙。连对方的身影都没看出来却已吃了亏,首领心知真将人逼出来,自己一定讨不了好。咬咬牙,放下狠话。「在下不知朋友是哪路人马,不过,要与本门作对,就要做好万蛊附骨的准备。今日之事,不到黄泉,誓不甘休!」他说完又看向那被围攻的少年。「大家都收手。罗成默,今天有人救你,算你好运,我们走9少年原本便负伤甚重,见敌人已退,再也支援不住,长剑倾倒拄地,强撑住摇晃不止的身形。过了会儿,他抬头,目光笔直地射向林子一角,正是惊鸿照影所在之地,似是早已发觉两人所在之地。隔着幽暗的林子,三人目光对上。少年略点了下头,并没开口表达感谢救命之意,吃力地转身离去。看出这少年身后定有极大的故事,林中两人对看一眼,寒惊鸿继续摸摸下巴。「血欲门。」云照影泠冷回话。「有可能。」微微一笑。「你要选哪边?」「少年。」「那我只有去跟那批饭桶了。」寒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收获,晚上在叫化窝见,不见不散。」「好9云回答得干脆,走得更干脆,身形一下便消失在寒面前,只余交待。「尸体留给你收。」「喂喂9叫了,几声,唤不回已经走远的人。慢了一步的寒惊鸿脸色扭曲。「轻功不是给你这样用的吧──这又关我什么事啊9他心下早有计较,不怕那群血欲门的人脱离自己掌握。嘴上嘀咕不停,还是认命地去找人收验。「云到底还是心太软……」哪里有人烟哪里就会有乞丐,哪里有乞丐,哪里也就会有丐帮。吃着叫化鸡,炸蚕蛹,烤蛇串,寒惊鸿很有义气地拍着身边丐帮南疆分舵的坛主蛇丐樊庆,「樊老兄,好久不见,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来来来,再来一杯。」你当然高兴!老叫化的脸垮了下来。今天喝茶杯子突然摔碎,就知道有恶运会上门,谁知是这天降瘟星。「咦,樊老哥,见到我你不高兴啊?」寒惊鸿酒唱得快,转眼一坛子就见底了。「哪敢!」蛇丐从牙缝里挤出微笑来。老叫化只是一个六袋长老,哪敢跟你这个帮主的结拜兄弟计较。不过重点是。「今日寒少侠是一个人来还是……」「哦,云去跟踪一个人了,大概会晚点才来,不用心急,你早晚会见到他的。」若无其事地打破老人家的妄想,不理身边一副天塌下来脸垮下来的奖长老。「小吴子,酒再来一坛。」面人欢笑背人愁!樊长老深刻明白了名妓们的心声。他倒不是不欢迎这对名满江湖的少年侠客,但……他的乞丐窝再也禁不起这两人的折腾了。月雅小公主逼婚事小,两人三天两头比划打破屋子事小,动不动引一堆敌人杀上乞丐窝事小,被敌人天天在饮水里下虫下毒事小,放犯烧屋事小,最悲惨的却是还得帮他们两人偷抢灵药、提供情报、放火烧屋、散布谣言……一言以蔽之就是──坏事作绝!他们丐帮堂堂正正的名声,在认识这两只瘟神后,已一去不返了。多少次与帮主抱怨而不可得。帮主一句武林中未见如此侠肝义胆之人就推回他的报告──他奶奶的史帮主,你有胆在说这话时不要回避老子的眼睛,你有胆在听说你这两个结拜兄弟已靠近你三里时,你不准备翘路,老子我就服了你!「樊老兄,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突然凑到眼前的脸,让以老奸著称的樊长老也不由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在想寒少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需要老叫化赴汤蹈火啊!」赴汤蹈火,真是抽象到不能再抽象的形容词了。老叫化腹诽于心,脸上的皱纹笑成菊花。「为了武林大义,樊老兄一向在所不辞,小弟十分感动。」我很想辞啊!老叫化心中大叫。「其实这次也没什么事。你知道点苍重九将开惩恶大会。针对的就是血欲门及阴月教、断情门。我让阿大阿二去打听阴月教及断情门,跟云来苗疆就是想踩踩血的底。」寒惊鸿脸上的笑得一点也不逊于老叫化,老叫化的脸再次垮下来──这还不叫大?!在南疆谁不是对血欲门避而远之,只有你们会自己送上门去。「樊老兄,有什么情报提点小弟一二呢?」寒惊鸿笑得明亮耀眼,老叫化被刺得差点流下泪来。「血欲门我们也一直在关注着。但他们形踪隐密,每次都像猴子突然从石缝蹦出来一样,所以之前能查到的消息不太多。从五毒教消失后,他们才算正式出现在武林……」老叫化说着,沉吟片刻,突然道:「其实你们来得正好,血欲门近来好像出了大事。前段日子,有个叫独孤离尘的打上血欲门……」他没看到自己提起独孤离尘时,寒闪过微讶的目光。「说欲和门主较量蛊毒之术。这场比试到底比了没有不知道,过不久,传出门主幼子欲篡位,才联合独孤离尘,暗算了门主。」「哦?9「事情到底如何还不清楚,现在血欲门正在大力擒拿少门主。你们不妨从这里下手吧!」「擒拿少门主……」寒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可知名字?」「好像叫……罗成默?」老叫化话还没说完,就见寒惊鸿被针刺到一般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往外奔去,边跑边叫:「惨了惨了……」「喂喂喂喂……」莫明其妙地搔了搔乱发,不知瘟神为何自动离开,想起一向形影不离的二人今日只出现一个,心下若有所悟,手一挥。「小子们,开工了,快跟上打听消息吧!寒惊鸿追上云照影时,到底是晚了,血欲门的大批人马早包围上罗成默,现场乱成一团。血欲们的蛊与毒对他们少门主无效,又道有高人在暗中助少门主,遂使出奇门长兵器阵。这长兵器一端是利刃,另一端却镇着异彩水晶,只消有一点光线折射上,就能反射出耀眼之光。由于兵器甚长,挥舞时这光芒在众人身后,加上另有阵法步数配合此兵器,不会影响到自方,更是大见威力。强光不仅照得人视线不良,光芒浮闪耀动,更是令人心浮气躁,不小心便会迷失了心神。云照影的心法是玄门正宗,根基深厚,光芒对他影响不大,少年却已手脚渐钝,时不时闭上眼,一脸痛苦之色,对方攻得急,他这一闭眼,动作就慢了一步,背后被利刃伤了一道血口。「咄9云照影心下不悦地喝了声,手上招式一变,展开灭日三大式的云涛灭日。绝招威力,非同凡响,八虚一实受到阻力,真气迭波连环拍出,追兵们身形被震得东摇西倒,脚步一浮,阵势微乱。但他们另有应变之策,一觉阵式将乱,齐将兵器倒举,利刃在上,水晶在下,自有附在一旁的铜片自动覆上水晶,遮住强光。下一瞬,他们又站回了阵脚,兵刃倒转,水晶强芒再现。寒惊鸿来时,正赶上这一变化,见状手中寒剑出鞘,剑芒一划,识得厉害之人慌忙退开,地上被真气破出一道深沟来。「云,你何时变得这般仁慈,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拿下一人。」小觑之话令追兵们不悦地哼了声。云瞪了他一眼,发未乱,气未喘,「在等你来啊!在场共三十六人,我一个都没动过。」此话听得众人不知所云,寒却有些想瘪笑。咳嗽了声,自语道:「幸好我对你还有些暸解,幸好我没来迟。」他在乞丐窝一听云跟踪的是血欲门少门主,就知对方不会善了。而他与云多年来比拼胜负的习性,云一向坚持要公平,如果云相信他会从樊叫化这里知道少年身份的话,说不定会等到他来再一起比试。很不幸,他又猜中了。只是……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是情人吗?「云碍…」剑气如虹,势不可挡。圈走半数敌人后,寒苦笑道:「我就当你在等我来尽保护职责好了。」云闻言啍了啍,若方才是落英缤纷般华美,此时便是狂风暴雪般凛冽,身形再不如先前悠闲,形若鬼魅,进退无踨,瞻之在前焉之在后,身形似已不止一人,满场游移。追兵们手中的奇门长兵器不断被他自诡异的角度挑落,有时明明看着人就在眼前,兵器也拿得牢牢的,却不知为何,眼一花就落在了对方手上。见云使出百步千踪,寒也不敢怠慢。「一、二、三、四……」他数一个就断去一人的兵器,顺便点住对方的穴道。数到十八时,云也停下来了。一人十八个,又是平手。血欲斗引以为傲,看来怪异恐怖无法抵挡的追兵,在两人手下,竟如刀切豆腐般三两下便被制祝获救的罗成默呆呆地看着一蓝一白两色人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听两人在争执谁胜谁负……「你在放水9「喂,不只你跟他们缠斗半天,我也是奔波了一个多时辰才追上你的。」「你的追日驭星明明可以更快一点。」「我之前为了追踪那批人,可是耗了不少真力,还有壁虎功挂了大半个时辰9「才挂半个时辰你就这么不济了?」「你这么希望证明我在放水碍…」这种无营养的吵架……罗成默咳了声。「多谢两位再次救命之恩,在下先告……」辞还没说完,吵成一团的两人一人一手握住他的肩膀,速度奇快无比,异口同声道:「你没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吗?」注:苗族的龙舟节与中原大不同,虽然都是五月,却在五月廿四至廿七之间,廿六正是高峰之日。传说远久前有位叫保的渔夫,一日带儿子九保下山捕鱼,儿子却被恶龙拖入龙洞。保冒死寻子,发现儿子已被恶龙杀死。悲愤万分下,放火烧了龙洞。大火起处,九天九夜未曾熄灭,整个天地都一片晕暗。漫天的黑暗中,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摸黑到江边濯衣。天真的孩子将她妈妈的捶衣棒在水里划上划下地嬉戏着,嘴里念叨着:「咚咚多!咚咚多9谁知他这一喊,天上顿时云消雾散,现出了恶龙的尸体。不久,众人梦见了恶龙托梦,对他们说:「我丧了老人的独子、我已赔了生命。但愿你们老少行好,用杉树仿照我身躯,在清水江、小江河一带划上几天,就像我活着时一样在江河嬉游,我就能兴云作雨,保你们五谷丰登。」这个梦传开后,众人依一言而试,果然得遇雨水,于是各寨都做起龙舟,形成传统。第七章被人救了两次,再拂袖而去也不合礼数。先前是怕自己给对方惹上麻烦才离开。此时见两人武功之高,心下仰慕,被两人再一追问,罗成默便和盘托出。原来那日独孤离尘确实找上血欲门主,比拼蛊毒之术。事先约好,若血欲门主败,便退隐江湖,有生之年不得让血欲门重现江湖。血欲门主见独孤离尘只是少年,一时轻敌,加上被对方言语所激,便答应下来,不料最后竟败在独孤手上。血欲门主虽是奸恶之人,却也是重承诺之人。愿赌服输,只得答应收山。只是血欲门方灭了五毒教,重出江湖,鸿图未展便得终老山林,门中自有不满之人。左右护法趁门主中毒体弱之际,杀了门主,又嫁祸与少门主罗成默身上,欲杀他灭口。这些寒惊鸿与老叫化谈后,因他知道独孤离尘的身份来历,故已猜出大部真相。云却是初次听闻。他眉毛动了下,依旧面若霜雪,问少年。「接下来?」少年怔了怔才知道云是在问自己接下来有何打算,暗付此人大概只有跟这个蓝衣服的人一起吵时才会多话。「血欲门对门中叛逆留有克制之法,爹有告诉我,一旦门中发生叛乱,就要前往苗王城,那里有血欲门的圣地。虽然不知开启后会有什么,但代代相传,定有其理由存在。」「你这么放心告诉我们血欲门的圣地?难道不知血欲门恶名昭彰,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寒惊鸿一脸正经地告诫少年。「你们若真是为了灭血欲门而来,便更该助我一臂之力了。也只有我知道血欲门的势力分布,还有弱点何在。」少年捏紧手心,太过用力,伤口又迸裂开来,他却全无感觉。「为父报仇,人子之责。」「也有可能我们不安好心,到圣地后出手相夺你的复仇根本。以血欲门的名声,我们纵杀了你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寒惊鸿继续举例。「真如此,我也没办法,只有你们帮忙,我才有几分胜算……」少年苦笑,直面人生。「而且我相信以两位的人品,绝不会做这种夺人之好的事。」「哎,马屁拍错了,夺人所好之事,我们什么时候做得少了。」寒惊鸿终于笑出声来。「不过你这选择倒是做对了,没人比我们更熟悉苗王城了,那些机关我们闭着眼睛都可以进出,对吧!云。」云照影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少年本待不信,以为是寒惊鸿吹牛,但听得最后那声云,还有眼前一蓝一白两色打扮,突然省起,失声道:「你们……你们不会就是七进苗王城,打了七场架,毁了苗王城七次的惊鸿照影?」摸了摸鼻子,寒惊鸿干笑,转头四顾。「为了行程方便,接下来的追兵就由樊老兄解决吧!他老人家在苗疆待久了,无所事事容易骨头生锈。」「同感。」云点头,手中掌气一扬,路边草丛急急跳出两位乞丐,大叫道:「云少侠别打,是我们!」身形如风逼近二人。「寒的话听到没有?」「听到了听到了。」二丐点头如捣蒜。「转告樊老,请照办。」不照办可以吗?二丐想哭。为什么你们逍遥寻宝,我们却得跟血欲门去拼命。但看着云照影冷酷的神情,哪个有勇气拒绝──这是连帮主都办不到的事吧!二丐继续捣蒜。苗王城深藏在梵净山主山脉的裙皱,从新寨进干大门沿半山腰走,可见山上一道高四丈、宽二丈句城墙,墙头挂着苗王的旗张,便是苗王城所在了。再从城墙北侧沿河而上,有一面绝壁,绝壁上分布着六、七个长方形又非长方形、又似岩洞又非岩洞的洞──它就是悬棺葬址,而绝壁之上方的苗王墓葬群地,才是三人一行而来的目标。路热门熟路地将罗成默带到绝壁上他所说的苗王墓地去,寒靠在一块墓碑上边打量景致边嘀咕:「枉费我们帮他破坏了七次,为什么每次重盖都还是一模一样。」云考虑半晌后,吐出严肃的结论:「哀莫大于心死。」「这也有可能。」想到之前七次来得轰轰烈烈,苗王防卫越深破坏就越大,寒的笑容在黑夜中似也能射出光芒来。「苗王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碍…罗兄弟,你还没找到吗?到底在找什么?」少年从方才就在埋头寻找,听到寒的问话,小声回道:「我在找先代门主罗怀远之墓。」「罗怀远……」寒眼珠子转了转,咳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拍身后先前坐着的墓碑。「不会是这个吧……」黯黯星光下,罗怀远三个血色大字实在是很显眼──要不是先前被寒的尊臀遮住的话。在罗成默杀死人的眼光下,寒难得也会心虚,双手合掌喃喃道:「罗门主,罗前辈,在下刚才不是有意冒犯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不至在死后还留下一堆蛊毒给不敬您的人吧!不过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这些身后事身外物都是无关紧要的,没必要太介意。哪天我给你带上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来赔罪,你老人家英魂有灵就不要缠上我……」罗成默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啦!我不怪你就是。不过你可千万别让其它血欲门的人听到此事,不然……」收住话尾,让寒自己去想后果,他蹲身在墓碑前研究甚久,突然伸手扒开墓边的草皮,比划距离长短方位,动手挖起泥土来。惊鸿照影两人安静地看着。罗成默挖了五寸后,指尖触到一方冰冷的石头。扫开石上泥土,见那石头平凡得紧,与外面随便哪一块石都一样,似乎只是不小心被填在泥土里的。罗成默脸上却是一喜,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勋勋的铁环,大小如手锡状,将之套上石头,慢慢转动着。一声轻嘎之声,铁环对上了石头,地皮周围一阵轻微的抖动后,石头突然下沉,一旁移出个小盒子来。这些机关都很小,连移动也是轻微的。想来这是血欲门主早就算计好的事。见没有惊动到什么人,罗成默松了口气,自洞里拿起盒子仔细看。盒子是石盒,在地下埋了百多年,盒盖早已生满青苔。刮掉周围过厚的绿苔,依约可见盒身上精致的花纹,正是血欲门的表征。确定这是先祖留下之物,少年激动地手指都在发抖了。惊鸿照影虽对此物无贪念,也好奇百年前血欲门主到底给子孙们留下什么报仇后招,于是兴致勃勃地也围了过来。盒子并不难打开,打开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颗石子。「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9少年的笑容僵住了,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能相信地将盒子反过来倒了倒拍了拍,见除了青苔泥土外,并没东西掉出,心慌意乱下将盒子一扔,又用两指拿住石子用力一捏,想看里面是不是有机关。「冷静点,你家老祖宗总不会只和你们开个玩笑。或许为了预防万一,这个也不是最后的关卡。」寒惊鸿眼尖,又不像少年关心则乱,早瞧出端倪。他蹲下身边说边拿起石盒,用匕首刮去盒底的青泥,一道道奇怪的纹路渐渐明显。「虽然我看不懂这上面的东西,不过……应该是字吧!」少年接着盒子,狐疑地瞧了片刻,脸上渐渐亮起来。「我知道了,这个是花苗的巫字,爹有教过我!你看,这个是『方』字,这个是『七』字……」「有认出就好。」与云对视一笑,想起少年时期的诸多经历,站起身,靠近云的耳根。「当初九疑峰那个铁盒,是谁先发现玄机呢?」云撇开头。「雕虫小技罢了。」「耶,认输就该甘心点。」「地图是你发现的,路可是我找的!」「这是两回事。」「我以为是一回事。」「我明白了……」少年惊喜地低唤了声,回头却见两人又吵成一团了。有气无力地叹了声,这两人一有敌人就是生死与共的好伙伴,一旦没了敌人,就会乱烘烘自己斗……江湖传言两人感情如何之深,真是不可尽信啊!不过这两人吵归吵,眸中却是笑意盈盈,如果只看眼神不听对话,少年只能想到四个字:打情骂俏。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联想,打了个寒颤的同时,再度提高声音提醒两人:「我明白了9东方十七里古樟五步石壁。这就是少年解出的字,也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东方十七里,是片树林,林中只有一株老樟树。至于树旁五步……「这五步还真大,你家祖先身高丈二吗??」至少走了十步才走到石壁旁,寒忍不住咋舌,要不是周围只有这片石壁,还真教人费思量。石壁上蔓藤累累,顺着古樟行来的方位拨开蔓藤上下搜索,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疑是钥洞的小洞。「这没听说,有可能吧!」少年咽口口水,心不在焉地回答寒的话,小心将石盒里的石子放入洞。好一阵子没有动静,少年再度绝望,脸色惨灰之时,石壁一阵轰隆抖动,泥沙蔓藤不断从壁上震落,蒙了一身灰埃。云见势不妙早用浮光掠影飞离数丈,寒与少年慢了一步,满身是灰地也追了过来。「云照影,也不拉我一把!」砂子塞闷眼缝,寒有些狼狈地抱怨,低头拍打着头发和脸上的砂子,感觉连耳朵里似乎也灌了一堆砂。云瞧了会儿寒的狼狈,莞尔一笑,无人见到。他举起雪白的袖子,帮寒擦拭脸上尘土,用嘴吹去他睫毛上的尘埃,手指在寒的脸上似擦似抚,暧昧地滑动着。寒的脸皮再厚也不由一红,抓住他的手,自睫毛尘埃里勉强睁起一眼,低声道:「你在玩火吗?」「我像吗?」看起来还是冷淡从容一本正经的眼神。轻笑了声,侧眼见少年还在与满面尘埃搏斗,突然靠住云,将尘埃未拭的唇在他红润的唇上用力一吻。「这里还没拭干净。」双唇靠在一起细细磨蹭,鼻息相闻,云的脸还是冰的,却慢慢红了起来。少年终于能睁开眼时,见寒一脸清爽地看着自己笑,云则背对着两人。他无暇多想,注意力集中在石壁上。石壁震动了半晌,移开一道门户。内里黑森森的,一丝光线也无,却有寒测的冷风自洞口吹卷出来。看看石壁后面绵绵长长的山脉,寒惊鸿折了几枝较粗的树枝,缠上布条做成火把。「进去吧!」少年捏紧手,手中都是冷汗。他定神点了点头,接过火把当先走了进去。寒与云扯来一些蔓藤悬挂在石壁上,遮住门户,这才跟上。火把被冷风吹得摇晃不定,柴火劈碌作响。三人提起全部精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未知的黑暗。火光下,洞中的石壁并没有刻着血欲门的刻记花纹,也没有任何指路照明之物。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条路,没有岔道。只是越走头上的石壁就越来越高,空间越来越广,风势也越来越强,三人好不容易才护着没让风把被火吹熄。走在前头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惊呼了一声。寒与云不知他发生何事,急急窜上,才明白少年为何惊呼。眼前虽然还是山洞,却让人怀疑是否还在山洞里,是个极旷大极旷大的空间。似乎整座山脉都被凿空了一般,一眼望去,都是空间,何处是尽头却不得而知。山洞中心处有个建筑,因为隔得远了点,看不清是怎么样的构造,高高的洞顶有几道裂缝,隐约可见天上星芒。他们站的洞口也不是地面,洞口下方三丈远的地方才是地面。来的这条路,不过是石壁上无数小洞之一。少年有些茫然地跳下这个藏兵十万也能容之的山腹,向中间那唯一的建筑走去。惊鸿照影对看一眼,觉得此地大有古怪,大约半是天工半是人力所形成的,如此宽广的空间,人工开扩必有所因,绝不只是血欲门一门之事。他们向来艺高胆大,多年历险生涯,对于未知事物,更是好奇,在洞口留个记号,也追了上来。近了建筑,才发现是座宫殿式的构造,规模甚宏,实不逊于外面王城里的宫殿,只是周围的空间太过宽广,压得此殿远远乍看甚是渺校宫殿筑在高台上,高台台阶分为五层,每层十级。殿外立着八根大柱,莲叶托底,四叶八瓣,隐含秘数,柱身浮雕着奇诡的人形,守护这个宫殿。「看来先祖留下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了。」少年虽如此说,但之前多次的失望,已让他谨慎起来,怕进去后又是一纸地图,或是先祖留下之物经过巨年沧桑,已无复当初立意时应有的功效──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发无法忍受。「嗯……」寒应了声,仰头看着宫殿,皱了皱鼻子。这地方他应该没来过,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缓缓踏上石阶,并没有机关发动。三人不敢放心,一步一步试探着走上去,走了四层,眼见宫殿就在眼前,惊鸿照影却停下脚步。这一切是不是太过顺利?虽然有丐帮的牵制,但血欲门若是如此轻易就被牵制,也不会让中原大伤脑筋了。而且这一路行来,除了寻找地区有机关外,一点防护性的机关都没有,先代的血欲门主真如此放心?洞内的寒风自四面八方吹向中心,宫殿里呜呜作响,少年手中的火把乍明还暗,摇晃不定,地上黑影魃魑魈魁,群鬼乱舞。少年走了几级,回过头,「你们怎么不跟上来?」「云。」寒惊鸿突然开口,云照影瞧了他一眼。「要不要打赌里面有鬼?」「可以。」「我赌有一百只以上,而且是有热气的鬼。」「同感!」冰心寒剑突然出鞘,雪般寒芒在山洞里尤其刻骨,剑光卷向了少年。少年却似早有防备,身形一动,手竟搭在剑锋上,随着剑锋身子飘荡,转眼已落到三丈外。他的轻功未必绝顶,但逃难功夫却是一流。生死之间,不过一瞬,少年正能把握并利用这一瞬的人。「唉,难得我们意见这么一致,这次要怎么赌呢……」一剑无功,周围上下火把点燃,知再追已不及,寒惊鸿叹笑道:「好一招请君入瓮,甚至不惜血本──血欲门还真瞧得起我们俩人。」无数的烛火在高台下燃起,埋伏在高台机关里的苗兵们蜂拥而来。宫殿之门大开,少年立在门后,耸了耸肩。「只是可惜没将你们引到最后。」他的手在火把下,微有异芒闪动。「原来你手上戴了冰蚕织锦。」寒惊鸿眼神一动。「你姓柳?」少年看向二人,但笑不答,只向宫殿里道:「家父欠你之情已偿,人已带至,恕在下告退。」宫殿内轻轻一声回音,少年笑笑,自高台后方离去。对少年身份已有了悟,寒惊鸿觉得今次被骗也不是那么冤的事。云照影却是低低叹息,看也不看周围伏兵。「已经来了,就出来吧!」殿内的火把一阵摇晃,缓缓向外移动,一位身穿暗色五彩右衽长衫,盾披绣罗纹章羊毛毡,头缠青色包头,缀着银饰,小腿上缠裹黑色绑腿的苗族青年在侍卫簇拥下走了出来。与一般苗族青年乍看没多大差异的装束下,代表的是苗族第一王子的身份。三人对望,默默无言。哪知昔年苗王城一别,再见已是刀兵相向。「果然是你,尔亚箚。」尔亚箚也浮起苦笑。「你们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因为──」寒知道同伴不会解释,代而为之道:「我们在这山洞里七绕八绕这么远,其实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就是苗王城。这里大概就是当年你与月雅带我们去过的神庙之后,真正的苗王城神殿吧──我问到些微顶礼香的香味。」「原来你们还记得这些细节。」尔亚箚脸色微霁。「我宁可自己已忘却,这样就不会猜出,血欲门幕后的主使者竟会是你们!你当年的热血、仁义、豪情壮志呢?全是说给我们听的?」「仁义?热血?」尔亚箚突然大笑。「寒惊鸿,我没想到你也会有质问我这些的一天──其实你们应该知道,没有苗王城的支持,血欲门如何能在本地坐大;若与苗王城无关,血欲门主的坟为为何会埋在苗王城的墓地!」「我在五年前就知道你与血欲门有关。」云照影突然开口,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五年前?9亚尔箚的笑声突兀地止住,余声在山洞内怪异地回响──五年前,岂不是他们三人刚认识的时候?寒惊鸿看了云一眼,眸中闪过异色。知道云从不虚言,尔亚箚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血欲门之人,还与我结交?云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他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真相也好,谎言也好,一切干净的污垢的他都收在心底,相信自己的选择。尔亚箚终于叹息。「云照影……为何你当日不去桃花林?」第八章「桃花林?」惊鸿照影闻言一怔。「你门进入苗疆后,我们便得到消息。知道你们此行目标是血欲门,月雅一直阻止我对你们出手。」尔亚箚负手而立,背对二人。「云照影,我与月雅约定,她在桃林里等你。如果你顾念旧惰,路过时进入桃林一游,她便会将所有的事告诉你!」想起那日自己与寒嬉笑中而错过,盛放炽艳的桃林,云照影默然无言。「你们没有去桃林,她又在桃林里等了你三天,始终相信你会再回头……」尔亚箚手心捏紧,回过身来。「但是我已等不下去了!为了你,我那天真的妹妹……」脆弱的声音中断,杀气上涨,尔亚箚突然不再往下说,手一挥,身边血欲门金木水火土五刑主出掌合围,下方苗兵及血欲门人也围攻而上。惊鸿照影站在台阶中段,上下皆不着边,上方有血欲门精锐,攻之不易,不得已,只得连连后退,退到殿底,陷入重围。人世间的情啊爱啊!原本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不论如何好,不是自己等的那人,又奈若何?过尽干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云照影下意识地配合着寒惊鸿的剑光,双掌过处,依然如诗,如羽,如断,如灭,但他的心却不再如往常宁静专注。当年天真的小公主,一望一笑都在眼前,从初见的淘气捉弄,到后来的固执热烈。无法响应而逃,换来了纠心蛊之劫。原以为事情应已告结,却不料演变至今。「尔亚箚,月雅之事,岂能尽怪云!」看出云心绪的迷乱,寒微微动怒,心下不喜云的情绪竟会为旁人波动──让云心神大乱从来就是他的特权。「如果付出就一定要有回报,世间岂有那么多伤心人?当初没看出月雅的认真,没有在最初时疏远,让她越陷越深,这是惊鸿照影共同的错处,但后来月雅以纠心蛊相逼时,云已用他的选择作出回答了……」「是个很好的回答,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月雅为此付出什么……」想起妹妹受蛊毒反噬急速衰老的容颜,尔亚箚心下一痛,护妹心切。「今日我一定要将你们两个留下!」蚁多咬死象一向是有理由的,退路被封,士兵如潮杀之不荆南人多凶蛮,苗人尤甚,陷身乱局的惊鸿照影在与五刑主对抗时,虽不欲多杀生,却架不住对方苦苦相逼,力道渐渐失控。「尔亚箚,你再不识相,莫怪我们无情!」敛去向有的笑容,寒惊鸿第一次沉下脸来,手握剑诀,剑引风雷。尔亚割的回答是:「三掌魁,你们也下去!」怒极反笑,寒惊鸿不再说话,手中长剑寒芒吞吐,四周气温似也降低。云照影一飘身,退出三丈之外,双掌捏诀,白晳修长的十指似柔实刚,掌心交错间,隐隐有着漩涡的力道,引得周围诸人身形摇晃。「惊天三式.掩日」「飘渺尘踪」剑掌交汇,空气似也被这强大的威力吸空。没容众人多想,剑芒如水纹般扩展开,三丈之内,血花飞舞,断肢残体无数。与剑芒的华丽相对映,无俦掌气化成无数细流散开,一受阻力便重迭而上,尖锐如有实体,无声无息中,也是一地伤残。窒息一般的空气,不断退散的人群,过巨的伤残让打斗暂时中止。五刑主重伤一个,轻伤三人,三掌魁之一的容顿血吐不止,退出战圈。但惊鸿照影也没好到哪去。寒惊鸿脸上刮了二道血口,衣袖裂了一截,鲜血顺着手腕缓缓流落剑锋,云照影唇角逸血,洁净的白衣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两人对看一眼,看出对方眼里的挂念。寒惊鸿身子一晃,撮唇作啸,声清且尖,在山洞内回响不休。「寒惊鸿,你黯驴技穷了吗?」尔亚街冷笑。「此腹在深山十七里处,声音根本……」他的笑声突然狼狠地中止了。因为他听到寒的啸声正一节一节传了出去。「我每走一里就放下一个回音竹节。」寒惊鸿耐心解释道:「虽然不知道,山腹里有阴谋,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对吧!老叫化他们大概快来了,我们实力勉强还可以跟你们一拼。」情知失策,哼了一声,尔亚箚眉煞凶气。如果只有老叫化的话,自然不放在他眼里,但加上惊鸿照影,实力便不可测之。「那又如何,等他们集合好赶来,你们早已尸骨无存!」「是这样吗……」寒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山洞一角传来一阵铃声,声声急促,代表有敌人进侵。「哼!来得好快。不过想冲进来,凭颜叫化还没那能耐!」尔亚箚手中真元微吐,准备亲自出手。「哥哥,够了,不用再斗争下去了,好吗?」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何时一怔,环目四寻,尔亚箚失声道:「月雅!」「放他们离开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不行!」尔亚街回过神来,断然拒绝。「姓云的竟敢负了妳……」「哥哥,我一直在山洞外的……我已经知道云喜欢的是什么人了。」月雅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自何处传来。惊鸿照影想起山洞外那一吻,云照影脸色微变,知道此举伤了月雅之心。「纠心蛊之事,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今日还他一命。」声音微微一顿。「日后,他若再入苗疆,我会亲自取他性命!」「月雅,妳!」尔亚箚叹了口气。「哥哥,你就允了我这次吧!不要逼我出来……」「……罢了!记住妳今日之语。」尔亚街心灰意冷,转身背对惊鸿照影。「你们听见公主的话吗?还不照办──寒惊鸿,云照影!昔年之情,今日绝断。若不想为敌,今日去后,莫入苗疆!」步出山洞,回首相望时,山上隐约有道青色的蒙面人影,见他回头,立时隐入石后。风吹起那人没有完全束起的白发。回过头来,低低叹息。旧地重来,故交竟成新仇。或许当初不是没想到,只是刻意去忽视月雅受到的伤害罢了。一双手悄悄握了过来,掌心交握,一片暖意。偏头看一下旁边那双琥珀色的,似笑非笑的眸子,云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我没事。」寒还是握着他的手。微微一挣,挣不开,碍着老叫化在旁,不便太大力,便由着他握,借着掌中的暖意,让心下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老叫化在旁碎碎念。「月雅公主那么可爱,对你又是一片真情,你当初干嘛不接受,还躲得远远的,让老叫化一个留在苗疆,左右不是人。如果你当初答应了,现在你就是苗王城的驸马爷,血欲门的老大了,我们也不用打得这么辛苦。」「樊老兄,你这么念着作甚。月雅再可爱再多情,不是云想要的那个人,就都没意义了。只能说月雅慢了一步,云已有心上人了。倒是你,这么喜欢月雅,不如你娶了她吧!反正我记得樊老兄你还是单身的。」「胡说八道!」老叫化碎了一声,耳朵竖起来。「云少侠有心上人?是谁?老叫化怎么没听说?」「还有谁。」寒笑嘻嘻地一手揽住云的肩。「当然是──我!」云的心跳险些停止,没想到寒会说出来。「呸!」老叫化想都不想就道:「信你的是白痴!」「呵呵……」寒惊鸿但笑不语,云照影亦默然无言。说出来,果然也没人会信啊!「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感情果然是好得不一般。换个人这样搭在云少侠身上,早就冻僵了……」云照影横了樊长老一眼,让周身发凉的樊长老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咦,寒少侠,你暗袋里露出的是什么东西?」寒惊鸿的衣袖在方才打斗里破了。他闻言举袖看了眼,啧了一声,取出一个玉石来。云状的雪白石身,还有上方绘的图,云照影一眼便认出是自己那日在市集看到的玉石。「那时跟在你后面见你挺喜欢的,本来想回中原再给你一个惊喜……」寒抓了抓头发,塞到云手里,微微一笑。「要吗?」玉石上,画着两只一前一后顾盼相嬉的鹭鸟,一旁写着几个小字: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握紧手中的玉石,云的目光如春水初融。血欲门的实力已知道部分,任务姑且算是完成,为了不让月雅为难,惊鸿照影只有离开苗疆,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大理点苍,先与松石道长说个大概。这一日,两人经过武当,不料半路上,黄衫少年孤影独立,一向喜笑善讽的唇角不再有笑意,唬珀色的眸子淡淡远远,似有无限忧思。对于突然出现一手抓住俩人座骑缰绳,随后默然不语的俊美少年,云照影心下有好的预感,而寒则挑了下眉毛,可以感觉少年看向自己的眼光,绝对都是负面情绪。奇了,自己做了什么事换来少年这般眼光?因为云?又或……寒惊鸿心有所悟地笑了起来,与明亮耀眼成对比的,是眸子里死水般的阴沉。少年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云兄,区区奉诏,请云兄回京候旨。」「候旨?」虽有不好预感,却不料是这种等级,云照影皱了下眉。「我姓云,不列皇族,又无官职在身,何以要我回去候旨?」「自然是有喜事啊!」黄衫少年松开缰绳,露齿一笑,笑得可爱又招遥「云兄你今年也二十有余了吧!你虽名义上不列皇族,到底是皇上的堂兄。兄弟之情不可抛,皇上下旨,拟点安平郡王的三女与你为妻。」什么?!心下一惊,想偏头看寒是什么反应,却不知为何止祝「皇上为何突然赐婚?」「这个嘛……你应该去问京中那位大人才对吧!」黄衫少年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却难掩眸中黯然之色。「无论如何,你都得随我回京一趟,跟皇上说个明白。」云沉默片刻,扭过头来看寒,寒双手抱胸,耸了耸肩。「你去吧!我上武当找醉道长拼酒去。」就没有更多的话与我说吗?此事来得突然,云心下纷乱,似有什么头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心头堵得发闷,似乎又回到当初未与寒表白前,微微的迷惘和痛楚。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我回京了……」寒惊鸿并没有说要在哪里见面……水来了,沙散了,偷来的幸福,是不是也该归还了?不!不对!云照影猛然回头。「寒惊鸿9寒惊鸿在马上回过头来,有些詑异。「喝完酒在荡雪小筑等我,不许跑!」寒怔了下,隔得有点远,看不清他眼中是什么神色,只听到他突然笑了起来,双手拱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回答道:「好!」唇角微微变起,阴影末全去,心情却好了起来。他没看到,一旁黄衫少年怜悯却无奈的目光。再次回到京师,与父母弟弟见过面,就被黄衫少年带往宫中。他知道父母对自己被赐婚一事很高兴,直夸安平郡王的三小姐是如何貌美娴淑,知书达理。熙似乎有话想说,却因自己行色勿勿,来不及说。他心下早有主意,让父母伤怀并非他本意,但违背良心并令一无辜女子误了终身,更非他的意愿。御书房内,紫灰色的烟清香袅袅飘扬,众而不散,顺着炉边的朱柱婉蜓而上,盘龙飞潜,龙诞细细。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少年坐在龙桌后,含笑看着云照影。他虽只比黄衫少年大上一岁,但气度却与同龄人不可同日而言,沉凝稳重,王者之风在举手投足间,表露无遗。云照影虽是看着他长大的,但对着龙桌后的少年天子,也是不敢轻慢。免去了云照影的行礼,皇帝笑道:「云爱卿回来便好,许久不见云爱卿,朕心中想念得紧。」「云不敢,云只是一介散人……」「好了,爱卿不用解释。祈,将朕拟好的圣旨给他看吧!」黄衫少年取过一卷明黄卷轴,递与云。云打开,一目扫过,果然与黄衫少年说的一般,皇上将安平郡王的三女赐婚与自己。他放下圣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皇上,赐婚一事,容云谢绝。」「耶?」皇帝眉毛挑了下,不知从哪里取出把玉扇搧风。「当着朕的面拒旨,云爱卿,你好大胆子!」「圣旨还没公布出来,便算不得圣旨。」云照影心下也有不安──少年如今已是皇帝,君威难测。「皇上一直未正式下诏天下,不也是为云留条后路。」「朕只是给你一个挑选美女的机会,可不是给你拒绝的机会啊!云卿品味独物,朕不敢代劳,这才等云卿回来落实人选再下旨啊!」皇帝玉扇轻摇,笑得好像狐狸,浪费了一张俊美的脸。「云确实另有心上人,但不敢请皇上下旨,还请皇上收回盛意。」云照影直接拒绝皇上的『好意』。「峨?是什么人居然令云卿不敢让朕下旨?除了朕的后宫……不,就算是朕的后宫,云卿若有意,朕也可以指给你。」「不是……」云照影咬紧牙,心知此时不说清楚,日后早晚还会有相同的纠纷。他性子极烈,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纵在九五之尊前,也不会有所顾忌。「不敢请皇上下旨,只因云喜欢的……是个同为男子的人。」此话一出,皇帝的扇子突然摇不动了。不动声色地瞪了一旁黄衫少年,黄衫少年对云会说出此话倒不太意外,见状回皇帝一个『我也是刚发现』的表情。「在朕面前说这话……云兄,你果然一点也没变。」皇帝叹了口气,把云卿换回少时惯常叫唤的称呼。「这种有违人伦天德的事,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云相信皇上是明君,即不会为伦理道理云云阻止自己的脚步,也不会强迫云遵循。」「说得好听,此事传开,可是皇室一大丑闻。」「云原本便不列皇族之名,皇上若还不放心,可从族谱上将云除名!」「看来,你都考虑好了。」皇帝好半天才道,手中玉扇又开始搧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云。云也不退让,直直迎接皇帝目光。「你喜欢的人,可是寒惊鸿?」云照影脸色微红,不语默认。「那你们上床了吗?谁上谁下?」「皇上!」云照影忍不住提高声音,脸上更是红晕密布。皇帝不由失望一叹。「看你这样子,定然是在下面了。」云照影哪还说得出话来,只觉脸都快烧起来了。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类话题,他又是脸皮子薄的人,想阻止皇帝调笑,却见皇帝目中泛起淡淡的忧色。他说。「云兄,朕告诉你两件事──要朕下旨给你赐婚的是无尘。而她的理由是──她即将下嫁寒惊鸿,不愿惊鸿照影的你,在他婚后形孤影单9霜衣飞驰在前往翼南的官道上,皇帝的话不停地在耳畔回响。云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虬结灰暗,一如他此刻的心理。分手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寒温情体贴的回护也还在耳畔。临走前那一笑,那声『好』,都让他无法面对现实。但是,君无戏言。荡雪小筑空荡荡的房间,让他的心一直往下坠。寒醉酒时,呓语着的『无』;萧平出现在垂虹山庄;寒问他,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无数明显的,却被他刻意忽略的证据,此时都趁火打劫地涌上了心头,越想,心下便越泠;越冷,脑海便越清醒,一遍一遍地想着。垂虹山庄的张灯结彩,冷却了云照影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他茫然地下了马,门外有认出他的人,忙将他迎了进来。寒庄主一见他便大笑。「云贤侄好久不见,是来参加鸿儿的婚礼吗?月华郡主现在也在山庄,你们是旧识,要不要见上一面……」寒惊鸿闻讯也出来。或许是奔波得太过劳累了,明明近在咫尺,云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神经突然松开,云笑了起来。冰雪乍融,无限风华。从来没见他笑过的人瞧得都呆住了。罢了罢了,此事原便有违伦常。你即无心随我逆天,我也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原便知,世事难如意。男人之间的爱恋尤其如此。我与你素识多年,我岂不知你火热下的冰冷。与无尘在一起,你可以得到世间的一切,而与我在一起,你只会失去你在争取的一切。纵然如此,我还是存着万一之念,无法拾弃下你。不抱希望的表白能得到响应,此段回忆……情缘即由我起始,那便由我断了它。你既无心我便休,不过如此。云继续笑着,笑得胸口阻闷成一片,喘不过气来。他从袖里取出寒在茁疆送他的玉石,递与寒。「寒兄喜讯来得太意外,小弟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只以此物为贺,祝贤伉俪百年好合……」云照影从来不曾如此呼唤过寒。寒怔怔地伸手接过玉石,两人指尖相触,冰冷又炙热。他欲要握住,云已急急收回手。「今天是个好日子,阿大阿二,给我备酒!」三杯烈酒急急落腹,不容寒惊鸿拒绝,将酒杯摔碎在地。喝得太急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急急地伸手拭去,宛若拭去心上的泪痕。留不得也,留得也应无益。交缠的目光,无数往事一一浮现眼前,相识相知相恋,抵死的缠绵,疯狂的爱恋,不过是千古一梦,梦醒黄梁未熟。数日后,寻了个借口,与寒惊鸿大吵一架后,云照影断情而去,不再与寒惊鸿会面。江湖人盛传,寒惊鸿和云照影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而决裂。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友情深厚如惊鸿照影,还是过不了美人关。不少人亲见他们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袖。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第九章闰六月,初八,夜夜深更断,万籁俱静。苍月惨沧俯视着人间,似笑非笑。绝崖边上,人影幢幢。山林遮去了原人的容貌,长剑映着月光,一片霜雪之色。山风在呼啸着,幽咽鬼泣,金铁交击之声被凄厉的风掩灭了,残声在风中飘转。这是发生是深山里,无人见到的搏杀。冰冷的风,终止在一道身影飘落绝崖。七月初二,夜荒野小径上,人影蹒跚独行。长长的影子扭曲在暗绿的草丛间,时闻鸦啼,森寒之意凄凄入骨,来人却毫无所觉,只是茫然游移。他看来年方弱冠,气度非凡,一身苏绣锦衣,富丽已极,身上所戴的腰围佩饰,也甚为名贵。像这种富贵人家,本不应在这种时间,走在这种荒野之地。但他却一直到了山脚下的树林之前,方才脚步微缓,面现迷惑之色。转头四下回顾,青年停下了脚步,茫然的神情飘忽片刻,转为精悍、不安的神情。抿紧唇,他一拱手,朗声道:「不知哪位高人召见,寒某在此恭候。」「你就是惊鸿照影的冰心寒剑寒惊鸿?」微带嗤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清冷如冰晶撞击。青年不意对方与自己如此接近,心惊下脚步一退,抬头望去。高大的柏树枝枯叶瘦,一人青衣斗笠,曲膝斜坐,倚靠在五丈高的树杆上,笑吟吟抚弄着手中竹箫;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年岁,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望之令人自惭形秽。那一夜,清越婉转的箫声低徘萦空,如孤雏夜蹄,久久不能散去。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两月前张灯结彩,锣鼓震天,欢天喜地办了喜事垂虹山庄,又挂起了灯。这次的灯,却是纯白色的。素衣青年下了马,看着到处张挂着白馒的山庄,心中充满了不切实的感觉。两月前,分手的那一刻,依稀还记得他站在自己面前的热度,带给自己的痛苦。转眼之间,为何会人事皆非?曾经经历了无数的冒险,曾经无数次生死边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活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活下去,为什么才两个月不见,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素衣青年站在山庄外,一动也没法动。认出素衣青年身份的下仆急急入内通报,过了会儿,阿大迎了出来。阿大的眼眶还是红红的。见到素衣青年挺得笔直的背,与以往一般冰冷,却迷惘如失途孩童,全无光彩的眸子,心下一痛。一向比翼双飞的惊鸿照影,近十年的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如今却已折去一翅。云海茫茫何处归,谁信哀鸣急。「云公子……」有些回过神来,又似乎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云照影看着阿大,点了点头,张开唇,却不知该问什么。「云公子,先进去给少爷上支香吧!」无尘一身素衣,立在棺木旁,虽是容颜憔悴,却难掩国色天姿,可情红颜薄命。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人的命,原本便是挂在井沿的那个瓦罐。何时生,何时亡,皆是由不得已。但此事发生在这样一个天之骄女身上,便分外让人恍目惊心。云进来时,看到不少人皆对无尘露出同情之色。他们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资格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怜惜这位绝代佳人。无尘无动于衷,目光低垂,盯着脚上的白绫罗鞋。云进来时,她突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接触上。漆黑的眸子一片朦胧,似水气,似雾凝。无数的悲哀聚集在里头,掩去了所有的生机光彩。她的悲伤,是发自骨子里的痛恸。两人的悲哀是如同相似。但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失去挚友与一个失去丈夫的人。她是他的妻,她是唯一有资格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人。而他只是他的挚友,无数的旁人之一。看着无尘捻了三支香,走了过来,云下意识闪开眼光。「你终于来了……他生前那么喜欢与你在一起,纵然是死,怕也要等到你这三支香后,才肯离去吧!」无尘的话里,似乎藏着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他默默接过香,在烛火上燃起。看着那漆黑的棺木,香无论如何也插不下去。「能让我……最后看他一眼吗?」无尘接过香,替他插上。「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未着相。何必。」最后望了一眼棺木,云照影头也不回地离去。七月初九杭州.西湖.望湖楼.暴雨初一霁。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靠窗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位青衫人。他头上戴了顶轻巧的斗笠,遮去他大半张脸。腰间挂着一把箫,一把湘妃截竹,末端束着两道银箍,无尽哀艳的竹箫。如此显眼的装扮,只要是江湖人,谁不识这位被天下第一美人柳大小姐钦点,非君不嫁的魔箫虚夜梵。但魔箫虽是名动江湖,到底只在江湖闻名,非江湖人士则不在此例。也因此,魔箫身畔,此时就坐了位杏袍的书生。知道魔箫孤僻出名的江湖人,在杏袍书生提着酒去找魔箫说话时,就开始赌这个杏袍书生什么时候会被魔箫扔下楼。可情这位书生似乎很合魔箫的胃口,从响午坐到掌灯,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一直未曾罢休,跌落一地下巴。直到两人相约要秉烛夜谈时,虚夜梵突然转头看向楼梯口。不知何时,楼上的客人已经走光,失去了喧哗的酒楼除了小二擦桌抹椅的声音外,一片寂静。就在这寂静中,梵听到了如落叶拂地般的脚步声。一身素袍,眉目清俊,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文弱青年自楼梯口缓步出现。他目光扫过杏袍书生,微顿了顿,最后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传颂的魔箫。」「好说。」斗笠下的唇弯出淡淡的弧度。「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时,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云照影脸上一片漠然。「阁下既是心里有数,该明白云某的来意吧!」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大概知道一点点。」「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般模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不敢承认罢。」云的声音冰冷无波,在提到寒惊鸿的死时,似乎就与提到一个陌生人的死一般,全无情绪波动。但越是这样,越能感觉到他压抑下的巨大感情。虚夜梵斗笠下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会儿,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不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听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凝视着他。「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云某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虚夜梵难以苛同地摇着头。「不过,你若真想知道我这里倒有份寒惊鸿生前记下的记事。」说着,自袖内取出一份黄皮信封,随手往右侧窗口一抛。同时,一手握住身边杏袍书生,向左边窗外落了去。云照影来不及想便向黄皮信封追去,无论这个信封是不是真的是寒留下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都不能让这东西就此消失。黄皮信封握入手中,信封上犹带人体的体温,温暖地让他有种错觉,似乎又抓住了那条流失的人命。从知道寒惊鸿死讯那一刻起停止的心跳,再次绞痛得让人难以呼吸。他死死地捏住信封,按在胸口,低低喘息。「寒……」黄皮信封封口还保存得好好的,里面是数张纸,并不成集,甚是凌乱,云随手拿起一张。我想我是疯狂了吧!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为了她,为了这个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月的妖精……我自问我已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为了千金一笑,我几乎抛下了尊严,但是,她的眸中为何总是抛不开那淡淡的忧愁?我可以肯定她是爱我的,但是为何她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总是这么幽幽静静,用着如泣如诉的眸子看着我呢?今天,父亲得意的笑容下,我终于明白了,她,就是靖亲玉的女儿,靖南王府的郡主,垂虹山庄的贵客──月华莹无尘。月华,是她的称号,她就是众人眼中如月般的绝代佳人,月华郡主。这有什么不好呢?她的身份对我并不会造成妨碍的,而且有了她这层身份,对我更是如虎添翼,虽然她欺骗了我,但我也并无损失,我能明白她的心思。明白她那高处不胜寒的不安……她对我这谅解的态度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忍不住哭了,她哭得真好看,有若梨花带雨。花与人的样子应该是不同的,可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是一样的。那么美丽,那么脆弱,美丽脆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揉碎,摧毁。所有的人都在笑着:为即将到来的喜事而笑……唔,或许不是所有的人,至少我那二娘就不会了。不过,有谁见到我的笑容,已如冰般沉寂了?我想,我的确是爱上她的,所以才会受伤……父亲在某些方面的效率倒是很快,马上就与京师联系,拜我的名声所赐,或许还有云的关系,靖王那边也很快就传来了佳讯,无尘,已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事情订下来了,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无尘却对我冷淡了许多。我问她,她也不肯说,逼急了,她就丢下一句:「你还不明白吗?」人就跑了。女人,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什么都不挑明,硬要人去猜,天哪就算对付血魔印的传人,也都没有这么困难,这么让我苦恼……「从今以往,匆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薛涛笺上印着细细的金泥,无尘秀雅端庄的瘦金体字横躺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翻来覆去好几遍,确定纸上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暗号之后,我才明白,我被人休了。被我那未过门的妻子,靖南王府的月华郡主,休了。看着她留下的纸发呆,不知该作什么感想,所有的情绪都停顿在看来留言的那一霎间。我喜欢这种痛楚。每当快忘怀时,我就抬眼望着信纸,扒开伤口,让心再痛一次。不知第几次看向信纸时,却什么都看不清,这才发现天黑了。虽然不用看,那字已深深刻在心间,但我还是意思意思地挑起红烛。火花跳起了那一刻,我见到了无尘放在桌上的铜镜,在烛光的映衬下,莹莹的光芒折射向墙壁。对着铜镜,我笑了一笑,明亮,耀眼。是的,明亮,耀眼,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的表情都是这样的。我笑着捶在铜镜上,没用任何功力,却把铜镜击得变了形。为什么?我不想要这张笑容的,这张代表我罪过的笑容……今天,云来找我了……昨天在明月居,云的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但还不到冻死人的程度,所以歌姬舞女们还敢围着他,而他也未曾拒绝。到底是男人啊!不好女色的没几个。歌姬在唱曹组的卡操作数:『着意开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这歌让我想起无尘,我的心不由自主痛了起来。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这么难过。我要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我身上。因为我是最好的,最耀眼的。云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可是众人的目光总会被他吸引着,让我有些不悦。大笑着站起,我道:「云,我们再来比一比吧!比什么你说吧!」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显然他们也有听说过有关于我和云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抬起头,望着我,目中闪过的是悲凉,是不忍。你看出了吧!知道了吧!明白了我的心思吧!可是……你为什么要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呢?你不会装作不明白吗?那一霎间,我恨上了这个在这时才看透我的人。无尘依旧毫无消息,薛涛笺上那十三个字,在在刺痛我的心,只要见到云,见到他那与无尘相似的容貌气质,我的心就会痛上一回,但我还是故意天天都与他见面,天天看着他,想要知道自己会忍受到那一天心才会不痛。那天,云突然压倒我,可以看出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朦胧,淡淡的酒晕令他白晳的容貌透出意外的妩媚。那一霎间,我以为我见到了无尘。冰肌胜雪,星眸若梦。他说,他喜欢我……他是皇室中人,有他的责任和义务,这是他应尽的,避不开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娶妻生子,过此一生的。即然如此,那我就陪着他渡过这一段时间吧!毕竟,他也曾伴过我不少时间,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为他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也算是对他有回报了吧……云离开我三天了,在武当山与醉道长疯言疯语,饮酒作乐时,收到了消息,无尘回到了山庄。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在累死了三匹马之后,我赶回了垂虹山庄。无尘沉静而美丽,优雅而尊贵,清冷的气质在见到我之后化为春水。「你,还是不明白吗?」她问着我,并无半丝焦燥不安,似乎并未离我而去数月。对着她美丽的容颜,我笑了。「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月,是最骄傲的,也是最善妒的。无尘以她特有的第六感,发觉了云对我的感情,她担心我对云也是一般,才会那么焦躁。甚至为此,回到京师向皇上磨来了一张圣旨。可爱的无尘,可怜的云,还有,可笑的我。真是何其幸福碍…「哈哈哈哈……」纸张散落一地,白的黑的,洁净的地面尽是砸碎的物品。云照影疯狂笑出声,将寒惊鸿留下最后的遗迹揉成了一圈。寒惊鸿寒惊鸿,你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何不让我安安静静地渡过余生?!是了……是你在九泉下也不肯放过我。你要我下去陪你吗?你明明知道,让我明白这些真相后……我……许久前,曾有人告诉过他四个字:过刚易折。七月十三.金陵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众,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沿着御沟而行,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詹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数日不见,魔箫身畔除了当初那位身穿杏袍,还多了位破破烂烂的泥人侍从,据说就叫泥巴。一身白衣,清腹瘦削,云照影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许多。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惰,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他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虚夜梵瞧着那种眼神,淡淡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笺了。」不点头也不摇头,云照影直直地看着虚夜梵。「看来你心下已有定论了……那么,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水上,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他开始说了,从与寒惊鸿在太白楼杯酒论交开始,到多年的相随相伴;再到那一日的分手,自己回京,寒惊鸿遇上莹无尘……再然后……重出江湖,青楼楚馆的痛苦,酒后的表白,南疆的双飞双栖,皇宫的赐婚,自己的拒绝,以及,最后的分手……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太自以为是……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无尘。近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他为了无尘才终日留连青楼。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到最后,还是只有分手。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你把这些信件给我,或许是希望我恨他,不再为他报仇。他难道不知道,这事对我来说,是个侮辱,也是个打击。他推翻了我过去所拥有的东西,毁去了我心中的一切回忆,嘲笑着我的蠢、痴、傻,却又不负责任地离去,空留我的情和恨,没个归处。只能反射在自己身上。」一席话说得平和无比,毫无一丝情绪,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但这种冷漠的态度,却份外让人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烈。那等的炽烈,一生只燃一次,只为着那一个人。当那人去后,他的感情也燃烧完了,只剩下灰。泥巴望着云照影淡漠苍白,如冰石般的清雅容颜,忍不住道:「像寒惊鸿那种人,不管曾经与你有过什么美好回忆,但他终是辜负了你。你又何苦对他一往情深?」摇摇头,云照影道:「我也不明白,他那么糟糕,我为何对他念念难忘。或许千百种人,便有千百种情。现在,属于我的情仇已落下帷幕了,所以我来找你,想做个了结。」踏前一步,虚夜梵道:「你想死?」云照影沉默持刻,淡淡道:「或许吧!死在你手上,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了。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想再问一次。」泥巴忍不住叫起来:「你疯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殉情呢?」「不是殉情。」云照影摇摇手指,好像在教小孩子般,道:「只是已经走不下去了。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再也无法陪伴我走过四季变嬗。而一个人的天地终是太空旷了点,再走下去,也只剩下孤寂和死亡。与其寂寞,发疯,不如早点去找他,也许还能在他转世之前算个总帐。」他说得越是开怀,泥巴就越是伤心。他与云照影是素不相识,云的生死本是与他无关。但听了云的故事后,他似能看到云那激烈、刚强的性格,及那缠绵、入骨的相思。这样的情,这样的云,为何一定要消失,一定要死呢?他不想见到,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云。但……云若不死,他的痛苦便不会有个了结。他亦不忍见云痛苦。死在虚夜梵手上,似是成全他最好方式……千百句话在喉间转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的想着,若虚夜梵不杀寒惊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轻轻地举起竹箫,凑近唇边,虚夜梵道:「如此,我便成全你。」第十章不清楚到底是被凉凉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峙,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约可见外面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没有死吗?抚着头呻吟了声。云照影努力回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记得,魔箫吹起了乐曲,但为何醒来却是在这小木屋里?左右不见人影,他闭上眼,眸子一片酸涩。许多年前,曾有一次,也是重伤梦中醒来。当时一身蓝衣的少年在灯下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笑意吟吟。或许就是在那一刻,自己就将心丢了。物是人非,昔人何在?回忆空成断肠,温情只余残恨。但是恨的人是谁呢?薄情的寒?杀了寒的梵?又或是看不开斩不断的自己?「云。」耳畔一声低低的呼唤,让云全身都僵祝他想睁开眼,又怕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虚。熟悉却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颊,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痕。他冰冷的手渐渐离开他的脸颊。不行!想也不想,云猛地伸手抓住那只想要离开的手。「寒惊鸿,你作鬼也不肯来看我吗?9「我……」来人似想说什么,被云猛地搂进怀里,于是也反手搂紧了他,不再说话。耳鬓厮磨,无声的泪水静静滑落。过了会儿,云终于感觉不对劲。怀中温热的身体,怎么也无法跟鬼扯上关系。偷偷伸手拭去泪,云慢慢地偏回头。就见到一抹等待已久的微笑,还有招呼。「云……我还没死……」省悟自己干了什么事,二话不说,一掌就向来人打去。「我现在送你去死!」「小心!」来人虽然对云的招数了如指掌,单手一卸一圈轻易推开云的掌势,并没费什么大力,还是吐出一口鲜血。红艳的血迹溅在云的素袍上,十分恍目。云这才看到,寒的脸色苍白中透出铁青,眸子光芒难聚,分明内伤严重。他右手五指包着布条,僵直不能弯曲,似是骨折,方才略退一步避开自己的『五胡乱华』,足下根基也不稳,身子险些向后倒去。泠冷看着这个重伤病人,云有些胡涂了。想起虚夜梵曾说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他当时只道是魔箫的推托之辞。但寒与自己皆没死在魔箫手上,那垂虹山庄里,莹无尘那般悲痛的尸体是谁?他们是倾心相爱的夫妻,无尘怎么可能认不出寒……不,还有一种可能。「想要你死的是无尘?」寒惊鸿脸色微变,好一会儿才叹气。「不错。」两人相互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云想问他,为何无尘想杀他。无尘高傲刚烈,与自己一般,爱上就不会回头。寒到底干了什么事让无尘恨成这样。寒惊鸿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只瞧了云照影一会,用完好的左手按在云的肩上。「多休息吧!你瘦了许多。」「寒惊鸿!」云气血涌上头。「都到现在了,你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吗?」背弃了我又背弃了无尘,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要说什么呢?」寒惊鸿淡淡一笑,却是无限苦涩,笑意只停留在唇角。他看着自己负伤的右手。「有人曾经告诉我,我的性命关系重大,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当我被无尘引入局,被朝廷高手包围时,我主动借着掌力被打下山峰。我在坠落时将手指插入山壁,用骨折换来半空中的一缓,这才活下来。你该知道我是自私的,没有什么是狠不下心的。我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就连跟你的认识──」「我当然知道!」云照影惨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我只看到你表面的古道热肠吗?我还知道你做事不择手段,为了野心,为了目标,无论谁你都会利用。无尘岂非也知道这些,但我们都无法放下你不管……其实,最讨厌这样的你的,正是你自己。」寒惊鸿皱起眉,没想到一席话换来云这样的反应。他不再说话,推门欲离去。「地脉紫芝天地奇珍,百年难得一见,宫中数据记载,最后一次发现时,被一位姓寒的五岁孩子服食了。」寒惊鸿停下脚步。「服下之后,这孩子全身发热,众人皆以为他死定了,正为要如何处置而争执时,那孩子却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孩子就是你吧!纠心蛊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当初你割脉让我喝下你的血吧!」寒惊鸿没有说话,云照影继续道:「你与佛手魔心说话时,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当时换成你也一样,不会轻易将命托付给敌手吧!你明明失血过多,却还让我误会是我父王救了我,一个人离去。如果你真是那么自私,你岂会将真相隐瞒这么多年。」「你或许错了。」寒惊鸿淡淡道:「也可能我当时知道你醒着,才故意说给你听,也可能当时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身世来历……」「也可能我说对了。」云照影倦怠地躺下。「你既不愿说,那我要休息了。」寒惊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扇门,两声叹息,两种心事。仰望天空,碧蓝如洗,雪白的云朵好像无尘泪盈盈的脸。她在问:「寒,你是透过云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云?你爱的是我,还是我身上云的影子?」呵呵呵呵~~~寒惊鸿无声地低笑着,靠着木墙滑坐下,将脸埋在手中。无尘说的没错,的确是他先喜欢上云,所以他才会在相识不久,便不惜以血救了云……只是,为了日君之座,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所以,他才会在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前,就让自己的心思转移,让自己喜欢上与云相似的无尘。若连自己都无法欺骗,那又如何欺骗地了别人,所以,他是连自己也骗过去的。他真的相信自己爱上的是无尘,喜欢的是无尘,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无尘。无尘无尘,妳既然相信了,为何又要怀疑呢?妳若不挑明,我们将是武林中最出名的神仙侠侣呢!我相信,我一定会疼妳,怜妳,惜妳的,妳为何这么不知足呢?是的,我爱云,云也爱我,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为云抛弃一切的。像我这样的人啊!能得到的,只有老天爷的愤怒而已。像云那样,像云那样的人……与我是不同世界的……他的善良……会连累我的……会让我……崩溃的……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被魔箫音律激起的气血反噬,到底也没那么容易就平复。到了晚上,云照影才下得了床。小木屋外四壁峭陡,掩在纷乱的群山之间,云遮雾掩,并不容易找到位置,这大概也是暗流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绝谷的原因。小木屋旁有个湖,大约还能看到一些断木浮在湖上,据说是寒坠落时刻意撞上的,草草一数,至少有六七株小树。晚来风凉,众人围在火炉边煮晚餐。除了惊鸿照影外,还有魔箫、杏袍书生孤以及泥巴。听说泥巴是在路上冲撞了虚夜梵,被收下来当佣人偿债。但,正如孤所言,泥巴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所以,晚餐还是身为主人的虚夜梵负责。经过泥巴叽叽呱呱追间,云这才知道。半年前,为逃避柳依依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兔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听说的孤和云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因强行逆转真力而断了大半,数月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禁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大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他被追杀时,看到无尘身边有个跟他极像的人,显然要在杀了他之后冒名顶替。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但他此时伤重,出去后也只有被追杀的份,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间伴,传递消息了。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白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闭,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与梵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众人说话之际,寒一直默默无语,目光对上时也是极快转开。云不料寒惊鸿竟是无名教日君传人的身份。他到底知道无名教与朝廷还有武圣庄的关系,心下隐隐猜到,无尘要杀寒惊鸿,或许也与神仙府有关。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心下又在想着事情,当下更像多了两尊哑巴。如此过了数日,云照影终于见识到泥巴的全能能力。洗衣服时把自己掉进湖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在这个世外仙境彻底变成泥巴荼毒的废墟前,虚夜梵终于忍无可忍地捉着他离开绝谷,再也不要让这家伙破坏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洞天福地。不过云照影猜测,虚夜梵可能也是要给自己与寒惊鸿一个空间。这几日里两人见了面也谈不上几句话,气氛大为尴尬,虚夜梵在小木屋旁又随意搭了个更简陋的木屋,惊鸿照影各自一人位了一间,结果变成梵与寒合住一间,孤与泥巴还有云住在另一间,两人更加难得一见。送走魔箫三人后,云照影发现,留下的干粮已是不多,需要煮熟食了。墙角放着虚夜梵留下的一袋米,云将目光在米上打转。白米颗粒晶莹饱满,云虽然看不懂种类,也知道是上等的好米。伸手掏了一把,雪白的颗粒自指缝间筛落,散发出清香,末了,手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米糠。看起来高贵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照影决定自己煮饭。考虑到自己与寒日常的食量,云盛了两大碗米,用铁锅装着到湖边洗净。寒惊鸿在湖边大石旁打坐,缓缓试着吐纳真气。听得动静,睁开眼,看到云手中铁锅里米的数量,眼睛睁大了点。他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打住,虽然还保持打坐姿态,时不时睁开眼,看云蹲在湖边,将米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洗米的水清澈干净,再无一丝杂质时才起身回小木屋。有些无力地闭起眼,寒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去提醒云一下,米盛得太多了,还有洗米只要洗两遍就够。他虽然不下厨,但小时无人理,常躲到厨房偷食物,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哪像云出身王族权门,标准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没等他挣扎完毕,小木屋突然传来震天之响。随着响声,一股极大的火苗自窗口冒了出来,熊熊燃烧。小木屋是木头作的,当白色的身影如浮云般潇洒地冲出来后,整个屋子都开始燃烧,并蔓延向旁边新盖的小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切,流离失所的感觉比不上震惊与害怕。「云照影!」愤怒大吼,脸色一片煞白。白衣青年潇洒地转过身,脸上到处都是滑稽的黑灰,只有眸子是黑白分明。他身形孤傲如青松,一脸的冷酷傲慢,唯有如梦星眸不着痕迹地左右游移。寒惊鸿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金黄色的火焰明亮耀眼,映得青年修长的身形益发如仙──前提是只看背景没看到脸。空气中有着火药刺鼻的味道。「剩下的霹雳弹都交出来!」云照影嘴唇动了下,有些个强地抿紧。他自知理亏,犹豫半响还是从袖中取出三四颗用泥封好的弹丸。寒二话不说,直接扔进湖里。云瞧了他会儿,突然道:「你这是担心我吗?」「我怕你不小心连累到我!只是升个火罢了,居然连霹雳弹都用上!」寒惊鸿觉得有些虚软,不知是不是一惊一乍加重了伤势。「因为火一直大不了。」云磨蹭会儿,补充道。「平时都是寒升火的……」是这样吗?寒惊鸿努力回想,好像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再努力地回想回想,花了好半天,终于隐约想到,好像第一次看云升的火总是很快就熄了,肚饿之下,就抢过升火的活……然后就变成惯例了,云果然都没升过火──月黑风高夜泼油烧别人屋子例外。「我真是叫你褓姆命?」寒翻了翻白眼,再次自问。看着还在燃烧的小屋,他继续叹息──或许他们该在虚夜梵回来前逃开先吧!魔箫虽未必会珍视这幢屋子,但也未必会容许云为了升不起火这种原因而烧了它……小木屋当初有选过地址,旁边都是山石,屋子烧完后,火势没有延伸开,渐渐熄了。惊鸿照影两人内力深厚,一两餐不吃也没什么,到了第二天,走进火场查看灾情,锅炉什么早烧得变形了,米自然也成了现场黑炭中的一员。找了半天,找不到几样有用的东西。寒惊鸿不知第几次唉声叹气。「餐风饮露……高洁的生活来临了。」幸好当时有些衣服洗了还晾在屋外,两人不至没衣服可替换。没吃的了,云去打猎,寒便自制了根钓竿,剥细了树皮当钓绳,在湖边钓鱼。这次他再也不敢让云下厨,自己抱伤烤制,虽然少了调味,未免淡了点,但绝谷山居生活,也只能将就了。云倒也从不抱怨,有什么就吃什么。过了几天,云突然回来,拖起寒就走。寒虽不知何事,但瞧云的神情虽还漠然,眸子却带了点兴奋,便随了他去。走到林表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下,云一提气,将寒带上树。「这是我作的木屋,接下来我们就住在这里如何?」「唔……」寒沉吟着,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四面透风,妙不可言』的『木屋』。在树杆的三叉处拼了一些木板,上面又铺了一层细碎的木枝,最后铺上一层草,这就是云口中的木屋……跟席天幕地有什么差别?照样连个遮挡都没有。云看出寒脸上怪异的神情,目中的兴奋渐渐转为不悦。用下一句『反正你给我住这里』就走人了。他轻功高明,几个纵横便不见了,留下寒惊鸿一人苦笑。他目前不能强提真气,左右无事,索性便躺在这『木屋』上,这才发觉,草垫得又厚又多,而且都是些干草,不带半点水气。睡起来十分松软,比这几日睡在大石旁要好得多了,更不用说夜里寒气……难道云是顾及了自己的伤势,才做了这个木屋吗?寒一念至此,猛地从树屋上坐起。四周空荡荡的,除了鸟啼,再无人声。「何苦……」轻轻一叹,寒闭上眼。身上柔软的草有如针般尖锐,每一丝都是他承受不住的。「我都放弃你了,你为何还不死心……」我是个自私的人。会让魔箫找你来,是因为,现在能帮助我的也只有你,我又要再利用你了。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再找个完美的借口,再次甩掉你吧!所以我才不愿你再次全然地相信我。你为何总是不觉悟,为何还要陪着我,不停为我着想?孤伶伶地躺在大石上,睁眼,清风明月,良辰美景,身下却是僵硬的石头。云皱了皱眉,默运轻功法门,身心俱静,让罡气在周身经脉流转扩散开。如果此时有人瞧见,定会大惊,以为仙人下凡,因为云的身子正慢慢地从石上浮起,虚悬在空中。但武林中人却知道,这是『菩提明镜』达到最高层时会出现的『佛卧莲台』。此时真气会有若实体般托着人身,功力越是深厚,离地面便越高,是比云当初一鸣惊人时施展的『浮云飘萍』更高一层的境界。将自身感触投入自然万物,听着风过树梢的声音,鱼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鸟儿在巢里交颈而眠的声音,花草抽芽成长时细微的声音。身心无限延伸,与自然交融,世间似再无一物可相恋……「云。」微带惊惶的声音让云真气一滞,人便落了下来,正好摔入伸手等待的青年的双臂间。青年虽有准备,到底重伤未愈,结果搂着云,两人一起摔到地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云正想说什么,却被寒紧紧地搂祝他半天都不见云,不放心爬下树来找人,却看到云的『佛卧莲台』,明明知道这只是轻功展到极致的表现,但云一脸安详,似乎随时就会这样得道成仙远离自己。想放手,但自私的天性似乎胜过了理智。两人紧紧搂着,宛如溺水中抱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怦怦』的心跳不知哪一位比较急,比较快,似乎全都脱了轨,一气乱跳。这个怀抱是真实存活的,不再是幻觉。终于能肯定这件事的云反手抱得更用力。明明是个刺激自己的存在,却也是唯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跟在自己身边的存在。明知早晚有一天,云完全发现真相后,会被放弃的,为何又松不开手?忘了是谁起的头,或者两人都有吧!深吻是热情的,拥抱是痛苦的,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血,将对方的每一寸都噬啃下腹。两只兽的纠缠。衣服被解开时,云挣扎了一句。「光天化日下……」「不然,你有别的地方吗?小树屋?」寒的手滑入云的衣内,在他紧绷的乳尖掐了一把。「你确定它撑得住?」云抽息了声,声音有些不稳地颤抖。「我……你真不像病人……」「呵呵……」至此,再无谈话声。被吵醒的小鸟们睁着好奇的眼,看着下方两具充满了力与美的肢体在律动。喘息声、啜泣声,压抑的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破碎尖叫。白衣的那人瞪大眼,双手在上面那人的背上掐紧。黑琉璃般清澈的瞳孔,映入了天地万物。鸟儿们拍着翅膀,重新寻找属于牠们的安乐小窝。第十一章泡在湖里清洗身子时,云照影突然道:「我要造座浮桥。」因为身上的伤而只能坐在湖边看美人沐浴的寒歪了歪脑袋。「为什么?」「没为什么!」云公子不说话,继续泡水。过了会儿,探出头来。「喂,我们来比谁做的好。」看来煮饭与造屋两件事,已打击到云的自信心了,寒惊鸿但笑不语,有些后悔以前什么都比试的时候,为什么没想到比这个──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胜利的感觉真是美好吶。「我是个伤员,哪有力气劈柴造桥,云你这是趁火打劫。」「昨晚就不见你说自己是病人……」云嘀咕了声,想起昨夜之事,脸色突然红了起来,周身冰冷的水也越来越热,好像寒昨晚爱抚在他身上的手。在自己有更丢脸的反应前,云照影猛地站起身,寒来不及反应,就见他衣服一卷,鸿飞杳杳。美人出浴最动人的一刻被错过了,寒叹了口气。「没事轻功这么好干嘛……」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两天后,湖上真的架起了一座桥。云的能力或许很强,但绝不包括手工。粗细不同,大小不一的木板连在一起……嗯……还真是……古朴可爱碍…寒惊鸿苦思半天的形容词让云笑靥如花,同时狠狠一脚,把寒踢下水去。寒忘了,云最讨厌别人骗他了……虽然事后从湖里被捞出来后,确实藉伤大吃了一把美人恩。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节。可是尘世存在的一切因果,不会因为两人的不在而消失。随着进伤势日渐好转,出谷的压力也近在眼前。他们到底不是山中人。云的沉默及若有所思,寒不是看不懂。有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想要什么。师父的认同?父亲的认同?日君的地位?曾给他白眼之人的另眼相看?他想要的好像很多,又好像没有……佛曰:「世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阴炽盛苦。」明知求不得是苦,更苦的是不知为何而求。心底有只兽,不知魇足地吞没着一切。总有一天,会把他的生命也吞没。他向云说,该解决的事始终要面对。云没说什么。第二天,两人出谷了。再次步入江湖,已是一片血雨腥风。借着寒惊鸿的事,神仙府与无名教再次对上了。云照影虽然不是神仙府的人,到底出身朝廷,所以,他没有问寒惊鸿任何事。路上偶然遇到相识的人,见到寒惊鸿就像见到鬼一样。一通解说,得知真相后,寒惊鸿未死的消息立时在茶馆酒肆挥洒,传遍了武林各个角落。消息传到垂虹山庄时,一身素衣的女子淡淡一笑,摘下了发上的孝花。无惊无喜,无悲无痛。当所有人都以为寒惊鸿没死,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庄时,寒惊鸿却与云照影踏上了前往点苍的道路。无数流言在武林上空飞传。「你来了。」白发人依然一身倨傲,背对着徒弟。「师尊急召,有何吩咐?」「现在是个机会,通过这次,无名教元气大失,一定会大换新血的,而你,终于能当上日君了。」「师尊意思是……」「你需要有个表现的机会──阻止这次惩恶大会的进行。」寒惊鸿静静听白发人的分析。「当初总坛让独孤离尘南下歼灭血欲门,不料半路杀出尔亚箚兄妹,接管了血欲门的势力,令本教功亏一篑,未曾成功。如今,为师已代你与尔亚箚兄妹谈好,只要我们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就愿归入无名教门下。」所以,重九的惩恶大会,绝对不可以成功。血欲门为害虽大,但罪魁已死,只要继任者能将众人带上正途,为正道所用,远胜于为了歼灭此敌而牺牲众多生命。所谓正邪之念,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名目之下,结果才是重要的……是这样吧!「我明白了。」寒惊鸿抬起头,清澈纯粹的目光在月下有些迷离。「师父是要寒重伤松石道长吧?」「此事神仙府也想插一手,借机打击本教。仅重伤松石道长是无法阻止大会召开的。为了大局,必须……」白发人淡淡道:「杀了他。」身后『咯──』地一声轻响,寒与白发人皆是神色一变。青年在山道上奋力跑着,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名满天下的寒惊鸿,欲为血欲门而杀了松石道长。这是个恶梦。青年牙关咯咯响着,他后悔自己不该为了采半夜才开的夜昙香而上山。这些事必须告诉大家,好让大家有个防范。山路晦暗,高下不明,但已隐约可见山庄的灯火了。青年呼哧呼哧,胸口都快裂开,却是欢喜之情……快了快了,进去就可以了……风定,人定!他看到寒惊鸿与白发人落在自己眼前。他看到白发人说:记住韩信问路杀樵之事,莫因小失大。他看到寒惊鸿点头,说:寒明白,师父您先离去吧!他看到白发人离开,寒惊鸿手中的寒剑缓缓出鞘……蹲在溪边,缓缓清洗着手上的血迹,看血丝一缕一缕沉进溪水里,寒惊鸿不由苦笑,举起了手,看着溪水湿漉了苍白的手掌。月下的水珠,晦暗浑浊。还洗什么?还有洗的必要吗?从杀了那个人开始,还有什么血能让他更脏呢?「寒。」背后的轻唤,寒没有回头,看着溪水渐渐映出云高洁的身影。这是个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啊!多少次,怨着云为何不肯离开自己。但此时……寒突然站起身,紧紧搂住云,紧得要将云融入身体一般,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青草的清香,头埋入他的颈间。只要云不发现,只要云还陪在我身伴,那就好了……无论多么卑劣的人,还是有向往救赎的祈求。云什么话也没问,伸手,抱住这个疯狂而破碎的灵魂,一阵无能为力涌上心头。只要一放手,这个灵魂就会彻底的破碎……但是,不放手,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的伤害?沉默中,溪水长流。世事根本就没有区别,总是善恶杂陈的。为了大局,有时好人必须消失,恶人必须保存下来。只要到头来善恶终有报,那就可以了。这是寒自幼接收的观念。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他知道,世人是不会接受这种观念的。所以,他一直不希望云知道……明明应该留在山下的云,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松石道人的卧房?看着云望向自己震惊的目光,寒呆住了,手上的剑却像是有自己意识般,刺进了松石道长的胸口。鲜血喷涌出来的那一霎间,寒惊鸿笑了。与平时一样,明亮,耀眼的笑容。老天爷,你终究还是讨厌我,舍弃了我了……血也喷上云震惊的脸。他看着寒惊鸿将剑抽出来,然后,一个字也没交待就转身离开了。那一幕对他的刺激太大了。寒惊鸿继续吃吃地笑着笑着,笑得起不起身。若他刚才不笑,若他一脸诚挚懊悔地向云表达悔意,云是会原谅寒的,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会装作那一幕是他眼花,或是在作梦……但是,寒笑了。他已没法撑下去了。在云身边,见着那张清雅高洁的脸,就是对他罪证的指责。像他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得到幸福呢?他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惩恶大会是闲不成了──又或许化悲愤为力量,照样开办。但到底会不会开得成,寒惊鸿已经不关心了。师父的交待言犹在耳,他一个人茫然地下了点苍,随便捡了条路,就这么走了下去。也不知走了多久,依稀天黑过又亮了,觉得累了,随便在路边坐下,躺在地上。明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纸永远包不住火的。云见到他真面目后离开的场面,他心下早已反复想过,猜过千万回了。为何此时还是如此难受?万念俱灰吗?也不是的。只是知道,这次云是再也不会回头了……想着云的一颦一怒,一笑一回首,无尽往事漫漫缠上了心,一阵一阵地抽痛,似要被撕裂一般。初见面时,云那冷淡又倔强的神色,骄傲又寂寞的眼神。『你叫云照影啊!真有趣,我叫寒惊鸿,我俩名字合起来,不就是惊鸿照影了吗?看来,我们注定是好朋友呢!』听到这些话,有些不知所措的,云高傲地扬着下巴,却不知,他那清冷寂寞有如寒泉的眸子,在寒说完后,曾映过淡淡的笑意。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寒在那时就知道,云这一生的命运,定离不开这句话。两人的相遇,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过路的人,皆用鄙夷惊惧的目光看着他。偶尔有几个人经过时,抛了几枚铜板给他。躺在路边被当成了乞丐了吗?看到滚落手边的铜板,寒无意识地捡了起来,感觉到铜板上的余温,无声地嗤笑着。这般失魂落魄,还像是日君传人吗?师父看到了,不知会有什么表情。身体是疲累的,神智是清醒的。寒惊鸿自省的同时,却没有改变的意思,只觉这种放任自己堕落,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感觉真好。他在梦里,看到绝谷。云在一块一块地劈闲木柴做树屋。夏草繁茂,至少要三天才会干枯,他看着云将草堆踢到烈日下晒,又折树枝……这一切情景,他分明没见过的,却又清晰得宛如目睹,包括云是用哪招将草将土卷起,选树屋地址时,微微皱着的眉,到最后一层一层铺起,跑回湖边拉自己过去……心中最柔软的一环被击中了,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却看到师父苍白的头发。「你服了地脉紫芝却能不死,真是怪事,不过再这样下去,你不死也会成为废人的……你有地脉紫芝打底,又是个练武的苗子,老夫便收你为徒,救你一命……老夫虽收你为徒,但也不是平白无故的……你需要答应我一事……我会将你送到无名教,推荐你为日君传人,你一定要得到日君的位置,补吾毕生之憾!」五六岁的小孩子惊惶地离开了白发老人,迎接着的却是一把剑。「我并不想杀你。」那人的笑容与声音一样温柔。「是吗?」他怔怔地看着与那人笑容一样明亮耀眼的长剑。「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会抛弃我,不要我的。」「是的。」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只觉得恍惚,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谁教你要追出来呢?如果你没追出来就好了。我也没必要亲自杀了你。其实,你在山庄里遇到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因为我讨厌你,讨厌你身上流的,那个恶心卑鄙的人的血。」「……我知道。」「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孩子。」『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走前的话,在恍惚间闪过孩子的心。对不起了,母亲,虽然妳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但已太晚了,我必须听从师父的话……女子那双妩媚,勾魂,时时刻刻荡漾着春波的眸子,在闪过震惊,不信的情绪,再也无法摄任何人的魂了。孩子怔怔看着手中的血,抚上母亲的眼睛,想让她闭上眼。但女子的眼怎么也闭不上,血擦了她一脸。母亲,放心吧!现在起,妳将永远是完美的了。妳生命中再也不会有任何斑瑕。孩子痴痴地笑了,偎到母亲怀里,抱着她渐渐冰冷下来的身子。好温暖……「小哥,小哥,你还好吗?」一阵摇晃,寒惊鸿模模糊糊地睁开眼,身边一个农妇打扮的老妇人,臂间持着个竹篮,慈眉善日,正用怜惜的目光瞧着他。「瞧你一身好人家打扮,睡在这里,不会是遇上劫匪了吧?」劫匪?寒有些迷惘地低头,发现自己衣上尚有不少血迹。手指抚着干滞的血迹,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是梦是醒。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应该是昨天松石道长的血。老妇人瞧他那迷惑不解的神色,目中怜惜更甚,道:「你吓坏了吧……饿了没?这里有些饼……」她打开竹篮,取出一迭煎饼,递给寒。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然后才想起不对,江湖险恶,岂可如此轻易接下别人给的东西。但看着老人家舒眉而笑,眉角的皱纹弯成了花,已经浑浊的眸子,透出怜惜的温情,哪忍心往坏处想去。不由自主,拿起一块往嘴里啃去。老人家笑得欣慰,见他啃了几口,问道:「口渴不渴,喝点水吧!」又从竹篮里取出一个小水坛。寒吃了两口,精神略振,打起精神来微微一笑,又是如往日般明亮耀眼。他伸出手,便要接小水坛。手指与手指的接触,一丝银芒自老妇人的袖下射出。寒已信了这老人家,原本应是防不胜防,但他手中煎饼略微下垂,似乎早已料到一般,数枚银针全插在煎饼上。两人手握着手,老妇人痛得脸都变色了,寒微笑着叹了口气,目光悠悠。「寒惊鸿,你果然是铁石心肠!」老妇人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寒明明已经吃下了自己递上的煎饼,信了自己,为何还会留下一手。「因为我的确累了……如果妳第一次就下手的话,我可能真的神智不清中了暗算。无尘大概叮咛过妳们,我对恶意很敏感吧!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妳们这次就败在太慎重了。」手上真气加重,完全制住了这『老妇人』,寒惊鸿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个不停。「妳应该就是神仙府色部七色云霓里的一位吧?」「呸!是又如何,姑娘的名号不会说给你这种卑鄙无耻的恶心小人听。」『老妇人』心知寒惊鸿心狠手辣,这次落入他手中,绝无生理,心下绝望,一口唾沫吐在寒的脸上。寒伸手慢慢擦去脸上的唾沫,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突然松开手。「妳走吧!」「啊?」『老妇人』没想到死里逃生,怔怔地站着,反而没了反应。「叫妳走妳就走,还不快走!」皱了下眉,他看向天空,为阳光的炽烈瞇起唬珀色的眸子。「回去跟无尘说,不用再这么麻烦了,她想见我,直接来找我吧!」『老妇人』离去前最后看他一眼,长身玉立,独立树下,虽是一身尘污血迹,依然给人光明的感觉,但那双看似光明的眸子,却充满阴騺与绝望,矛盾与疯狂。她突然能明白,以郡主的仙姿玉质,为何会对此人无法放手。这样一个人,纵使知道他是如何地自私卑劣,还是让人由不得怜惜起来。寒惊鸿于是再次见到莹无尘了。她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来得快。她一身白衣,依然是孤傲寂寞,不染纤尘的。有若梅花!驿外断桥边,寂寞无主开,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为尘,只有香如故。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罪过。无法怨恨无尘算计了他,将他打成重伤之事。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她原本冰清高洁,是他把她拉下了红尘,染上了一身是非。也是怪不得她了。无意苦争春……只有香如故……靖南王府的郡主,神仙府的大当家。真是不相容又相似的身份呢!梅魄月魂──月华郡主──莹无尘。第十二章风声甚急,山涛隐隐。无尘一身自衣,身后站着四名彩衣侍女,红蓝青紫,裙摆处绣着七色云纹,赫然是七色云霓。「你竟肯孤身犯险,未利用无名教的势力。」无尘先开口了,淡淡盈盈,似笑似嗔,只是与熟人打个招呼一般,全不似对着自己杀之而欲后快之人。「真不像你呢!」「若非如此,又怎么引得出妳来。」寒惊鸿细细看着眼前如月华皎洁的女子,习惯性的笑容又弯上了唇角,并不意外地看到无尘眼角一挑,杀意外泄。「这么有把握能从我手中逃得性命?」微微傲气的冷笑。「无名教对你便这么重要?还是这次的事这么重要?为了收服血欲门,连日君传人都舍得牺性?」「这种程度的挑拨,不该是妳说的吧……」寒惊鸿唱叹一声,目光迷离望天。「多说无益,手下见真章吧!」无尘缓缓拔剑出鞘。宝剑出鞘,黯沉的天际闪电相和,一阵电闪雷鸣,照亮了天地万物。之前衣裙遮掩,未得细瞧,此时古朴的剑身显在寒惊鸿面前,剑上裂痕宛若水波敛纹,乍看锋芒全无,但剑一出鞘,自春秋而来积聚的杀怨之气便暴涨炽烈,没有一定的功方,根本无法驾驭这把绝世神剑。这便是四大名剑之一的莫邪。此剑本已是神器,无尘真气一逼,剑芒直达三丈远,锋寒彻骨,连空气似也被割裂开,让人无法呼吸。寒惊鸿不由赞了声:「好剑!」剑器的高下一目了然,心知这种罕世奇剑绝非自己挡得下,心中却不见惊惧,缓缓拔出自己的寒剑。莫邪神剑缓缓竖起,引着剑诀,遥指寒惊鸿,森森杀气肃然凝于眉端。一般女子所学之剑,因先天不足,大多剑走轻灵为主,以巧制拙。但无尘这剑诀一引,却一反常态,剑未出而意先至,剑身之上真气宏大,走重拙之路,压住一切轻巧变化。一旦寒被逼着必须正面交锋,以莫邪兵器之利,胜负立见。她是神仙府的大当家,她是运筹幕帷,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谋士!为了牵制无尘,寒惊鸿刻意让无名教的实力被分散。他知道此刻不会有人来助他。是生死关头,但看着无尘眼中森森杀意,他却笑了。无尘,不管妳日后记不记得我。此时此刻,妳心中只能有我一人。我会让妳牢牢记住我的。妳,将是我存在过的证据。剑终于出了,比天上闪电更快的锋芒,划破浓厚云层。寒惊鸿不敢硬接,微微侧身,连退三步,手中寒剑连鞘带剑弯出优美的弧度,身轻若鸿,顺着剑芒来势一点,纵向无尘身后。无尘剑随意走,婉若矫龙,身形也随之向后翻纵,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剑锋再逼寒惊鸿。寒惊鸿落地,背对无尘,头也不回地反手削出一剑,切向无尘腾空的腰际,同时暗劲一使,剑簧『铮』地一声,剑鞘脱离而出,射向无尘脸面。无尘一使千斤坠,身形落地,以足尖为轴回旋一圈,避开剑锋剑鞘的双重攻击,再次攻向寒惊鸿。寒惊鸿在无尘旋身之际也回过身来,持剑相迎,剑与剑眼见就要交击上时,寒手腕一震,一招『环环相扣』,剑若游鱼般仅以剑背与莫邪一触即分。两人虽是夫妻,交手却是第一次。略一试探已探出对方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而无尘手上的莫邪宝剑更为她添上几分胜算。寒惊鸿知道两人就算兵器相当也不确定鹿死谁手,更不用说刻下,当下抱元守一,心清如冰,一套驭日天风缓缓展开,绝招尽出。决斗再起,这次不再是之前那试探般的打斗,二人拿出全身绝学。但见雪亮的剑芒攻势强盛排山迭浪;拙重的剑芒亦是攻守俱备毫不示弱,剑气更是霸道无比,挑、戳、削、引,掩住亮芒的爆发。心知无尘刻意耗费真力用重手法与自己拼耗内力,就是要逼自己的剑与她的剑交锋。寒剑虽也是百炼精钢千捶打造,到底及不上那上古精魄的莫邪,被逼交锋数次后,剑刃渐渐出现缺口。再次身影交错,又是一阵金铁之声,寒惊鸿落下峙,脚下一个跄踉,身形微微不稳地侧了下,右肩已见血。无尘白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剑光一涨如雨,雨横风狂,横劈斜削,四面八方,将寒惊鸿逼得喘不过气来,他虽不欲再两剑相交,剑芒却咄咄逼人。玉堂、中门、阳谷……他再退数步,大喝一声,手中剑芒终于也暴涨三尺,同时以重拙之剑抵挡无尘的重拙之招。空气再度凝结,旁观四人齐齐掩口惊呼,看着双剑以极缓极缓的速度,慢慢靠近。短兵相接,寒剑必折,剑折之后,便是命断。寒惊鸿如果不是苦无下策,也不会出此劣招。无尘胜筹在握,声色不动,继续施力。眼见兵刃就要交击上了,突然一道异芒自下而上。胜利在握的确能让人心防微微放松,即将减去这心头之爱恨,却飞来横枝,无尘眼一动,浑若天成的冰雪之心终于出现破绽。寒惊鸿的寒剑此时正好平举至胸前,驭日天风里最后一招『御皇天仪』势如奔雷,趁隙长驱直入。天上电闪雷鸣,地上的锋芒交错亦毫不逊色。一连串的风云色变,一连串的轰然铮鸣,似快似慢似缓似急,周围气流旋动,以七色云霓的功力竟也立不稳脚,连退出数丈才止。最后一声震动,嘎然而止,分开的两人倒退数步,立定身形,见对方也都见了血。寒惊鸿左臂一道长长的血口,直下右腿;无尘虎口鲜血直流,一手握着莫邪,另一手握着一把剑鞘,却是寒惊鸿手上寒剑的剑鞘。这是他方才一脚踩到,身形不稳的原因,也是异芒由下而上,让无尘现出破绽的原因。无尘冷眼看着寒惊鸿。寒惊鸿手上除了自己的寒剑外,也握着一把剑鞘,正是莫邪的剑鞘。「好心机!」无尘冷笑。「彼此彼此。」寒惊鸿回以一笑,明亮耀眼。他方才有意踩上剑鞘,造成身形不稳,就是要引求胜心切的无尘上当,夺去她身上的剑鞘。能收藏绝世神剑的剑鞘,绝非凡铁。在寒剑将折之际,必须要有替代物。能在一瞬间想出这连环过程,无尘亦由不得叹息此子心机。「你以为得到剑鞘便能保住你一命吗?」被算计的不愉快感让无尘很紧了丰润的红唇,剑诀再引,风云再起。「好死不如赖活啊!」寒惊鸿举剑回招,寒剑与莫邪的剑鞘相互引用,果然暂时压下了莫邪的锋芒。但他心下也知,这剑鞘只能挡得了一时,毕竟无法与莫邪相抗。三百招即将过去,宝剑上的差异,让寒惊鸿在真气上的耗损远胜于无尘,风尘漫漫,剑花飞舞,弹指红尘已如迷雾,血花飞滩。剑光越来越密,真气也散得比预计中更多,寒的手上多了好几道血痕,腰间,腿上,也又开了好几个伤口。每次生死关头,总不明白自己在为何而战。想要活下去吗?活下去为何?根本没有人期待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碍…父亲,母亲,师父,云,都、不、是……没有人会想要记住他……会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高手相争,意胜于招,寒惊鸿心下杂念一起,万念俱灰,与无尘的杀气一消一涨,立成鲜明对比。原本便处于下风,心一乱,招式更是不成招式,鲜血污透了蓝色的长衫,晚山枫红。『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于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的话,永远是魔咒。当年既然没死成,选择了杀死母亲也要活下去,现在就更加不能死吧……所以,为了我,还是请你们牺牲吧!保持着低沉的战意,寒惊鸿慢慢不着痕迹地转移打斗方向,移向上风处。再一次的长剑对击,虎口震裂,手腕的速度一滞,巧妙地让无尘的剑气略略割过手腕。有袖圈的保护,他的手并未受伤,但袖子裂开了,袖中的东西全掉下来。细细碎碎的一声,几乎没有人听到。烟雾弹碎开了,烟尘滚滚弥漫在这战场上。再见了,诸位。「寒。」一声轻柔的呼唤。笑容凝固。「你以为我与你相识这么久,还会不明白你的心思吗?」烟雾中,无尘早已转移方向,此刻,站在上风处的是无尘。清风吹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自她身上散发出来。寒惊鸿唯有苦笑。算人者,人恒算之。「是销魂香吧!」「不,是思无穷。」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里。伤心人为了背离自己的情人,花了十年的心血制出的非毒之毒。药名雅,药的来历也雅,但药效力绝对不雅。无穷无尽,惟有相思,相思附骨,至死方休。寒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软,软得快要握不住剑。果然是神仙府的名药,他虽是百毒不侵,但对这种非毒的迷药,也只有无可奈何。无尘的剑再度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莫邪宝剑,想来这是在人世界能看到最后的光景了。一瞬浮生,转过不知多少意念,无悲无喜,无荣无辱。似已看透生死名利关,却又是什么都放不下。「铮──」的一声,一剑长剑架住了挥向寒惊鸿的剑。那把剑和莫邪一样古朴,一样锋芒内敛,不同的是剑身布满的是龟裂纹。雌雄宝剑在千年后再次交错,天上一阵惊雷,大地为之轰鸣。无尘的袖子破开,露出手臂上殷红的守宫砂。来人白衣胜雪,星眸若梦。「云照影9无尘没想到云会在这种关头出现,长剑互抵,讶然问道:「你不是已经回京了?」云默然不语,既不答话,也不看向身后的寒。看着云手中的干将,无尘有些了悟地失笑了起来。「你拥有此剑,又能进入神仙府的包围,自然是他们给了你权力!呵呵呵呵……」笑中隐隐有着悲愤,还有无奈。但她很快就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低低叹息。「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要为这自私自利,只会利用你的人卖命吗?」云目光一动,终于开口。「何苦。」无尘眸中酸楚之色益重,看着眼前一蓝一白两位风姿绝世的男子,轻轻摇头。「你碍…不明白吗?」「……」「『无尘此生,独慕惊鸿。』这是我在依波院里刻的话。我这一生,只能爱他一个人。他若是死了,我身为他的妻子,自会为他报仇,毁了毁灭他一生的无名教。但是……他若活着,他却无法爱我。所以我是不能放过他!」「他要死,只有死在我手上,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其实,你也该有过索性杀了他,完全得到他的想法,不是吗?有时,我们的想法真是太接近了。」声音淡淡的,轻渺如雪中之梅,温柔,直接而冰冷,「只是,你比我幸运,你比我早了近十年,所以,他对你是真的。所以,你没必要作到这种地步。而我,却只能这么作了。」「……」云背对着寒,寒不知道云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就算是真心的,也是有限度的。他唯一忠心的,只有无名教。为了无名教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你。」我会吗?寒白间,却得不到答案。云还是沉默不语。「所以,你不若听我劝告,趁现在他在爱着你的时候,杀了他,让你对他的回忆永远保持在他爱你的时候,而不用去面对终有一天的背叛。」无尘的声音终于激动起来。早就知道无尘与寒,都是那种,用冰冷来掩灭内心激烈的人……寒惊鸿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话来哄哄云,让云为他卖命。可是……大概是无尘的药效太强了吧!寒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让云自己选择吧!无尘说的没错,早晚有一天,他又会自私地背叛云……其实,他此刻就是自私的了。他把选择留给了云……终于,云开口说话了。「无尘,妳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与我同呼吸着一片空气,就可以了。」他慢慢地收起剑来,声音平静而冷淡。「这世上有无数的人可以死去,只有他不可以。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我。」出乎意料的告白,寒惊鸿呆住了,无尘大概也呆了,莫邪宝剑就这样直直地僵在空中。所有人都呆了,场中一片寂静,他们没想到一个男人竟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与男一个男人生死相随的话。好半天,无尘才道:「那你定是要与我作对吗?」云淡淡道:「无尘,妳该明白,我的武学正是你的克星,而我手上的干将,也不逊于妳的莫邪。」无尘脸色不变,红唇却咬得几乎破了。显然,云说的没错。但是,她若会放弃,她也就不是莹无尘了。凄然一笑,她扬起素手,十指夹着八颗红莹莹的弹丸。那一霎间,寒惊鸿无法思考。看着云向自己奔来。他知道云想干什么。『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的话再次浮现。母亲的脸也浮现,还有冷脸相见的父亲的脸也浮现。是的,我该留下这条命。所以,就让云为我而死……吧……烟尘散漫,空气中尽是刺激的硝烟味,八粒霹雳弹的威力确实是惊人──寒惊鸿看着现场,苦笑着,已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把云压倒在身下时用尽了。背后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看来老天爷终于对他玩厌了,想把他收回了。只是,为何是在此时呢……云似乎在旁边抱着他用力摇晃叫喊着,但他已听不到了。他还是自私的。寒惊鸿意识模模糊糊地想着。其实,云也是他唯一生存下去的理由。失去云,他的世界也会崩溃的。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所以,他宁可自己死去,把痛苦留给云,也不愿意面对失去云的世界……我,果然是自私的我不要被你抛弃,所以……我要先抛弃你了……我害怕,害怕一切,所以我回避,回避一切。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云,我是……真的……爱……着你的……」云在伤心吗?伤心?寒想起了。──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他与云,始终是无法违抗天命的。背离,已到了顶点了。只是,他……不行了,一片漆黑,他真的无法再撑下去了……「云~」此生,他吐露的最后一个字,是他的名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曾、是、惊、鸿、照、影、来……尾声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后云照影重遇泥巴──始天界东天长公主圣怜夕,在她的陪同下前往转轮宫见天孙娘娘,为寒惊鸿重新续命,又与虚夜梵一同上幽冥界取回寒惊鸿的灵魂,令寒复活,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前的另一个故事里。武林中人事代谢,潮来潮往,每年都有新星升起,每年都有新星陨落。自十年前惊鸿照影离奇失踪,五年前无帝夜语昊星坠天成崖,江湖中,曾经风流一代的人物们都渐渐退隐下了,那一段热血充盈,生死相许的时代也已成了江湖的掌故,史书中的传说了。江山依然代代新人辈出,却再难寻像当年那批如慧星经天的骄子们,他们的姓名,代表了一段段传奇;他们的举手投足,天下皆动;他们是,纵横一世的──绝、代、人、物。名列其中的惊鸿照影一直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这两人到底是死?是活?天下纷纷纭纭,没个定论。霹雳弹下,生机尽绝,这死已是无可置疑,但又有人不断在各处盛传两人的侠踪,金陵,吴山,雁荡……《全书完》书名:桥下春波绿作者:清静引子惊鸿照影,原是一个词,一个轻扬飘逸,形容绝代佳人的词。但对江湖人来说,惊鸿照影却是两个人,两个惊才绝艳,并夸当世的人。冰心寒剑寒惊鸿的剑,剑出如冰、如梦、如情、如泣,斩尽天下险。而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掌,却如诗、如羽、如断、如灭,歼绝世间恶。少年成名,家世殷富,自有众多传说缠绕着他们,不管传说是好是坏,这两个新一代的奇侠,早是江湖上少年们的偶像,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一年前,寒惊鸿与云照影长近十年的情谊终于出现了裂痕。江湖纷纷纭纭的传说中,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于是,有不少人亲见寒惊鸿和云照影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义。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再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被世人们刻意遗忘了的一段往事。」「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人的性命。」「是的。」「但是,你的性命,更是关系重大。」「是吗。」「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9「……是的。」「我并不想杀你。」「是吗。」「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是的。」「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第一章「吶吶吶,听说了没有?听说惊鸿照影这次跑到齐齐哈尔,以呼贝伦王爷帽上那颗夜明珠为赌注。」酒楼中人声鼎沸,大家说话都是大着嗓门吼的。「去,都是哪门子时候的事了。他们去齐齐哈尔是一个月前,现在早就回中原了,你没听说么,十五天前他们在洛阳赏花大宴上出现……」一口酒险些喷出,虬髯大汉放下杯子,毫不客气地指正许久不见的同伴。「那么为本度赏花宴而一直精心准备的秀才们还真不幸。」先前说话的褐衣大汉摸摸鼻子,没有吹牛吹破皮的尴尬,倒是如获奇闻地笑道:「有这两个瘟神出现,那天的文魁一定是落在两人之一身上了。」隔桌的几人也正闲谈着,听到两位大汉的对话,其中一位灰衣人冷笑了声。「十五天前?那两人是天天都在比着胜负的,十五天前的事也好意思拿来卖弄。」「咦?」虬髯大汉睨眼打量了下隔桌之人,倒不介意对方插入自己的话中。「那你倒说说,这两人现在又上哪儿分胜负去了?」「听说跑去黄河了。」又一桌人插进几人话中,书生打扮的青年叭叽叭叽道:「排教的黄河水翁跟伐门的浪里蛟放话武林,要设宴宴请他们两位,感谢当年两人插手,才没让黄河上讨饭吃的家伙打成一团两败俱伤。」「这两人才不可能出现的。」灰衣人继续冷笑。「他们才不会去熟人那里闹场,要是两人不小心又打起来,将人家住处毁了,那下次哪有脸面去见人家。」「这倒也是。」褐衣大汉认同地点了点头。「自从他们打破了栖凤山庄镇庄的有凤来仪亭;西门世家老主人所住的明心斋;连有数百年历史的落月谷听说都没逃开噩运,被两人不小心毁了一排庄院后,两人已经很久没到任何一个熟人家去过了。」与灰衣人同坐一桌的少年,听到那一连串显赫名声的名门世家在大汉略带苦笑,事实上却有荣与焉的数落中连串滚落,不由讶然问道:「二师兄,你们说的是谁啊?」此话一出,所有参与议论的人都瞪了过来,连八风吹不动的灰衣人也瞪向自己这个孺子不可教也的小师弟。「当然是在说惊鸿照影啊9众人异口同声。「可是……」少年在众人目光下,之前不耻下问的勇气尽失,萧瑟地缩了下肩,「惊鸿照影是谁啊?」「当然是寒惊鸿与云照影了。」「可……可是……」少年舔了舔唇,小心瞄了众人一眼,闭上眼,大声道:「寒惊鸿与云照影到底是谁?」众人不再瞪少年了,改瞪着与少年同桌的灰衣人。灰衣人无奈苦笑,没想到自己这小师弟不谙世事,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寒惊鸿是翼南垂虹山庄寒庄主的爱子,而云照影是孤山荡雪小筑的主人。」灰衣人有些不满道:「他两人在武林中成名已近十年了,你居然没听说过。」「又没人跟我说。」少年小声抗议了下。「那我来跟你说好了。」虬髯大汉兴致一来,提了壶酒,也不问两人的意见,就直接坐到少年那桌,「小弟弟,你再这样单纯下去可不是好事。要知道,当初惊鸿照影成名时,他们可能比你现在还协…对了,你今年几岁?」「今年?我?」少年被大汉突然凑到鼻端前的大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退了退,回答道:「十五。」「嘿,果然!你知道,惊鸿照影刚出道时……嗯,我记得,好像是十三、四岁吧?」周围人没有回应,沉默计算片刻,看着少年。少年微抬头扫了眼,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眼光都在说着:年轻真好……再后来,看向自己皮肤时,又有好几人低头看看自己的粗皮肥肉,继续用眼睛说:想当年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啊,可不比你这不长进的小子差多少哦!打了个啰嗦,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错觉,少年再也不敢看向别人,专注地看着虬髯大汉。虬髯大汉一口酒下去,倒没注意到别人的眼光,咂咂嘴,回味无比地叹息。「这天下的酒,最好的当属惊雁阁的洛川酒。嘿,你知道为什么好吗?因为它难得埃虽然酒中排名第七,但一年才卖五十斤,一滴千金都难以形容。所以那味道妙绝人间——你花了大把银子,买下大家拼命争着的五十分之一,光这种成就感就足以让这酒的味道美上加美了……排名第六的,是太白楼上的玉楼春。这玉楼春虽是好酒,可是产量大了点,就没那么值得珍惜了……」少年忍耐着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正想抗议自己不是酒徒,想听的是惊鸿照影的事,却听大汉喃喃自语道:「所以那两个人在太白楼第一次见面,就敢不把这酒当一回事地牛饮……去,这玉楼春虽然产量大了点,也只不过大上二三百斤,他们这一喝,那一年玉楼春剩下的居然比洛川酒还少,害得晚到的爷爷我花了七百两才争到一壶9虬髯大汉说着说着,突然变成了捶心肠为那名酒惋惜。少年哪有心情听他抱怨那年名酒出了什么什么问题,耳朵一竖,只听到自己想要听的话。「你说惊鸿照影第一次见面是在太白楼?」与虬髯大汉同桌的那褐衣大汉偏过头,见自己同伴陷入悲哀的往事,暂时回不过神来,也提了壶酒坐过来。笑道:「小鬼,你要听的事,我讲给你听。这家伙每次提到当年就很容易痛不欲生。」「啊?」「哈,还不就是自负酒量,结果却输给了两位小鬼……」「你是说,这位叔叔当时也在太白楼?」「是啊,太白楼好酒出名,天下酒徒大半云集那里,那一年,也不知楼主为何心血来潮,突然办了个品酒大会,胜了的人,就可以无限量地品饮陈年玉楼春。」「哦……」在场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典故,另一桌那位书生恍然大悟,一拍掌道:「原来如此,因酒而立下的交情吗?难怪那两人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了。」「现在什么关系?」少年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清大家在说什么了。「争强好胜的关系埃」褐衣大汉一脸要笑不笑地,过了会儿,还是哈哈大笑。「两个小屁孩,喝赢了所有的大人,却喝不赢同年龄的同伴,结果不服气相比拼,不管太白楼楼主哀哀叫,硬是把当天太白楼上所有酒坛里的酒都喝光,一齐醉倒打起来……嘿,要不是当时两人年纪小,早被楼主暴打一顿脱光衣服扔到大街上了……唉……」褐衣大汉正说得得意,不知为何突然咬到舌头,痛得捂住嘴咿咿唔唔。传说中的高人一下子掉到泥土上。少年瞪大眼,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表示自己心目中尚未成形的偶像碎散一地的悲痛。「反正有了这样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书生看褐衣大汉一时也是说不出话来,就自动接下睡前故事。「那两个都是好胜心极强的人,又年少气盛,不愿承认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同龄人,于是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拼比。从基本的十八般武艺,到各种古里古怪的内外家功夫,这是武比,还有琴棋书画诗花赋,对联,小令,解谜之类的文斗。再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和三教九流的各种杂学都免不了的。不管自己会不会,只要能压倒对方一点点,都可以马上去学来比拼。到后来,眼见没法分胜负了,干脆拿别人来比拼,看谁除的恶多,看谁历的险多,看谁能先解开江湖上的谜,看谁办的事最难……」「哪……哪有这种比拼法的9少年听得目瞪口呆,方方粉碎在地上的偶像挣扎着爬起来,用粘土将自己再次粘贴起来,向少年金光闪闪地炫耀。「嘿,在这两人身上就会埃」书生笑着下了结论。「这两人也当真是奇材,为了胜过对方,什么苦功都会下,听说还特别去学了龟息功,比赛谁装死装得象……比赛胜负不知,不过两人的龟息功,连氓山独吊鬼都忍不住叹息青出于蓝。」「……也比赛这个。」少年一脸怪异,粘贴中的偶象再次摇摇欲坠。「小鬼,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江湖上改朝换代是很快的,平均三五年就会有新人涌出,取代旧人。而惊鸿照影能在江湖上称奇称近乎十年,一直是武林闲事榜列为追踪名单的榜首,可不是因为他们的胡闹……虽然这两人也真的很胡闹就是了……」书生瞧瞧天色,『哎呀』一声,道:「不说了,其它事情问你这位二师兄去,小生还有事,失陪。小二,结帐9少年很渴望地看着灰衣人。灰衣人冷冷瞪他一眼。「看我干嘛,吃。」瘪着嘴扒饭,却听不远处有人冷笑着自言自语。「这两人哪有那么好,左右不过是两只瘟神罢了。大家把他们夸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因为在他们身上下了赌注……」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就这么巧地送进了少年的耳朵。少年眨眨眼,很想过去问一下,但看二师兄冷着一张脸,坐在对面的两位大汉,一位还在垂眉默哀中,另一位捂着嘴,豹眼满室恶狠狠地游移,不知在找什么,较量一下得失,还是将好奇心收在心底。「不过,惊鸿照影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我就在这里碍…」酒楼之后,空篷下简易搭着,专供过往脚夫挑贩歇息的小方桌旁,一位上上下下都沾了泥巴的青年笑嘻嘻地小声说着,手中的花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看起来干净了点,但这一点点的差别,就像在大猪圈里滚一遍与在小猪圈里滚一遍的差别。他手中捧着杯茶,淡淡啜着,听到青年自语,轻哼了声。青年瞧了他一眼,将花生米抛回碟,抓了抓杂草一样的头发。「水翁跟蛟老大要请客,要去么?」喝茶的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挑起眉,眼不动皮不动,居然还能很完美地表达出挪揶之色。「你确定要去?」「我是很想去吃个白食。」有些痛苦地龇了龇牙齿,青年眉毛揪成了八字。「谁知道那个见鬼的九转锁仙阵出口会是在湖边,水一冲整个阵都塌了,银票银子全冲光了……」「我不去。」习惯性地拂了下刘海,为指端触处细微的粘腻感而再次沉下脸。「吃过白食之后,留下的赔款,会比你白吃到的更多。」「唉……」青年八字眉已经揪得快塌下来了。「这么多人都想请我们,我们却一个都不敢上门……」喝茶的青年哼哼两声聊表赞同意思。没办法,虽然那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将事情传得十分动听,显得两人侠名满江湖人人争之若趋奉为上宾……但事实只不过是,两人破坏力强了点,对别人的帮助比不上损失的惨重,正被那些人追债中……瞧江湖上目前鸿门宴之多,就知道两人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目前江湖上最大的赌盘,除了赌两人谁胜谁负之外,就是赌两人什么时候会被债主们抓到。但对于只看到表皮,不明真相的人而言,还是很值得感动很值得震撼很值得人心振奋热血膨湃的江湖逸闻武林佳话——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双双对看着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找套衣服替换一下。「寒惊鸿哀了一声,提议道:「不如我们这次来打劫……」「没兴趣,这个已经比过三百七十二次了。」云照影眼光在铺子外转了转,明显心不在焉。「而且我现在很累,不想再干任何需要力气的事。」「可是……」「寒,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把阿大阿二叫出来9云照影真的累了,尤其陪这家伙胡扯半天,光喝茶下花生米,忍到现在已是极限。「不要9寒惊鸿一脸忧郁,抵死不从。「十年前才醉一次就被那两人一路笑着小屁孩,现在看我们这狼狈相,他们不笑得更厉害才怪9云照影冷冷死瞪他半晌。「你不叫我叫9「不行!他们是我的仆人。」云照影忍无可忍,一拳打出。「你叫是不叫?9「说不叫就不叫,男子汉大丈夫,三心二意岂不教人见笑。」寒惊鸿坐在椅上一个偏身,举手托住云的『黑虎掏心』,奇道:「你不是没力气了么?」云照影顺势变招,手中一粒花生米突然打向隔了三桌独坐的一位杂货郎。那杂货郎不知是听得太专注了还是因两人不入流的对话而起了轻视之心,结果眼见着花生米慢慢飞近,却怎么也躲不开,眼睁睁看着花生花粘在自己的神藏穴上,一股细而尖的劲流直刺心脉。看着两个流浪汉一样的人手一扬,杂货郎就吐血倒在桌面上。小铺先是静了一静,片刻后,尖声四起,走夫挑贩们哭爹叫娘惊叫逃命,乱成了一团。寒惊鸿皱了下眉毛,苦笑道:「有必要这么急么……」这般混乱,正是混水摸鱼趁乱下手的好机会。寒惊鸿才说了一句,不过七个字,已见数道暗芒轻细无声袭向了云照影的背后,他轻叹了声,不知何时,一泓秋水已然在握,叮叮铮铮,细碎密响,牛毛般的暗器未及袭身便被吸到了剑身,顺手一甩,人群中至少倒下了五位。暗器即是来自四面八方,自然不止云照影背后有暗器了,云淡淡一笑,目光直视着寒惊鸿的身后,修长白皙的手越过寒的肩,如莲华璨放,白幻幻一瞬间也不知化了多少招,当众人再次看到那只手的明确景象时,只见他一松手,掌心落下了一大把奇形怪状细碎繁琐的暗器。酒楼上的人被楼下喧闹吸引过来,附在窗口往下望,此时震天响地传来叫好声。惊鸿照影展现的功力并不很复杂罕见,但两人动手时放心将自己背部交给对方的默契,却甚是罕见。江湖中人刀口博命,背后正是最危险最容易受伤之处,莫说在激战时放心交与他人,就算是平时,若有陌生人突然在身后出现,不一刀劈下已是涵养到家了。但这两人生死与共了近十年,平生经历的险境远非常人能想象,虽是亦敌亦友,却也是彼此唯一能信任的人。这点反应,早已是习惯成自然,宛如本能。变故发生得快,消散得也快。来袭之人见惊鸿照影二人在这种倦累状态下,反应依然不失水平,毫发无伤地接下所有暗器,心知讨不了好,当下也不知哪里扔了颗烟雾弹,一时硝烟弥漫,触目难见五指。被困在小铺里的人尖叫地更为凄厉,东奔西走,到处都是吧哒吧哒的脚步声,惊鸿照影纵想追踪亦无从寻起。在众人赞赏的目光下,寒惊鸿笑吟吟地看了眼云。「云,扶我下好不好?」「不行。「云照影的手还是放在他的肩上,靠得极近地,冷冷斜睨,真情告白。「我也饿得动不了了。」双方对视片刻,哑口无言。眼见哆哆嗦嗦的双腿快要撑不住自己与云的体重,在更大糗事发生之前,寒惊鸿终于放弃他的形象论。「阿大阿二,还不快给本公子滚下来9「少爷少爷,你也有今天啊9虬髯大汉捧腹大笑,边拭泪边看寒惊鸿以饿死鬼之姿横扫千军气吞万里,一片唏哩哗啦之声。「云公子,你吃慢点,不用跟少爷争。阿二这里有的是银两,吃垮这家还可以转下家。」褐衣大汉有些担心地看着云照影。云默默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挟菜的速度还是进退如风,不逊于他方才出手之速。其时尚有不少风闻惊鸿照影侠踪乍现而围拢过来『观光』的人群,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也跟在周围。小少年看着传说中的两人一身泥污土灰,竟然肚饿到需要人搀扶才上得来,再看这桌面上空碟子一碟一碟飞快堆起,碟碟光洁如洗,汁水不留……终于含泪承认——铁血江湖,果然是为了打破少年人的幻想而存在的!!小二又重上了一桌菜,这回两人的速度是真的慢下来了。阿二吁了口气,阿大笑了半天没人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到一旁坐下。满足完好奇心的人群已散了大半,灰衣男子打量了惊鸿照影半晌,瞧阿大坐在一旁无所事事,闲得挖鼻毛玩,当下眉毛一动,开口问道:「两位可是赤煞赵怀远与青煞孙江?」阿大阿二对看一眼。「阿二,这名字耳熟。」「是碍…人家这么说,大概就是了吧。」「赤煞青煞?!血影双煞?9少年跳了起来,手一把握在剑柄上,便要抽出,却被灰衣男子阻祝「听说七年前,双煞败于寒惊鸿之手,不久便消失于武林。人皆道寒惊鸿为武林除了一害,没想到却是二煞易名为仆,成为寒大侠的从人……」寒惊鸿正吃得恨不得多长几只嘴来,闻言只是挥挥手,含糊应了声,全无真相被揭破的心虚感。灰衣男子继续打量着他,唇角慢慢浮出微笑。「久闻寒大侠剑胆琴心侠义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寒大侠,双煞当不至改邪归正屈身为奴,而若非双煞,也难以匹配彰显寒大侠仁义之风。贵主仆真是相得益彰,定是日后武林一段佳话。」寒惊鸿继续千军辟易,满嘴的菜张不开口,只在喉咙间咕噜了几声,大约是在说着客气之类的,阿大阿二则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灰衣男子,正好小二买来两套成衣,当下一人吩咐小二备桶打水,一人抢下寒惊鸿手里的筷子。「少爷,吃够了,再吃下去会撑了。阿大承认有你这样一个泥圈混的爷就已经是很悲惨的事了,如果少爷因为吃太多撑死——那阿大也只有去买块豆腐撞死了。」寒惊鸿咿咿唔唔不肯离桌,阿大正待再说,云照影已啪哒一声放下筷子,微带薄怒道:「阿大,你这是对你家主子应有的态度吗?」阿大一惊,垂首道:「对不起云公子,阿大知错了……」云照影哪容得他说完,提起寒的衣领,不容分说,向内室就扔了进去。「对他就要用这种态度9在场之人目瞪口呆。半晌,阿大阿二鼓掌崇拜道:「不愧是云公子啊9第二章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诚至理也。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刷洗干净换上一身新衣的二人再次出现,眼中星光闪闪,感动地不停道:「这就是惊鸿照影……这才是惊鸿照影9灰衣人对自己小师弟以貌取人一事硕有无奈之感,但看到寒惊鸿露齿一笑时,那明亮耀眼的笑容,亦不由心下一暖,低语重复小师弟翻来覆去说的两句话——这便是侠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洗去尘污,仔细相看,寒惊鸿有一双猫般琥珀色的瞳子,极其的清澈,笑起时明亮耀眼,一室春阳,让人由不得不信他。莫怪武林常传,寒惊鸿是个就算是敌人,也会得到信任的真汉子。云照影却正是个截然相反的人物,白衣胜雪,星眸如梦,眉宇间尽是不易接近的高傲疏离。眼波转动时,无限寂寞,却又似在享受着这种无人明白的寂寞。实在难以想象,他就是方才暴力将寒惊鸿扔入内室的泥人。「两位还没走啊?」寒惊鸿见到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随口问了一声,却又似习惯了般,一脚跨上榻,也不理头发尚湿,倒头便要睡。「少爷。」阿大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不理他痛得抱头哀哀叫,布巾往他头上一罩就开始乱揉。「阿大不在时,你要怎么乱混都可以,在阿大面前,就不许你湿着头发睡,免得别人说阿大照顾不周……」灰衣男子怎么看,还是很难将眼前『贤慧』的阿大与昔年血影双煞的赵怀远扯到一起。云照影默默在旁坐下,有外人在时,他一向很少开口。阿二殷勤送上干燥布巾,他举手揉了揉,冷眼看着灰衣男子。气氛一时有些凝窒。灰衣男子咳了声。「在下点苍朱默流。」「点苍……」寒惊鸿在毛巾下咳了好几声。「放心,朱某并非来向两位索取重建青松亭的债。」朱默流同样咳了好几声,却是在忍笑。小师弟第一次知道,原来惊鸿照影在江湖上打破的,还包括自家的山头。「朱某代家师松风道长邀请寒公子及云公子参与九月在点苍举行的惩恶大会。」「惩恶大会?」寒惊鸿哦了声。「寒大侠也知,近年来,江湖中风波不断,阴月教,断情门二派渐坐大,在江湖上行事不择手段;南疆自五毒教解散后,血欲门渐渐形成势力,向中原侵入。听说这些背后风波,另有主持者。道消魔长,已然成势,现在离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尚早,所以家师欲在今年重阳,举行惩恶大会,共商江湖大势。」「血欲门8寒惊鸿推开阿大,一脸正色。「难道是百年前南面称尊的那个邪教血欲门?」「正是。」「在下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请转告松风道长,重阳之日,若无意外,惊鸿照影必会出现在点苍。」云照影哼了声,却也没反对。朱默流含笑一拱手。「寒大侠果然如传说中的古道热肠。有寒大侠这般人物存在,实是天下之幸。」「这个嘛……」寒微微一笑。「其实真正古道热肠的是云才对啊,只是他不爱多话,所以光才都让在下沾了。」朱默流有些尴尬地亦向云照影一拱手,还没说什么,云照影已站起身走了出去。「真是……如传说中一般高傲埃」听多了云照影的性子,朱默流倒不致着恼,但脸上总是有点讪讪的。「过刚易折……」寒惊鸿微微一笑,眯眼看着云照影关上的门。过刚易折么?刚,是走向极端的坚持。如果没有坚持的目标,大概就不会那么容易折断。送走点苍两位客人,寒惊鸿走进内室,见云照影躺靠在床榻上,双手叉在脑后,闭目养神。微湿的长头在白衣上蜿蜒出些微暗色水渍,秀丽的眉毛轻锁,似有烦心之事,始终无法解脱。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寒惊鸿甚少见他如此这般神色。缓步走到床前,云照影突然睁开眼。两双眸子眨也不眨地深入对方眸子深处,一切的伪装,在对方面前,都是没用的。但是,如果是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方呢?眨了下睫毛,云照影先伸出手。「拉我一下。」「没这么懒吧你。」寒惊鸿耸了下肩,伸手握住云照影的手,轻轻一拉,将他从床上拉下来。手掌相握,真气交流。云照影下了床,将寒惊鸿按在床沿坐下。「雪獒的伤我看看。「「都一个多月了,怎么可能还没好……」说归说,也没意思反抗,任云照影将他上衣剥开,现出宽厚结实的背部肌理,还有从肩到背的三道深长伤痕。「喂喂,给我保留点形象,我这个身体还得留给我未来的娘子看埃」哼了一声,手指抚上伤痕,点点戳戳了几下,确定伤口已完全好了,不会再裂开,这才将寒惊鸿的上衣还给他。「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堆肉。」「什么一堆肉,这是肌肉,肌肉矮~~」说到这,眼睛一亮,笑吟吟道:「云,你不必妒忌,虽然这个伤是为了救你而留下的,我好歹不会那么狠心要在你背上也留下相同的伤痕,你的小鸡肉不会有机会现眼的……」话没说完,云照影一掌飞出,两人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茶壶一个,茶杯三个,铜盆一个,凳子一个了,又一个了……」阿大阿二坐在门口,一个报数一个计帐,拿着算盘劈叭劈叭盘算着,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赔客栈,要不要考虑逃跑的事。一场例行惯事的打斗之后,好不容易洗净,又折腾得灰头土脸的两人出了内室。寒惊鸿瞧着阿大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大阿二已一把揪住他。「少爷,你先别说。老爷又寄来一封急信,催你回去。」「急信?」被阿大压在椅子上坐好,接过阿二递来的信,寒惊鸿不急着拆开,笑嘻嘻拿着信封敲了敲桌面。「你们收了我爹什么好处,这般热心。」「没有好处没有好处。」二人忙把头摇得象拔浪鼓。「老爷绝对没拿钱来收买阿大阿二。你不在这一个月,老爷寄了很多封,越来越急,昨天一天就收了三封。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所以阿大怕山庄真有什么事……说到这,对了,云公子,京里也给你寄了封家书。」「这么巧?」寒惊鸿终于将信拆封,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随手将信收进袖里。「也没什么事,就是催我回去。」云照影接过阿二递来的家书,看了几眼。「一样。」「这倒难了……你那边难得来信相催,我这边也是催得十万火急,好象两边都该去上一趟的。但翼南跟京师完全不顺路……」「伯父催得那么急,先去垂虹山庄吧。京里也就是爹娘想我罢了,慢一步应是无妨。」「王爷与王妃哪次不是想你想得紧了,才写信来问,你一向也是接到信就马上回去的。若让你陪我去垂虹山庄再回京,怕是行程太久。而且也不知庄里有什么事,如果真被事情缠住离不开身,岂不是要让京中王爷王妃盼断眼?」「若山庄真有事发生,多我一人之力也是好的。」「少爷,云公子,你们也太拖拉了吧……「阿大阿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各自回各自的家不就得了。」「这……」两人对看一眼,似乎没想到要分开。「说来,我们从认识之后,好象都没有分开过。」寒惊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拍掌。「那不如这次就比,看谁更早安抚好家人之心。」「这种有什么好比。」云照影微微皱起眉,话里有些不悦。「比装死时怎就不见你说这个,岂非更无聊。」一脸戏谑地看着云照影,却见他脸色一沉,更见冷漠。「好,比就比。」说完,拂袖离去。「喂喂……」没想到云说走就走,寒惊鸿忙伸手拉住他。「还没订好见面地点。」「难为你记得起。」云话语里隐有讽刺,沾衣十八跌随袖而转。「就在孤山荡雪小筑吧。正好在京师与垂虹山庄之间。」「……你们会不会觉得,云刚才的脾气大了点?」看着空荡荡的手,寒惊鸿眼中闪过迷惘的光芒。「因为云公子是重情之人埃」寒惊鸿斜睨着阿大。「你的意思是我不重情?」「不不不,阿大的意思是,云公子舍不得离开你,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三人对看片刻。「哈哈哈哈!阿大你这个笑话太好笑了……那个家伙会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少爷——」阿大拖长声音无奈地红了老脸。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荡雪小筑便落在这孤山之南。迎着西湖,傍着灵隐,水乡温婉,吴歌软侬。与寒惊鸿分手后,云照影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回了荡雪小筑。这几年来,他与寒惊鸿天南海北地乱闯,却也不曾疏忽了这所住处。两人每年总有月余是在此地度过,隔断红尘是非做对清净散人。以往总有寒惊鸿陪在身侧,这次却是孤身一人。看着一路走来,风景如昔,难免有着淡淡惆怅。这种感觉越近家门便越是深刻,往年到了这时,寒惊鸿总是会一马当先先冲了进去,叫着什么累啊苦啊渴啊主人还不快来招待客人碍…眨了眨眼,一个恍神,云差点以为寒真的在叫唤着自己。凝神却是山道上鸟儿啼叫。有些无力地拂了下垂到眼际的刘海,不知在笑什么。习惯真是种害人的东西啊,尤其积累了多年的习惯。刚离开寒时,却总以为那人还在自己身旁,每想起一事,自顾自说到一半,才省悟起现在是一个人。自己与他已经认识了那么久了么?其实细算,也才六七年,但却好象是认识了六七十年了。摇摇头,荡雪小筑已经望,不见守在门外的哑仆。只道哑仆不知自己今日回来,上哪去了,也不甚在意,径自推开柴扉,将马系到柳树下,这才回到厅堂,推开厅门。「云兄你可回来了。」笑吟吟一道声音让云踏入门坎的脚步顿了下。厅堂内坐着两位少年,十四五岁的年龄,一位穿着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容若冰雪,静坐椅上。另一人却是一身鹅黄公子衫,笑嘻嘻地挂在椅子上,与自己说话的同时,还在翻着茶几上几卷书籍,十分展现他探子本能。能让云照影头大的事不多,但眼前这两位显然就是了——或者说,这两人身后代表的那个含义,才是他头大的原因。黄衣少年见云照影直接往东房走去,瞧也不瞧两人,更不用说招呼,一张笑脸便垮了下来。翻身落到云照影身畔,「云兄,见到我们俩,你就不能表达点欢迎之情?」云照影皱了下眉。「你需要我招待么?荡雪小筑有什么地方是你没来过的?自便,自便。我早说了,此地自绝红尘,不再与朝廷有任何关系。你如果要来当说客,请回吧。」碰了个闭门羹,黄衣少年干笑。「云兄你想太多了,区区只不过来玩玩罢了。不过今次倒难得,你居然没跟寒惊鸿在一起。」「我跟他又不是连体之人,自不如你与熙儿形影不离。」黄衣少年闻言便垮下脸。「小云这死板个性,如果我再不跟在他身边,他只怕连一个朋友都没了。区区这是牺牲小我……」一直没开口的官袍少年终于也开口了。「阿情,你何不说你成日惹祸若没我在后头善后,你早被靖叔踢出……」话说到这,突然止祝「靖叔?阿情加入暗流了?」云照影微讶。他虽不愿多接触朝廷之事,但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少年互看一眼,黄衣少年笑嘻嘻道:「小云,没你善后,无尘姐姐也会帮我的,靖叔才不会踢我。所以我跟无尘姐姐才是情比金坚。」「那好,你在朝月阁与惜惜的事,我便不管了。」「啊啊!小云,不可以。」黄衣少年马上跳脚。「这个不能让无尘姐姐知道的啊9见两位少年若无其事地带开了话题,谈谈笑笑全无一丝不自在,云照影明白,他们不再是昔日自己膝前淘气率直的孩子了。假以时日,经过磨练的他们必将成为新皇的左右手,再也不复那天真的笑容。所以,就是不喜欢跟朝廷有接触埃两位少年暗下使着眼色,心知这次就算没有寒惊鸿在旁坏事,云兄还是不可能在王府久留的。幸好对此早也有心理准备,不至太失望,先将云兄拐回京师再说。云照影在荡雪小筑与二子研究谁来煮饭时,另一边的寒惊鸿,也带着阿大阿二回到翼南垂虹山庄。山庄门客甚多,总会有认识血影双煞的人。所以每次回庄,寒惊鸿虽表示不在意,阿大阿二还是不肯上山,只肯留在山下等着寒的召唤。马蹄在修整平坦的山道上『哒哒』作响,偶然惊起宿鸟。眯眼看着飞远的鸟儿,寒惊鸿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低垂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倦意,浑不似他这种年龄应有的倦意。但他这倦意掩藏的极深,只有这种无人之时,才会任它,慢慢地流泄出一点点。马蹄转过山道,已可见到山庄朱红镶铜钉的大门坦开着,数人站在门口等着他。当先一人,身着黑锻员外袍,浓眉入鬓,似带煞气,唇上颌下蓄着短须,未语先笑,目光柔和,中和了眉目间的煞气,看来和善可亲,正是寒惊鸿之父,垂虹山庄的寒庄主。寒庄主一见到寒惊鸿的身影,便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终于舍得回来了,还要为父三催四请才肯光临一趟,本事没长多少,架子倒是越来越大。」「有劳爹爹久侯。之前是孩子走得远了,没收到信。这一收到,还不就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么。瞧我这一身灰,爹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寒惊鸿一见寒庄主,忙甩鞭下马,笑嘻嘻地回答着寒庄主的话,将手中缰绳及行李交给迎上来的马僮。「你这孩子9带笑打了寒惊鸿肩膀一记,「果然越来越结实,难怪也越来越不听话了。」闻讯迎出的门客们见他们这般父子情深,皆笑道:「庄主便饶过五少爷吧。五少爷也不是故意的。听说他月前还在齐齐哈尔……说来,这些年五少爷在江湖上的名声是越来越响。晚生们在山庄里偶然听闻了,也是有荣与焉。」「是这样么?」寒惊鸿笑睨了父亲一眼,换来他父亲又一掌。「叔叔们是在跟你客气,不要当真得意地翘上天,小心摔下来也重。好了好了,快进去吧,你大娘天天都把你那拥翠阁打扫一遍,等着你哪天突然跑回来。你可莫要让她失望,快去见见她还有你大哥。」「等等,孩儿还有些行李要收拾一下,加上一身风尘,不如先回拥翠阁洗漱一下一再去见大娘大哥他们。」「这……也好,为父还有些话要先与你说说,各位……」他一回头,身后诸人已知雅意,忙道:「庄主请自便,晚生们先去与大夫人和莹小姐说明一下。」「如此有劳诸位了。」寒庄主笑得爽朗,说罢与寒惊鸿相偕离去。穿过前院,一路走着,寒惊鸿想到刚才门客提到的莹小姐。瞧他们那尊重的语气,想来这位莹小姐非是平常之人。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有哪位武林人士是姓莹的。寒庄主瞧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孩儿莫要再想了。庄上这位贵宾,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请得上门的。」不是一般人家?难道是豪门贵胄?寒惊鸿想到这,又想到莹这个奇怪的姓。「莹姑娘——难道是……」「呵呵,果然是我寒某人的儿子埃」寒庄主捂须大笑,笑中隐隐有着不甘的激愤。寒惊鸿习以为常地微微一笑。「父亲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失态了,也不想,或许还有人还没走远,听到你这笑声,又绕回来……」寒庄主哼了一声,脸上早已不复笑容。「你这孽子,果然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争强好胜。跟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样。」寒惊鸿又是一笑。「深感荣幸。」「你是该荣幸,与你那自私下贱又淫荡的母亲相似,却是我寒某人的儿子9「父亲大人一定在想,如果有别的冤大头就好了,偏偏我却是你的种。」寒庄主脸颊肌肉微搐,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下气来。他看也不看寒一眼,拂袖就走。「晚上在漓厅有接风宴,莹姑娘也会出度。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吧。」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寒惊鸿脸上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父慈子孝,名传武林的道德之家。」转身一个人回到拥翠阁,在院落的一角,绿树浓荫遮得院子在大白日里也是一片昏暗。推开门,霉气尘埃扑鼻而来,虽有准备,还是咳了好几声。就知道之前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大娘哪有可能来这边。寒惊鸿耸肩叹了口气,屏息快速将所有门窗都打开散去霉气尘埃,过了会儿才再次进入。西窗的光线照了进来,照在墙上一副仕女画上,女子扑蝶嘻笑,笑得一脸明媚灿烂,一张美丽的脸,与寒惊鸿有七分相似。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母亲的画像,也懒得拂去画像上的蛛丝,提着被扔在门口的行李直接上了二楼起居之室。腐败的木板在脚下咯叽作响,没人相信以好客闻名的垂虹山庄,居然还会有这样残旧的居所。就算几年也不见得会在这里住上一天,所以寒惊鸿对这残旧倒也没什么感觉。相信以父亲对母亲的恨意,会有此结果是正常的。只在考虑等下就该把阿大阿二叫上山来打扫一下屋子。将行李放在满是尘埃的桌面上,激荡起尘埃在窗口淡淡的金黄光线中飞舞。寒惊鸿下意识地眯起眼避开尘埃,却见到桌上刻着的无名教的印记,那印记很淡,若是不认识的人,只会当是桌面天然的纹路。看着印记沉吟片刻,算算时间,他放下行李,穿窗而出。垂虹山庄后山一个小山洞,是他童年时习武的地方。寒惊鸿看到了白发人倨傲地站着等候自己。「师父。」屈膝跪下,想起自从出师下山,已有数年没与师父见过面,师父的样子看起,还是没有改变多少。「寒,你的名声越来越大,这不是好事。」白发人淡淡地开了口,直接进入主题,对于久别不见的徒弟,并没什么牵挂问候的意思。「师父放心,寒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树大招风,惹来麻烦的。」寒惊鸿弯起唇角,恭恭敬敬地回答。白发人唔了声。「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你也明白。你的生命非常重要。」「是的。」「你是我选中的,莫要让我失望!日君之座,你一定要替我拿到手9白发人的声音激动起来,一提到失去日君位置这一生唯一的败迹,他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当年他身为无名教四代日君传人,教中上下侧目,是何等风光。结果,无帝却说他心思不纯,难任日君之位,眼睁睁看着位置就这样让给了他的师弟,成了无名教的笑柄。「我会的。」「还有云照影,你还是与他疏远一点的好。」寒惊鸿一怔,不解道:「为什么?有云的帮助,行事不是顺利多么。就因为我们的行事都来自打赌,所以至今没人怀疑我们所做之事是受到指引,也没有人能猜出我们的下一步行踪……」「你没发觉吗?你已干了太多计划外的事。」寒惊鸿又一怔,慢慢低下头,听着白发人继续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名声大操,我也不会来找你。」计划外,是指那些还有保存价值的恶势力吗?「寒明白了。」寒惊鸿垂下眉,微微笑了起来。那种具有代表性的,明亮,耀眼,就算是敌人,也会相信的温柔笑容。「当初只是想着若不干些计划外的事,云照影会起疑的,为了长久之道,寒才配合他。寒本以为师父明白,不用寒再解释。如今看来,却是寒的失误了。师父请放心吧,寒知道该怎么做。」「很好。」白发人终于转回身来。他的外表并不很老,但骨子里弥漫着萧瑟的老人之味。极度的偏执扭曲了他正常的年岁,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挽回当年那场失败。「还有一事。月华郡主莹无尘现在在垂虹山庄吧。」「……大概吧,寒刚回到来就立刻来见师父,还没见到郡主本人。」白发人有些满意地弯起唇角,又很快收回。「你知道莹无尘是靖南王爷的独生爱女吧。」无名教有谁不知这位皇上七叔,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靖南王。更何况这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他更是现任暗流首领,是轩辕皇朝参与三家斗争不可缺或的左右手。寒惊鸿点了点头。「靖王膝下无子,百年之后,全身家当都是他这个独女的了,利害关系,你也明白吧。」「是的。」「所以,这次就不要违逆你父亲了。把莹无尘争取到手,日君之座便非你莫属。」寒惊鸿沉默片刻。「师父,这事非同小可,让寒再想想吧。」白发人有些不愿,但也知不能逼得太紧,免得引起反弹。「好,你慢慢去想。为师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第三章夜已深,荡雪小筑烛火渐熄,也静了下来,唯有云照影所住的霁月斋犹有烛火照耀。屋外竹影婆娑,月光如织。窗内,小小的油灯,照不亮周围三尺之地,给房间凭添了分凄幽之色。光洁的水磨青砖没铺上垫毡,雪白的木墙上挂着一琴一剑,一小轴山水之画。屋里的一切装饰都以简洁为主,简洁中,却透出孤冷自傲,与它那素衣的主人一般孤傲。云照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竹影随风,似柔还韧。东风临夜冷于秋,初春的风还带着深刻的凉意,刮在脸上隐隐生痛。烛火晕晕,明灭不定,黯黄的光芒在他脸上拂拭,却染上不暖意,肤寒如雪,寂寞如雪。久等的敲门声终于响起,云照影从沉思中惊醒。「门没闩。」推开门的少年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软袍,身形虽还不够高大,已可见未来的坚忍。「熙儿。」「大哥,你不能再叫我熙儿了。」少年面对唯一的亲兄长,微微笑起。「再过不久,我就只剩宝亲王这个封号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云照影一向镇定,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弟弟。「父王身体再不静养,迟早会再度咯血的。现在朝中君弱臣强,皇上身边也需要一批新血来扶助他。所以,再过两个月,大概诏书就会正式下来。」少年描述着未来的景象,无喜亦无悲。「但……」云照影看着弟弟,才十四、五岁的年龄,肩上便要担下厚重的责任,心下不由涌起内疚。「这本该是我……」「大哥,你不想做的事,我自会代你承下来的。这事我做来也不觉有何违和,或者我天生便适合官场吧。」少年低下头。「我们这样也是各得其所。你当你的富贵散人,我掌我的生杀大权。」这话若由三四十岁的人说出来,才是象样,如今却出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云照影突然觉得,自己避开的黑暗,全让弟弟接收了。到底是如何的磨练,才会让他说出这样的话。「熙儿,你的册封之典,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薄红的唇吐出承诺。「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大哥,只要你到时有出现就好了。」状似随意说着,垂下的目光却有些黯然。「就在两个月后,很快就到了……那时,大哥可千万别再叫我熙儿。」「就这样?」少年倔强抿唇不语。云照影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到你册封之礼为止,这两个月我都会呆在王府陪你。」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一句话,一个时间上小小的改变,命运之轮正式宣告了脱轨。只是在当时,谁也不会知道。多少年后,云照影回想往事,亦曾想着,如果当日,没有答应弟弟回王府二个月,一切的事情是不是会不同。命运之线没有如果。一切只是妄想。「真的?」少年眼一亮,似想笑又强忍住,用力一个鞠躬。「大哥,答应就不可以反悔哦。你好好休息,我也去睡了。」说完,怕给云照影有反悔的机会,急忙退了出去。云照影凝神看着被关门带动的气流冲得摇晃不定的小火苗,半晌,伸手拂灭。「虽知你是苦肉计,但我又岂是真的铁石心肠。」「我的苦肉计效果如何?「黄衣少年还没睡,一见同伴回来就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同时为有可能的失败撇清道:「我一向百试百灵的,如果不成功,那是你技巧不好。」少年瞪了他一眼,冷笑。「原来如此,看来下次不管你说得多可怜,我都不能信了。」「喂喂,这不是同一件事吧。「不意惹火烧身的黄衣少年干笑,扭转话题。「云兄答应了没?」「答应了。」少年脱衣上了另一张床,闭上眼。「虽然总觉得他似乎看穿了……」「那不是更好么。」黄衣少年也钻进自己的被窝,笑眯眯道:「苦肉计也得愿者上钩才成。他若没那个意思,你装得再苦也没用。」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炮龙烩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亀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月流榭里,一水相隔,歌舞正欢,另一边的小阁里,坐着数人,当中一人看着水榭上的歌舞,笑逐颜开,鼓掌大赞。「长吉真不愧是鬼才,一场平平凡凡的宴会,也能被他描写得如此华丽富彩,尽态极妍。再由舞月流榭的歌娘们唱出来,在下都要觉得,此刻身在瑶池之中。」「寒少侠过奖,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桃花之源,哈哈!真是的,若小弟早知道的话,小弟早就作东请寒兄一游。寒少侠刚回到家,椅子都还没坐稳就上小弟这捧场,小弟寒舍篷壁生辉,哪怕是瑶池也不敢相换埃」坐在寒惊鸿对面,口沫横溅,说个不停的三十多岁的「小弟」,正是这家舞月流榭的主人杨柳枝。他的脸色黄中透青,一脸病痨相,偏又自命风流,打扮得花枝招展,快冻死的时候还拿把纸扇摇摇摇,一笑起来,就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杨柳兄,你也太谦了。」仰首喝下一大杯酒,寒惊鸿继续大笑。「你这舞月流榭远近驰名,哪用在下给你添光。来来来,再喝一杯。」杨柳枝陪着饮了一杯,抹去唇畔酒渍,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一眨。「听说山庄里有位贵宾,不知寒兄见着了没有?」「贵宾?」寒惊鸿微微向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喷到自己衣上的唾沫。「你是说……」「当然是月华郡主莹无尘埃」杨柳枝说得不胜向往。「若说起来,除了皇宫大内,天下少有小弟未曾见识过的名花。论起倾国之姿,自是首推武圣庄的柳依依柳大小姐,她那脾气,虽然是火爆得惊人,但她的容貌,可真是国色无双哪!可惜她后台太硬了,只有远观,谁也不敢近赏……话说回来,月华郡主虽不如依依姑娘芳名远播,皆因她皇室贵胄,养在深闺,轻易不抛头露面的。但对她的美丽,京师也是有不少传言。据说她原本不姓莹的,是皇上见了她,赞她皎如清月莹无尘,于是她才改名莹无尘,封号月华郡主……」寒惊鸿心不在焉地听着杨柳枝的呱噪,心下想着若是以前,有这等不识趣之人,不用他赶,只消云这么稍稍扫过一眼,就绝对可以把那人冻僵到送入火炉还无法解冻的程度。如今只有他一人,即不是那么在意,也就懒得动手了。他手中的酒一杯一杯地喝,越喝琥珀色的眸子便越亮,亮得似乎要燃起冲天业火。师父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杯里的酒越喝越苦。卖弄了半天的情报,见寒惊鸿无动于衷,杨柳枝只得闭上嘴。过了会儿,又笑道:「其实还有些趣事埃听说贵庄自迎来无尘郡主后,寒少侠的几位兄弟们便全受了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当然,这是表面上的话,暗下都在传,以诗书传家的寒家几个兄弟,为了争美人一顾,暗下手足相残手段无所不用其及,又互相设计揭底,才闹成这样……嘿嘿,美人芳心没得到,白眼却得了不少。莹郡主一怒之下要回京,却被寒庄主极力挽留,大概就是在等五少爷你回来吧。」「哦?」听到有兴趣的话题,寒惊鸿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已经喝了不少酒,不由托住额头。「传言多半不可信,我那几位兄弟可是忠孝仁义集于一身的好男儿。只有我才是这个诗书传家中唯一的异类,呵呵呵呵……」「五少爷你这是说哪里的话,谁不知道垂虹山庄名声最响的就是五少爷你了。」杨柳枝一句五少爷,立时将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向寒惊鸿一竖拇指。「文武双全,侠肝义胆,除奸拔恶,名动天下。寒庄主不等着你又等着谁呢。」寒惊鸿闻言,又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捂住了腰,喘都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直起身。世人总是这样,看事情,永远只看到表相。「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在下真要爬上天找不到梯子下来了。」杨柳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寒惊鸿笑成这样,闻言也乐于转开。「那寒少侠为何不去见莹郡主?」「别傻了。」寒不知是不是笑过头酒劲冲上了脑,摇头道:「那种千金大小姐,只有那种千金大少爷才承受的起,我可没力气去讨好任性刁蛮到不可理喻的千金大小姐。」「有这么差么?」杨柳枝摸摸脑袋。寒惊鸿的唇角扭曲了一下,突然举着击盘唱道: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寒惊鸿的歌低沉暗哑,曲不成曲,虽说不上难听,但一向听惯乐坊音律的杨柳枝还是听得不忍耳闻。他正欲打断,却听有人轻声道:「好。」好?!杨柳枝忍不住瞪向那个耳朵有问题的人。但这一瞪,眼珠子再也转不开了。寒惊鸿也听到那声好。自己唱得如何是心中有数的,吃吃笑着回头看是哪位『伯乐』。那人站在暗处,他又酒喝多了,虽是努力眯眼,却看不清,只见到一身素白罗衣。那色泽让他想起至友,不由又笑起来。「好?好在哪里?」「好在气节,是真名士自风流。或许阁下真能做到贫,气不改,达,志不改。」回答的声音还是低柔而清脆。寒惊鸿晃了下身子,有些站不稳地咳了声。「你是女子?」「那又如何?」「好见识,堕落风尘太可惜了。」那声音微微一顿。过了会儿,带上笑意。「谢谢夸奖。」说着,缓步走了出来。众里寻她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稼轩之心,寒惊鸿突然能明白了。这是一见钟情吗?他不知道,一向情淡如斯,只当世间再无可动心之人,事,物;可是,在第一眼,他却沉醉了,沉醉在她那双清冷沉静,古井无波的点漆之瞳中。沉醉在那孤芳自赏,遗世独立,不沾半丝尘俗的高洁中……茅檐里,有两人在谈话。灰衣老者手抚长须,不住摇头。「他这伤很麻烦。」「我知道,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佛手魔心。」「……其它的伤虽重,倒也无妨,唯有这纠心虫,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哦?」「你也知道,地脉紫芝一直只是传说中的神物,百余年未曾现世,连皇宫中也没有此物存在。」「哦。」「所以,你快快将他带走吧,老夫这不收死人。」「哼!欺世庸医。」这求医的蓝衣少年也怪,虽是历过三关二难才成功闯入佛手魔心所在医庐,但却不象一般求医者,闻得噩耗,对医者苦苦哀求,求他救治伤员一命。听医者说无解,便抱起受伤者干脆离去。医者虽以怪僻出名,亦不由好奇打量两下。「说来,武林传说,这个人不是你的对手么?」「多事。」阳光很烈,闭着的眼睑映照出一片桔红暖色,交织的光线斑斑剥剥,转眼就是黑夜。醒过来时,看到蓝衣少年坐在灯下。见到自己醒过来,露齿一笑,笑得明亮。「你醒啦。」摇了摇头,晕晕沉沉,晃动下更是金光闪闪,忙伸手扶住脑袋瓜子,一时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事。「不用想了,在十八峒你说要抛弃月雅,她一气之下放了纠心盎。你到底不肯娶她,拉着我偷跑,结果半路上毒发晕倒了。」想起此事,忙运气一探,却觉体内真气顺畅,一切平安。「是你救了我?」话一说出便后悔了。见那蓝衣少年瞪大眼,要笑不笑一脸戏谑。「云照影,你头脑没一块坏了吧……」他取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进来的二小儿打断,黄衣男孩扑上床。「云哥,你没事吧?」白衣男孩随后将黄衣男孩从床上扯下来,瞪了他一眼。小心问哥哥。「云哥,你还好吧?父王请来御医,说你的伤已无大碍了。」看来是自己误会了。有些恼羞成怒,强板着有些红晕的脸,不动声色地瞪了寒惊鸿一眼。但见背光处,他的脸色极是苍白。未想清是为了什么,蓝衣少年已转身离去。想叫唤,却想起两人现是还是对手一事。于是忍下了没叫。蓝衣少年苍白而落寞的脸色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无数次梦里回想,皆在遗憾,当时为何不唤住他。睁开眼。东窗映着晓白,渐渐亮了。抹了下额,隐隐有些未干的冷汗。云照影知道自己真正地醒过来了。为何会做起这个梦呢?梦到久远之前,与寒惊鸿初识不久时的事?那时两人一路由北比拼到南,直下南疆,结果自己却中了月雅的纠心盎,是寒惊鸿将他带回中原的。好象是从那次之后,他跟寒的关系才有所转变,嘴上说话照样尖刻,却不再生死相博,改为拿别人的事来打赌。后来两人第一次停手合作是在蜀山,为了证明剑仙之迷,二人承诺谁先得解出迷底谁便胜利。在据说是葛洪得道的洞穴内钻了半天,又是掉下坑洞滚了一身泥,又是往下走被地火烤伤,到最后,终于寻到出路,以为会来到神仙一般的府地,得到剑仙秘籍时,却发现洞外竟是人世,山脚下的村人看着野人一般的二人尖叫不已,两人被尖叫声吓到,也惊呼了声……惨不忍睹的初次合作呢,莫怪每次江湖上的人问起此事,寒都是用他那种很招牌的豪爽大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别的地方去……毕竟实在太不容易说出口了。想象寒惊鸿每次眉毛垮下的『豪爽』笑容,云照影不由也淡淡弯起唇角,然后,笑容又抿起来了。这次会这么轻易便答应与寒惊鸿分手,大抵是觉得已到忍耐的界限了。再跟在寒身边,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发现了这份友情其实已经变质了呢?是在齐齐哈尔时,他为救自己被雪獒抓伤中毒,昏迷在自己怀里时么?微弱的呼吸,灰紫的唇色,完全没有平日里阳光灿烂的笑容,睁开眼,说了句,我是骗你的,然后,就这么昏了过去。许久没见他重伤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可能安慰得了人么?真是个彻底的……混蛋!更混蛋的是要为这个混蛋牵心的自己,惊慌失措到几乎失去了正常的反应。平日里一直相依相伴,倒也无甚感觉。一朝分别,噬骨的空虚感竟让人生气尽失,再提不起一点。原以为只是长年相伴,所以对友人的离去难以适应是人之常情,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因此并不在意。但是......生平魂魄不曾来入梦,初次入梦的却是一位男子。吁口气,从床上坐起,想想时间已过一个半月了,本来以为自己在京师呆了这么久,寒惊鸿在荡雪小筑等不到人,应该也上京了。可是直到今天,还没等到人。默默将冀南到孤山再到京师的路程又重算了一遍,莫说寒惊鸿的座骑乌骥是千里良驹,就是一匹劣马,此时也该到了。莫非垂虹山庄真有什么大事拖累了他的行程?但近日江湖上并没有听到与垂虹山庄相关的流言啊?是路上发生了意外?还是垂虹山庄发生了未被外人知悉的惊变?思思绪绪,纠缠不清,念兹在兹地想着那个人,可是变化到底发生在何方,云却并不很明确。此时虽然省悟自己对寒的感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友情,但寒对自己呢?如果告诉寒自己对他的感觉,会不会在他与寒之间挖出裂痕?告诉他,然后承受他的白眼与疏远,或是得到他的谅解与接受?不告诉他,将这件事一直隐藏在心里,看着寒娶妻生子,生老病死,直到进棺材前,自己也忘记了这份情绪,承认当初没说出来是正确的选择;又或始终记得,后悔当初没有告诉寒?空想是无益的事,只是相隔千里,除了空想,其它是什么也不能。云有些苦恼地暗叹口气。新皇亲政未久,百废待兴,家人皆殷望自己能入仕。二个月来,游说不止。若在以往,他大可一走了之,今次却受制于诺言,不得不留下,始知上了弟弟的当。但当初是自己选择上当的,怪不得人。所以,一到五月,熙册封这日,云一早便起床收拾好行李,等弟弟典礼一结束,自己就离京。宫中的圣旨还没下到宝亲王府。他用过早膳,出了院子,往弟弟院落走去,却在院落外见黄衣少年一人静静坐在一角,垂着头,脸色十分苍白。因为白,眸色也衬得更加深沉。他一见到自己,突然跳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阿情?」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那人没停住,弟弟倒是出来了。「阿情来过了?」「嗯,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大概是收到喜讯吧。」少年无奈地抿起唇。「喜讯?」云照影看不出黄衣少年有半丝欢喜的样子。「是喜讯。」少年悠悠说着,看向天空。「只是,我不知道,他居然陷得这么深……」「请问贵庄五公子在家么?」白衣青年牵着马,向门口护卫问着。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垂虹山庄,一路上焦虑的心情,在看到山庄大门平静的气氛时,突然释然。「五公子?」护卫对看一眼,再看看白衣青年,有些犹豫道:「五少爷早上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这位公子如有事,不妨留个名帖,五少爷回来,我们会跟他说。」留名帖?白衣青年看着垂虹山庄朱红的正门,摇了摇头。「不用了,能告诉我他大概去了哪里么?」护卫一脸为难,想不说,对不起这样一个出色清绝的白衣公子,说了,又担当不起。「什么人在门外喧哗?」伴随着话声,一位身着秋香色软绸墨绿滚边的青年走了出来,看打扮似乎正要出门。他见来人一身简朴的素色长袍,微不可觉地动了下眉,只道又是哪来的落魄文人,不愿多睬,径自走下台阶。「回二少爷,客人是来找五少爷的,小的跟他说五少爷不在……」「又是五少爷。」青年哼了声,停下脚步,再次打量白衣青年。清秀的五官,瘦削欣长的身形,手无缚鸡之力。「垂虹山庄又不是只有一位寒惊鸿。如果是慕名前来,小子,你不如去舞月流榭看看你寒大侠的真面目,哈哈哈哈……」「二少爷,老爷都说了……」护卫有些惊惶地叫了起来。「哼,那小子敢做,我们为什么不能说?简直是家门之耻,还天天有人上门拜访……我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那侠肝义胆的小子在青楼里如何风流自在,哈哈哈哈……」二少爷又大笑起来,话下怨毒几乎有形般滋滋作响。青楼?寒惊鸿不象会耽迷于青楼之人?虽然有些不解,但知道他没有出事就好。白衣青年牵马转身离去,离去时冷冷一笑。「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站住,你这话什么意思?」二少爷被一刺到痛处,一怒之下,举手抓向白衣青年的肩头。他含怒出手,手上含了八成劲道,存心一把废了这个敢讽刺他的文弱青年。手已经触到白衣青年肩上衣料,劲道正欲吐出,身前之人已如鬼魅般自眼前消失,连丝风声都没有。下一瞬间,一双如铁般的手从后面扣住他的脖子,冰冷的声音自后响起。「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武就下这种杀手,若在往日,我定废了你这身功力——你该感谢你姓寒,这让你保住一条手。」说着,一股冰冷激烈的真气从颈上灌入,游走八脉,锁住了他的真气。垂虹山庄的二少爷绝非弱者,在父亲精心调教下,虽不及乃弟名声响亮,却也是武林中喊得出名号的一流高手。但在这文弱青年的手下,引以为傲的武功竟如稚子般脆弱。鬼魅般令人心骇的轻功,一身白衣,秀美而冷酷,二少爷奇怪自己先前为何没想到。那人第一次为世人所知,正是在怒江之畔以一身绝顶轻功施展‘浮云飘萍’身法,自水面踏萍而过。「你姓云?」云照影哼了声,收回手,也不答话,牵马往山下走去。「不要以为我承你的情,我才不要那贱人之子的人情……」二少爷气极败坏地吼着,却因真气暂时被封而发作不得。他嘴上嘶吼,心下一片绝望。云照影与寒惊鸿齐名。看了云照影的身手,他知道,他一辈子也胜不过寒惊鸿。「我不会输给你的9云照影在青年大骂时,曾停下脚步过。贱人之子?几乎想冲回去责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复又自责自己,从寒这几年来几乎从不回垂虹山庄便该知道,这个家对寒来说,并非憧憬的归宿。这样恶劣的气氛下,寒呆了三个月没离开,到底发生什么事?思索着又动了脚步,云照影心下轻叹。罢了罢了,不管你是为何流连青楼,我既来了,便不会再让你一人留下。第四章舞月流榭在方圆百里内的确很有名,云照影没花什么力气就寻上门,眼见白日里楼门微合,正是休息时间,才想要怎么进去找到寒,就见阿二正从里面出来,一脸悻悻然的神色。「阿二。」阿二正愁苦,不料居然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见是白衣青年时,差点涕泪齐下,忙冲过来拖着他一边走一边念道:「云公子云公子,你可终于来了。你跟少爷一别三个月,阿二担心死你了。快来快来,快来解决少爷吧9解决?云照影咳了声,见到阿二还是如往日一般『贤慧』,满嘴唠叨也没有改变,心情一松,愉快起来,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少爷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跑到这里喝酒。前段时间还好,最近几乎是把青楼当家住了。跟人拼酒已经拼好几天了,见人就抓,连这里老板都头痛起来。阿大阿二说他也不听,还嫌阿大阿二啰嗦打扰了他的酒兴!云公子你说有这理吗?阿大阿二啰嗦哪次不是为了他好?这就叫好心没好报……」听着阿二的碎碎念,云照影跟在后头暗中皱了下眉。寒的酒量虽是千杯不醉,但从未如阿二说的这般嗜酒如命,如果不是严重到一定程度,第一次便是在酒楼中相互拼酒认识的阿大阿二才不会这么担心。「云公子,少爷就在里面。」阿二停下脚步,撩起珠帘。一进门便闻到酒味扑鼻,地上胡乱扔了一堆空的酒坛,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晕暗,也不知呆了几天没通过气,一室乌烟瘴气。一人坐在光暗之处,背对着门,听到珠帘籁动,笑道:「月娘……呃,叫你去拿坛酒怎么这么慢。来……来,再陪本公子喝上一坛。放心……呃,你看本公子喝了这么多天不是还没醉么。」云照影冷冷看向一旁欣喜的阿大和拿酒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女子被他冷眼一扫,心惊低头。他从她手上取过酒坛,向寒走了过去,边走边拍开封口。那人闻到酒香,笑道:「三十年的汾酒,月娘你还真舍得。有空代我谢谢杨小弟吧……」云照影拿着开封的酒,往寒惊鸿头上,慢慢倒下来,边倒边问。「好喝么?」天降甘霖,寒惊鸿狼狈地跳了起来。「谁?9他一边骂着一边摇着湿漉漉的头,转过身来,脸上已长了些胡渣,目光看似清亮又似无神,哪里还有平日逍遥洒脱的样子?云照影只瞧得心下怒火更炽,冰冷又傲慢道:「我9看着一脸你奈我何的云照影,若在往日,寒惊鸿一定是二话不说,两人先打上一场再说。但今日,云照影只见他怔怔地瞧着自己,目光变幻莫测。有点摸不清方向,云哼了声。「你傻了?」寒惊鸿慢慢露出笑脸来。「这么臭屁的表情,应该是真的……」在云脸色大变之前,几步上前,用力抱住云。「你终于来了。」月来无尽的担忧愤怒,在拥抱中失去。一瞬间的心跳停止,一瞬间的跳动如雷,沦落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寒惊鸿的怀里,湿漉漉全是酒臭,被这般用力抱住,绝对称不上舒服,但很温暖。身体与身体的紧密接触,倾听着心跳声,云照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他。「滚开,臭酒鬼。」不料寒抱得死紧,一点反应都没有。云正想一脚踹开他,阿大小心提醒。「云公子,少爷好象睡着了。」阿二补充道:「他这次已喝了快三天都没睡过,大概见到云公子你,一放松就……说来少爷信任的只有云公子啊,其它人靠近,还不被少爷赶走,而一看到公子少爷就马上放松了。」这般信任,不知是喜是忧,云努力偏了偏头,但寒的头埋在他肩上,根本看不到,只听得缓慢而均匀的呼吸。鼻息吹在他耳畔,湿润微痒,他敏感地磨了下颈子,瞪向阿大阿二。「你们就这么放他喝了三天?」「云公子,你也知道,少爷要干的事,阿大阿二口拙,哪里说得过他。开始他要阿大去买酒,阿大买了在酒里掺上水,结果他就让这院里的人去买陈年佳酿,也不想银子哗啦啦地流……」「好了。」有点头痛地打断阿大的家庭经,觉得再抱成这样也不雅观。「快来帮我剥下这醉鬼。」阿大阿二忙上前,三人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寒惊鸿剥下。寒被迫离开抱枕后,不满地挥着手,左手一伸,就要抱住阿大。云照影眼疾手快,一手勾住阿大后领往外一扔,另一手巧劲一使,将寒扔到太师椅上。如此折腾,寒居然也没醒过来,身子有了依靠后,头一歪手捉着扶手又睡着了。「云公子——」被抛到门外的阿大扶着腰哎呀哎呀走了进来,不知被撞到哪里。「阿大不是少爷,耐不得摔,下次别再扔阿大了。」云照影哼了声,扯扯身上沾了酒污又有些皱的白衣,算是回答。看着睡着的寒,眉毛纠结,嘴唇有些无辜地微张着。睡得不太安稳。没有了常挂唇畔的明亮笑容,寒看起来竟有些陌生。伸出手,拔开他额上一绺湿腻的乱发。阿二道:「云公子,看少爷睡得不太安稳,不如……」他犹豫了下,接着道:「在这舞月流榭给少爷找个房间歇息吧。」回想起山庄前的一幕,云照影冷笑。「何必。这不是在垂虹山庄的范围么?」「可是……」阿二咳了声,心有顾忌,还想再说,云已道:「如果你们怕身份揭露会给寒带来麻烦,那便说是跟我来的。」「等等,我们也要去?」阿大阿二瞪大眼。云照影横了两人一眼。「难道你们要我背着这个醉鬼上山?」看看一向高贵素净的白衣公子,阿大阿二无言,用力摇头。云照影冷酷一笑。有我陪着你,我倒想知道,山庄的人会给你什么待遇。如有不公,我会代你讨回来的。日正当中,花开得艳。碧绿宫装的女子坐在走廓下修剪着花木,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一丝不苛,端坐时挺直了腰肢,一举一动皆符合礼数,完美地教人挑不出斑瑕来。「二夫人二夫人,五少爷回来了。」「哼9女子完美的图画中终于出现斑瑕,咔嚓一声,剪断了根初生的蓓蕾。她脸色一沉,立起身。靠近看来,她眉端眼角已有些胭脂遮不住的岁月细纹。「回来便回来,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还要本夫人去迎接他不成?」「不是的。」小丫鬟喘了口气。「少爷喝醉了,被三个人带回来……」「喝醉?9二夫人的声音尖锐。「他何不喝死算了?丢人丢成这样,你成心说来气本夫人么?」「不是的,是外面闹起来了。」小丫鬟终于一次性说到重点,止住夫人怒冲冲的斥责声。「谁敢在垂虹山庄闹事?」「是带回五少爷的那三个人,他们进来时正好遇到三公子与大小姐……」知道自己儿女与那孽种遇上会发生什么事,二夫人满意地点头。「哼,他们来者是客还敢嚣张,活该被教训。」与二夫人对自己子女信心十足的表现不同,小丫鬟小心瞄了夫人一眼,战战兢兢道:「三公子与大小姐先跟那三人吵,然后有人认出,背着五少爷的那两人,是血影双煞……」「什么?9夫人花容失色。「然后,三公子与大小姐被那个穿白衣的人封了奇经八脉。」小丫鬟说得有些迷惑,不知道这血影双煞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就打起来。「什么?9夫人花容扭曲。「报告庄主了没有?」「还没,庄主那里有贵客。」想到贵客身份,夫人脸色更加扭曲,不甘地将手中绣帕绞了好几圈。「镜子拿来。」小丫鬟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镜。夫人照了照,确定自己的鬓发一丝不发,脸上妆容完美无暇后,指令小丫鬟。「多找些门客稳住前面,别让大夫人知道此事,我去找庄主。」「夫君。」在门外理了理衣裾,急急踏入聚英厅,黛眉有些不安地颦着。「鸿儿回来了。」寒庄主没想到自己二夫人会在此时出现,拂着长须,警告性地瞪她一眼,呵呵笑道:「回来就好,你先带他去歇息吧,没看我正和萧先生在谈话。」「可是……」二夫人欲说不说,十分委屈。「妾身只是担心鸿儿误交了匪类。夫君宠他天之骄子,这孩子一向也表现得优良。只是近来,不但流连酒乡,还结识了……」寒庄主瞪着委屈的二夫人,一旁萧先生已沉声问:「结识了何人?」二夫人看了寒庄主一眼,怯怯低头,眼角有晶莹的水光。「都是妾身管教不严,他不知何时结识了血影双煞,大约酒喝多了,又被匪类挑拔……现在正在前庄闹。」寒庄主一听脸色大变,侧耳倾听,果然前庄比平日喧哗多了,只是隔得远,先前不注意没听到。他这一怒非同小可,手下握的桧木扶手已碎成木屑。「这个孽子,这个孽子……」怒极之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喘气。夫人无限委屈又道:「婷儿与昱儿为了阻止他们,也被打伤了。夫君,他们的伤是小事,但鸿儿此刻醉酒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妾身怕他少年得志,误入了岐途……」萧先生闻言也是脸色一沉,拱手道:「寒庄主,婚嫁之事,在下看,还是先停一下吧。郡主这个决定下得太快,此时又突然离去,其中或有什么变量……」顿了顿,又道:「庄主也该好好教导一下孩子吧,成为郡马,便不再全是江湖人的身份,如果寒少侠在京中也是如此那便……在下先告辞。」见萧先生含怫离去,寒庄主气得脸都青了,见一旁还在啜泣的二夫人,怒道:「头发长见识短,这门亲事黄了,你就这么高兴?」二夫人抬头,早就没泪水了。她昂着头。「是又如何。我这一辈子都在那贱人的阴影下,我才不要昱儿他们也走上相同的路。」「你……哼9愤怒甩袖,寒庄主向前院掠去。看着阿二一手一个,象丢皮球一样轻松地将山庄护卫随手扔开,一脸压抑过久的嗜血饥渴。「云公子,闹成这样不太好吧。」阿大背着熟睡的寒惊鸿,跃跃欲试的同时,亦免不得苦笑——为什么少爷回个家都会这么热闹,惊鸿照影在一起的威力果然是无庸讳言的。「你不想替寒出口气?」云照影说完,冷冷瞪着前方围住他们不许再往前的护卫,不耐问道:「你们庄主还不出来?」阿大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护卫们「你们伤了我们这么多人……」同时发声,云揉了下耳朵,皱眉。想到先前那一男一女与二少爷如出一辙,见到寒时表现出的鄙夷冷眼,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他插手,还是忍不住怒由心起。所以在山庄有人认出阿大阿二身份时,不解释也不制止,任阿二把事情闹大。现在事情闹得有些太大了,只怕寒醒过来后,不能再在山庄待下去——云不否认自己有些私心。「统统住手9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寒庄主终于到。他看到满地的伤兵残将,又见背着寒惊鸿,一脸无所谓的阿大;狰狞狂笑,满眸嗜血之色的阿二;还有静静站在一旁,一脸冷酷的云照影,任他心机如何深沉,亦不由动怒。「不知阁下何人,今日找上垂虹山庄,有何见教?」此人便是寒惊鸿的父亲么?抬头淡淡看了眼,云照影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姓云,草名照影。今日上庄实为依理求见,别无居心。」「云照影?」寒庄主一脸铁青道:「你便是与吾儿齐名的浮云飘萍么?既然如此,何以带着血影双煞上门寻事?」「血影双煞当年一赌输人,屈尊为奴,早已改邪归正。今日随我上山,亦是循规蹈率,不敢多事。是贵庄三公子与大小姐一见我们便喝斥,又说二人身份不彰,下令围攻。」「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山庄的错了?」寒庄主岂不知儿女们对寒惊鸿的态度,但今日诸事不顺,此时又被伤了如此多人,岂能轻了。「云公子即知血影双煞名声不彰,便不该将他们带入垂虹山庄。垂虹山庄一向以诗书传家,岂容贼子上门9「双煞早已改邪归正。垂虹山庄诗书传家,便容不得二个已洗心革面的好人?」「改邪归正只是你空口白话。他若真改邪归正,眼前这一地伤兵残将由何而来?」「是贵庄之人太过咄咄逼人才使场面无法收拾。况且他若未改邪归正,现下这里就不是一地伤兵残将而是一地碎尸了。」「好胆!在威胁本庄主么?9「不敢,在下只是依理直言。」云照影寸步不让,说到这,也觉得寒庄主根本无意息宁人事,执意要让双煞、自己以及寒背上黑锅,当下脸也沉了。瞥了阿大阿二一眼,正欲示意,突然有人诧异道:「这不是云世子么?」说话的正是收拾行李而稍慢了一步的萧先生。他经过时原要避开悄悄离去,但见到场中那一身白衣的青年十分眼熟,忍不住唤了出声。寒庄主不知道萧先生与云照影认识,闻言也是一怔。江湖人多知云照影出身不凡,来自京师,常年住在孤山荡雪小筑。但对其真正出身由来却不清楚。曾有人想调查,只是京中云姓之人,身份最高的,也只是尚书省的云紫台。且这云紫台膝下一子一女,皆在京中。所以云照影到底出身何处,至今对江湖人来说还是个谜。云照影见到萧先生时,迟疑片刻。「萧平先生?」「正是平生不肖的萧平。」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十分高兴,上前几步见礼道:「世子已有数年未上靖南王府了,王爷十分期待世子上门。放眼整个京师,也只有云世子担当得上人材。王爷常恨未能生子如云世子你啊,呵呵……」「靖叔客气了。」云照影轻咳了声,萧先生话下什么意思他岂听不出来。京师不是没有人材,而是在年龄上可能跟无尘匹配的人材只有自己了。小时未离京,便常以此事为大人打趣。今日重温恶梦,还是一般糟。「萧先生来垂虹山庄,不何有何事?」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哪会说出是为了婚事,打了个哈哈,盛意要邀云照影一同回京。云照影推说刚从京师出来,被冷落半天的寒庄主终于有机会插嘴道:「不知萧先生与云贤侄是……」这会儿又唤贤侄了。云照影掀了下眉,心下冷笑。「萧平哪敢高攀。寒庄主难道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从母姓的,父姓轩辕,是为当今皇叔宝亲王爷。」寒庄主在看到萧先生与云照影熟识时,心下便有了计较,云照影的身份定当不校不料云照影竟是皇亲,还是来自京中三大权门之一的宝亲王府,目瞪口呆之余,已说不出话来。寒庄主的态度转变,可说是意料之外,预料之中。连被云照影教训过的几位公子小姐看起来也分外热情。阿大阿二自是毫无置疑地进了山庄——有谁敢置疑宝亲王府的世子呢?几个冷眼摆脱众人热情招待,云照影上了拥翠阁。阁楼早已打扫过,一尘不染。咯叽作响的楼梯也铺上了锦垫。到处焕然一新的同时,还是能看到一些旧日的留痕。停步在墙上那幅画前细看了会儿,画上女子笑靥如花,明媚盛放。「这个就是寒伯母?」一旁的阿二犹豫一下,点头。「你不说些什么与我知么?」阿二舔了下唇。「云公子不想让少爷亲自告诉你么?」「如果是悲伤的往事,我何必要寒亲自说。」阿二语拙,半晌方叹。「少爷能认识云公子,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是这样么?想到自己无法启齿,不可告人的居心,云心跳加速,冷冷道:「不见的。」阿二习惯了云照影的冷漠,未觉有异,只慢慢道:「阿二也是最近才打听到的。少爷的母亲,是寒庄主的三夫人。据说寒庄主当年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已有两位夫人,硬是将人家强娶回来。可惜三夫人一直不喜欢他,在少爷五岁那年,跟人私奔了。」「哦?」想到寒庄主这么爱面子的个性,付出真心却被人甩回脸上,难怪山庄上下对寒态度这般怪异,大抵是寒庄主心有顾忌无法报复,才纵宠其它人对寒的冷眼。「不止如此。」阿二看了楼上一眼,小声道:「听说三夫人私奔后,少爷也跟着找了去,结果却看到他母亲被情人抛弃杀死的场面。少爷被带回山庄时,人都有些痴呆了。寒庄主是不管他的,其它人想管也不敢管,少爷当年就一个人住在这拥翠阁,后来不知从哪里学了武功,十四岁离开山庄,才跟云公子你认识了。」阿二说得愤愤不平,为自家少爷委屈。才五六岁的孩子,被母亲抛弃后,不死心追寻了去,却见证了母亲的死亡,寒那时受到了多重的打击?回到山庄后,又被一人扔在与母亲生活过的地方。这地方白日也显得阴沈,他小小年纪,到底是如何撑过而不发疯的?他为何还能笑得如此明亮耀眼?云照影想着当年,心下一阵激动,情绪激昂,对寒的怜惜及对自身无所作为的遗憾,如波涛般澎湃。但云从不会将感情表现在神色上。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上去看看寒。」推开门,寒睡得很熟,阿大还体贴地点了熏香,说什么人家公子小姐房里都有点,自家少爷房里也该点的。云不知道阿大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谬论。只知道大概用不了多久,对熏香过敏的寒就会醒过来。他一声不吭,捺熄了熏炉里的香,推开窗户放入新风,这才来到床边。「醉成这样,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知道床上醉鬼不会回答的,云照影捧起寒惊鸿的右手,将手腕往外轻转,落在灯光下。腕上隐约有几道白色的淡淡伤疤,似乎有人在手腕上用力割了好几刀。云照影毫不意外地微微笑起,似乎长久的疑问得到了证实。他一向少笑,这一笑,冰雪初融,说不出的秀美。「我就知道是你……」手指在伤疤上轻抚着,目中笑意淡去。在舞月流榭证实了自己先前莫名的情绪是来自男女之间的情爱喜欢,并不能让云高兴多少。这种惊世骇俗的感情,能说的么?史书上的奸佞列传,花街柳巷的像姑馆兔儿爷,哪个有过正面的评价?这一进入,带入的便全是泥污。看着床上熟睡的寒,脸上的酒污早被阿大擦干净了,但一脸胡渣却还没刮去。云伸出手,碰了碰尖尖刺刺的短髯,突然见寒嘴唇动了动,似在说什么。低下头将耳朵靠近时,已没了声音。正要坐直身,听寒『唔』了声。以为他要醒了,忙退得远远的,却听他又‘唔’了几声,双目紧闭,并没有睡醒的倾向。「这家伙……」无奈地瞧了会儿,云照影帮他将胳膊塞回被窝,才想离开,突然手被寒的手紧紧握住,往身上一带,大叫:「别离开我9再次倒在寒的怀里,云心跳加速,乱成一团,而被寒这般一叫,乱麻立时变成死结,宣告不解。「寒惊鸿……放开我。」本应中气十足的冷喝声,却因主人的心情而添上不确定的脆弱及温和。寒惊鸿睁开迷惘的眼,跟近在咫尺的云照影大眼瞪小眼半天。「原来是你……」「不然你以为是谁?」云没好气地反问。「没……你趴在我身上干嘛?难不成你有那个的癖好?」寒惊鸿玩笑的一语正中红心,云照影不由烦燥起来。「寒少侠,你看清楚,是谁抓着谁的手,谁有那癖好?」冷冷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让寒惊鸿的魔爪以证据呈现在当事人眼前。「还不放手。」这次绝对中气十足冷入骨髓,寒惊鸿吓得好象手上捏了个马蜂窝似的急急甩开。正要坐起,头一晃,顿时七八十把刀子在脑袋里乱搅乱戳,痛得抱头呻吟了声。「活该。」说是说着,起身从桌上的草铺里取出阿大早熬好的解酒药,一摸碗缘有些凉了,又用内力催热。「你……」想问他为何要去喝闷酒,话到嘴边,不确定往日的自己是不是会问这事。他此时心中纷乱,在想出个头绪前不想让寒发现自己对他已有不同。因此问了一句,又闭嘴。「我怎么?想问我为何喝闷酒吧?」喝完药的人笑嘻嘻道:「当然是想你了。」云照影瞪了他半天。「有些话不要胡说。」「难道你不想我了?」寒惊鸿连天叫屈。云照影转开目光。「回答的代价……」不一定是你我付得起的。「回答需要什么代价。」寒惊鸿撇了下唇,突然想起。「你别转移话题,你这次可是一去三个月才来。」云照影哼了声。「我们是约在荡雪小筑见面的,你不也一住三月没过去。」这话显然戳到寒惊鸿的痛处,寒直直看着头上的锦帐,不再说话。他不说话云照影也不会说话的,两人就这么沉默下去。半晌,寒惊鸿突然开口。「云,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醒酒药似乎被阿大加了安神入眠的药物,寒的声音有点模糊。他不等云回答,便道:「我想要得到的,好象很多,又好象……一个也没有。」而我想得到的……云没说话,静静听寒低声念道:「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寒,你此时在为谁憔悴?寒惊鸿正式醒来,是第二天的事了。阿大的解酒药虽然又苦又怪异,但效果确实不错。所以,当寒惊鸿神智清醒地听说完云照影来山庄后发生的事,想装醉都不可得。不过对于他中间曾醒来喝药一事,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说过的话更加记不得。云想问他念那首词何为,但他既记不得,只有作罢。推却寒庄主的盛意款待与挽留,阔别江湖三月的惊鸿照影终于在五月梅雨之初,再度踏入江湖。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传说再次展开。第五章「吶吶,听说惊鸿照影又出现了。」「是啊!三个月了,两人一点音讯都没有,大家都以为他们被碧血宫的抓走了──听说他们上次将宫里镇宫的飞天蜈蚣砍成十八截烤了吃,还挖走两粒能避百毒的天蜈蛛。碧血宫主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向天起誓一定要报复」「飞天蜈蚣都千万年的老肉了,能吃的吗?不要胡说了。我倒是有听说,云照影被抓去苗疆当即马,寒惊鸿为了救好友,也追过去了──你们别忘了,当年月雅公主为了云照影还大闹中原过。五年不见,当年的小公主应该出落得更加标致了」随着惊鸿照影的出现,沉寂了三个月的茶坊酒肆再度热闹起来。已经讲够东家长西家短的闲客们为了话题的重新降临而兴奋不已。而在两人身上下了赌注的,更加关心两人接下来的胜负走向。从二人路遇血魔印传人太史子吟,大打一场,到两人又成功地破坏了栖凤山庄的山门,话题转着转着,一致转到──「他们现在在哪里?」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被锦饰出长秋。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白衣青年坐在一旁喝酒。他长得清逸秀美,但神情淡漠,气宇高华,一身冰冷的气息令人尚未靠近便已冻僵。歌女们虽是久经阵仗,笑语如花,对着这样一座冰山,还是有无从下手之感。「云,你把脸板成这样,要怎么消受美人恩呢?你瞧瞧碧姬她们都不敢接近你了。」寒惊鸿左拥右抱,笑得明亮又耀眼,轻易炫倒众女芳心,却只换来云照影一个白眼。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我先休息去了。」「喂喂,别这么不解风情啊!妳们说对吧?」「寒少侠说得极是,云少侠……」一群不知何时主动跟过来的『朋友』们应合着寒惊鸿,想要挽留云照影,却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止住,个个干笑。云哼了哼,不悦地走了出去。不明白寒为何会与这群人相处得如鱼得水,以往的寒……不由暗自皱眉叹息──不提比拼之事,不提江湖趣间,也不提往旦蒙情。流连秦楼楚馆,画航花舟之间,终日所讲,尽是高阳春梦,郎情妾意──如今的寒,还是以往的寒吗?有时将事情分析得太透彻真不是件好事,如果不是发现了自己对寒的感情不同,此时会这般妒忌痛楚与无能为力吗?在先天上,男与女原本便不能站在同一秤子上的。负手站在院里,捏紧手心看着天上的月,任苦涩酸楚慢慢浸润无力的心。云突然也想大醉一常酒醒寂寞饮小雨,又落相思醉大梦……呵呵呵呵……无声地苦笑着,突然觉得身后有异,云照影回过头来。寒惊鸿双手抱臂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云看着寒慢慢走过来。两人间的气氛,有那么瞬间,是脱离正轨,迷离不定的,在寒惊鸿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云时。他伸出手,抚住云的脸颊。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他掌心的热度与自己脸颊的冰冷。「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寒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的迷惘。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眸子很清澈,细看却又不尽然,清澈只是因为各色的情绪太多了,没有一个可以占据。在这目光下,云照影心跳加速,说不出话来。他有无数想问,想说,想倾诉,想……寒突然一笑,明亮的笑容将两人自迷雾中解放出来。「云啊!你就忍心这么丢下我听他们拍马吗?没了你当挡箭牌,我也只好不解风情一次了。」到唇边的话又咽下,云冷哼了声,道:「走了。」接下来十余日,还是老样子。听闻惊鸿照影流连青楼,无数浪荡子们蜂拥而来。今日这位请明日那位请,争着与江湖榜上的风云人物结交。于是中原上下,哪里有国色天香哪里有色艺双全,只听得惊鸿照影纵非了如指掌也是心里有数。原以为凭云照影的孤傲脾性,被这般多俗人围着,多半是用袖走人,寒惊鸿也不指望他会陪自己多久,算计着哪时大概又要打上一常不料云照影这次耐性出奇的好,虽然每天都摆了张臭脸,总归是坐在角落里并没太大抗议。只是每每目光接触,云都要先偏开视线,倒教寒有些疑惑。「松竹翠罗寒,迟日江山暮,幽径无人独自芳,此恨凭谁诉。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花厅里不知何处传来歌姬隐隐的歌声,云照影偏了下头,看到寒惊鸿眸子中似也闪过一丝异芒,听得竟有些痴了。旁边的人并没发觉他的异样,照样说得开心,他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然后目光与自己对上。双方目光一错,这次先避开的却是寒惊鸿。云照影心下又是一阵气苦,不知自己为何天天跟在寒身边,看着他的左拥右抱风流得意。难道看得多了就会面对现实摆脱自己无益的妄念吗?!可是更多的只是知道自己陷得有多深,心下有多丑陋──他是恨不得将那些与寒欢笑的人全部赐出门外,将那些傍在寒身上的歌女扒拉下来,让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寒。你们又不认识真正的寒,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相欢!氓紧了唇,再次看向寒惊鸿,呼朋引伴,分曹射覆,他脸上笑容更明亮了。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他身上。因为他是最好的,最耀眼的。可是在那明亮耀眼下,却是沉重地搅也搅不散的阴郁黑暗,与寒惊鸿往日每一个耀眼的笑容不一样,不是别无所求的洒脱,而是迷失了方向,找不到目标而放弃了一切的空洞。云叹气的同时,悲凉而微微不忍的目光被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眨了下眼,突然大笑起来。「云~我们也好久没比拼过,今日机会难得,这么多好友在场,不如我们来比拼一场吧9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他们自然有听说过惊鸿照影比拼不休胜负难分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照影傲慢地站起身,给寒惊鸿冰冷的一瞥,整了整衣袖。「我从不跟醉鬼比拼。」说完转身不想再待下去。「耶,小贼休走~」寒惊鸿笑叱了声,追了上来。却不知是喝过头还是被谁绊到了,脚下竟一个跄踉,快追近时,猛然向云照影摔了过去。云照影听得身后风声有异,转回身,不料正迎上寒惊鸿摔过来的身形。这一下出其不意,反应都慢了点,情急之下只能略转方向免得直接摔到地面,被寒撞到时,两人倒退几步,斜摔在太师椅上。云照影在下方,倒下时被坚硬的扶手撞到背,痛得脸色一白,托着寒的手也失了准头。寒惊鸿整个人都压在云身上,背后撞到的地方再次撞上扶手,云低吟了声二句话也说不出。众人没想到以惊鸿照影之能,居然也会变成这样一出闹剧,忙围过来要扶两人。还没靠近,云照影一脚踢开寒惊鸿,秀丽的脸一片铁青。「好,寒惊鸿,你要比划是不是?拿命来!」灭日三大式之一的云涛灭日猛然迸发,一掌之威可以翻卷云涛。拂出的掌气一分为三,再分为九,层迭破空,乍看是八虚一实。但与任何一掌迎上,都会让其它八掌虚招的实力合为一体。云照影以掌闻名,九掌合力,威力更是惊人。寒惊鸿识得厉害也吃过苦头,不敢硬撼,身形急急往梁上一窜。围过来的那群人正好卷入云的掌气范围,但觉一股大力击来,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每拍一次威力便强上一次。他们功力哪比得上寒,被云这含忿出手,宛如惊涛骇浪里的一艘小船,从西滚到东,再从南滚到北。一室的惨叫兼桌椅摧毁都止不住云照影的脚步,当寒惊鸿纵身上横梁时,他也追了上去。众人疼痛之余,哪有心力阻止,听得梁上一连串激烈的拳脚碰撞之声。知机得早的,想起关于惊鸿照影传说里的某些事迹,忙忍痛向外爬去。『轰隆──』几声巨响,横梁宣告断裂。整座楼房都在慢慢往下倒。尚在屋里的人哭爹叫娘乱成一片,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个个爬着滚着往外冲去,宛如末日,就怕慢了一步被活埋。到得众人都冲出了门外,有心情看还有谁没冲出来时,就见快倒的楼房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楞是不倒。从逃得一命的惊乍中醒悟过来,惊鸿照影早已不见,老板娘铁青着脸瞪着他们。百般解释无果,答应赔价后,一行人都将惊鸿照影恨得牙痒痒的。惊鸿照影的追债名单上,又多了一批人。城外的小酒馆,两个伤痕累累的青年在喝酒。一个灌一杯便抽口气,抚了抚颊;另一个虽没大表示,但从他时不时皱眉忍耐的神情来看,显然也不好过。半晌,白衣青年先开口。「这次算谁胜?」「能分得出来吗?」男一人看看对方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惨状,龇牙咧嘴。「下一次不要再玩贴身肉搏,太没品了。我们从十四岁打到现在,什么时候分出胜负过?」白衣青年从鼻管哼了两声。「总比跟你在青楼争风要来得好。」寒惊鸿闻言不由大笑。「云啊!我是不与你比这个的,太胜之不武了。你这冰块脸想要跟我争风,看今天大家的表现就知道──你,没指望啊!」『啪』地一声打下寒惊鸿快指到自己鼻端的手指,云照影斜眼傲慢一笑。「那只是我对她们没兴致罢了。」「哦~」寒惊鸿挑高眉,仔细打量自己同伴,本想挑些刺,但将他清雅秀丽的五官来来回回打量个遍,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倒也是。不然当初月雅怎么会为了你大闹中原。」提起当年之事,云照影瞥了寒惊鸿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喝酒。又是半晌无语。见云照影酒越喝越急,几乎整瓶在灌,寒惊鸿倒是放下酒杯。「你有心事?」掀眉啾了寒了眼。「你也知道喝闷酒代表有心事?」笑嘻嘻只作没听到。「来,有什么心事说给寒哥哥听,你寒哥哥人生阅历丰富,保证能帮你解决。」云险些一口酒喷出来。瞪了脸皮极厚的寒某人半晌,又饮一杯。「我在垂虹山庄有问你为什么喝酒吗?」「没有。」「我有问你为什么天天泡青楼吗?」「没有。」「我有问你在为谁情伤吗?」「……没有。」「那么。」云照影下了结论。「喝酒!」「好。」东方唱白,喝了一夜酒的两人相互扶携着回了客栈。「……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哈哈哈哈……」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脚一踢,将门阖上,又乒乒乓乓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最后终于走向床铺。近在咫尺的床铺,柔软的床垫松软得让人想一头扑倒下去。正要投身其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到,两人搭肩勾背,这摔也是一起摔了。想到晚上在青楼里,云曾被自己压倒,背撞在扶手上一事,寒惊鸿下意识地扶着云照影的腰一转,自己在下当了垫背。「哎呀──痛!」云照影摔在他身上,半响没有动静。「喂,你该不是摔晕了吗?」呻吟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寒惊鸿。」云照影低低唤了一声。他很少将寒的名字整个唤出,声音低柔,微带了点沙哑。「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定,听不出端倪来,寒惊鸿不知他想说什么,但总有奇怪的气氛挥之不去。他干咳了声,笑道。「你现在想说啦?」「对。」云慢慢地抬起头,一向只见疏冷与傲慢的脸上,淡淡的酒晕给他白宫的肌肤添上绮丽的抚媚感。星眸如梦,颠倒众生。「寒惊鸿,我喜欢你。」寒惊鸿直直地看着他,桌几遮去了部分光线,看不清寒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你……酒喝多了?」「你我都明白,这点酒醉不倒我们的。我现在神智跟你一样清醒。」云照影吸口气,再次字正腔圆地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不想让寒再开口说话,云照影低下头,吻住了他。吻里有着浓重的酒气,唇与唇的接触,几乎是绝望般地噬啃着。闭紧的双眸上,长睫微颤,眉毛紧紧绞结。雪白的牙齿咬着对方的上唇吸吮,舌尖在闭合的双唇间试探游移,酥麻的心跳又急又重。一夜的酒虽然喝不醉两人,但晕眩的酒意却能催化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云照影的手探入寒惊鸿衣襟,有些笨拙地撕扯着,急躁而不知如何自处。紧闭的唇微微开启一缝,舌尖闯入,却被对方更为激烈地纠缠祝云照影惊讶地睁开眼,寒已一翻身,将两人位置倒错。云背部的伤处再次撞到坚实的地面,轻呻了声,充满情欲。「你……」寒惊鸿松开口想说话,但云照影不打算听他说什么,手一勾,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再次吻上。他不敢睁开眼,怕睁开眼,被寒看出自己眼底的绝望与失措,怕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寒叹息了声,不再开口。唇舌的交缠,很快就不能满足继续上升的欲望。雪白的衣服被解开,层层透于地上,像零落了一地的花瓣。寒的唇在白宫的颈项间啃噬着,云低低呻吟,双手在寒背部结实的肌理上游移不定,近乎疯狂地抚摸着,偶尔在他背上三道伤痕处停下来,模模糊糊地想着似乎有什么不对,既然是自己告白,那么负责主动的应该也是……这点零乱的心思在寒的手向着双腿间私处探去时烟消云散。有些难受地吐纳着,急急捉住寒套弄着的手,努力想回想春宫图上画的东西,但寒粗糙的指尖,在他胸前灵巧挑逗的舌头和牙齿,在在打断他的好学不倦,脑海里一片空白。「等等……不对……」寒抬起头,手指在下方的蠢动并没缓下,不知是酒劲还是情欲,脸涨得红红的。他道:「没经验的人没资格说不对。」「你9常年来的较量形成的习惯,让云想都不想就说:「来比就知。」「好。」「碍…」感觉到异物入体带来撕裂的痛楚,云苍白着脸,紧紧咬住唇,却还是控制不了痛楚的呻吟。汗水自额际滑落,冷浸散乱的长发,僵住的身子,让进入他体内一半的寒也忍不住低呼了声。「放松点……」两人都是第一次,都只是纸上谈兵,理论上该做的是做了,但实际与理论的差异,则属于人力无法控制的。「啊哈……我……」勉强睁开眼,原本便如梦般迷离的星眸,添着层水气,益发迷魅人心。寒只瞧得心下一阵怦然,下身的欲望似乎又涨大了点,只想完全冲进云的体内,让他为自己哭泣尖叫,看着他的冰冷在自己身下融化。「很痛吗?」在云柔韧的腰际轻抚着,想软化他的僵硬,却达不到效果。见他咬紧的唇一片惨然之色,不由道:「这回就算了……」「别!」感觉到寒想退出,云急急勾起双腿圈紧他,不让他离开。过了这次,天才晓得他下次还有没有勇气。「没事……不用顾虑我……」「但你…….」「我说没事!」云深吸口气。「确定?」充满雾气的星眸狠狠瞪了出去,换来上方之人无声的轻笑。笑身震动身子,从交磨的敏感肌理到下身结合之处,云不由困扰地皱了下眉。托着他的腰臀,下半身猛地往下压去,将进入一半的欲望全部挺进云的身体。云一僵,手指紧紧指着寒的背,痛呼全掩在了寒急急低下的唇里。「是你说的……」他喘息着说着,贪婪的唇舌缠紧了云的唇舌,将他的硬咽全抵在了唇齿间,开始了坚定而激烈的律动。不顾身下之人弓腰绷紧的身子,在紧窒干涩的私处,强悍的撞击令内膜痉挛地绞紧,进出更加困难。却又一意孤行,看着云脸上红晕越来越浓,目光充满着情欲的水气氤氲。云痛苦挣扎地扭动着身子,却让寒的欲望更加深入他的体内。近乎无情的索取,带着温柔的触吻,痛苦地让寒吞噬着呼吸,感觉两人身子结合成为一体的真实存在,断断继继的呻吟自唇舌之间迟疑地泄出,「唔……」寒松开了交缠的唇,双唇靠得极近,喘息可闻,身体的律动未曾停止,反而更加刻意地在云喘息的间隙冲刺,挑战着云的自制极限。呼吸被交合的速度打断,断断继继的呻吟再也难以压抑,云不由将脸埋在寒的颈项间,感觉着汗湿的温热肌肤和急速的脉动。不停地侵占着,深入灼热狭紧的密径,一让那永远只以冰冷高傲对着外人的身子为自己而舒展。在自己身下低吟轻喘,说不得是得意还是满足,渐渐地,连自己的心神也乱了。迷离相交的眼神,蚀骨销魂的交缠,难以自制的快感让他不由低嘶吼着,一口咬在了云洁白的肩膀上。窗外从响午就下起雨,不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雨,而是门掩黄昏的倾盆雨。密密碎碎的雨声打在窗上,打在叶上,晕暗的天时不时银蛇狂舞,电闪雷鸣,似乎整个世界都要在一个下午顚覆。懒得去关窗,任屋外大雨打湿窗台附近的一切摆设,时有水气雨雾飞泼过来,裸露的肌肤微有点寒意。拖过被子将自己里得更紧了点,两人都没有说话──又或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等待打破,寒惊鸿终于开口了。「云……」「嗯?」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平静无波,被子下的手捏紧了被子。寒惊鸿转过身,看着他被汗水浸湿,贴在颊畔的黑发,还有朦朦胧胧,未从情欲中回过神来的湿润黑眸,摒息靠近。云照影根本没有看他,但原本只是红晕未散的脸上,绯意渐艳。随着自己越靠越近,犹带水意长的长睫轻颤起来,终于忍受不了自己露骨的目光,回头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关系都这样了,还这么凶。」寒咋舌,在云彻底恼羞成怒之前,笑语道:「在重九大会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南疆探个究竟?」第六章离开了青楼楚馆,离开了名娃娇姬,惊鸿照影终于真正地重新踏入了江湖。前往南疆的路上,依然是你争我夺,争强赌胜,互不相让,但却少了先前的火药味及意气之争,多了份殷勤呵护,浓情蜜意。登山临水,寻幽访胜,这次留下的却是两人的俪影双双。五月,正是瘴气最重的时候。苗族起源于「九黎」部落,后迁徙至长江中下游,形成三苗部落。苗疆一带因地形气候缘故,房屋多为木结构的吊脚楼,一般分为两层,上层住人,下层圈养牲畜或堆放杂物。两人并不是第一次下南疆,多年前,尚自互赌胜负的时候,为了苗王的千叶回天果,两人便曾数度潜入苗王城大打出手。连拼七次不分胜负后,千叶回天果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苗王作为贡品送上朝廷,这才换来王城平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尚不仅如此。当日云还因为救了误闯战场的月雅小公主而惹来桃花劫。连番嬉闹一般的妳追我赶,月雅原先只是不服云一见她就头大的神情,故意缠着他。后来月雅遇上五毒教,危急时,白衣飘飘,风姿若仙,揽住少女时那一声冷冷的『谁敢伤她』,足以令天下女子动心。月雅由原先的嬉闹纠缠转为真正倾心。可惜最后结果却是流水无情辜负了芳心。旧地重来,回省往事,两人不胜唏嘘。回想起昔时年少气胜,一个冷一个热,却是一般的趾高气扬争执无休,不由莞尔。「云啊!再往前走三里,就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月雅的桃花林吧!」寒惊鸿突然开口相戏。「要去旧地重游吗?」云照影默然不语,半响只道:「被纠心蛊整掉半条命的人又不是你。」「把你带出苗疆的可是我啊!你以为你很轻吗?我快马加鞭将你扔回荡雪小筑,再为你找亲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耶。」寒惊鸿清算旧帐。提起此事,云眼神一暖,若有所指地看着寒。「还真辛苦你了。不过大丈夫施恩不望报……」「我只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笑嘻嘻打断言话,寒用事实证明他绝对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我是小人哦!」「小人……那你要什么报答?」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云平板板地问道:「寒大侠救命之恩,云某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啧,也可以啊!」抚着下巴打量对方,寒惊鸿笑嘻嘻地说:「虽然你身材平板了点,脸色冷了点,脾气坏了点,即不多情也不温婉,更不会下厨为我煮羹汤……」他一边说一边闪避云照影恼羞成怒的『云烟茫茫』,「不过看在你是美人的份上,我还是会收下你的……」「到阎罗殿去收吧!」四道无形箭气以缰绳为弦射出,劲风凌厉。寒惨叫了声『谋杀……』谋杀什么含糊说出,整个人随着箭气从马上倒了下来,挂在马腹上,只剩一只脚勾着蹬,向云扮个鬼脸。两人一路追赶,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桃花林也远远坠在了身后。龙头蚱蜢吴儿竞,笋柱秋干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过了桃花林后三天,两人来到平寨,见村寨集市热闹,人人争往江边涌去,江上隐约可闻擂鼓礼炮疯狂作响,人群的呼喝加油之声更是惊天动地。街上时有少年男女抱着芦笙吹奏起舞,舞姿欢乐,笑容纯朴'将喜庆的气氛簇拥上了顶点。「今天似乎是五月廿六吧!」寒惊鸿一拍掌,「正好是龙舟节啊!」云照影慢了一步才想起,他素来便不爱凑这种热闹,见寒惊鸿伸长脖子往江边望,大有去瞧上一番的意思,忙道:「要去自个去。」「难得来苗疆,不看太可惜了。云啊!别这么忍心,让我一人孤鸿单飞。」寒惊鸿边说边拖起他的手,却被他巧妙一转,如游鱼般滑了出来。「两个选择:自己去,或者都不去。」云为了自由,板起脸。寒思考片刻,想想带着块冰山去冷冻大家的热情似乎也不是好事,便耸耸肩。「那我去看会儿,你在这里转转好了。」见云点了下头,这才放手,将缰绳交给云,跳下马脚步轻快地往江边走去。云摇了摇头,不知道那边赛龙舟有什么好看,想来只要有热闹的地方寒都喜欢去凑上一脚。他也下了马,牵着两匹马边走边随便看着两边摊子,准备到长街的另一头等寒回来。不料走到一半,目光却被摊上一物吸引了。苗族饰物素来以式样繁多,色彩艳丽而著称,在一片浓艳华彩中,那方素白就分外引人注目了。那是块小儿巴掌大的玉石,远远看着,玉质并没多好,只是形状很巧地呈云朵状,上面寥寥数笔,勾勒出两只飞鸟。由于隔得远了,云并没有看清楚那上面画的是什么鸟,只觉得那块玉石虽非佳玉,给人的感觉却很好。而且云状的玉,还有上面画的鸟……想到这,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暗下唾弃自己不纯心思。他停下脚步又瞧了一限,迟疑着要不要过去将玉石买下来。但他一身中原打扮,容貌又秀丽,早引了许多路人对他指指点点。被这么多人当罕物看着,总是不愉快。云皱了皱眉毛,当下牵着马,快步离开市集。在寨尾一株树下静候着,没过会儿,寒惊鸿就回来了,一脸眉飞色舞,笑嘻嘻道:「云啊!你没去看,实在很可惜……」寒惊鸿描绘着江边的热闹活色生香,云看似一脸淡漠地听着,却很专注。他不喜欢热闹,但喜欢看寒说话时的神色,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明亮的光芒,薄唇张合间,洁白整齐的牙齿几乎淘气地向他炫耀着。日色渐偏,两人渐渐远离了村案。寒惊鸿突然勒马,向云比了个手势。「听到了吗?」「东南方,三里外。」云照影同时驻马。「要去看吗?」反正没目标。点点头。「可以。」两人掉转马头往东南方向,行不到三里,打斗之声更大。透过林木,已可见二批人正厮杀地难解难分。说是两批人,其实被围攻的也只剩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了。他的周围堆满尸体,身上多处负伤,血迹斑斑。不及止血的地方鲜血不断淌下,但他却全不顾惜自己,势若疯虎,用的全是以命搏命之招。围攻他的人虽然多,一时也是无可奈何,正用车轮战慢慢消耗少年的体力。强行插手别人的恩怨,一向是江湖大忌。虽然这大忌对惊鸿照影而言,素来是不存在的,但不知双方人马为何厮杀,都乱插手也一令是两人的风格。两人隐身密林,静看片刻,云照影的手微微一动。『咄──』一声,一粒小石子飞向围攻之首那人背后灵台穴。为首那人功力不弱,听得背后风声,急急避开,小石子落空,飞了出去。他只道已避过了,不料那落空的石子居然射在一旁大石头上,又反射回来。幸亏他听得风声不对,身形早动,再次避开。云照影既然出手,寒惊鸿自然也跟着出手。为首那人可以避开云照影的石子,却再也避不开寒与云同时发出,无声无息,此时才飞到的另一颗石子。臂间曲池一麻,手中长鞭不由自主地掉落地面,心下又惊又怒,收住攻势,大喝道:「哪个兔嵬子在暗箭伤人,快给大爷滚出来。」话未落,又是二枚不知自何处发来的小石子,一上一下,甚有默契。这次风声更急,首领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发作,就一手掩脸,一手扶膝,单膝跪倒在地上。鲜血自指缝间流出,他吐出一个大门牙。连对方的身影都没看出来却已吃了亏,首领心知真将人逼出来,自己一定讨不了好。咬咬牙,放下狠话。「在下不知朋友是哪路人马,不过,要与本门作对,就要做好万蛊附骨的准备。今日之事,不到黄泉,誓不甘休!」他说完又看向那被围攻的少年。「大家都收手。罗成默,今天有人救你,算你好运,我们走9少年原本便负伤甚重,见敌人已退,再也支援不住,长剑倾倒拄地,强撑住摇晃不止的身形。过了会儿,他抬头,目光笔直地射向林子一角,正是惊鸿照影所在之地,似是早已发觉两人所在之地。隔着幽暗的林子,三人目光对上。少年略点了下头,并没开口表达感谢救命之意,吃力地转身离去。看出这少年身后定有极大的故事,林中两人对看一眼,寒惊鸿继续摸摸下巴。「血欲门。」云照影泠冷回话。「有可能。」微微一笑。「你要选哪边?」「少年。」「那我只有去跟那批饭桶了。」寒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收获,晚上在叫化窝见,不见不散。」「好9云回答得干脆,走得更干脆,身形一下便消失在寒面前,只余交待。「尸体留给你收。」「喂喂9叫了,几声,唤不回已经走远的人。慢了一步的寒惊鸿脸色扭曲。「轻功不是给你这样用的吧──这又关我什么事啊9他心下早有计较,不怕那群血欲门的人脱离自己掌握。嘴上嘀咕不停,还是认命地去找人收验。「云到底还是心太软……」哪里有人烟哪里就会有乞丐,哪里有乞丐,哪里也就会有丐帮。吃着叫化鸡,炸蚕蛹,烤蛇串,寒惊鸿很有义气地拍着身边丐帮南疆分舵的坛主蛇丐樊庆,「樊老兄,好久不见,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来来来,再来一杯。」你当然高兴!老叫化的脸垮了下来。今天喝茶杯子突然摔碎,就知道有恶运会上门,谁知是这天降瘟星。「咦,樊老哥,见到我你不高兴啊?」寒惊鸿酒唱得快,转眼一坛子就见底了。「哪敢!」蛇丐从牙缝里挤出微笑来。老叫化只是一个六袋长老,哪敢跟你这个帮主的结拜兄弟计较。不过重点是。「今日寒少侠是一个人来还是……」「哦,云去跟踪一个人了,大概会晚点才来,不用心急,你早晚会见到他的。」若无其事地打破老人家的妄想,不理身边一副天塌下来脸垮下来的奖长老。「小吴子,酒再来一坛。」面人欢笑背人愁!樊长老深刻明白了名妓们的心声。他倒不是不欢迎这对名满江湖的少年侠客,但……他的乞丐窝再也禁不起这两人的折腾了。月雅小公主逼婚事小,两人三天两头比划打破屋子事小,动不动引一堆敌人杀上乞丐窝事小,被敌人天天在饮水里下虫下毒事小,放犯烧屋事小,最悲惨的却是还得帮他们两人偷抢灵药、提供情报、放火烧屋、散布谣言……一言以蔽之就是──坏事作绝!他们丐帮堂堂正正的名声,在认识这两只瘟神后,已一去不返了。多少次与帮主抱怨而不可得。帮主一句武林中未见如此侠肝义胆之人就推回他的报告──他奶奶的史帮主,你有胆在说这话时不要回避老子的眼睛,你有胆在听说你这两个结拜兄弟已靠近你三里时,你不准备翘路,老子我就服了你!「樊老兄,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突然凑到眼前的脸,让以老奸著称的樊长老也不由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在想寒少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需要老叫化赴汤蹈火啊!」赴汤蹈火,真是抽象到不能再抽象的形容词了。老叫化腹诽于心,脸上的皱纹笑成菊花。「为了武林大义,樊老兄一向在所不辞,小弟十分感动。」我很想辞啊!老叫化心中大叫。「其实这次也没什么事。你知道点苍重九将开惩恶大会。针对的就是血欲门及阴月教、断情门。我让阿大阿二去打听阴月教及断情门,跟云来苗疆就是想踩踩血的底。」寒惊鸿脸上的笑得一点也不逊于老叫化,老叫化的脸再次垮下来──这还不叫大?!在南疆谁不是对血欲门避而远之,只有你们会自己送上门去。「樊老兄,有什么情报提点小弟一二呢?」寒惊鸿笑得明亮耀眼,老叫化被刺得差点流下泪来。「血欲门我们也一直在关注着。但他们形踪隐密,每次都像猴子突然从石缝蹦出来一样,所以之前能查到的消息不太多。从五毒教消失后,他们才算正式出现在武林……」老叫化说着,沉吟片刻,突然道:「其实你们来得正好,血欲门近来好像出了大事。前段日子,有个叫独孤离尘的打上血欲门……」他没看到自己提起独孤离尘时,寒闪过微讶的目光。「说欲和门主较量蛊毒之术。这场比试到底比了没有不知道,过不久,传出门主幼子欲篡位,才联合独孤离尘,暗算了门主。」「哦?9「事情到底如何还不清楚,现在血欲门正在大力擒拿少门主。你们不妨从这里下手吧!」「擒拿少门主……」寒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可知名字?」「好像叫……罗成默?」老叫化话还没说完,就见寒惊鸿被针刺到一般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往外奔去,边跑边叫:「惨了惨了……」「喂喂喂喂……」莫明其妙地搔了搔乱发,不知瘟神为何自动离开,想起一向形影不离的二人今日只出现一个,心下若有所悟,手一挥。「小子们,开工了,快跟上打听消息吧!寒惊鸿追上云照影时,到底是晚了,血欲门的大批人马早包围上罗成默,现场乱成一团。血欲们的蛊与毒对他们少门主无效,又道有高人在暗中助少门主,遂使出奇门长兵器阵。这长兵器一端是利刃,另一端却镇着异彩水晶,只消有一点光线折射上,就能反射出耀眼之光。由于兵器甚长,挥舞时这光芒在众人身后,加上另有阵法步数配合此兵器,不会影响到自方,更是大见威力。强光不仅照得人视线不良,光芒浮闪耀动,更是令人心浮气躁,不小心便会迷失了心神。云照影的心法是玄门正宗,根基深厚,光芒对他影响不大,少年却已手脚渐钝,时不时闭上眼,一脸痛苦之色,对方攻得急,他这一闭眼,动作就慢了一步,背后被利刃伤了一道血口。「咄9云照影心下不悦地喝了声,手上招式一变,展开灭日三大式的云涛灭日。绝招威力,非同凡响,八虚一实受到阻力,真气迭波连环拍出,追兵们身形被震得东摇西倒,脚步一浮,阵势微乱。但他们另有应变之策,一觉阵式将乱,齐将兵器倒举,利刃在上,水晶在下,自有附在一旁的铜片自动覆上水晶,遮住强光。下一瞬,他们又站回了阵脚,兵刃倒转,水晶强芒再现。寒惊鸿来时,正赶上这一变化,见状手中寒剑出鞘,剑芒一划,识得厉害之人慌忙退开,地上被真气破出一道深沟来。「云,你何时变得这般仁慈,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拿下一人。」小觑之话令追兵们不悦地哼了声。云瞪了他一眼,发未乱,气未喘,「在等你来啊!在场共三十六人,我一个都没动过。」此话听得众人不知所云,寒却有些想瘪笑。咳嗽了声,自语道:「幸好我对你还有些暸解,幸好我没来迟。」他在乞丐窝一听云跟踪的是血欲门少门主,就知对方不会善了。而他与云多年来比拼胜负的习性,云一向坚持要公平,如果云相信他会从樊叫化这里知道少年身份的话,说不定会等到他来再一起比试。很不幸,他又猜中了。只是……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是情人吗?「云碍…」剑气如虹,势不可挡。圈走半数敌人后,寒苦笑道:「我就当你在等我来尽保护职责好了。」云闻言啍了啍,若方才是落英缤纷般华美,此时便是狂风暴雪般凛冽,身形再不如先前悠闲,形若鬼魅,进退无踨,瞻之在前焉之在后,身形似已不止一人,满场游移。追兵们手中的奇门长兵器不断被他自诡异的角度挑落,有时明明看着人就在眼前,兵器也拿得牢牢的,却不知为何,眼一花就落在了对方手上。见云使出百步千踪,寒也不敢怠慢。「一、二、三、四……」他数一个就断去一人的兵器,顺便点住对方的穴道。数到十八时,云也停下来了。一人十八个,又是平手。血欲斗引以为傲,看来怪异恐怖无法抵挡的追兵,在两人手下,竟如刀切豆腐般三两下便被制祝获救的罗成默呆呆地看着一蓝一白两色人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听两人在争执谁胜谁负……「你在放水9「喂,不只你跟他们缠斗半天,我也是奔波了一个多时辰才追上你的。」「你的追日驭星明明可以更快一点。」「我之前为了追踪那批人,可是耗了不少真力,还有壁虎功挂了大半个时辰9「才挂半个时辰你就这么不济了?」「你这么希望证明我在放水碍…」这种无营养的吵架……罗成默咳了声。「多谢两位再次救命之恩,在下先告……」辞还没说完,吵成一团的两人一人一手握住他的肩膀,速度奇快无比,异口同声道:「你没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吗?」注:苗族的龙舟节与中原大不同,虽然都是五月,却在五月廿四至廿七之间,廿六正是高峰之日。传说远久前有位叫保的渔夫,一日带儿子九保下山捕鱼,儿子却被恶龙拖入龙洞。保冒死寻子,发现儿子已被恶龙杀死。悲愤万分下,放火烧了龙洞。大火起处,九天九夜未曾熄灭,整个天地都一片晕暗。漫天的黑暗中,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摸黑到江边濯衣。天真的孩子将她妈妈的捶衣棒在水里划上划下地嬉戏着,嘴里念叨着:「咚咚多!咚咚多9谁知他这一喊,天上顿时云消雾散,现出了恶龙的尸体。不久,众人梦见了恶龙托梦,对他们说:「我丧了老人的独子、我已赔了生命。但愿你们老少行好,用杉树仿照我身躯,在清水江、小江河一带划上几天,就像我活着时一样在江河嬉游,我就能兴云作雨,保你们五谷丰登。」这个梦传开后,众人依一言而试,果然得遇雨水,于是各寨都做起龙舟,形成传统。第七章被人救了两次,再拂袖而去也不合礼数。先前是怕自己给对方惹上麻烦才离开。此时见两人武功之高,心下仰慕,被两人再一追问,罗成默便和盘托出。原来那日独孤离尘确实找上血欲门主,比拼蛊毒之术。事先约好,若血欲门主败,便退隐江湖,有生之年不得让血欲门重现江湖。血欲门主见独孤离尘只是少年,一时轻敌,加上被对方言语所激,便答应下来,不料最后竟败在独孤手上。血欲门主虽是奸恶之人,却也是重承诺之人。愿赌服输,只得答应收山。只是血欲门方灭了五毒教,重出江湖,鸿图未展便得终老山林,门中自有不满之人。左右护法趁门主中毒体弱之际,杀了门主,又嫁祸与少门主罗成默身上,欲杀他灭口。这些寒惊鸿与老叫化谈后,因他知道独孤离尘的身份来历,故已猜出大部真相。云却是初次听闻。他眉毛动了下,依旧面若霜雪,问少年。「接下来?」少年怔了怔才知道云是在问自己接下来有何打算,暗付此人大概只有跟这个蓝衣服的人一起吵时才会多话。「血欲门对门中叛逆留有克制之法,爹有告诉我,一旦门中发生叛乱,就要前往苗王城,那里有血欲门的圣地。虽然不知开启后会有什么,但代代相传,定有其理由存在。」「你这么放心告诉我们血欲门的圣地?难道不知血欲门恶名昭彰,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寒惊鸿一脸正经地告诫少年。「你们若真是为了灭血欲门而来,便更该助我一臂之力了。也只有我知道血欲门的势力分布,还有弱点何在。」少年捏紧手心,太过用力,伤口又迸裂开来,他却全无感觉。「为父报仇,人子之责。」「也有可能我们不安好心,到圣地后出手相夺你的复仇根本。以血欲门的名声,我们纵杀了你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寒惊鸿继续举例。「真如此,我也没办法,只有你们帮忙,我才有几分胜算……」少年苦笑,直面人生。「而且我相信以两位的人品,绝不会做这种夺人之好的事。」「哎,马屁拍错了,夺人所好之事,我们什么时候做得少了。」寒惊鸿终于笑出声来。「不过你这选择倒是做对了,没人比我们更熟悉苗王城了,那些机关我们闭着眼睛都可以进出,对吧!云。」云照影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少年本待不信,以为是寒惊鸿吹牛,但听得最后那声云,还有眼前一蓝一白两色打扮,突然省起,失声道:「你们……你们不会就是七进苗王城,打了七场架,毁了苗王城七次的惊鸿照影?」摸了摸鼻子,寒惊鸿干笑,转头四顾。「为了行程方便,接下来的追兵就由樊老兄解决吧!他老人家在苗疆待久了,无所事事容易骨头生锈。」「同感。」云点头,手中掌气一扬,路边草丛急急跳出两位乞丐,大叫道:「云少侠别打,是我们!」身形如风逼近二人。「寒的话听到没有?」「听到了听到了。」二丐点头如捣蒜。「转告樊老,请照办。」不照办可以吗?二丐想哭。为什么你们逍遥寻宝,我们却得跟血欲门去拼命。但看着云照影冷酷的神情,哪个有勇气拒绝──这是连帮主都办不到的事吧!二丐继续捣蒜。苗王城深藏在梵净山主山脉的裙皱,从新寨进干大门沿半山腰走,可见山上一道高四丈、宽二丈句城墙,墙头挂着苗王的旗张,便是苗王城所在了。再从城墙北侧沿河而上,有一面绝壁,绝壁上分布着六、七个长方形又非长方形、又似岩洞又非岩洞的洞──它就是悬棺葬址,而绝壁之上方的苗王墓葬群地,才是三人一行而来的目标。路热门熟路地将罗成默带到绝壁上他所说的苗王墓地去,寒靠在一块墓碑上边打量景致边嘀咕:「枉费我们帮他破坏了七次,为什么每次重盖都还是一模一样。」云考虑半晌后,吐出严肃的结论:「哀莫大于心死。」「这也有可能。」想到之前七次来得轰轰烈烈,苗王防卫越深破坏就越大,寒的笑容在黑夜中似也能射出光芒来。「苗王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碍…罗兄弟,你还没找到吗?到底在找什么?」少年从方才就在埋头寻找,听到寒的问话,小声回道:「我在找先代门主罗怀远之墓。」「罗怀远……」寒眼珠子转了转,咳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拍身后先前坐着的墓碑。「不会是这个吧……」黯黯星光下,罗怀远三个血色大字实在是很显眼──要不是先前被寒的尊臀遮住的话。在罗成默杀死人的眼光下,寒难得也会心虚,双手合掌喃喃道:「罗门主,罗前辈,在下刚才不是有意冒犯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不至在死后还留下一堆蛊毒给不敬您的人吧!不过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这些身后事身外物都是无关紧要的,没必要太介意。哪天我给你带上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来赔罪,你老人家英魂有灵就不要缠上我……」罗成默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啦!我不怪你就是。不过你可千万别让其它血欲门的人听到此事,不然……」收住话尾,让寒自己去想后果,他蹲身在墓碑前研究甚久,突然伸手扒开墓边的草皮,比划距离长短方位,动手挖起泥土来。惊鸿照影两人安静地看着。罗成默挖了五寸后,指尖触到一方冰冷的石头。扫开石上泥土,见那石头平凡得紧,与外面随便哪一块石都一样,似乎只是不小心被填在泥土里的。罗成默脸上却是一喜,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勋勋的铁环,大小如手锡状,将之套上石头,慢慢转动着。一声轻嘎之声,铁环对上了石头,地皮周围一阵轻微的抖动后,石头突然下沉,一旁移出个小盒子来。这些机关都很小,连移动也是轻微的。想来这是血欲门主早就算计好的事。见没有惊动到什么人,罗成默松了口气,自洞里拿起盒子仔细看。盒子是石盒,在地下埋了百多年,盒盖早已生满青苔。刮掉周围过厚的绿苔,依约可见盒身上精致的花纹,正是血欲门的表征。确定这是先祖留下之物,少年激动地手指都在发抖了。惊鸿照影虽对此物无贪念,也好奇百年前血欲门主到底给子孙们留下什么报仇后招,于是兴致勃勃地也围了过来。盒子并不难打开,打开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颗石子。「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9少年的笑容僵住了,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能相信地将盒子反过来倒了倒拍了拍,见除了青苔泥土外,并没东西掉出,心慌意乱下将盒子一扔,又用两指拿住石子用力一捏,想看里面是不是有机关。「冷静点,你家老祖宗总不会只和你们开个玩笑。或许为了预防万一,这个也不是最后的关卡。」寒惊鸿眼尖,又不像少年关心则乱,早瞧出端倪。他蹲下身边说边拿起石盒,用匕首刮去盒底的青泥,一道道奇怪的纹路渐渐明显。「虽然我看不懂这上面的东西,不过……应该是字吧!」少年接着盒子,狐疑地瞧了片刻,脸上渐渐亮起来。「我知道了,这个是花苗的巫字,爹有教过我!你看,这个是『方』字,这个是『七』字……」「有认出就好。」与云对视一笑,想起少年时期的诸多经历,站起身,靠近云的耳根。「当初九疑峰那个铁盒,是谁先发现玄机呢?」云撇开头。「雕虫小技罢了。」「耶,认输就该甘心点。」「地图是你发现的,路可是我找的!」「这是两回事。」「我以为是一回事。」「我明白了……」少年惊喜地低唤了声,回头却见两人又吵成一团了。有气无力地叹了声,这两人一有敌人就是生死与共的好伙伴,一旦没了敌人,就会乱烘烘自己斗……江湖传言两人感情如何之深,真是不可尽信啊!不过这两人吵归吵,眸中却是笑意盈盈,如果只看眼神不听对话,少年只能想到四个字:打情骂俏。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联想,打了个寒颤的同时,再度提高声音提醒两人:「我明白了9东方十七里古樟五步石壁。这就是少年解出的字,也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东方十七里,是片树林,林中只有一株老樟树。至于树旁五步……「这五步还真大,你家祖先身高丈二吗??」至少走了十步才走到石壁旁,寒忍不住咋舌,要不是周围只有这片石壁,还真教人费思量。石壁上蔓藤累累,顺着古樟行来的方位拨开蔓藤上下搜索,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疑是钥洞的小洞。「这没听说,有可能吧!」少年咽口口水,心不在焉地回答寒的话,小心将石盒里的石子放入洞。好一阵子没有动静,少年再度绝望,脸色惨灰之时,石壁一阵轰隆抖动,泥沙蔓藤不断从壁上震落,蒙了一身灰埃。云见势不妙早用浮光掠影飞离数丈,寒与少年慢了一步,满身是灰地也追了过来。「云照影,也不拉我一把!」砂子塞闷眼缝,寒有些狼狈地抱怨,低头拍打着头发和脸上的砂子,感觉连耳朵里似乎也灌了一堆砂。云瞧了会儿寒的狼狈,莞尔一笑,无人见到。他举起雪白的袖子,帮寒擦拭脸上尘土,用嘴吹去他睫毛上的尘埃,手指在寒的脸上似擦似抚,暧昧地滑动着。寒的脸皮再厚也不由一红,抓住他的手,自睫毛尘埃里勉强睁起一眼,低声道:「你在玩火吗?」「我像吗?」看起来还是冷淡从容一本正经的眼神。轻笑了声,侧眼见少年还在与满面尘埃搏斗,突然靠住云,将尘埃未拭的唇在他红润的唇上用力一吻。「这里还没拭干净。」双唇靠在一起细细磨蹭,鼻息相闻,云的脸还是冰的,却慢慢红了起来。少年终于能睁开眼时,见寒一脸清爽地看着自己笑,云则背对着两人。他无暇多想,注意力集中在石壁上。石壁震动了半晌,移开一道门户。内里黑森森的,一丝光线也无,却有寒测的冷风自洞口吹卷出来。看看石壁后面绵绵长长的山脉,寒惊鸿折了几枝较粗的树枝,缠上布条做成火把。「进去吧!」少年捏紧手,手中都是冷汗。他定神点了点头,接过火把当先走了进去。寒与云扯来一些蔓藤悬挂在石壁上,遮住门户,这才跟上。火把被冷风吹得摇晃不定,柴火劈碌作响。三人提起全部精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未知的黑暗。火光下,洞中的石壁并没有刻着血欲门的刻记花纹,也没有任何指路照明之物。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条路,没有岔道。只是越走头上的石壁就越来越高,空间越来越广,风势也越来越强,三人好不容易才护着没让风把被火吹熄。走在前头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惊呼了一声。寒与云不知他发生何事,急急窜上,才明白少年为何惊呼。眼前虽然还是山洞,却让人怀疑是否还在山洞里,是个极旷大极旷大的空间。似乎整座山脉都被凿空了一般,一眼望去,都是空间,何处是尽头却不得而知。山洞中心处有个建筑,因为隔得远了点,看不清是怎么样的构造,高高的洞顶有几道裂缝,隐约可见天上星芒。他们站的洞口也不是地面,洞口下方三丈远的地方才是地面。来的这条路,不过是石壁上无数小洞之一。少年有些茫然地跳下这个藏兵十万也能容之的山腹,向中间那唯一的建筑走去。惊鸿照影对看一眼,觉得此地大有古怪,大约半是天工半是人力所形成的,如此宽广的空间,人工开扩必有所因,绝不只是血欲门一门之事。他们向来艺高胆大,多年历险生涯,对于未知事物,更是好奇,在洞口留个记号,也追了上来。近了建筑,才发现是座宫殿式的构造,规模甚宏,实不逊于外面王城里的宫殿,只是周围的空间太过宽广,压得此殿远远乍看甚是渺校宫殿筑在高台上,高台台阶分为五层,每层十级。殿外立着八根大柱,莲叶托底,四叶八瓣,隐含秘数,柱身浮雕着奇诡的人形,守护这个宫殿。「看来先祖留下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了。」少年虽如此说,但之前多次的失望,已让他谨慎起来,怕进去后又是一纸地图,或是先祖留下之物经过巨年沧桑,已无复当初立意时应有的功效──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发无法忍受。「嗯……」寒应了声,仰头看着宫殿,皱了皱鼻子。这地方他应该没来过,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缓缓踏上石阶,并没有机关发动。三人不敢放心,一步一步试探着走上去,走了四层,眼见宫殿就在眼前,惊鸿照影却停下脚步。这一切是不是太过顺利?虽然有丐帮的牵制,但血欲门若是如此轻易就被牵制,也不会让中原大伤脑筋了。而且这一路行来,除了寻找地区有机关外,一点防护性的机关都没有,先代的血欲门主真如此放心?洞内的寒风自四面八方吹向中心,宫殿里呜呜作响,少年手中的火把乍明还暗,摇晃不定,地上黑影魃魑魈魁,群鬼乱舞。少年走了几级,回过头,「你们怎么不跟上来?」「云。」寒惊鸿突然开口,云照影瞧了他一眼。「要不要打赌里面有鬼?」「可以。」「我赌有一百只以上,而且是有热气的鬼。」「同感!」冰心寒剑突然出鞘,雪般寒芒在山洞里尤其刻骨,剑光卷向了少年。少年却似早有防备,身形一动,手竟搭在剑锋上,随着剑锋身子飘荡,转眼已落到三丈外。他的轻功未必绝顶,但逃难功夫却是一流。生死之间,不过一瞬,少年正能把握并利用这一瞬的人。「唉,难得我们意见这么一致,这次要怎么赌呢……」一剑无功,周围上下火把点燃,知再追已不及,寒惊鸿叹笑道:「好一招请君入瓮,甚至不惜血本──血欲门还真瞧得起我们俩人。」无数的烛火在高台下燃起,埋伏在高台机关里的苗兵们蜂拥而来。宫殿之门大开,少年立在门后,耸了耸肩。「只是可惜没将你们引到最后。」他的手在火把下,微有异芒闪动。「原来你手上戴了冰蚕织锦。」寒惊鸿眼神一动。「你姓柳?」少年看向二人,但笑不答,只向宫殿里道:「家父欠你之情已偿,人已带至,恕在下告退。」宫殿内轻轻一声回音,少年笑笑,自高台后方离去。对少年身份已有了悟,寒惊鸿觉得今次被骗也不是那么冤的事。云照影却是低低叹息,看也不看周围伏兵。「已经来了,就出来吧!」殿内的火把一阵摇晃,缓缓向外移动,一位身穿暗色五彩右衽长衫,盾披绣罗纹章羊毛毡,头缠青色包头,缀着银饰,小腿上缠裹黑色绑腿的苗族青年在侍卫簇拥下走了出来。与一般苗族青年乍看没多大差异的装束下,代表的是苗族第一王子的身份。三人对望,默默无言。哪知昔年苗王城一别,再见已是刀兵相向。「果然是你,尔亚箚。」尔亚箚也浮起苦笑。「你们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因为──」寒知道同伴不会解释,代而为之道:「我们在这山洞里七绕八绕这么远,其实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就是苗王城。这里大概就是当年你与月雅带我们去过的神庙之后,真正的苗王城神殿吧──我问到些微顶礼香的香味。」「原来你们还记得这些细节。」尔亚箚脸色微霁。「我宁可自己已忘却,这样就不会猜出,血欲门幕后的主使者竟会是你们!你当年的热血、仁义、豪情壮志呢?全是说给我们听的?」「仁义?热血?」尔亚箚突然大笑。「寒惊鸿,我没想到你也会有质问我这些的一天──其实你们应该知道,没有苗王城的支持,血欲门如何能在本地坐大;若与苗王城无关,血欲门主的坟为为何会埋在苗王城的墓地!」「我在五年前就知道你与血欲门有关。」云照影突然开口,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五年前?9亚尔箚的笑声突兀地止住,余声在山洞内怪异地回响──五年前,岂不是他们三人刚认识的时候?寒惊鸿看了云一眼,眸中闪过异色。知道云从不虚言,尔亚箚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血欲门之人,还与我结交?云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他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真相也好,谎言也好,一切干净的污垢的他都收在心底,相信自己的选择。尔亚箚终于叹息。「云照影……为何你当日不去桃花林?」第八章「桃花林?」惊鸿照影闻言一怔。「你门进入苗疆后,我们便得到消息。知道你们此行目标是血欲门,月雅一直阻止我对你们出手。」尔亚箚负手而立,背对二人。「云照影,我与月雅约定,她在桃林里等你。如果你顾念旧惰,路过时进入桃林一游,她便会将所有的事告诉你!」想起那日自己与寒嬉笑中而错过,盛放炽艳的桃林,云照影默然无言。「你们没有去桃林,她又在桃林里等了你三天,始终相信你会再回头……」尔亚箚手心捏紧,回过身来。「但是我已等不下去了!为了你,我那天真的妹妹……」脆弱的声音中断,杀气上涨,尔亚箚突然不再往下说,手一挥,身边血欲门金木水火土五刑主出掌合围,下方苗兵及血欲门人也围攻而上。惊鸿照影站在台阶中段,上下皆不着边,上方有血欲门精锐,攻之不易,不得已,只得连连后退,退到殿底,陷入重围。人世间的情啊爱啊!原本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不论如何好,不是自己等的那人,又奈若何?过尽干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云照影下意识地配合着寒惊鸿的剑光,双掌过处,依然如诗,如羽,如断,如灭,但他的心却不再如往常宁静专注。当年天真的小公主,一望一笑都在眼前,从初见的淘气捉弄,到后来的固执热烈。无法响应而逃,换来了纠心蛊之劫。原以为事情应已告结,却不料演变至今。「尔亚箚,月雅之事,岂能尽怪云!」看出云心绪的迷乱,寒微微动怒,心下不喜云的情绪竟会为旁人波动──让云心神大乱从来就是他的特权。「如果付出就一定要有回报,世间岂有那么多伤心人?当初没看出月雅的认真,没有在最初时疏远,让她越陷越深,这是惊鸿照影共同的错处,但后来月雅以纠心蛊相逼时,云已用他的选择作出回答了……」「是个很好的回答,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月雅为此付出什么……」想起妹妹受蛊毒反噬急速衰老的容颜,尔亚箚心下一痛,护妹心切。「今日我一定要将你们两个留下!」蚁多咬死象一向是有理由的,退路被封,士兵如潮杀之不荆南人多凶蛮,苗人尤甚,陷身乱局的惊鸿照影在与五刑主对抗时,虽不欲多杀生,却架不住对方苦苦相逼,力道渐渐失控。「尔亚箚,你再不识相,莫怪我们无情!」敛去向有的笑容,寒惊鸿第一次沉下脸来,手握剑诀,剑引风雷。尔亚割的回答是:「三掌魁,你们也下去!」怒极反笑,寒惊鸿不再说话,手中长剑寒芒吞吐,四周气温似也降低。云照影一飘身,退出三丈之外,双掌捏诀,白晳修长的十指似柔实刚,掌心交错间,隐隐有着漩涡的力道,引得周围诸人身形摇晃。「惊天三式.掩日」「飘渺尘踪」剑掌交汇,空气似也被这强大的威力吸空。没容众人多想,剑芒如水纹般扩展开,三丈之内,血花飞舞,断肢残体无数。与剑芒的华丽相对映,无俦掌气化成无数细流散开,一受阻力便重迭而上,尖锐如有实体,无声无息中,也是一地伤残。窒息一般的空气,不断退散的人群,过巨的伤残让打斗暂时中止。五刑主重伤一个,轻伤三人,三掌魁之一的容顿血吐不止,退出战圈。但惊鸿照影也没好到哪去。寒惊鸿脸上刮了二道血口,衣袖裂了一截,鲜血顺着手腕缓缓流落剑锋,云照影唇角逸血,洁净的白衣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两人对看一眼,看出对方眼里的挂念。寒惊鸿身子一晃,撮唇作啸,声清且尖,在山洞内回响不休。「寒惊鸿,你黯驴技穷了吗?」尔亚街冷笑。「此腹在深山十七里处,声音根本……」他的笑声突然狼狠地中止了。因为他听到寒的啸声正一节一节传了出去。「我每走一里就放下一个回音竹节。」寒惊鸿耐心解释道:「虽然不知道,山腹里有阴谋,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对吧!老叫化他们大概快来了,我们实力勉强还可以跟你们一拼。」情知失策,哼了一声,尔亚箚眉煞凶气。如果只有老叫化的话,自然不放在他眼里,但加上惊鸿照影,实力便不可测之。「那又如何,等他们集合好赶来,你们早已尸骨无存!」「是这样吗……」寒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山洞一角传来一阵铃声,声声急促,代表有敌人进侵。「哼!来得好快。不过想冲进来,凭颜叫化还没那能耐!」尔亚箚手中真元微吐,准备亲自出手。「哥哥,够了,不用再斗争下去了,好吗?」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何时一怔,环目四寻,尔亚箚失声道:「月雅!」「放他们离开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不行!」尔亚街回过神来,断然拒绝。「姓云的竟敢负了妳……」「哥哥,我一直在山洞外的……我已经知道云喜欢的是什么人了。」月雅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自何处传来。惊鸿照影想起山洞外那一吻,云照影脸色微变,知道此举伤了月雅之心。「纠心蛊之事,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今日还他一命。」声音微微一顿。「日后,他若再入苗疆,我会亲自取他性命!」「月雅,妳!」尔亚箚叹了口气。「哥哥,你就允了我这次吧!不要逼我出来……」「……罢了!记住妳今日之语。」尔亚街心灰意冷,转身背对惊鸿照影。「你们听见公主的话吗?还不照办──寒惊鸿,云照影!昔年之情,今日绝断。若不想为敌,今日去后,莫入苗疆!」步出山洞,回首相望时,山上隐约有道青色的蒙面人影,见他回头,立时隐入石后。风吹起那人没有完全束起的白发。回过头来,低低叹息。旧地重来,故交竟成新仇。或许当初不是没想到,只是刻意去忽视月雅受到的伤害罢了。一双手悄悄握了过来,掌心交握,一片暖意。偏头看一下旁边那双琥珀色的,似笑非笑的眸子,云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我没事。」寒还是握着他的手。微微一挣,挣不开,碍着老叫化在旁,不便太大力,便由着他握,借着掌中的暖意,让心下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老叫化在旁碎碎念。「月雅公主那么可爱,对你又是一片真情,你当初干嘛不接受,还躲得远远的,让老叫化一个留在苗疆,左右不是人。如果你当初答应了,现在你就是苗王城的驸马爷,血欲门的老大了,我们也不用打得这么辛苦。」「樊老兄,你这么念着作甚。月雅再可爱再多情,不是云想要的那个人,就都没意义了。只能说月雅慢了一步,云已有心上人了。倒是你,这么喜欢月雅,不如你娶了她吧!反正我记得樊老兄你还是单身的。」「胡说八道!」老叫化碎了一声,耳朵竖起来。「云少侠有心上人?是谁?老叫化怎么没听说?」「还有谁。」寒笑嘻嘻地一手揽住云的肩。「当然是──我!」云的心跳险些停止,没想到寒会说出来。「呸!」老叫化想都不想就道:「信你的是白痴!」「呵呵……」寒惊鸿但笑不语,云照影亦默然无言。说出来,果然也没人会信啊!「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感情果然是好得不一般。换个人这样搭在云少侠身上,早就冻僵了……」云照影横了樊长老一眼,让周身发凉的樊长老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咦,寒少侠,你暗袋里露出的是什么东西?」寒惊鸿的衣袖在方才打斗里破了。他闻言举袖看了眼,啧了一声,取出一个玉石来。云状的雪白石身,还有上方绘的图,云照影一眼便认出是自己那日在市集看到的玉石。「那时跟在你后面见你挺喜欢的,本来想回中原再给你一个惊喜……」寒抓了抓头发,塞到云手里,微微一笑。「要吗?」玉石上,画着两只一前一后顾盼相嬉的鹭鸟,一旁写着几个小字: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握紧手中的玉石,云的目光如春水初融。血欲门的实力已知道部分,任务姑且算是完成,为了不让月雅为难,惊鸿照影只有离开苗疆,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大理点苍,先与松石道长说个大概。这一日,两人经过武当,不料半路上,黄衫少年孤影独立,一向喜笑善讽的唇角不再有笑意,唬珀色的眸子淡淡远远,似有无限忧思。对于突然出现一手抓住俩人座骑缰绳,随后默然不语的俊美少年,云照影心下有好的预感,而寒则挑了下眉毛,可以感觉少年看向自己的眼光,绝对都是负面情绪。奇了,自己做了什么事换来少年这般眼光?因为云?又或……寒惊鸿心有所悟地笑了起来,与明亮耀眼成对比的,是眸子里死水般的阴沉。少年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云兄,区区奉诏,请云兄回京候旨。」「候旨?」虽有不好预感,却不料是这种等级,云照影皱了下眉。「我姓云,不列皇族,又无官职在身,何以要我回去候旨?」「自然是有喜事啊!」黄衫少年松开缰绳,露齿一笑,笑得可爱又招遥「云兄你今年也二十有余了吧!你虽名义上不列皇族,到底是皇上的堂兄。兄弟之情不可抛,皇上下旨,拟点安平郡王的三女与你为妻。」什么?!心下一惊,想偏头看寒是什么反应,却不知为何止祝「皇上为何突然赐婚?」「这个嘛……你应该去问京中那位大人才对吧!」黄衫少年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却难掩眸中黯然之色。「无论如何,你都得随我回京一趟,跟皇上说个明白。」云沉默片刻,扭过头来看寒,寒双手抱胸,耸了耸肩。「你去吧!我上武当找醉道长拼酒去。」就没有更多的话与我说吗?此事来得突然,云心下纷乱,似有什么头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心头堵得发闷,似乎又回到当初未与寒表白前,微微的迷惘和痛楚。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我回京了……」寒惊鸿并没有说要在哪里见面……水来了,沙散了,偷来的幸福,是不是也该归还了?不!不对!云照影猛然回头。「寒惊鸿9寒惊鸿在马上回过头来,有些詑异。「喝完酒在荡雪小筑等我,不许跑!」寒怔了下,隔得有点远,看不清他眼中是什么神色,只听到他突然笑了起来,双手拱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回答道:「好!」唇角微微变起,阴影末全去,心情却好了起来。他没看到,一旁黄衫少年怜悯却无奈的目光。再次回到京师,与父母弟弟见过面,就被黄衫少年带往宫中。他知道父母对自己被赐婚一事很高兴,直夸安平郡王的三小姐是如何貌美娴淑,知书达理。熙似乎有话想说,却因自己行色勿勿,来不及说。他心下早有主意,让父母伤怀并非他本意,但违背良心并令一无辜女子误了终身,更非他的意愿。御书房内,紫灰色的烟清香袅袅飘扬,众而不散,顺着炉边的朱柱婉蜓而上,盘龙飞潜,龙诞细细。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少年坐在龙桌后,含笑看着云照影。他虽只比黄衫少年大上一岁,但气度却与同龄人不可同日而言,沉凝稳重,王者之风在举手投足间,表露无遗。云照影虽是看着他长大的,但对着龙桌后的少年天子,也是不敢轻慢。免去了云照影的行礼,皇帝笑道:「云爱卿回来便好,许久不见云爱卿,朕心中想念得紧。」「云不敢,云只是一介散人……」「好了,爱卿不用解释。祈,将朕拟好的圣旨给他看吧!」黄衫少年取过一卷明黄卷轴,递与云。云打开,一目扫过,果然与黄衫少年说的一般,皇上将安平郡王的三女赐婚与自己。他放下圣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皇上,赐婚一事,容云谢绝。」「耶?」皇帝眉毛挑了下,不知从哪里取出把玉扇搧风。「当着朕的面拒旨,云爱卿,你好大胆子!」「圣旨还没公布出来,便算不得圣旨。」云照影心下也有不安──少年如今已是皇帝,君威难测。「皇上一直未正式下诏天下,不也是为云留条后路。」「朕只是给你一个挑选美女的机会,可不是给你拒绝的机会啊!云卿品味独物,朕不敢代劳,这才等云卿回来落实人选再下旨啊!」皇帝玉扇轻摇,笑得好像狐狸,浪费了一张俊美的脸。「云确实另有心上人,但不敢请皇上下旨,还请皇上收回盛意。」云照影直接拒绝皇上的『好意』。「峨?是什么人居然令云卿不敢让朕下旨?除了朕的后宫……不,就算是朕的后宫,云卿若有意,朕也可以指给你。」「不是……」云照影咬紧牙,心知此时不说清楚,日后早晚还会有相同的纠纷。他性子极烈,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纵在九五之尊前,也不会有所顾忌。「不敢请皇上下旨,只因云喜欢的……是个同为男子的人。」此话一出,皇帝的扇子突然摇不动了。不动声色地瞪了一旁黄衫少年,黄衫少年对云会说出此话倒不太意外,见状回皇帝一个『我也是刚发现』的表情。「在朕面前说这话……云兄,你果然一点也没变。」皇帝叹了口气,把云卿换回少时惯常叫唤的称呼。「这种有违人伦天德的事,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云相信皇上是明君,即不会为伦理道理云云阻止自己的脚步,也不会强迫云遵循。」「说得好听,此事传开,可是皇室一大丑闻。」「云原本便不列皇族之名,皇上若还不放心,可从族谱上将云除名!」「看来,你都考虑好了。」皇帝好半天才道,手中玉扇又开始搧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云。云也不退让,直直迎接皇帝目光。「你喜欢的人,可是寒惊鸿?」云照影脸色微红,不语默认。「那你们上床了吗?谁上谁下?」「皇上!」云照影忍不住提高声音,脸上更是红晕密布。皇帝不由失望一叹。「看你这样子,定然是在下面了。」云照影哪还说得出话来,只觉脸都快烧起来了。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类话题,他又是脸皮子薄的人,想阻止皇帝调笑,却见皇帝目中泛起淡淡的忧色。他说。「云兄,朕告诉你两件事──要朕下旨给你赐婚的是无尘。而她的理由是──她即将下嫁寒惊鸿,不愿惊鸿照影的你,在他婚后形孤影单9霜衣飞驰在前往翼南的官道上,皇帝的话不停地在耳畔回响。云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虬结灰暗,一如他此刻的心理。分手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寒温情体贴的回护也还在耳畔。临走前那一笑,那声『好』,都让他无法面对现实。但是,君无戏言。荡雪小筑空荡荡的房间,让他的心一直往下坠。寒醉酒时,呓语着的『无』;萧平出现在垂虹山庄;寒问他,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无数明显的,却被他刻意忽略的证据,此时都趁火打劫地涌上了心头,越想,心下便越泠;越冷,脑海便越清醒,一遍一遍地想着。垂虹山庄的张灯结彩,冷却了云照影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他茫然地下了马,门外有认出他的人,忙将他迎了进来。寒庄主一见他便大笑。「云贤侄好久不见,是来参加鸿儿的婚礼吗?月华郡主现在也在山庄,你们是旧识,要不要见上一面……」寒惊鸿闻讯也出来。或许是奔波得太过劳累了,明明近在咫尺,云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神经突然松开,云笑了起来。冰雪乍融,无限风华。从来没见他笑过的人瞧得都呆住了。罢了罢了,此事原便有违伦常。你即无心随我逆天,我也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原便知,世事难如意。男人之间的爱恋尤其如此。我与你素识多年,我岂不知你火热下的冰冷。与无尘在一起,你可以得到世间的一切,而与我在一起,你只会失去你在争取的一切。纵然如此,我还是存着万一之念,无法拾弃下你。不抱希望的表白能得到响应,此段回忆……情缘即由我起始,那便由我断了它。你既无心我便休,不过如此。云继续笑着,笑得胸口阻闷成一片,喘不过气来。他从袖里取出寒在茁疆送他的玉石,递与寒。「寒兄喜讯来得太意外,小弟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只以此物为贺,祝贤伉俪百年好合……」云照影从来不曾如此呼唤过寒。寒怔怔地伸手接过玉石,两人指尖相触,冰冷又炙热。他欲要握住,云已急急收回手。「今天是个好日子,阿大阿二,给我备酒!」三杯烈酒急急落腹,不容寒惊鸿拒绝,将酒杯摔碎在地。喝得太急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急急地伸手拭去,宛若拭去心上的泪痕。留不得也,留得也应无益。交缠的目光,无数往事一一浮现眼前,相识相知相恋,抵死的缠绵,疯狂的爱恋,不过是千古一梦,梦醒黄梁未熟。数日后,寻了个借口,与寒惊鸿大吵一架后,云照影断情而去,不再与寒惊鸿会面。江湖人盛传,寒惊鸿和云照影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而决裂。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友情深厚如惊鸿照影,还是过不了美人关。不少人亲见他们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袖。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第九章闰六月,初八,夜夜深更断,万籁俱静。苍月惨沧俯视着人间,似笑非笑。绝崖边上,人影幢幢。山林遮去了原人的容貌,长剑映着月光,一片霜雪之色。山风在呼啸着,幽咽鬼泣,金铁交击之声被凄厉的风掩灭了,残声在风中飘转。这是发生是深山里,无人见到的搏杀。冰冷的风,终止在一道身影飘落绝崖。七月初二,夜荒野小径上,人影蹒跚独行。长长的影子扭曲在暗绿的草丛间,时闻鸦啼,森寒之意凄凄入骨,来人却毫无所觉,只是茫然游移。他看来年方弱冠,气度非凡,一身苏绣锦衣,富丽已极,身上所戴的腰围佩饰,也甚为名贵。像这种富贵人家,本不应在这种时间,走在这种荒野之地。但他却一直到了山脚下的树林之前,方才脚步微缓,面现迷惑之色。转头四下回顾,青年停下了脚步,茫然的神情飘忽片刻,转为精悍、不安的神情。抿紧唇,他一拱手,朗声道:「不知哪位高人召见,寒某在此恭候。」「你就是惊鸿照影的冰心寒剑寒惊鸿?」微带嗤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清冷如冰晶撞击。青年不意对方与自己如此接近,心惊下脚步一退,抬头望去。高大的柏树枝枯叶瘦,一人青衣斗笠,曲膝斜坐,倚靠在五丈高的树杆上,笑吟吟抚弄着手中竹箫;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年岁,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望之令人自惭形秽。那一夜,清越婉转的箫声低徘萦空,如孤雏夜蹄,久久不能散去。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两月前张灯结彩,锣鼓震天,欢天喜地办了喜事垂虹山庄,又挂起了灯。这次的灯,却是纯白色的。素衣青年下了马,看着到处张挂着白馒的山庄,心中充满了不切实的感觉。两月前,分手的那一刻,依稀还记得他站在自己面前的热度,带给自己的痛苦。转眼之间,为何会人事皆非?曾经经历了无数的冒险,曾经无数次生死边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活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活下去,为什么才两个月不见,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素衣青年站在山庄外,一动也没法动。认出素衣青年身份的下仆急急入内通报,过了会儿,阿大迎了出来。阿大的眼眶还是红红的。见到素衣青年挺得笔直的背,与以往一般冰冷,却迷惘如失途孩童,全无光彩的眸子,心下一痛。一向比翼双飞的惊鸿照影,近十年的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如今却已折去一翅。云海茫茫何处归,谁信哀鸣急。「云公子……」有些回过神来,又似乎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云照影看着阿大,点了点头,张开唇,却不知该问什么。「云公子,先进去给少爷上支香吧!」无尘一身素衣,立在棺木旁,虽是容颜憔悴,却难掩国色天姿,可情红颜薄命。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人的命,原本便是挂在井沿的那个瓦罐。何时生,何时亡,皆是由不得已。但此事发生在这样一个天之骄女身上,便分外让人恍目惊心。云进来时,看到不少人皆对无尘露出同情之色。他们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资格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怜惜这位绝代佳人。无尘无动于衷,目光低垂,盯着脚上的白绫罗鞋。云进来时,她突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接触上。漆黑的眸子一片朦胧,似水气,似雾凝。无数的悲哀聚集在里头,掩去了所有的生机光彩。她的悲伤,是发自骨子里的痛恸。两人的悲哀是如同相似。但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失去挚友与一个失去丈夫的人。她是他的妻,她是唯一有资格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人。而他只是他的挚友,无数的旁人之一。看着无尘捻了三支香,走了过来,云下意识闪开眼光。「你终于来了……他生前那么喜欢与你在一起,纵然是死,怕也要等到你这三支香后,才肯离去吧!」无尘的话里,似乎藏着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他默默接过香,在烛火上燃起。看着那漆黑的棺木,香无论如何也插不下去。「能让我……最后看他一眼吗?」无尘接过香,替他插上。「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未着相。何必。」最后望了一眼棺木,云照影头也不回地离去。七月初九杭州.西湖.望湖楼.暴雨初一霁。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靠窗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位青衫人。他头上戴了顶轻巧的斗笠,遮去他大半张脸。腰间挂着一把箫,一把湘妃截竹,末端束着两道银箍,无尽哀艳的竹箫。如此显眼的装扮,只要是江湖人,谁不识这位被天下第一美人柳大小姐钦点,非君不嫁的魔箫虚夜梵。但魔箫虽是名动江湖,到底只在江湖闻名,非江湖人士则不在此例。也因此,魔箫身畔,此时就坐了位杏袍的书生。知道魔箫孤僻出名的江湖人,在杏袍书生提着酒去找魔箫说话时,就开始赌这个杏袍书生什么时候会被魔箫扔下楼。可情这位书生似乎很合魔箫的胃口,从响午坐到掌灯,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一直未曾罢休,跌落一地下巴。直到两人相约要秉烛夜谈时,虚夜梵突然转头看向楼梯口。不知何时,楼上的客人已经走光,失去了喧哗的酒楼除了小二擦桌抹椅的声音外,一片寂静。就在这寂静中,梵听到了如落叶拂地般的脚步声。一身素袍,眉目清俊,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文弱青年自楼梯口缓步出现。他目光扫过杏袍书生,微顿了顿,最后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传颂的魔箫。」「好说。」斗笠下的唇弯出淡淡的弧度。「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时,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云照影脸上一片漠然。「阁下既是心里有数,该明白云某的来意吧!」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大概知道一点点。」「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般模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不敢承认罢。」云的声音冰冷无波,在提到寒惊鸿的死时,似乎就与提到一个陌生人的死一般,全无情绪波动。但越是这样,越能感觉到他压抑下的巨大感情。虚夜梵斗笠下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会儿,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不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听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凝视着他。「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云某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虚夜梵难以苛同地摇着头。「不过,你若真想知道我这里倒有份寒惊鸿生前记下的记事。」说着,自袖内取出一份黄皮信封,随手往右侧窗口一抛。同时,一手握住身边杏袍书生,向左边窗外落了去。云照影来不及想便向黄皮信封追去,无论这个信封是不是真的是寒留下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都不能让这东西就此消失。黄皮信封握入手中,信封上犹带人体的体温,温暖地让他有种错觉,似乎又抓住了那条流失的人命。从知道寒惊鸿死讯那一刻起停止的心跳,再次绞痛得让人难以呼吸。他死死地捏住信封,按在胸口,低低喘息。「寒……」黄皮信封封口还保存得好好的,里面是数张纸,并不成集,甚是凌乱,云随手拿起一张。我想我是疯狂了吧!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为了她,为了这个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月的妖精……我自问我已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为了千金一笑,我几乎抛下了尊严,但是,她的眸中为何总是抛不开那淡淡的忧愁?我可以肯定她是爱我的,但是为何她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总是这么幽幽静静,用着如泣如诉的眸子看着我呢?今天,父亲得意的笑容下,我终于明白了,她,就是靖亲玉的女儿,靖南王府的郡主,垂虹山庄的贵客──月华莹无尘。月华,是她的称号,她就是众人眼中如月般的绝代佳人,月华郡主。这有什么不好呢?她的身份对我并不会造成妨碍的,而且有了她这层身份,对我更是如虎添翼,虽然她欺骗了我,但我也并无损失,我能明白她的心思。明白她那高处不胜寒的不安……她对我这谅解的态度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忍不住哭了,她哭得真好看,有若梨花带雨。花与人的样子应该是不同的,可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是一样的。那么美丽,那么脆弱,美丽脆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揉碎,摧毁。所有的人都在笑着:为即将到来的喜事而笑……唔,或许不是所有的人,至少我那二娘就不会了。不过,有谁见到我的笑容,已如冰般沉寂了?我想,我的确是爱上她的,所以才会受伤……父亲在某些方面的效率倒是很快,马上就与京师联系,拜我的名声所赐,或许还有云的关系,靖王那边也很快就传来了佳讯,无尘,已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事情订下来了,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无尘却对我冷淡了许多。我问她,她也不肯说,逼急了,她就丢下一句:「你还不明白吗?」人就跑了。女人,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什么都不挑明,硬要人去猜,天哪就算对付血魔印的传人,也都没有这么困难,这么让我苦恼……「从今以往,匆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薛涛笺上印着细细的金泥,无尘秀雅端庄的瘦金体字横躺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翻来覆去好几遍,确定纸上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暗号之后,我才明白,我被人休了。被我那未过门的妻子,靖南王府的月华郡主,休了。看着她留下的纸发呆,不知该作什么感想,所有的情绪都停顿在看来留言的那一霎间。我喜欢这种痛楚。每当快忘怀时,我就抬眼望着信纸,扒开伤口,让心再痛一次。不知第几次看向信纸时,却什么都看不清,这才发现天黑了。虽然不用看,那字已深深刻在心间,但我还是意思意思地挑起红烛。火花跳起了那一刻,我见到了无尘放在桌上的铜镜,在烛光的映衬下,莹莹的光芒折射向墙壁。对着铜镜,我笑了一笑,明亮,耀眼。是的,明亮,耀眼,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的表情都是这样的。我笑着捶在铜镜上,没用任何功力,却把铜镜击得变了形。为什么?我不想要这张笑容的,这张代表我罪过的笑容……今天,云来找我了……昨天在明月居,云的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但还不到冻死人的程度,所以歌姬舞女们还敢围着他,而他也未曾拒绝。到底是男人啊!不好女色的没几个。歌姬在唱曹组的卡操作数:『着意开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这歌让我想起无尘,我的心不由自主痛了起来。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这么难过。我要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我身上。因为我是最好的,最耀眼的。云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可是众人的目光总会被他吸引着,让我有些不悦。大笑着站起,我道:「云,我们再来比一比吧!比什么你说吧!」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显然他们也有听说过有关于我和云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抬起头,望着我,目中闪过的是悲凉,是不忍。你看出了吧!知道了吧!明白了我的心思吧!可是……你为什么要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呢?你不会装作不明白吗?那一霎间,我恨上了这个在这时才看透我的人。无尘依旧毫无消息,薛涛笺上那十三个字,在在刺痛我的心,只要见到云,见到他那与无尘相似的容貌气质,我的心就会痛上一回,但我还是故意天天都与他见面,天天看着他,想要知道自己会忍受到那一天心才会不痛。那天,云突然压倒我,可以看出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朦胧,淡淡的酒晕令他白晳的容貌透出意外的妩媚。那一霎间,我以为我见到了无尘。冰肌胜雪,星眸若梦。他说,他喜欢我……他是皇室中人,有他的责任和义务,这是他应尽的,避不开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娶妻生子,过此一生的。即然如此,那我就陪着他渡过这一段时间吧!毕竟,他也曾伴过我不少时间,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为他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也算是对他有回报了吧……云离开我三天了,在武当山与醉道长疯言疯语,饮酒作乐时,收到了消息,无尘回到了山庄。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在累死了三匹马之后,我赶回了垂虹山庄。无尘沉静而美丽,优雅而尊贵,清冷的气质在见到我之后化为春水。「你,还是不明白吗?」她问着我,并无半丝焦燥不安,似乎并未离我而去数月。对着她美丽的容颜,我笑了。「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月,是最骄傲的,也是最善妒的。无尘以她特有的第六感,发觉了云对我的感情,她担心我对云也是一般,才会那么焦躁。甚至为此,回到京师向皇上磨来了一张圣旨。可爱的无尘,可怜的云,还有,可笑的我。真是何其幸福碍…「哈哈哈哈……」纸张散落一地,白的黑的,洁净的地面尽是砸碎的物品。云照影疯狂笑出声,将寒惊鸿留下最后的遗迹揉成了一圈。寒惊鸿寒惊鸿,你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何不让我安安静静地渡过余生?!是了……是你在九泉下也不肯放过我。你要我下去陪你吗?你明明知道,让我明白这些真相后……我……许久前,曾有人告诉过他四个字:过刚易折。七月十三.金陵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众,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沿着御沟而行,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詹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数日不见,魔箫身畔除了当初那位身穿杏袍,还多了位破破烂烂的泥人侍从,据说就叫泥巴。一身白衣,清腹瘦削,云照影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许多。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惰,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他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虚夜梵瞧着那种眼神,淡淡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笺了。」不点头也不摇头,云照影直直地看着虚夜梵。「看来你心下已有定论了……那么,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水上,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他开始说了,从与寒惊鸿在太白楼杯酒论交开始,到多年的相随相伴;再到那一日的分手,自己回京,寒惊鸿遇上莹无尘……再然后……重出江湖,青楼楚馆的痛苦,酒后的表白,南疆的双飞双栖,皇宫的赐婚,自己的拒绝,以及,最后的分手……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太自以为是……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无尘。近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他为了无尘才终日留连青楼。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到最后,还是只有分手。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你把这些信件给我,或许是希望我恨他,不再为他报仇。他难道不知道,这事对我来说,是个侮辱,也是个打击。他推翻了我过去所拥有的东西,毁去了我心中的一切回忆,嘲笑着我的蠢、痴、傻,却又不负责任地离去,空留我的情和恨,没个归处。只能反射在自己身上。」一席话说得平和无比,毫无一丝情绪,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但这种冷漠的态度,却份外让人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烈。那等的炽烈,一生只燃一次,只为着那一个人。当那人去后,他的感情也燃烧完了,只剩下灰。泥巴望着云照影淡漠苍白,如冰石般的清雅容颜,忍不住道:「像寒惊鸿那种人,不管曾经与你有过什么美好回忆,但他终是辜负了你。你又何苦对他一往情深?」摇摇头,云照影道:「我也不明白,他那么糟糕,我为何对他念念难忘。或许千百种人,便有千百种情。现在,属于我的情仇已落下帷幕了,所以我来找你,想做个了结。」踏前一步,虚夜梵道:「你想死?」云照影沉默持刻,淡淡道:「或许吧!死在你手上,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了。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想再问一次。」泥巴忍不住叫起来:「你疯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殉情呢?」「不是殉情。」云照影摇摇手指,好像在教小孩子般,道:「只是已经走不下去了。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再也无法陪伴我走过四季变嬗。而一个人的天地终是太空旷了点,再走下去,也只剩下孤寂和死亡。与其寂寞,发疯,不如早点去找他,也许还能在他转世之前算个总帐。」他说得越是开怀,泥巴就越是伤心。他与云照影是素不相识,云的生死本是与他无关。但听了云的故事后,他似能看到云那激烈、刚强的性格,及那缠绵、入骨的相思。这样的情,这样的云,为何一定要消失,一定要死呢?他不想见到,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云。但……云若不死,他的痛苦便不会有个了结。他亦不忍见云痛苦。死在虚夜梵手上,似是成全他最好方式……千百句话在喉间转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的想着,若虚夜梵不杀寒惊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轻轻地举起竹箫,凑近唇边,虚夜梵道:「如此,我便成全你。」第十章不清楚到底是被凉凉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峙,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约可见外面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没有死吗?抚着头呻吟了声。云照影努力回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记得,魔箫吹起了乐曲,但为何醒来却是在这小木屋里?左右不见人影,他闭上眼,眸子一片酸涩。许多年前,曾有一次,也是重伤梦中醒来。当时一身蓝衣的少年在灯下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笑意吟吟。或许就是在那一刻,自己就将心丢了。物是人非,昔人何在?回忆空成断肠,温情只余残恨。但是恨的人是谁呢?薄情的寒?杀了寒的梵?又或是看不开斩不断的自己?「云。」耳畔一声低低的呼唤,让云全身都僵祝他想睁开眼,又怕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虚。熟悉却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颊,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痕。他冰冷的手渐渐离开他的脸颊。不行!想也不想,云猛地伸手抓住那只想要离开的手。「寒惊鸿,你作鬼也不肯来看我吗?9「我……」来人似想说什么,被云猛地搂进怀里,于是也反手搂紧了他,不再说话。耳鬓厮磨,无声的泪水静静滑落。过了会儿,云终于感觉不对劲。怀中温热的身体,怎么也无法跟鬼扯上关系。偷偷伸手拭去泪,云慢慢地偏回头。就见到一抹等待已久的微笑,还有招呼。「云……我还没死……」省悟自己干了什么事,二话不说,一掌就向来人打去。「我现在送你去死!」「小心!」来人虽然对云的招数了如指掌,单手一卸一圈轻易推开云的掌势,并没费什么大力,还是吐出一口鲜血。红艳的血迹溅在云的素袍上,十分恍目。云这才看到,寒的脸色苍白中透出铁青,眸子光芒难聚,分明内伤严重。他右手五指包着布条,僵直不能弯曲,似是骨折,方才略退一步避开自己的『五胡乱华』,足下根基也不稳,身子险些向后倒去。泠冷看着这个重伤病人,云有些胡涂了。想起虚夜梵曾说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他当时只道是魔箫的推托之辞。但寒与自己皆没死在魔箫手上,那垂虹山庄里,莹无尘那般悲痛的尸体是谁?他们是倾心相爱的夫妻,无尘怎么可能认不出寒……不,还有一种可能。「想要你死的是无尘?」寒惊鸿脸色微变,好一会儿才叹气。「不错。」两人相互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云想问他,为何无尘想杀他。无尘高傲刚烈,与自己一般,爱上就不会回头。寒到底干了什么事让无尘恨成这样。寒惊鸿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只瞧了云照影一会,用完好的左手按在云的肩上。「多休息吧!你瘦了许多。」「寒惊鸿!」云气血涌上头。「都到现在了,你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吗?」背弃了我又背弃了无尘,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要说什么呢?」寒惊鸿淡淡一笑,却是无限苦涩,笑意只停留在唇角。他看着自己负伤的右手。「有人曾经告诉我,我的性命关系重大,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当我被无尘引入局,被朝廷高手包围时,我主动借着掌力被打下山峰。我在坠落时将手指插入山壁,用骨折换来半空中的一缓,这才活下来。你该知道我是自私的,没有什么是狠不下心的。我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就连跟你的认识──」「我当然知道!」云照影惨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我只看到你表面的古道热肠吗?我还知道你做事不择手段,为了野心,为了目标,无论谁你都会利用。无尘岂非也知道这些,但我们都无法放下你不管……其实,最讨厌这样的你的,正是你自己。」寒惊鸿皱起眉,没想到一席话换来云这样的反应。他不再说话,推门欲离去。「地脉紫芝天地奇珍,百年难得一见,宫中数据记载,最后一次发现时,被一位姓寒的五岁孩子服食了。」寒惊鸿停下脚步。「服下之后,这孩子全身发热,众人皆以为他死定了,正为要如何处置而争执时,那孩子却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孩子就是你吧!纠心蛊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当初你割脉让我喝下你的血吧!」寒惊鸿没有说话,云照影继续道:「你与佛手魔心说话时,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当时换成你也一样,不会轻易将命托付给敌手吧!你明明失血过多,却还让我误会是我父王救了我,一个人离去。如果你真是那么自私,你岂会将真相隐瞒这么多年。」「你或许错了。」寒惊鸿淡淡道:「也可能我当时知道你醒着,才故意说给你听,也可能当时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身世来历……」「也可能我说对了。」云照影倦怠地躺下。「你既不愿说,那我要休息了。」寒惊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扇门,两声叹息,两种心事。仰望天空,碧蓝如洗,雪白的云朵好像无尘泪盈盈的脸。她在问:「寒,你是透过云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云?你爱的是我,还是我身上云的影子?」呵呵呵呵~~~寒惊鸿无声地低笑着,靠着木墙滑坐下,将脸埋在手中。无尘说的没错,的确是他先喜欢上云,所以他才会在相识不久,便不惜以血救了云……只是,为了日君之座,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所以,他才会在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前,就让自己的心思转移,让自己喜欢上与云相似的无尘。若连自己都无法欺骗,那又如何欺骗地了别人,所以,他是连自己也骗过去的。他真的相信自己爱上的是无尘,喜欢的是无尘,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无尘。无尘无尘,妳既然相信了,为何又要怀疑呢?妳若不挑明,我们将是武林中最出名的神仙侠侣呢!我相信,我一定会疼妳,怜妳,惜妳的,妳为何这么不知足呢?是的,我爱云,云也爱我,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为云抛弃一切的。像我这样的人啊!能得到的,只有老天爷的愤怒而已。像云那样,像云那样的人……与我是不同世界的……他的善良……会连累我的……会让我……崩溃的……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被魔箫音律激起的气血反噬,到底也没那么容易就平复。到了晚上,云照影才下得了床。小木屋外四壁峭陡,掩在纷乱的群山之间,云遮雾掩,并不容易找到位置,这大概也是暗流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绝谷的原因。小木屋旁有个湖,大约还能看到一些断木浮在湖上,据说是寒坠落时刻意撞上的,草草一数,至少有六七株小树。晚来风凉,众人围在火炉边煮晚餐。除了惊鸿照影外,还有魔箫、杏袍书生孤以及泥巴。听说泥巴是在路上冲撞了虚夜梵,被收下来当佣人偿债。但,正如孤所言,泥巴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所以,晚餐还是身为主人的虚夜梵负责。经过泥巴叽叽呱呱追间,云这才知道。半年前,为逃避柳依依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兔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听说的孤和云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因强行逆转真力而断了大半,数月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禁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大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他被追杀时,看到无尘身边有个跟他极像的人,显然要在杀了他之后冒名顶替。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但他此时伤重,出去后也只有被追杀的份,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间伴,传递消息了。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白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闭,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与梵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众人说话之际,寒一直默默无语,目光对上时也是极快转开。云不料寒惊鸿竟是无名教日君传人的身份。他到底知道无名教与朝廷还有武圣庄的关系,心下隐隐猜到,无尘要杀寒惊鸿,或许也与神仙府有关。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心下又在想着事情,当下更像多了两尊哑巴。如此过了数日,云照影终于见识到泥巴的全能能力。洗衣服时把自己掉进湖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在这个世外仙境彻底变成泥巴荼毒的废墟前,虚夜梵终于忍无可忍地捉着他离开绝谷,再也不要让这家伙破坏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洞天福地。不过云照影猜测,虚夜梵可能也是要给自己与寒惊鸿一个空间。这几日里两人见了面也谈不上几句话,气氛大为尴尬,虚夜梵在小木屋旁又随意搭了个更简陋的木屋,惊鸿照影各自一人位了一间,结果变成梵与寒合住一间,孤与泥巴还有云住在另一间,两人更加难得一见。送走魔箫三人后,云照影发现,留下的干粮已是不多,需要煮熟食了。墙角放着虚夜梵留下的一袋米,云将目光在米上打转。白米颗粒晶莹饱满,云虽然看不懂种类,也知道是上等的好米。伸手掏了一把,雪白的颗粒自指缝间筛落,散发出清香,末了,手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米糠。看起来高贵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照影决定自己煮饭。考虑到自己与寒日常的食量,云盛了两大碗米,用铁锅装着到湖边洗净。寒惊鸿在湖边大石旁打坐,缓缓试着吐纳真气。听得动静,睁开眼,看到云手中铁锅里米的数量,眼睛睁大了点。他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打住,虽然还保持打坐姿态,时不时睁开眼,看云蹲在湖边,将米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洗米的水清澈干净,再无一丝杂质时才起身回小木屋。有些无力地闭起眼,寒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去提醒云一下,米盛得太多了,还有洗米只要洗两遍就够。他虽然不下厨,但小时无人理,常躲到厨房偷食物,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哪像云出身王族权门,标准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没等他挣扎完毕,小木屋突然传来震天之响。随着响声,一股极大的火苗自窗口冒了出来,熊熊燃烧。小木屋是木头作的,当白色的身影如浮云般潇洒地冲出来后,整个屋子都开始燃烧,并蔓延向旁边新盖的小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切,流离失所的感觉比不上震惊与害怕。「云照影!」愤怒大吼,脸色一片煞白。白衣青年潇洒地转过身,脸上到处都是滑稽的黑灰,只有眸子是黑白分明。他身形孤傲如青松,一脸的冷酷傲慢,唯有如梦星眸不着痕迹地左右游移。寒惊鸿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金黄色的火焰明亮耀眼,映得青年修长的身形益发如仙──前提是只看背景没看到脸。空气中有着火药刺鼻的味道。「剩下的霹雳弹都交出来!」云照影嘴唇动了下,有些个强地抿紧。他自知理亏,犹豫半响还是从袖中取出三四颗用泥封好的弹丸。寒二话不说,直接扔进湖里。云瞧了他会儿,突然道:「你这是担心我吗?」「我怕你不小心连累到我!只是升个火罢了,居然连霹雳弹都用上!」寒惊鸿觉得有些虚软,不知是不是一惊一乍加重了伤势。「因为火一直大不了。」云磨蹭会儿,补充道。「平时都是寒升火的……」是这样吗?寒惊鸿努力回想,好像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再努力地回想回想,花了好半天,终于隐约想到,好像第一次看云升的火总是很快就熄了,肚饿之下,就抢过升火的活……然后就变成惯例了,云果然都没升过火──月黑风高夜泼油烧别人屋子例外。「我真是叫你褓姆命?」寒翻了翻白眼,再次自问。看着还在燃烧的小屋,他继续叹息──或许他们该在虚夜梵回来前逃开先吧!魔箫虽未必会珍视这幢屋子,但也未必会容许云为了升不起火这种原因而烧了它……小木屋当初有选过地址,旁边都是山石,屋子烧完后,火势没有延伸开,渐渐熄了。惊鸿照影两人内力深厚,一两餐不吃也没什么,到了第二天,走进火场查看灾情,锅炉什么早烧得变形了,米自然也成了现场黑炭中的一员。找了半天,找不到几样有用的东西。寒惊鸿不知第几次唉声叹气。「餐风饮露……高洁的生活来临了。」幸好当时有些衣服洗了还晾在屋外,两人不至没衣服可替换。没吃的了,云去打猎,寒便自制了根钓竿,剥细了树皮当钓绳,在湖边钓鱼。这次他再也不敢让云下厨,自己抱伤烤制,虽然少了调味,未免淡了点,但绝谷山居生活,也只能将就了。云倒也从不抱怨,有什么就吃什么。过了几天,云突然回来,拖起寒就走。寒虽不知何事,但瞧云的神情虽还漠然,眸子却带了点兴奋,便随了他去。走到林表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下,云一提气,将寒带上树。「这是我作的木屋,接下来我们就住在这里如何?」「唔……」寒沉吟着,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四面透风,妙不可言』的『木屋』。在树杆的三叉处拼了一些木板,上面又铺了一层细碎的木枝,最后铺上一层草,这就是云口中的木屋……跟席天幕地有什么差别?照样连个遮挡都没有。云看出寒脸上怪异的神情,目中的兴奋渐渐转为不悦。用下一句『反正你给我住这里』就走人了。他轻功高明,几个纵横便不见了,留下寒惊鸿一人苦笑。他目前不能强提真气,左右无事,索性便躺在这『木屋』上,这才发觉,草垫得又厚又多,而且都是些干草,不带半点水气。睡起来十分松软,比这几日睡在大石旁要好得多了,更不用说夜里寒气……难道云是顾及了自己的伤势,才做了这个木屋吗?寒一念至此,猛地从树屋上坐起。四周空荡荡的,除了鸟啼,再无人声。「何苦……」轻轻一叹,寒闭上眼。身上柔软的草有如针般尖锐,每一丝都是他承受不住的。「我都放弃你了,你为何还不死心……」我是个自私的人。会让魔箫找你来,是因为,现在能帮助我的也只有你,我又要再利用你了。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再找个完美的借口,再次甩掉你吧!所以我才不愿你再次全然地相信我。你为何总是不觉悟,为何还要陪着我,不停为我着想?孤伶伶地躺在大石上,睁眼,清风明月,良辰美景,身下却是僵硬的石头。云皱了皱眉,默运轻功法门,身心俱静,让罡气在周身经脉流转扩散开。如果此时有人瞧见,定会大惊,以为仙人下凡,因为云的身子正慢慢地从石上浮起,虚悬在空中。但武林中人却知道,这是『菩提明镜』达到最高层时会出现的『佛卧莲台』。此时真气会有若实体般托着人身,功力越是深厚,离地面便越高,是比云当初一鸣惊人时施展的『浮云飘萍』更高一层的境界。将自身感触投入自然万物,听着风过树梢的声音,鱼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鸟儿在巢里交颈而眠的声音,花草抽芽成长时细微的声音。身心无限延伸,与自然交融,世间似再无一物可相恋……「云。」微带惊惶的声音让云真气一滞,人便落了下来,正好摔入伸手等待的青年的双臂间。青年虽有准备,到底重伤未愈,结果搂着云,两人一起摔到地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云正想说什么,却被寒紧紧地搂祝他半天都不见云,不放心爬下树来找人,却看到云的『佛卧莲台』,明明知道这只是轻功展到极致的表现,但云一脸安详,似乎随时就会这样得道成仙远离自己。想放手,但自私的天性似乎胜过了理智。两人紧紧搂着,宛如溺水中抱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怦怦』的心跳不知哪一位比较急,比较快,似乎全都脱了轨,一气乱跳。这个怀抱是真实存活的,不再是幻觉。终于能肯定这件事的云反手抱得更用力。明明是个刺激自己的存在,却也是唯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跟在自己身边的存在。明知早晚有一天,云完全发现真相后,会被放弃的,为何又松不开手?忘了是谁起的头,或者两人都有吧!深吻是热情的,拥抱是痛苦的,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血,将对方的每一寸都噬啃下腹。两只兽的纠缠。衣服被解开时,云挣扎了一句。「光天化日下……」「不然,你有别的地方吗?小树屋?」寒的手滑入云的衣内,在他紧绷的乳尖掐了一把。「你确定它撑得住?」云抽息了声,声音有些不稳地颤抖。「我……你真不像病人……」「呵呵……」至此,再无谈话声。被吵醒的小鸟们睁着好奇的眼,看着下方两具充满了力与美的肢体在律动。喘息声、啜泣声,压抑的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破碎尖叫。白衣的那人瞪大眼,双手在上面那人的背上掐紧。黑琉璃般清澈的瞳孔,映入了天地万物。鸟儿们拍着翅膀,重新寻找属于牠们的安乐小窝。第十一章泡在湖里清洗身子时,云照影突然道:「我要造座浮桥。」因为身上的伤而只能坐在湖边看美人沐浴的寒歪了歪脑袋。「为什么?」「没为什么!」云公子不说话,继续泡水。过了会儿,探出头来。「喂,我们来比谁做的好。」看来煮饭与造屋两件事,已打击到云的自信心了,寒惊鸿但笑不语,有些后悔以前什么都比试的时候,为什么没想到比这个──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胜利的感觉真是美好吶。「我是个伤员,哪有力气劈柴造桥,云你这是趁火打劫。」「昨晚就不见你说自己是病人……」云嘀咕了声,想起昨夜之事,脸色突然红了起来,周身冰冷的水也越来越热,好像寒昨晚爱抚在他身上的手。在自己有更丢脸的反应前,云照影猛地站起身,寒来不及反应,就见他衣服一卷,鸿飞杳杳。美人出浴最动人的一刻被错过了,寒叹了口气。「没事轻功这么好干嘛……」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两天后,湖上真的架起了一座桥。云的能力或许很强,但绝不包括手工。粗细不同,大小不一的木板连在一起……嗯……还真是……古朴可爱碍…寒惊鸿苦思半天的形容词让云笑靥如花,同时狠狠一脚,把寒踢下水去。寒忘了,云最讨厌别人骗他了……虽然事后从湖里被捞出来后,确实藉伤大吃了一把美人恩。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节。可是尘世存在的一切因果,不会因为两人的不在而消失。随着进伤势日渐好转,出谷的压力也近在眼前。他们到底不是山中人。云的沉默及若有所思,寒不是看不懂。有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想要什么。师父的认同?父亲的认同?日君的地位?曾给他白眼之人的另眼相看?他想要的好像很多,又好像没有……佛曰:「世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阴炽盛苦。」明知求不得是苦,更苦的是不知为何而求。心底有只兽,不知魇足地吞没着一切。总有一天,会把他的生命也吞没。他向云说,该解决的事始终要面对。云没说什么。第二天,两人出谷了。再次步入江湖,已是一片血雨腥风。借着寒惊鸿的事,神仙府与无名教再次对上了。云照影虽然不是神仙府的人,到底出身朝廷,所以,他没有问寒惊鸿任何事。路上偶然遇到相识的人,见到寒惊鸿就像见到鬼一样。一通解说,得知真相后,寒惊鸿未死的消息立时在茶馆酒肆挥洒,传遍了武林各个角落。消息传到垂虹山庄时,一身素衣的女子淡淡一笑,摘下了发上的孝花。无惊无喜,无悲无痛。当所有人都以为寒惊鸿没死,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庄时,寒惊鸿却与云照影踏上了前往点苍的道路。无数流言在武林上空飞传。「你来了。」白发人依然一身倨傲,背对着徒弟。「师尊急召,有何吩咐?」「现在是个机会,通过这次,无名教元气大失,一定会大换新血的,而你,终于能当上日君了。」「师尊意思是……」「你需要有个表现的机会──阻止这次惩恶大会的进行。」寒惊鸿静静听白发人的分析。「当初总坛让独孤离尘南下歼灭血欲门,不料半路杀出尔亚箚兄妹,接管了血欲门的势力,令本教功亏一篑,未曾成功。如今,为师已代你与尔亚箚兄妹谈好,只要我们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就愿归入无名教门下。」所以,重九的惩恶大会,绝对不可以成功。血欲门为害虽大,但罪魁已死,只要继任者能将众人带上正途,为正道所用,远胜于为了歼灭此敌而牺牲众多生命。所谓正邪之念,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名目之下,结果才是重要的……是这样吧!「我明白了。」寒惊鸿抬起头,清澈纯粹的目光在月下有些迷离。「师父是要寒重伤松石道长吧?」「此事神仙府也想插一手,借机打击本教。仅重伤松石道长是无法阻止大会召开的。为了大局,必须……」白发人淡淡道:「杀了他。」身后『咯──』地一声轻响,寒与白发人皆是神色一变。青年在山道上奋力跑着,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名满天下的寒惊鸿,欲为血欲门而杀了松石道长。这是个恶梦。青年牙关咯咯响着,他后悔自己不该为了采半夜才开的夜昙香而上山。这些事必须告诉大家,好让大家有个防范。山路晦暗,高下不明,但已隐约可见山庄的灯火了。青年呼哧呼哧,胸口都快裂开,却是欢喜之情……快了快了,进去就可以了……风定,人定!他看到寒惊鸿与白发人落在自己眼前。他看到白发人说:记住韩信问路杀樵之事,莫因小失大。他看到寒惊鸿点头,说:寒明白,师父您先离去吧!他看到白发人离开,寒惊鸿手中的寒剑缓缓出鞘……蹲在溪边,缓缓清洗着手上的血迹,看血丝一缕一缕沉进溪水里,寒惊鸿不由苦笑,举起了手,看着溪水湿漉了苍白的手掌。月下的水珠,晦暗浑浊。还洗什么?还有洗的必要吗?从杀了那个人开始,还有什么血能让他更脏呢?「寒。」背后的轻唤,寒没有回头,看着溪水渐渐映出云高洁的身影。这是个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啊!多少次,怨着云为何不肯离开自己。但此时……寒突然站起身,紧紧搂住云,紧得要将云融入身体一般,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青草的清香,头埋入他的颈间。只要云不发现,只要云还陪在我身伴,那就好了……无论多么卑劣的人,还是有向往救赎的祈求。云什么话也没问,伸手,抱住这个疯狂而破碎的灵魂,一阵无能为力涌上心头。只要一放手,这个灵魂就会彻底的破碎……但是,不放手,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的伤害?沉默中,溪水长流。世事根本就没有区别,总是善恶杂陈的。为了大局,有时好人必须消失,恶人必须保存下来。只要到头来善恶终有报,那就可以了。这是寒自幼接收的观念。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他知道,世人是不会接受这种观念的。所以,他一直不希望云知道……明明应该留在山下的云,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松石道人的卧房?看着云望向自己震惊的目光,寒呆住了,手上的剑却像是有自己意识般,刺进了松石道长的胸口。鲜血喷涌出来的那一霎间,寒惊鸿笑了。与平时一样,明亮,耀眼的笑容。老天爷,你终究还是讨厌我,舍弃了我了……血也喷上云震惊的脸。他看着寒惊鸿将剑抽出来,然后,一个字也没交待就转身离开了。那一幕对他的刺激太大了。寒惊鸿继续吃吃地笑着笑着,笑得起不起身。若他刚才不笑,若他一脸诚挚懊悔地向云表达悔意,云是会原谅寒的,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会装作那一幕是他眼花,或是在作梦……但是,寒笑了。他已没法撑下去了。在云身边,见着那张清雅高洁的脸,就是对他罪证的指责。像他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得到幸福呢?他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惩恶大会是闲不成了──又或许化悲愤为力量,照样开办。但到底会不会开得成,寒惊鸿已经不关心了。师父的交待言犹在耳,他一个人茫然地下了点苍,随便捡了条路,就这么走了下去。也不知走了多久,依稀天黑过又亮了,觉得累了,随便在路边坐下,躺在地上。明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纸永远包不住火的。云见到他真面目后离开的场面,他心下早已反复想过,猜过千万回了。为何此时还是如此难受?万念俱灰吗?也不是的。只是知道,这次云是再也不会回头了……想着云的一颦一怒,一笑一回首,无尽往事漫漫缠上了心,一阵一阵地抽痛,似要被撕裂一般。初见面时,云那冷淡又倔强的神色,骄傲又寂寞的眼神。『你叫云照影啊!真有趣,我叫寒惊鸿,我俩名字合起来,不就是惊鸿照影了吗?看来,我们注定是好朋友呢!』听到这些话,有些不知所措的,云高傲地扬着下巴,却不知,他那清冷寂寞有如寒泉的眸子,在寒说完后,曾映过淡淡的笑意。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寒在那时就知道,云这一生的命运,定离不开这句话。两人的相遇,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过路的人,皆用鄙夷惊惧的目光看着他。偶尔有几个人经过时,抛了几枚铜板给他。躺在路边被当成了乞丐了吗?看到滚落手边的铜板,寒无意识地捡了起来,感觉到铜板上的余温,无声地嗤笑着。这般失魂落魄,还像是日君传人吗?师父看到了,不知会有什么表情。身体是疲累的,神智是清醒的。寒惊鸿自省的同时,却没有改变的意思,只觉这种放任自己堕落,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感觉真好。他在梦里,看到绝谷。云在一块一块地劈闲木柴做树屋。夏草繁茂,至少要三天才会干枯,他看着云将草堆踢到烈日下晒,又折树枝……这一切情景,他分明没见过的,却又清晰得宛如目睹,包括云是用哪招将草将土卷起,选树屋地址时,微微皱着的眉,到最后一层一层铺起,跑回湖边拉自己过去……心中最柔软的一环被击中了,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却看到师父苍白的头发。「你服了地脉紫芝却能不死,真是怪事,不过再这样下去,你不死也会成为废人的……你有地脉紫芝打底,又是个练武的苗子,老夫便收你为徒,救你一命……老夫虽收你为徒,但也不是平白无故的……你需要答应我一事……我会将你送到无名教,推荐你为日君传人,你一定要得到日君的位置,补吾毕生之憾!」五六岁的小孩子惊惶地离开了白发老人,迎接着的却是一把剑。「我并不想杀你。」那人的笑容与声音一样温柔。「是吗?」他怔怔地看着与那人笑容一样明亮耀眼的长剑。「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会抛弃我,不要我的。」「是的。」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只觉得恍惚,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谁教你要追出来呢?如果你没追出来就好了。我也没必要亲自杀了你。其实,你在山庄里遇到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因为我讨厌你,讨厌你身上流的,那个恶心卑鄙的人的血。」「……我知道。」「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孩子。」『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走前的话,在恍惚间闪过孩子的心。对不起了,母亲,虽然妳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但已太晚了,我必须听从师父的话……女子那双妩媚,勾魂,时时刻刻荡漾着春波的眸子,在闪过震惊,不信的情绪,再也无法摄任何人的魂了。孩子怔怔看着手中的血,抚上母亲的眼睛,想让她闭上眼。但女子的眼怎么也闭不上,血擦了她一脸。母亲,放心吧!现在起,妳将永远是完美的了。妳生命中再也不会有任何斑瑕。孩子痴痴地笑了,偎到母亲怀里,抱着她渐渐冰冷下来的身子。好温暖……「小哥,小哥,你还好吗?」一阵摇晃,寒惊鸿模模糊糊地睁开眼,身边一个农妇打扮的老妇人,臂间持着个竹篮,慈眉善日,正用怜惜的目光瞧着他。「瞧你一身好人家打扮,睡在这里,不会是遇上劫匪了吧?」劫匪?寒有些迷惘地低头,发现自己衣上尚有不少血迹。手指抚着干滞的血迹,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是梦是醒。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应该是昨天松石道长的血。老妇人瞧他那迷惑不解的神色,目中怜惜更甚,道:「你吓坏了吧……饿了没?这里有些饼……」她打开竹篮,取出一迭煎饼,递给寒。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然后才想起不对,江湖险恶,岂可如此轻易接下别人给的东西。但看着老人家舒眉而笑,眉角的皱纹弯成了花,已经浑浊的眸子,透出怜惜的温情,哪忍心往坏处想去。不由自主,拿起一块往嘴里啃去。老人家笑得欣慰,见他啃了几口,问道:「口渴不渴,喝点水吧!」又从竹篮里取出一个小水坛。寒吃了两口,精神略振,打起精神来微微一笑,又是如往日般明亮耀眼。他伸出手,便要接小水坛。手指与手指的接触,一丝银芒自老妇人的袖下射出。寒已信了这老人家,原本应是防不胜防,但他手中煎饼略微下垂,似乎早已料到一般,数枚银针全插在煎饼上。两人手握着手,老妇人痛得脸都变色了,寒微笑着叹了口气,目光悠悠。「寒惊鸿,你果然是铁石心肠!」老妇人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寒明明已经吃下了自己递上的煎饼,信了自己,为何还会留下一手。「因为我的确累了……如果妳第一次就下手的话,我可能真的神智不清中了暗算。无尘大概叮咛过妳们,我对恶意很敏感吧!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妳们这次就败在太慎重了。」手上真气加重,完全制住了这『老妇人』,寒惊鸿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个不停。「妳应该就是神仙府色部七色云霓里的一位吧?」「呸!是又如何,姑娘的名号不会说给你这种卑鄙无耻的恶心小人听。」『老妇人』心知寒惊鸿心狠手辣,这次落入他手中,绝无生理,心下绝望,一口唾沫吐在寒的脸上。寒伸手慢慢擦去脸上的唾沫,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突然松开手。「妳走吧!」「啊?」『老妇人』没想到死里逃生,怔怔地站着,反而没了反应。「叫妳走妳就走,还不快走!」皱了下眉,他看向天空,为阳光的炽烈瞇起唬珀色的眸子。「回去跟无尘说,不用再这么麻烦了,她想见我,直接来找我吧!」『老妇人』离去前最后看他一眼,长身玉立,独立树下,虽是一身尘污血迹,依然给人光明的感觉,但那双看似光明的眸子,却充满阴騺与绝望,矛盾与疯狂。她突然能明白,以郡主的仙姿玉质,为何会对此人无法放手。这样一个人,纵使知道他是如何地自私卑劣,还是让人由不得怜惜起来。寒惊鸿于是再次见到莹无尘了。她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来得快。她一身白衣,依然是孤傲寂寞,不染纤尘的。有若梅花!驿外断桥边,寂寞无主开,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为尘,只有香如故。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罪过。无法怨恨无尘算计了他,将他打成重伤之事。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她原本冰清高洁,是他把她拉下了红尘,染上了一身是非。也是怪不得她了。无意苦争春……只有香如故……靖南王府的郡主,神仙府的大当家。真是不相容又相似的身份呢!梅魄月魂──月华郡主──莹无尘。第十二章风声甚急,山涛隐隐。无尘一身自衣,身后站着四名彩衣侍女,红蓝青紫,裙摆处绣着七色云纹,赫然是七色云霓。「你竟肯孤身犯险,未利用无名教的势力。」无尘先开口了,淡淡盈盈,似笑似嗔,只是与熟人打个招呼一般,全不似对着自己杀之而欲后快之人。「真不像你呢!」「若非如此,又怎么引得出妳来。」寒惊鸿细细看着眼前如月华皎洁的女子,习惯性的笑容又弯上了唇角,并不意外地看到无尘眼角一挑,杀意外泄。「这么有把握能从我手中逃得性命?」微微傲气的冷笑。「无名教对你便这么重要?还是这次的事这么重要?为了收服血欲门,连日君传人都舍得牺性?」「这种程度的挑拨,不该是妳说的吧……」寒惊鸿唱叹一声,目光迷离望天。「多说无益,手下见真章吧!」无尘缓缓拔剑出鞘。宝剑出鞘,黯沉的天际闪电相和,一阵电闪雷鸣,照亮了天地万物。之前衣裙遮掩,未得细瞧,此时古朴的剑身显在寒惊鸿面前,剑上裂痕宛若水波敛纹,乍看锋芒全无,但剑一出鞘,自春秋而来积聚的杀怨之气便暴涨炽烈,没有一定的功方,根本无法驾驭这把绝世神剑。这便是四大名剑之一的莫邪。此剑本已是神器,无尘真气一逼,剑芒直达三丈远,锋寒彻骨,连空气似也被割裂开,让人无法呼吸。寒惊鸿不由赞了声:「好剑!」剑器的高下一目了然,心知这种罕世奇剑绝非自己挡得下,心中却不见惊惧,缓缓拔出自己的寒剑。莫邪神剑缓缓竖起,引着剑诀,遥指寒惊鸿,森森杀气肃然凝于眉端。一般女子所学之剑,因先天不足,大多剑走轻灵为主,以巧制拙。但无尘这剑诀一引,却一反常态,剑未出而意先至,剑身之上真气宏大,走重拙之路,压住一切轻巧变化。一旦寒被逼着必须正面交锋,以莫邪兵器之利,胜负立见。她是神仙府的大当家,她是运筹幕帷,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谋士!为了牵制无尘,寒惊鸿刻意让无名教的实力被分散。他知道此刻不会有人来助他。是生死关头,但看着无尘眼中森森杀意,他却笑了。无尘,不管妳日后记不记得我。此时此刻,妳心中只能有我一人。我会让妳牢牢记住我的。妳,将是我存在过的证据。剑终于出了,比天上闪电更快的锋芒,划破浓厚云层。寒惊鸿不敢硬接,微微侧身,连退三步,手中寒剑连鞘带剑弯出优美的弧度,身轻若鸿,顺着剑芒来势一点,纵向无尘身后。无尘剑随意走,婉若矫龙,身形也随之向后翻纵,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剑锋再逼寒惊鸿。寒惊鸿落地,背对无尘,头也不回地反手削出一剑,切向无尘腾空的腰际,同时暗劲一使,剑簧『铮』地一声,剑鞘脱离而出,射向无尘脸面。无尘一使千斤坠,身形落地,以足尖为轴回旋一圈,避开剑锋剑鞘的双重攻击,再次攻向寒惊鸿。寒惊鸿在无尘旋身之际也回过身来,持剑相迎,剑与剑眼见就要交击上时,寒手腕一震,一招『环环相扣』,剑若游鱼般仅以剑背与莫邪一触即分。两人虽是夫妻,交手却是第一次。略一试探已探出对方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而无尘手上的莫邪宝剑更为她添上几分胜算。寒惊鸿知道两人就算兵器相当也不确定鹿死谁手,更不用说刻下,当下抱元守一,心清如冰,一套驭日天风缓缓展开,绝招尽出。决斗再起,这次不再是之前那试探般的打斗,二人拿出全身绝学。但见雪亮的剑芒攻势强盛排山迭浪;拙重的剑芒亦是攻守俱备毫不示弱,剑气更是霸道无比,挑、戳、削、引,掩住亮芒的爆发。心知无尘刻意耗费真力用重手法与自己拼耗内力,就是要逼自己的剑与她的剑交锋。寒剑虽也是百炼精钢千捶打造,到底及不上那上古精魄的莫邪,被逼交锋数次后,剑刃渐渐出现缺口。再次身影交错,又是一阵金铁之声,寒惊鸿落下峙,脚下一个跄踉,身形微微不稳地侧了下,右肩已见血。无尘白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剑光一涨如雨,雨横风狂,横劈斜削,四面八方,将寒惊鸿逼得喘不过气来,他虽不欲再两剑相交,剑芒却咄咄逼人。玉堂、中门、阳谷……他再退数步,大喝一声,手中剑芒终于也暴涨三尺,同时以重拙之剑抵挡无尘的重拙之招。空气再度凝结,旁观四人齐齐掩口惊呼,看着双剑以极缓极缓的速度,慢慢靠近。短兵相接,寒剑必折,剑折之后,便是命断。寒惊鸿如果不是苦无下策,也不会出此劣招。无尘胜筹在握,声色不动,继续施力。眼见兵刃就要交击上了,突然一道异芒自下而上。胜利在握的确能让人心防微微放松,即将减去这心头之爱恨,却飞来横枝,无尘眼一动,浑若天成的冰雪之心终于出现破绽。寒惊鸿的寒剑此时正好平举至胸前,驭日天风里最后一招『御皇天仪』势如奔雷,趁隙长驱直入。天上电闪雷鸣,地上的锋芒交错亦毫不逊色。一连串的风云色变,一连串的轰然铮鸣,似快似慢似缓似急,周围气流旋动,以七色云霓的功力竟也立不稳脚,连退出数丈才止。最后一声震动,嘎然而止,分开的两人倒退数步,立定身形,见对方也都见了血。寒惊鸿左臂一道长长的血口,直下右腿;无尘虎口鲜血直流,一手握着莫邪,另一手握着一把剑鞘,却是寒惊鸿手上寒剑的剑鞘。这是他方才一脚踩到,身形不稳的原因,也是异芒由下而上,让无尘现出破绽的原因。无尘冷眼看着寒惊鸿。寒惊鸿手上除了自己的寒剑外,也握着一把剑鞘,正是莫邪的剑鞘。「好心机!」无尘冷笑。「彼此彼此。」寒惊鸿回以一笑,明亮耀眼。他方才有意踩上剑鞘,造成身形不稳,就是要引求胜心切的无尘上当,夺去她身上的剑鞘。能收藏绝世神剑的剑鞘,绝非凡铁。在寒剑将折之际,必须要有替代物。能在一瞬间想出这连环过程,无尘亦由不得叹息此子心机。「你以为得到剑鞘便能保住你一命吗?」被算计的不愉快感让无尘很紧了丰润的红唇,剑诀再引,风云再起。「好死不如赖活啊!」寒惊鸿举剑回招,寒剑与莫邪的剑鞘相互引用,果然暂时压下了莫邪的锋芒。但他心下也知,这剑鞘只能挡得了一时,毕竟无法与莫邪相抗。三百招即将过去,宝剑上的差异,让寒惊鸿在真气上的耗损远胜于无尘,风尘漫漫,剑花飞舞,弹指红尘已如迷雾,血花飞滩。剑光越来越密,真气也散得比预计中更多,寒的手上多了好几道血痕,腰间,腿上,也又开了好几个伤口。每次生死关头,总不明白自己在为何而战。想要活下去吗?活下去为何?根本没有人期待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碍…父亲,母亲,师父,云,都、不、是……没有人会想要记住他……会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高手相争,意胜于招,寒惊鸿心下杂念一起,万念俱灰,与无尘的杀气一消一涨,立成鲜明对比。原本便处于下风,心一乱,招式更是不成招式,鲜血污透了蓝色的长衫,晚山枫红。『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于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的话,永远是魔咒。当年既然没死成,选择了杀死母亲也要活下去,现在就更加不能死吧……所以,为了我,还是请你们牺牲吧!保持着低沉的战意,寒惊鸿慢慢不着痕迹地转移打斗方向,移向上风处。再一次的长剑对击,虎口震裂,手腕的速度一滞,巧妙地让无尘的剑气略略割过手腕。有袖圈的保护,他的手并未受伤,但袖子裂开了,袖中的东西全掉下来。细细碎碎的一声,几乎没有人听到。烟雾弹碎开了,烟尘滚滚弥漫在这战场上。再见了,诸位。「寒。」一声轻柔的呼唤。笑容凝固。「你以为我与你相识这么久,还会不明白你的心思吗?」烟雾中,无尘早已转移方向,此刻,站在上风处的是无尘。清风吹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自她身上散发出来。寒惊鸿唯有苦笑。算人者,人恒算之。「是销魂香吧!」「不,是思无穷。」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里。伤心人为了背离自己的情人,花了十年的心血制出的非毒之毒。药名雅,药的来历也雅,但药效力绝对不雅。无穷无尽,惟有相思,相思附骨,至死方休。寒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软,软得快要握不住剑。果然是神仙府的名药,他虽是百毒不侵,但对这种非毒的迷药,也只有无可奈何。无尘的剑再度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莫邪宝剑,想来这是在人世界能看到最后的光景了。一瞬浮生,转过不知多少意念,无悲无喜,无荣无辱。似已看透生死名利关,却又是什么都放不下。「铮──」的一声,一剑长剑架住了挥向寒惊鸿的剑。那把剑和莫邪一样古朴,一样锋芒内敛,不同的是剑身布满的是龟裂纹。雌雄宝剑在千年后再次交错,天上一阵惊雷,大地为之轰鸣。无尘的袖子破开,露出手臂上殷红的守宫砂。来人白衣胜雪,星眸若梦。「云照影9无尘没想到云会在这种关头出现,长剑互抵,讶然问道:「你不是已经回京了?」云默然不语,既不答话,也不看向身后的寒。看着云手中的干将,无尘有些了悟地失笑了起来。「你拥有此剑,又能进入神仙府的包围,自然是他们给了你权力!呵呵呵呵……」笑中隐隐有着悲愤,还有无奈。但她很快就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低低叹息。「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要为这自私自利,只会利用你的人卖命吗?」云目光一动,终于开口。「何苦。」无尘眸中酸楚之色益重,看着眼前一蓝一白两位风姿绝世的男子,轻轻摇头。「你碍…不明白吗?」「……」「『无尘此生,独慕惊鸿。』这是我在依波院里刻的话。我这一生,只能爱他一个人。他若是死了,我身为他的妻子,自会为他报仇,毁了毁灭他一生的无名教。但是……他若活着,他却无法爱我。所以我是不能放过他!」「他要死,只有死在我手上,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其实,你也该有过索性杀了他,完全得到他的想法,不是吗?有时,我们的想法真是太接近了。」声音淡淡的,轻渺如雪中之梅,温柔,直接而冰冷,「只是,你比我幸运,你比我早了近十年,所以,他对你是真的。所以,你没必要作到这种地步。而我,却只能这么作了。」「……」云背对着寒,寒不知道云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就算是真心的,也是有限度的。他唯一忠心的,只有无名教。为了无名教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你。」我会吗?寒白间,却得不到答案。云还是沉默不语。「所以,你不若听我劝告,趁现在他在爱着你的时候,杀了他,让你对他的回忆永远保持在他爱你的时候,而不用去面对终有一天的背叛。」无尘的声音终于激动起来。早就知道无尘与寒,都是那种,用冰冷来掩灭内心激烈的人……寒惊鸿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话来哄哄云,让云为他卖命。可是……大概是无尘的药效太强了吧!寒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让云自己选择吧!无尘说的没错,早晚有一天,他又会自私地背叛云……其实,他此刻就是自私的了。他把选择留给了云……终于,云开口说话了。「无尘,妳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与我同呼吸着一片空气,就可以了。」他慢慢地收起剑来,声音平静而冷淡。「这世上有无数的人可以死去,只有他不可以。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我。」出乎意料的告白,寒惊鸿呆住了,无尘大概也呆了,莫邪宝剑就这样直直地僵在空中。所有人都呆了,场中一片寂静,他们没想到一个男人竟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与男一个男人生死相随的话。好半天,无尘才道:「那你定是要与我作对吗?」云淡淡道:「无尘,妳该明白,我的武学正是你的克星,而我手上的干将,也不逊于妳的莫邪。」无尘脸色不变,红唇却咬得几乎破了。显然,云说的没错。但是,她若会放弃,她也就不是莹无尘了。凄然一笑,她扬起素手,十指夹着八颗红莹莹的弹丸。那一霎间,寒惊鸿无法思考。看着云向自己奔来。他知道云想干什么。『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的话再次浮现。母亲的脸也浮现,还有冷脸相见的父亲的脸也浮现。是的,我该留下这条命。所以,就让云为我而死……吧……烟尘散漫,空气中尽是刺激的硝烟味,八粒霹雳弹的威力确实是惊人──寒惊鸿看着现场,苦笑着,已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把云压倒在身下时用尽了。背后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看来老天爷终于对他玩厌了,想把他收回了。只是,为何是在此时呢……云似乎在旁边抱着他用力摇晃叫喊着,但他已听不到了。他还是自私的。寒惊鸿意识模模糊糊地想着。其实,云也是他唯一生存下去的理由。失去云,他的世界也会崩溃的。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所以,他宁可自己死去,把痛苦留给云,也不愿意面对失去云的世界……我,果然是自私的我不要被你抛弃,所以……我要先抛弃你了……我害怕,害怕一切,所以我回避,回避一切。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云,我是……真的……爱……着你的……」云在伤心吗?伤心?寒想起了。──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他与云,始终是无法违抗天命的。背离,已到了顶点了。只是,他……不行了,一片漆黑,他真的无法再撑下去了……「云~」此生,他吐露的最后一个字,是他的名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曾、是、惊、鸿、照、影、来……尾声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后云照影重遇泥巴──始天界东天长公主圣怜夕,在她的陪同下前往转轮宫见天孙娘娘,为寒惊鸿重新续命,又与虚夜梵一同上幽冥界取回寒惊鸿的灵魂,令寒复活,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前的另一个故事里。武林中人事代谢,潮来潮往,每年都有新星升起,每年都有新星陨落。自十年前惊鸿照影离奇失踪,五年前无帝夜语昊星坠天成崖,江湖中,曾经风流一代的人物们都渐渐退隐下了,那一段热血充盈,生死相许的时代也已成了江湖的掌故,史书中的传说了。江山依然代代新人辈出,却再难寻像当年那批如慧星经天的骄子们,他们的姓名,代表了一段段传奇;他们的举手投足,天下皆动;他们是,纵横一世的──绝、代、人、物。名列其中的惊鸿照影一直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这两人到底是死?是活?天下纷纷纭纭,没个定论。霹雳弹下,生机尽绝,这死已是无可置疑,但又有人不断在各处盛传两人的侠踪,金陵,吴山,雁荡……《全书完》书名:桥下春波绿作者:清静引子惊鸿照影,原是一个词,一个轻扬飘逸,形容绝代佳人的词。但对江湖人来说,惊鸿照影却是两个人,两个惊才绝艳,并夸当世的人。冰心寒剑寒惊鸿的剑,剑出如冰、如梦、如情、如泣,斩尽天下险。而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掌,却如诗、如羽、如断、如灭,歼绝世间恶。少年成名,家世殷富,自有众多传说缠绕着他们,不管传说是好是坏,这两个新一代的奇侠,早是江湖上少年们的偶像,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一年前,寒惊鸿与云照影长近十年的情谊终于出现了裂痕。江湖纷纷纭纭的传说中,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于是,有不少人亲见寒惊鸿和云照影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义。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再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被世人们刻意遗忘了的一段往事。」「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人的性命。」「是的。」「但是,你的性命,更是关系重大。」「是吗。」「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9「……是的。」「我并不想杀你。」「是吗。」「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是的。」「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第一章「吶吶吶,听说了没有?听说惊鸿照影这次跑到齐齐哈尔,以呼贝伦王爷帽上那颗夜明珠为赌注。」酒楼中人声鼎沸,大家说话都是大着嗓门吼的。「去,都是哪门子时候的事了。他们去齐齐哈尔是一个月前,现在早就回中原了,你没听说么,十五天前他们在洛阳赏花大宴上出现……」一口酒险些喷出,虬髯大汉放下杯子,毫不客气地指正许久不见的同伴。「那么为本度赏花宴而一直精心准备的秀才们还真不幸。」先前说话的褐衣大汉摸摸鼻子,没有吹牛吹破皮的尴尬,倒是如获奇闻地笑道:「有这两个瘟神出现,那天的文魁一定是落在两人之一身上了。」隔桌的几人也正闲谈着,听到两位大汉的对话,其中一位灰衣人冷笑了声。「十五天前?那两人是天天都在比着胜负的,十五天前的事也好意思拿来卖弄。」「咦?」虬髯大汉睨眼打量了下隔桌之人,倒不介意对方插入自己的话中。「那你倒说说,这两人现在又上哪儿分胜负去了?」「听说跑去黄河了。」又一桌人插进几人话中,书生打扮的青年叭叽叭叽道:「排教的黄河水翁跟伐门的浪里蛟放话武林,要设宴宴请他们两位,感谢当年两人插手,才没让黄河上讨饭吃的家伙打成一团两败俱伤。」「这两人才不可能出现的。」灰衣人继续冷笑。「他们才不会去熟人那里闹场,要是两人不小心又打起来,将人家住处毁了,那下次哪有脸面去见人家。」「这倒也是。」褐衣大汉认同地点了点头。「自从他们打破了栖凤山庄镇庄的有凤来仪亭;西门世家老主人所住的明心斋;连有数百年历史的落月谷听说都没逃开噩运,被两人不小心毁了一排庄院后,两人已经很久没到任何一个熟人家去过了。」与灰衣人同坐一桌的少年,听到那一连串显赫名声的名门世家在大汉略带苦笑,事实上却有荣与焉的数落中连串滚落,不由讶然问道:「二师兄,你们说的是谁啊?」此话一出,所有参与议论的人都瞪了过来,连八风吹不动的灰衣人也瞪向自己这个孺子不可教也的小师弟。「当然是在说惊鸿照影啊9众人异口同声。「可是……」少年在众人目光下,之前不耻下问的勇气尽失,萧瑟地缩了下肩,「惊鸿照影是谁啊?」「当然是寒惊鸿与云照影了。」「可……可是……」少年舔了舔唇,小心瞄了众人一眼,闭上眼,大声道:「寒惊鸿与云照影到底是谁?」众人不再瞪少年了,改瞪着与少年同桌的灰衣人。灰衣人无奈苦笑,没想到自己这小师弟不谙世事,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寒惊鸿是翼南垂虹山庄寒庄主的爱子,而云照影是孤山荡雪小筑的主人。」灰衣人有些不满道:「他两人在武林中成名已近十年了,你居然没听说过。」「又没人跟我说。」少年小声抗议了下。「那我来跟你说好了。」虬髯大汉兴致一来,提了壶酒,也不问两人的意见,就直接坐到少年那桌,「小弟弟,你再这样单纯下去可不是好事。要知道,当初惊鸿照影成名时,他们可能比你现在还协…对了,你今年几岁?」「今年?我?」少年被大汉突然凑到鼻端前的大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退了退,回答道:「十五。」「嘿,果然!你知道,惊鸿照影刚出道时……嗯,我记得,好像是十三、四岁吧?」周围人没有回应,沉默计算片刻,看着少年。少年微抬头扫了眼,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眼光都在说着:年轻真好……再后来,看向自己皮肤时,又有好几人低头看看自己的粗皮肥肉,继续用眼睛说:想当年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啊,可不比你这不长进的小子差多少哦!打了个啰嗦,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错觉,少年再也不敢看向别人,专注地看着虬髯大汉。虬髯大汉一口酒下去,倒没注意到别人的眼光,咂咂嘴,回味无比地叹息。「这天下的酒,最好的当属惊雁阁的洛川酒。嘿,你知道为什么好吗?因为它难得埃虽然酒中排名第七,但一年才卖五十斤,一滴千金都难以形容。所以那味道妙绝人间——你花了大把银子,买下大家拼命争着的五十分之一,光这种成就感就足以让这酒的味道美上加美了……排名第六的,是太白楼上的玉楼春。这玉楼春虽是好酒,可是产量大了点,就没那么值得珍惜了……」少年忍耐着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正想抗议自己不是酒徒,想听的是惊鸿照影的事,却听大汉喃喃自语道:「所以那两个人在太白楼第一次见面,就敢不把这酒当一回事地牛饮……去,这玉楼春虽然产量大了点,也只不过大上二三百斤,他们这一喝,那一年玉楼春剩下的居然比洛川酒还少,害得晚到的爷爷我花了七百两才争到一壶9虬髯大汉说着说着,突然变成了捶心肠为那名酒惋惜。少年哪有心情听他抱怨那年名酒出了什么什么问题,耳朵一竖,只听到自己想要听的话。「你说惊鸿照影第一次见面是在太白楼?」与虬髯大汉同桌的那褐衣大汉偏过头,见自己同伴陷入悲哀的往事,暂时回不过神来,也提了壶酒坐过来。笑道:「小鬼,你要听的事,我讲给你听。这家伙每次提到当年就很容易痛不欲生。」「啊?」「哈,还不就是自负酒量,结果却输给了两位小鬼……」「你是说,这位叔叔当时也在太白楼?」「是啊,太白楼好酒出名,天下酒徒大半云集那里,那一年,也不知楼主为何心血来潮,突然办了个品酒大会,胜了的人,就可以无限量地品饮陈年玉楼春。」「哦……」在场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典故,另一桌那位书生恍然大悟,一拍掌道:「原来如此,因酒而立下的交情吗?难怪那两人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了。」「现在什么关系?」少年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清大家在说什么了。「争强好胜的关系埃」褐衣大汉一脸要笑不笑地,过了会儿,还是哈哈大笑。「两个小屁孩,喝赢了所有的大人,却喝不赢同年龄的同伴,结果不服气相比拼,不管太白楼楼主哀哀叫,硬是把当天太白楼上所有酒坛里的酒都喝光,一齐醉倒打起来……嘿,要不是当时两人年纪小,早被楼主暴打一顿脱光衣服扔到大街上了……唉……」褐衣大汉正说得得意,不知为何突然咬到舌头,痛得捂住嘴咿咿唔唔。传说中的高人一下子掉到泥土上。少年瞪大眼,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表示自己心目中尚未成形的偶像碎散一地的悲痛。「反正有了这样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书生看褐衣大汉一时也是说不出话来,就自动接下睡前故事。「那两个都是好胜心极强的人,又年少气盛,不愿承认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同龄人,于是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拼比。从基本的十八般武艺,到各种古里古怪的内外家功夫,这是武比,还有琴棋书画诗花赋,对联,小令,解谜之类的文斗。再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和三教九流的各种杂学都免不了的。不管自己会不会,只要能压倒对方一点点,都可以马上去学来比拼。到后来,眼见没法分胜负了,干脆拿别人来比拼,看谁除的恶多,看谁历的险多,看谁能先解开江湖上的谜,看谁办的事最难……」「哪……哪有这种比拼法的9少年听得目瞪口呆,方方粉碎在地上的偶像挣扎着爬起来,用粘土将自己再次粘贴起来,向少年金光闪闪地炫耀。「嘿,在这两人身上就会埃」书生笑着下了结论。「这两人也当真是奇材,为了胜过对方,什么苦功都会下,听说还特别去学了龟息功,比赛谁装死装得象……比赛胜负不知,不过两人的龟息功,连氓山独吊鬼都忍不住叹息青出于蓝。」「……也比赛这个。」少年一脸怪异,粘贴中的偶象再次摇摇欲坠。「小鬼,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江湖上改朝换代是很快的,平均三五年就会有新人涌出,取代旧人。而惊鸿照影能在江湖上称奇称近乎十年,一直是武林闲事榜列为追踪名单的榜首,可不是因为他们的胡闹……虽然这两人也真的很胡闹就是了……」书生瞧瞧天色,『哎呀』一声,道:「不说了,其它事情问你这位二师兄去,小生还有事,失陪。小二,结帐9少年很渴望地看着灰衣人。灰衣人冷冷瞪他一眼。「看我干嘛,吃。」瘪着嘴扒饭,却听不远处有人冷笑着自言自语。「这两人哪有那么好,左右不过是两只瘟神罢了。大家把他们夸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因为在他们身上下了赌注……」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就这么巧地送进了少年的耳朵。少年眨眨眼,很想过去问一下,但看二师兄冷着一张脸,坐在对面的两位大汉,一位还在垂眉默哀中,另一位捂着嘴,豹眼满室恶狠狠地游移,不知在找什么,较量一下得失,还是将好奇心收在心底。「不过,惊鸿照影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我就在这里碍…」酒楼之后,空篷下简易搭着,专供过往脚夫挑贩歇息的小方桌旁,一位上上下下都沾了泥巴的青年笑嘻嘻地小声说着,手中的花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看起来干净了点,但这一点点的差别,就像在大猪圈里滚一遍与在小猪圈里滚一遍的差别。他手中捧着杯茶,淡淡啜着,听到青年自语,轻哼了声。青年瞧了他一眼,将花生米抛回碟,抓了抓杂草一样的头发。「水翁跟蛟老大要请客,要去么?」喝茶的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挑起眉,眼不动皮不动,居然还能很完美地表达出挪揶之色。「你确定要去?」「我是很想去吃个白食。」有些痛苦地龇了龇牙齿,青年眉毛揪成了八字。「谁知道那个见鬼的九转锁仙阵出口会是在湖边,水一冲整个阵都塌了,银票银子全冲光了……」「我不去。」习惯性地拂了下刘海,为指端触处细微的粘腻感而再次沉下脸。「吃过白食之后,留下的赔款,会比你白吃到的更多。」「唉……」青年八字眉已经揪得快塌下来了。「这么多人都想请我们,我们却一个都不敢上门……」喝茶的青年哼哼两声聊表赞同意思。没办法,虽然那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将事情传得十分动听,显得两人侠名满江湖人人争之若趋奉为上宾……但事实只不过是,两人破坏力强了点,对别人的帮助比不上损失的惨重,正被那些人追债中……瞧江湖上目前鸿门宴之多,就知道两人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目前江湖上最大的赌盘,除了赌两人谁胜谁负之外,就是赌两人什么时候会被债主们抓到。但对于只看到表皮,不明真相的人而言,还是很值得感动很值得震撼很值得人心振奋热血膨湃的江湖逸闻武林佳话——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双双对看着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找套衣服替换一下。「寒惊鸿哀了一声,提议道:「不如我们这次来打劫……」「没兴趣,这个已经比过三百七十二次了。」云照影眼光在铺子外转了转,明显心不在焉。「而且我现在很累,不想再干任何需要力气的事。」「可是……」「寒,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把阿大阿二叫出来9云照影真的累了,尤其陪这家伙胡扯半天,光喝茶下花生米,忍到现在已是极限。「不要9寒惊鸿一脸忧郁,抵死不从。「十年前才醉一次就被那两人一路笑着小屁孩,现在看我们这狼狈相,他们不笑得更厉害才怪9云照影冷冷死瞪他半晌。「你不叫我叫9「不行!他们是我的仆人。」云照影忍无可忍,一拳打出。「你叫是不叫?9「说不叫就不叫,男子汉大丈夫,三心二意岂不教人见笑。」寒惊鸿坐在椅上一个偏身,举手托住云的『黑虎掏心』,奇道:「你不是没力气了么?」云照影顺势变招,手中一粒花生米突然打向隔了三桌独坐的一位杂货郎。那杂货郎不知是听得太专注了还是因两人不入流的对话而起了轻视之心,结果眼见着花生米慢慢飞近,却怎么也躲不开,眼睁睁看着花生花粘在自己的神藏穴上,一股细而尖的劲流直刺心脉。看着两个流浪汉一样的人手一扬,杂货郎就吐血倒在桌面上。小铺先是静了一静,片刻后,尖声四起,走夫挑贩们哭爹叫娘惊叫逃命,乱成了一团。寒惊鸿皱了下眉毛,苦笑道:「有必要这么急么……」这般混乱,正是混水摸鱼趁乱下手的好机会。寒惊鸿才说了一句,不过七个字,已见数道暗芒轻细无声袭向了云照影的背后,他轻叹了声,不知何时,一泓秋水已然在握,叮叮铮铮,细碎密响,牛毛般的暗器未及袭身便被吸到了剑身,顺手一甩,人群中至少倒下了五位。暗器即是来自四面八方,自然不止云照影背后有暗器了,云淡淡一笑,目光直视着寒惊鸿的身后,修长白皙的手越过寒的肩,如莲华璨放,白幻幻一瞬间也不知化了多少招,当众人再次看到那只手的明确景象时,只见他一松手,掌心落下了一大把奇形怪状细碎繁琐的暗器。酒楼上的人被楼下喧闹吸引过来,附在窗口往下望,此时震天响地传来叫好声。惊鸿照影展现的功力并不很复杂罕见,但两人动手时放心将自己背部交给对方的默契,却甚是罕见。江湖中人刀口博命,背后正是最危险最容易受伤之处,莫说在激战时放心交与他人,就算是平时,若有陌生人突然在身后出现,不一刀劈下已是涵养到家了。但这两人生死与共了近十年,平生经历的险境远非常人能想象,虽是亦敌亦友,却也是彼此唯一能信任的人。这点反应,早已是习惯成自然,宛如本能。变故发生得快,消散得也快。来袭之人见惊鸿照影二人在这种倦累状态下,反应依然不失水平,毫发无伤地接下所有暗器,心知讨不了好,当下也不知哪里扔了颗烟雾弹,一时硝烟弥漫,触目难见五指。被困在小铺里的人尖叫地更为凄厉,东奔西走,到处都是吧哒吧哒的脚步声,惊鸿照影纵想追踪亦无从寻起。在众人赞赏的目光下,寒惊鸿笑吟吟地看了眼云。「云,扶我下好不好?」「不行。「云照影的手还是放在他的肩上,靠得极近地,冷冷斜睨,真情告白。「我也饿得动不了了。」双方对视片刻,哑口无言。眼见哆哆嗦嗦的双腿快要撑不住自己与云的体重,在更大糗事发生之前,寒惊鸿终于放弃他的形象论。「阿大阿二,还不快给本公子滚下来9「少爷少爷,你也有今天啊9虬髯大汉捧腹大笑,边拭泪边看寒惊鸿以饿死鬼之姿横扫千军气吞万里,一片唏哩哗啦之声。「云公子,你吃慢点,不用跟少爷争。阿二这里有的是银两,吃垮这家还可以转下家。」褐衣大汉有些担心地看着云照影。云默默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挟菜的速度还是进退如风,不逊于他方才出手之速。其时尚有不少风闻惊鸿照影侠踪乍现而围拢过来『观光』的人群,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也跟在周围。小少年看着传说中的两人一身泥污土灰,竟然肚饿到需要人搀扶才上得来,再看这桌面上空碟子一碟一碟飞快堆起,碟碟光洁如洗,汁水不留……终于含泪承认——铁血江湖,果然是为了打破少年人的幻想而存在的!!小二又重上了一桌菜,这回两人的速度是真的慢下来了。阿二吁了口气,阿大笑了半天没人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到一旁坐下。满足完好奇心的人群已散了大半,灰衣男子打量了惊鸿照影半晌,瞧阿大坐在一旁无所事事,闲得挖鼻毛玩,当下眉毛一动,开口问道:「两位可是赤煞赵怀远与青煞孙江?」阿大阿二对看一眼。「阿二,这名字耳熟。」「是碍…人家这么说,大概就是了吧。」「赤煞青煞?!血影双煞?9少年跳了起来,手一把握在剑柄上,便要抽出,却被灰衣男子阻祝「听说七年前,双煞败于寒惊鸿之手,不久便消失于武林。人皆道寒惊鸿为武林除了一害,没想到却是二煞易名为仆,成为寒大侠的从人……」寒惊鸿正吃得恨不得多长几只嘴来,闻言只是挥挥手,含糊应了声,全无真相被揭破的心虚感。灰衣男子继续打量着他,唇角慢慢浮出微笑。「久闻寒大侠剑胆琴心侠义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寒大侠,双煞当不至改邪归正屈身为奴,而若非双煞,也难以匹配彰显寒大侠仁义之风。贵主仆真是相得益彰,定是日后武林一段佳话。」寒惊鸿继续千军辟易,满嘴的菜张不开口,只在喉咙间咕噜了几声,大约是在说着客气之类的,阿大阿二则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灰衣男子,正好小二买来两套成衣,当下一人吩咐小二备桶打水,一人抢下寒惊鸿手里的筷子。「少爷,吃够了,再吃下去会撑了。阿大承认有你这样一个泥圈混的爷就已经是很悲惨的事了,如果少爷因为吃太多撑死——那阿大也只有去买块豆腐撞死了。」寒惊鸿咿咿唔唔不肯离桌,阿大正待再说,云照影已啪哒一声放下筷子,微带薄怒道:「阿大,你这是对你家主子应有的态度吗?」阿大一惊,垂首道:「对不起云公子,阿大知错了……」云照影哪容得他说完,提起寒的衣领,不容分说,向内室就扔了进去。「对他就要用这种态度9在场之人目瞪口呆。半晌,阿大阿二鼓掌崇拜道:「不愧是云公子啊9第二章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诚至理也。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刷洗干净换上一身新衣的二人再次出现,眼中星光闪闪,感动地不停道:「这就是惊鸿照影……这才是惊鸿照影9灰衣人对自己小师弟以貌取人一事硕有无奈之感,但看到寒惊鸿露齿一笑时,那明亮耀眼的笑容,亦不由心下一暖,低语重复小师弟翻来覆去说的两句话——这便是侠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洗去尘污,仔细相看,寒惊鸿有一双猫般琥珀色的瞳子,极其的清澈,笑起时明亮耀眼,一室春阳,让人由不得不信他。莫怪武林常传,寒惊鸿是个就算是敌人,也会得到信任的真汉子。云照影却正是个截然相反的人物,白衣胜雪,星眸如梦,眉宇间尽是不易接近的高傲疏离。眼波转动时,无限寂寞,却又似在享受着这种无人明白的寂寞。实在难以想象,他就是方才暴力将寒惊鸿扔入内室的泥人。「两位还没走啊?」寒惊鸿见到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随口问了一声,却又似习惯了般,一脚跨上榻,也不理头发尚湿,倒头便要睡。「少爷。」阿大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不理他痛得抱头哀哀叫,布巾往他头上一罩就开始乱揉。「阿大不在时,你要怎么乱混都可以,在阿大面前,就不许你湿着头发睡,免得别人说阿大照顾不周……」灰衣男子怎么看,还是很难将眼前『贤慧』的阿大与昔年血影双煞的赵怀远扯到一起。云照影默默在旁坐下,有外人在时,他一向很少开口。阿二殷勤送上干燥布巾,他举手揉了揉,冷眼看着灰衣男子。气氛一时有些凝窒。灰衣男子咳了声。「在下点苍朱默流。」「点苍……」寒惊鸿在毛巾下咳了好几声。「放心,朱某并非来向两位索取重建青松亭的债。」朱默流同样咳了好几声,却是在忍笑。小师弟第一次知道,原来惊鸿照影在江湖上打破的,还包括自家的山头。「朱某代家师松风道长邀请寒公子及云公子参与九月在点苍举行的惩恶大会。」「惩恶大会?」寒惊鸿哦了声。「寒大侠也知,近年来,江湖中风波不断,阴月教,断情门二派渐坐大,在江湖上行事不择手段;南疆自五毒教解散后,血欲门渐渐形成势力,向中原侵入。听说这些背后风波,另有主持者。道消魔长,已然成势,现在离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尚早,所以家师欲在今年重阳,举行惩恶大会,共商江湖大势。」「血欲门8寒惊鸿推开阿大,一脸正色。「难道是百年前南面称尊的那个邪教血欲门?」「正是。」「在下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请转告松风道长,重阳之日,若无意外,惊鸿照影必会出现在点苍。」云照影哼了声,却也没反对。朱默流含笑一拱手。「寒大侠果然如传说中的古道热肠。有寒大侠这般人物存在,实是天下之幸。」「这个嘛……」寒微微一笑。「其实真正古道热肠的是云才对啊,只是他不爱多话,所以光才都让在下沾了。」朱默流有些尴尬地亦向云照影一拱手,还没说什么,云照影已站起身走了出去。「真是……如传说中一般高傲埃」听多了云照影的性子,朱默流倒不致着恼,但脸上总是有点讪讪的。「过刚易折……」寒惊鸿微微一笑,眯眼看着云照影关上的门。过刚易折么?刚,是走向极端的坚持。如果没有坚持的目标,大概就不会那么容易折断。送走点苍两位客人,寒惊鸿走进内室,见云照影躺靠在床榻上,双手叉在脑后,闭目养神。微湿的长头在白衣上蜿蜒出些微暗色水渍,秀丽的眉毛轻锁,似有烦心之事,始终无法解脱。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寒惊鸿甚少见他如此这般神色。缓步走到床前,云照影突然睁开眼。两双眸子眨也不眨地深入对方眸子深处,一切的伪装,在对方面前,都是没用的。但是,如果是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方呢?眨了下睫毛,云照影先伸出手。「拉我一下。」「没这么懒吧你。」寒惊鸿耸了下肩,伸手握住云照影的手,轻轻一拉,将他从床上拉下来。手掌相握,真气交流。云照影下了床,将寒惊鸿按在床沿坐下。「雪獒的伤我看看。「「都一个多月了,怎么可能还没好……」说归说,也没意思反抗,任云照影将他上衣剥开,现出宽厚结实的背部肌理,还有从肩到背的三道深长伤痕。「喂喂,给我保留点形象,我这个身体还得留给我未来的娘子看埃」哼了一声,手指抚上伤痕,点点戳戳了几下,确定伤口已完全好了,不会再裂开,这才将寒惊鸿的上衣还给他。「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堆肉。」「什么一堆肉,这是肌肉,肌肉矮~~」说到这,眼睛一亮,笑吟吟道:「云,你不必妒忌,虽然这个伤是为了救你而留下的,我好歹不会那么狠心要在你背上也留下相同的伤痕,你的小鸡肉不会有机会现眼的……」话没说完,云照影一掌飞出,两人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茶壶一个,茶杯三个,铜盆一个,凳子一个了,又一个了……」阿大阿二坐在门口,一个报数一个计帐,拿着算盘劈叭劈叭盘算着,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赔客栈,要不要考虑逃跑的事。一场例行惯事的打斗之后,好不容易洗净,又折腾得灰头土脸的两人出了内室。寒惊鸿瞧着阿大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大阿二已一把揪住他。「少爷,你先别说。老爷又寄来一封急信,催你回去。」「急信?」被阿大压在椅子上坐好,接过阿二递来的信,寒惊鸿不急着拆开,笑嘻嘻拿着信封敲了敲桌面。「你们收了我爹什么好处,这般热心。」「没有好处没有好处。」二人忙把头摇得象拔浪鼓。「老爷绝对没拿钱来收买阿大阿二。你不在这一个月,老爷寄了很多封,越来越急,昨天一天就收了三封。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所以阿大怕山庄真有什么事……说到这,对了,云公子,京里也给你寄了封家书。」「这么巧?」寒惊鸿终于将信拆封,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随手将信收进袖里。「也没什么事,就是催我回去。」云照影接过阿二递来的家书,看了几眼。「一样。」「这倒难了……你那边难得来信相催,我这边也是催得十万火急,好象两边都该去上一趟的。但翼南跟京师完全不顺路……」「伯父催得那么急,先去垂虹山庄吧。京里也就是爹娘想我罢了,慢一步应是无妨。」「王爷与王妃哪次不是想你想得紧了,才写信来问,你一向也是接到信就马上回去的。若让你陪我去垂虹山庄再回京,怕是行程太久。而且也不知庄里有什么事,如果真被事情缠住离不开身,岂不是要让京中王爷王妃盼断眼?」「若山庄真有事发生,多我一人之力也是好的。」「少爷,云公子,你们也太拖拉了吧……「阿大阿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各自回各自的家不就得了。」「这……」两人对看一眼,似乎没想到要分开。「说来,我们从认识之后,好象都没有分开过。」寒惊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拍掌。「那不如这次就比,看谁更早安抚好家人之心。」「这种有什么好比。」云照影微微皱起眉,话里有些不悦。「比装死时怎就不见你说这个,岂非更无聊。」一脸戏谑地看着云照影,却见他脸色一沉,更见冷漠。「好,比就比。」说完,拂袖离去。「喂喂……」没想到云说走就走,寒惊鸿忙伸手拉住他。「还没订好见面地点。」「难为你记得起。」云话语里隐有讽刺,沾衣十八跌随袖而转。「就在孤山荡雪小筑吧。正好在京师与垂虹山庄之间。」「……你们会不会觉得,云刚才的脾气大了点?」看着空荡荡的手,寒惊鸿眼中闪过迷惘的光芒。「因为云公子是重情之人埃」寒惊鸿斜睨着阿大。「你的意思是我不重情?」「不不不,阿大的意思是,云公子舍不得离开你,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三人对看片刻。「哈哈哈哈!阿大你这个笑话太好笑了……那个家伙会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少爷——」阿大拖长声音无奈地红了老脸。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荡雪小筑便落在这孤山之南。迎着西湖,傍着灵隐,水乡温婉,吴歌软侬。与寒惊鸿分手后,云照影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回了荡雪小筑。这几年来,他与寒惊鸿天南海北地乱闯,却也不曾疏忽了这所住处。两人每年总有月余是在此地度过,隔断红尘是非做对清净散人。以往总有寒惊鸿陪在身侧,这次却是孤身一人。看着一路走来,风景如昔,难免有着淡淡惆怅。这种感觉越近家门便越是深刻,往年到了这时,寒惊鸿总是会一马当先先冲了进去,叫着什么累啊苦啊渴啊主人还不快来招待客人碍…眨了眨眼,一个恍神,云差点以为寒真的在叫唤着自己。凝神却是山道上鸟儿啼叫。有些无力地拂了下垂到眼际的刘海,不知在笑什么。习惯真是种害人的东西啊,尤其积累了多年的习惯。刚离开寒时,却总以为那人还在自己身旁,每想起一事,自顾自说到一半,才省悟起现在是一个人。自己与他已经认识了那么久了么?其实细算,也才六七年,但却好象是认识了六七十年了。摇摇头,荡雪小筑已经望,不见守在门外的哑仆。只道哑仆不知自己今日回来,上哪去了,也不甚在意,径自推开柴扉,将马系到柳树下,这才回到厅堂,推开厅门。「云兄你可回来了。」笑吟吟一道声音让云踏入门坎的脚步顿了下。厅堂内坐着两位少年,十四五岁的年龄,一位穿着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容若冰雪,静坐椅上。另一人却是一身鹅黄公子衫,笑嘻嘻地挂在椅子上,与自己说话的同时,还在翻着茶几上几卷书籍,十分展现他探子本能。能让云照影头大的事不多,但眼前这两位显然就是了——或者说,这两人身后代表的那个含义,才是他头大的原因。黄衣少年见云照影直接往东房走去,瞧也不瞧两人,更不用说招呼,一张笑脸便垮了下来。翻身落到云照影身畔,「云兄,见到我们俩,你就不能表达点欢迎之情?」云照影皱了下眉。「你需要我招待么?荡雪小筑有什么地方是你没来过的?自便,自便。我早说了,此地自绝红尘,不再与朝廷有任何关系。你如果要来当说客,请回吧。」碰了个闭门羹,黄衣少年干笑。「云兄你想太多了,区区只不过来玩玩罢了。不过今次倒难得,你居然没跟寒惊鸿在一起。」「我跟他又不是连体之人,自不如你与熙儿形影不离。」黄衣少年闻言便垮下脸。「小云这死板个性,如果我再不跟在他身边,他只怕连一个朋友都没了。区区这是牺牲小我……」一直没开口的官袍少年终于也开口了。「阿情,你何不说你成日惹祸若没我在后头善后,你早被靖叔踢出……」话说到这,突然止祝「靖叔?阿情加入暗流了?」云照影微讶。他虽不愿多接触朝廷之事,但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少年互看一眼,黄衣少年笑嘻嘻道:「小云,没你善后,无尘姐姐也会帮我的,靖叔才不会踢我。所以我跟无尘姐姐才是情比金坚。」「那好,你在朝月阁与惜惜的事,我便不管了。」「啊啊!小云,不可以。」黄衣少年马上跳脚。「这个不能让无尘姐姐知道的啊9见两位少年若无其事地带开了话题,谈谈笑笑全无一丝不自在,云照影明白,他们不再是昔日自己膝前淘气率直的孩子了。假以时日,经过磨练的他们必将成为新皇的左右手,再也不复那天真的笑容。所以,就是不喜欢跟朝廷有接触埃两位少年暗下使着眼色,心知这次就算没有寒惊鸿在旁坏事,云兄还是不可能在王府久留的。幸好对此早也有心理准备,不至太失望,先将云兄拐回京师再说。云照影在荡雪小筑与二子研究谁来煮饭时,另一边的寒惊鸿,也带着阿大阿二回到翼南垂虹山庄。山庄门客甚多,总会有认识血影双煞的人。所以每次回庄,寒惊鸿虽表示不在意,阿大阿二还是不肯上山,只肯留在山下等着寒的召唤。马蹄在修整平坦的山道上『哒哒』作响,偶然惊起宿鸟。眯眼看着飞远的鸟儿,寒惊鸿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低垂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倦意,浑不似他这种年龄应有的倦意。但他这倦意掩藏的极深,只有这种无人之时,才会任它,慢慢地流泄出一点点。马蹄转过山道,已可见到山庄朱红镶铜钉的大门坦开着,数人站在门口等着他。当先一人,身着黑锻员外袍,浓眉入鬓,似带煞气,唇上颌下蓄着短须,未语先笑,目光柔和,中和了眉目间的煞气,看来和善可亲,正是寒惊鸿之父,垂虹山庄的寒庄主。寒庄主一见到寒惊鸿的身影,便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终于舍得回来了,还要为父三催四请才肯光临一趟,本事没长多少,架子倒是越来越大。」「有劳爹爹久侯。之前是孩子走得远了,没收到信。这一收到,还不就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么。瞧我这一身灰,爹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寒惊鸿一见寒庄主,忙甩鞭下马,笑嘻嘻地回答着寒庄主的话,将手中缰绳及行李交给迎上来的马僮。「你这孩子9带笑打了寒惊鸿肩膀一记,「果然越来越结实,难怪也越来越不听话了。」闻讯迎出的门客们见他们这般父子情深,皆笑道:「庄主便饶过五少爷吧。五少爷也不是故意的。听说他月前还在齐齐哈尔……说来,这些年五少爷在江湖上的名声是越来越响。晚生们在山庄里偶然听闻了,也是有荣与焉。」「是这样么?」寒惊鸿笑睨了父亲一眼,换来他父亲又一掌。「叔叔们是在跟你客气,不要当真得意地翘上天,小心摔下来也重。好了好了,快进去吧,你大娘天天都把你那拥翠阁打扫一遍,等着你哪天突然跑回来。你可莫要让她失望,快去见见她还有你大哥。」「等等,孩儿还有些行李要收拾一下,加上一身风尘,不如先回拥翠阁洗漱一下一再去见大娘大哥他们。」「这……也好,为父还有些话要先与你说说,各位……」他一回头,身后诸人已知雅意,忙道:「庄主请自便,晚生们先去与大夫人和莹小姐说明一下。」「如此有劳诸位了。」寒庄主笑得爽朗,说罢与寒惊鸿相偕离去。穿过前院,一路走着,寒惊鸿想到刚才门客提到的莹小姐。瞧他们那尊重的语气,想来这位莹小姐非是平常之人。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有哪位武林人士是姓莹的。寒庄主瞧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孩儿莫要再想了。庄上这位贵宾,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请得上门的。」不是一般人家?难道是豪门贵胄?寒惊鸿想到这,又想到莹这个奇怪的姓。「莹姑娘——难道是……」「呵呵,果然是我寒某人的儿子埃」寒庄主捂须大笑,笑中隐隐有着不甘的激愤。寒惊鸿习以为常地微微一笑。「父亲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失态了,也不想,或许还有人还没走远,听到你这笑声,又绕回来……」寒庄主哼了一声,脸上早已不复笑容。「你这孽子,果然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争强好胜。跟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样。」寒惊鸿又是一笑。「深感荣幸。」「你是该荣幸,与你那自私下贱又淫荡的母亲相似,却是我寒某人的儿子9「父亲大人一定在想,如果有别的冤大头就好了,偏偏我却是你的种。」寒庄主脸颊肌肉微搐,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下气来。他看也不看寒一眼,拂袖就走。「晚上在漓厅有接风宴,莹姑娘也会出度。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吧。」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寒惊鸿脸上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父慈子孝,名传武林的道德之家。」转身一个人回到拥翠阁,在院落的一角,绿树浓荫遮得院子在大白日里也是一片昏暗。推开门,霉气尘埃扑鼻而来,虽有准备,还是咳了好几声。就知道之前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大娘哪有可能来这边。寒惊鸿耸肩叹了口气,屏息快速将所有门窗都打开散去霉气尘埃,过了会儿才再次进入。西窗的光线照了进来,照在墙上一副仕女画上,女子扑蝶嘻笑,笑得一脸明媚灿烂,一张美丽的脸,与寒惊鸿有七分相似。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母亲的画像,也懒得拂去画像上的蛛丝,提着被扔在门口的行李直接上了二楼起居之室。腐败的木板在脚下咯叽作响,没人相信以好客闻名的垂虹山庄,居然还会有这样残旧的居所。就算几年也不见得会在这里住上一天,所以寒惊鸿对这残旧倒也没什么感觉。相信以父亲对母亲的恨意,会有此结果是正常的。只在考虑等下就该把阿大阿二叫上山来打扫一下屋子。将行李放在满是尘埃的桌面上,激荡起尘埃在窗口淡淡的金黄光线中飞舞。寒惊鸿下意识地眯起眼避开尘埃,却见到桌上刻着的无名教的印记,那印记很淡,若是不认识的人,只会当是桌面天然的纹路。看着印记沉吟片刻,算算时间,他放下行李,穿窗而出。垂虹山庄后山一个小山洞,是他童年时习武的地方。寒惊鸿看到了白发人倨傲地站着等候自己。「师父。」屈膝跪下,想起自从出师下山,已有数年没与师父见过面,师父的样子看起,还是没有改变多少。「寒,你的名声越来越大,这不是好事。」白发人淡淡地开了口,直接进入主题,对于久别不见的徒弟,并没什么牵挂问候的意思。「师父放心,寒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树大招风,惹来麻烦的。」寒惊鸿弯起唇角,恭恭敬敬地回答。白发人唔了声。「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你也明白。你的生命非常重要。」「是的。」「你是我选中的,莫要让我失望!日君之座,你一定要替我拿到手9白发人的声音激动起来,一提到失去日君位置这一生唯一的败迹,他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当年他身为无名教四代日君传人,教中上下侧目,是何等风光。结果,无帝却说他心思不纯,难任日君之位,眼睁睁看着位置就这样让给了他的师弟,成了无名教的笑柄。「我会的。」「还有云照影,你还是与他疏远一点的好。」寒惊鸿一怔,不解道:「为什么?有云的帮助,行事不是顺利多么。就因为我们的行事都来自打赌,所以至今没人怀疑我们所做之事是受到指引,也没有人能猜出我们的下一步行踪……」「你没发觉吗?你已干了太多计划外的事。」寒惊鸿又一怔,慢慢低下头,听着白发人继续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名声大操,我也不会来找你。」计划外,是指那些还有保存价值的恶势力吗?「寒明白了。」寒惊鸿垂下眉,微微笑了起来。那种具有代表性的,明亮,耀眼,就算是敌人,也会相信的温柔笑容。「当初只是想着若不干些计划外的事,云照影会起疑的,为了长久之道,寒才配合他。寒本以为师父明白,不用寒再解释。如今看来,却是寒的失误了。师父请放心吧,寒知道该怎么做。」「很好。」白发人终于转回身来。他的外表并不很老,但骨子里弥漫着萧瑟的老人之味。极度的偏执扭曲了他正常的年岁,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挽回当年那场失败。「还有一事。月华郡主莹无尘现在在垂虹山庄吧。」「……大概吧,寒刚回到来就立刻来见师父,还没见到郡主本人。」白发人有些满意地弯起唇角,又很快收回。「你知道莹无尘是靖南王爷的独生爱女吧。」无名教有谁不知这位皇上七叔,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靖南王。更何况这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他更是现任暗流首领,是轩辕皇朝参与三家斗争不可缺或的左右手。寒惊鸿点了点头。「靖王膝下无子,百年之后,全身家当都是他这个独女的了,利害关系,你也明白吧。」「是的。」「所以,这次就不要违逆你父亲了。把莹无尘争取到手,日君之座便非你莫属。」寒惊鸿沉默片刻。「师父,这事非同小可,让寒再想想吧。」白发人有些不愿,但也知不能逼得太紧,免得引起反弹。「好,你慢慢去想。为师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第三章夜已深,荡雪小筑烛火渐熄,也静了下来,唯有云照影所住的霁月斋犹有烛火照耀。屋外竹影婆娑,月光如织。窗内,小小的油灯,照不亮周围三尺之地,给房间凭添了分凄幽之色。光洁的水磨青砖没铺上垫毡,雪白的木墙上挂着一琴一剑,一小轴山水之画。屋里的一切装饰都以简洁为主,简洁中,却透出孤冷自傲,与它那素衣的主人一般孤傲。云照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竹影随风,似柔还韧。东风临夜冷于秋,初春的风还带着深刻的凉意,刮在脸上隐隐生痛。烛火晕晕,明灭不定,黯黄的光芒在他脸上拂拭,却染上不暖意,肤寒如雪,寂寞如雪。久等的敲门声终于响起,云照影从沉思中惊醒。「门没闩。」推开门的少年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软袍,身形虽还不够高大,已可见未来的坚忍。「熙儿。」「大哥,你不能再叫我熙儿了。」少年面对唯一的亲兄长,微微笑起。「再过不久,我就只剩宝亲王这个封号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云照影一向镇定,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弟弟。「父王身体再不静养,迟早会再度咯血的。现在朝中君弱臣强,皇上身边也需要一批新血来扶助他。所以,再过两个月,大概诏书就会正式下来。」少年描述着未来的景象,无喜亦无悲。「但……」云照影看着弟弟,才十四、五岁的年龄,肩上便要担下厚重的责任,心下不由涌起内疚。「这本该是我……」「大哥,你不想做的事,我自会代你承下来的。这事我做来也不觉有何违和,或者我天生便适合官场吧。」少年低下头。「我们这样也是各得其所。你当你的富贵散人,我掌我的生杀大权。」这话若由三四十岁的人说出来,才是象样,如今却出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云照影突然觉得,自己避开的黑暗,全让弟弟接收了。到底是如何的磨练,才会让他说出这样的话。「熙儿,你的册封之典,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薄红的唇吐出承诺。「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大哥,只要你到时有出现就好了。」状似随意说着,垂下的目光却有些黯然。「就在两个月后,很快就到了……那时,大哥可千万别再叫我熙儿。」「就这样?」少年倔强抿唇不语。云照影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到你册封之礼为止,这两个月我都会呆在王府陪你。」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一句话,一个时间上小小的改变,命运之轮正式宣告了脱轨。只是在当时,谁也不会知道。多少年后,云照影回想往事,亦曾想着,如果当日,没有答应弟弟回王府二个月,一切的事情是不是会不同。命运之线没有如果。一切只是妄想。「真的?」少年眼一亮,似想笑又强忍住,用力一个鞠躬。「大哥,答应就不可以反悔哦。你好好休息,我也去睡了。」说完,怕给云照影有反悔的机会,急忙退了出去。云照影凝神看着被关门带动的气流冲得摇晃不定的小火苗,半晌,伸手拂灭。「虽知你是苦肉计,但我又岂是真的铁石心肠。」「我的苦肉计效果如何?「黄衣少年还没睡,一见同伴回来就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同时为有可能的失败撇清道:「我一向百试百灵的,如果不成功,那是你技巧不好。」少年瞪了他一眼,冷笑。「原来如此,看来下次不管你说得多可怜,我都不能信了。」「喂喂,这不是同一件事吧。「不意惹火烧身的黄衣少年干笑,扭转话题。「云兄答应了没?」「答应了。」少年脱衣上了另一张床,闭上眼。「虽然总觉得他似乎看穿了……」「那不是更好么。」黄衣少年也钻进自己的被窝,笑眯眯道:「苦肉计也得愿者上钩才成。他若没那个意思,你装得再苦也没用。」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炮龙烩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亀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月流榭里,一水相隔,歌舞正欢,另一边的小阁里,坐着数人,当中一人看着水榭上的歌舞,笑逐颜开,鼓掌大赞。「长吉真不愧是鬼才,一场平平凡凡的宴会,也能被他描写得如此华丽富彩,尽态极妍。再由舞月流榭的歌娘们唱出来,在下都要觉得,此刻身在瑶池之中。」「寒少侠过奖,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桃花之源,哈哈!真是的,若小弟早知道的话,小弟早就作东请寒兄一游。寒少侠刚回到家,椅子都还没坐稳就上小弟这捧场,小弟寒舍篷壁生辉,哪怕是瑶池也不敢相换埃」坐在寒惊鸿对面,口沫横溅,说个不停的三十多岁的「小弟」,正是这家舞月流榭的主人杨柳枝。他的脸色黄中透青,一脸病痨相,偏又自命风流,打扮得花枝招展,快冻死的时候还拿把纸扇摇摇摇,一笑起来,就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杨柳兄,你也太谦了。」仰首喝下一大杯酒,寒惊鸿继续大笑。「你这舞月流榭远近驰名,哪用在下给你添光。来来来,再喝一杯。」杨柳枝陪着饮了一杯,抹去唇畔酒渍,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一眨。「听说山庄里有位贵宾,不知寒兄见着了没有?」「贵宾?」寒惊鸿微微向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喷到自己衣上的唾沫。「你是说……」「当然是月华郡主莹无尘埃」杨柳枝说得不胜向往。「若说起来,除了皇宫大内,天下少有小弟未曾见识过的名花。论起倾国之姿,自是首推武圣庄的柳依依柳大小姐,她那脾气,虽然是火爆得惊人,但她的容貌,可真是国色无双哪!可惜她后台太硬了,只有远观,谁也不敢近赏……话说回来,月华郡主虽不如依依姑娘芳名远播,皆因她皇室贵胄,养在深闺,轻易不抛头露面的。但对她的美丽,京师也是有不少传言。据说她原本不姓莹的,是皇上见了她,赞她皎如清月莹无尘,于是她才改名莹无尘,封号月华郡主……」寒惊鸿心不在焉地听着杨柳枝的呱噪,心下想着若是以前,有这等不识趣之人,不用他赶,只消云这么稍稍扫过一眼,就绝对可以把那人冻僵到送入火炉还无法解冻的程度。如今只有他一人,即不是那么在意,也就懒得动手了。他手中的酒一杯一杯地喝,越喝琥珀色的眸子便越亮,亮得似乎要燃起冲天业火。师父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杯里的酒越喝越苦。卖弄了半天的情报,见寒惊鸿无动于衷,杨柳枝只得闭上嘴。过了会儿,又笑道:「其实还有些趣事埃听说贵庄自迎来无尘郡主后,寒少侠的几位兄弟们便全受了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当然,这是表面上的话,暗下都在传,以诗书传家的寒家几个兄弟,为了争美人一顾,暗下手足相残手段无所不用其及,又互相设计揭底,才闹成这样……嘿嘿,美人芳心没得到,白眼却得了不少。莹郡主一怒之下要回京,却被寒庄主极力挽留,大概就是在等五少爷你回来吧。」「哦?」听到有兴趣的话题,寒惊鸿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已经喝了不少酒,不由托住额头。「传言多半不可信,我那几位兄弟可是忠孝仁义集于一身的好男儿。只有我才是这个诗书传家中唯一的异类,呵呵呵呵……」「五少爷你这是说哪里的话,谁不知道垂虹山庄名声最响的就是五少爷你了。」杨柳枝一句五少爷,立时将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向寒惊鸿一竖拇指。「文武双全,侠肝义胆,除奸拔恶,名动天下。寒庄主不等着你又等着谁呢。」寒惊鸿闻言,又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捂住了腰,喘都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直起身。世人总是这样,看事情,永远只看到表相。「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在下真要爬上天找不到梯子下来了。」杨柳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寒惊鸿笑成这样,闻言也乐于转开。「那寒少侠为何不去见莹郡主?」「别傻了。」寒不知是不是笑过头酒劲冲上了脑,摇头道:「那种千金大小姐,只有那种千金大少爷才承受的起,我可没力气去讨好任性刁蛮到不可理喻的千金大小姐。」「有这么差么?」杨柳枝摸摸脑袋。寒惊鸿的唇角扭曲了一下,突然举着击盘唱道: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寒惊鸿的歌低沉暗哑,曲不成曲,虽说不上难听,但一向听惯乐坊音律的杨柳枝还是听得不忍耳闻。他正欲打断,却听有人轻声道:「好。」好?!杨柳枝忍不住瞪向那个耳朵有问题的人。但这一瞪,眼珠子再也转不开了。寒惊鸿也听到那声好。自己唱得如何是心中有数的,吃吃笑着回头看是哪位『伯乐』。那人站在暗处,他又酒喝多了,虽是努力眯眼,却看不清,只见到一身素白罗衣。那色泽让他想起至友,不由又笑起来。「好?好在哪里?」「好在气节,是真名士自风流。或许阁下真能做到贫,气不改,达,志不改。」回答的声音还是低柔而清脆。寒惊鸿晃了下身子,有些站不稳地咳了声。「你是女子?」「那又如何?」「好见识,堕落风尘太可惜了。」那声音微微一顿。过了会儿,带上笑意。「谢谢夸奖。」说着,缓步走了出来。众里寻她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稼轩之心,寒惊鸿突然能明白了。这是一见钟情吗?他不知道,一向情淡如斯,只当世间再无可动心之人,事,物;可是,在第一眼,他却沉醉了,沉醉在她那双清冷沉静,古井无波的点漆之瞳中。沉醉在那孤芳自赏,遗世独立,不沾半丝尘俗的高洁中……茅檐里,有两人在谈话。灰衣老者手抚长须,不住摇头。「他这伤很麻烦。」「我知道,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佛手魔心。」「……其它的伤虽重,倒也无妨,唯有这纠心虫,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哦?」「你也知道,地脉紫芝一直只是传说中的神物,百余年未曾现世,连皇宫中也没有此物存在。」「哦。」「所以,你快快将他带走吧,老夫这不收死人。」「哼!欺世庸医。」这求医的蓝衣少年也怪,虽是历过三关二难才成功闯入佛手魔心所在医庐,但却不象一般求医者,闻得噩耗,对医者苦苦哀求,求他救治伤员一命。听医者说无解,便抱起受伤者干脆离去。医者虽以怪僻出名,亦不由好奇打量两下。「说来,武林传说,这个人不是你的对手么?」「多事。」阳光很烈,闭着的眼睑映照出一片桔红暖色,交织的光线斑斑剥剥,转眼就是黑夜。醒过来时,看到蓝衣少年坐在灯下。见到自己醒过来,露齿一笑,笑得明亮。「你醒啦。」摇了摇头,晕晕沉沉,晃动下更是金光闪闪,忙伸手扶住脑袋瓜子,一时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事。「不用想了,在十八峒你说要抛弃月雅,她一气之下放了纠心盎。你到底不肯娶她,拉着我偷跑,结果半路上毒发晕倒了。」想起此事,忙运气一探,却觉体内真气顺畅,一切平安。「是你救了我?」话一说出便后悔了。见那蓝衣少年瞪大眼,要笑不笑一脸戏谑。「云照影,你头脑没一块坏了吧……」他取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进来的二小儿打断,黄衣男孩扑上床。「云哥,你没事吧?」白衣男孩随后将黄衣男孩从床上扯下来,瞪了他一眼。小心问哥哥。「云哥,你还好吧?父王请来御医,说你的伤已无大碍了。」看来是自己误会了。有些恼羞成怒,强板着有些红晕的脸,不动声色地瞪了寒惊鸿一眼。但见背光处,他的脸色极是苍白。未想清是为了什么,蓝衣少年已转身离去。想叫唤,却想起两人现是还是对手一事。于是忍下了没叫。蓝衣少年苍白而落寞的脸色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无数次梦里回想,皆在遗憾,当时为何不唤住他。睁开眼。东窗映着晓白,渐渐亮了。抹了下额,隐隐有些未干的冷汗。云照影知道自己真正地醒过来了。为何会做起这个梦呢?梦到久远之前,与寒惊鸿初识不久时的事?那时两人一路由北比拼到南,直下南疆,结果自己却中了月雅的纠心盎,是寒惊鸿将他带回中原的。好象是从那次之后,他跟寒的关系才有所转变,嘴上说话照样尖刻,却不再生死相博,改为拿别人的事来打赌。后来两人第一次停手合作是在蜀山,为了证明剑仙之迷,二人承诺谁先得解出迷底谁便胜利。在据说是葛洪得道的洞穴内钻了半天,又是掉下坑洞滚了一身泥,又是往下走被地火烤伤,到最后,终于寻到出路,以为会来到神仙一般的府地,得到剑仙秘籍时,却发现洞外竟是人世,山脚下的村人看着野人一般的二人尖叫不已,两人被尖叫声吓到,也惊呼了声……惨不忍睹的初次合作呢,莫怪每次江湖上的人问起此事,寒都是用他那种很招牌的豪爽大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别的地方去……毕竟实在太不容易说出口了。想象寒惊鸿每次眉毛垮下的『豪爽』笑容,云照影不由也淡淡弯起唇角,然后,笑容又抿起来了。这次会这么轻易便答应与寒惊鸿分手,大抵是觉得已到忍耐的界限了。再跟在寒身边,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发现了这份友情其实已经变质了呢?是在齐齐哈尔时,他为救自己被雪獒抓伤中毒,昏迷在自己怀里时么?微弱的呼吸,灰紫的唇色,完全没有平日里阳光灿烂的笑容,睁开眼,说了句,我是骗你的,然后,就这么昏了过去。许久没见他重伤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可能安慰得了人么?真是个彻底的……混蛋!更混蛋的是要为这个混蛋牵心的自己,惊慌失措到几乎失去了正常的反应。平日里一直相依相伴,倒也无甚感觉。一朝分别,噬骨的空虚感竟让人生气尽失,再提不起一点。原以为只是长年相伴,所以对友人的离去难以适应是人之常情,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因此并不在意。但是......生平魂魄不曾来入梦,初次入梦的却是一位男子。吁口气,从床上坐起,想想时间已过一个半月了,本来以为自己在京师呆了这么久,寒惊鸿在荡雪小筑等不到人,应该也上京了。可是直到今天,还没等到人。默默将冀南到孤山再到京师的路程又重算了一遍,莫说寒惊鸿的座骑乌骥是千里良驹,就是一匹劣马,此时也该到了。莫非垂虹山庄真有什么大事拖累了他的行程?但近日江湖上并没有听到与垂虹山庄相关的流言啊?是路上发生了意外?还是垂虹山庄发生了未被外人知悉的惊变?思思绪绪,纠缠不清,念兹在兹地想着那个人,可是变化到底发生在何方,云却并不很明确。此时虽然省悟自己对寒的感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友情,但寒对自己呢?如果告诉寒自己对他的感觉,会不会在他与寒之间挖出裂痕?告诉他,然后承受他的白眼与疏远,或是得到他的谅解与接受?不告诉他,将这件事一直隐藏在心里,看着寒娶妻生子,生老病死,直到进棺材前,自己也忘记了这份情绪,承认当初没说出来是正确的选择;又或始终记得,后悔当初没有告诉寒?空想是无益的事,只是相隔千里,除了空想,其它是什么也不能。云有些苦恼地暗叹口气。新皇亲政未久,百废待兴,家人皆殷望自己能入仕。二个月来,游说不止。若在以往,他大可一走了之,今次却受制于诺言,不得不留下,始知上了弟弟的当。但当初是自己选择上当的,怪不得人。所以,一到五月,熙册封这日,云一早便起床收拾好行李,等弟弟典礼一结束,自己就离京。宫中的圣旨还没下到宝亲王府。他用过早膳,出了院子,往弟弟院落走去,却在院落外见黄衣少年一人静静坐在一角,垂着头,脸色十分苍白。因为白,眸色也衬得更加深沉。他一见到自己,突然跳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阿情?」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那人没停住,弟弟倒是出来了。「阿情来过了?」「嗯,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大概是收到喜讯吧。」少年无奈地抿起唇。「喜讯?」云照影看不出黄衣少年有半丝欢喜的样子。「是喜讯。」少年悠悠说着,看向天空。「只是,我不知道,他居然陷得这么深……」「请问贵庄五公子在家么?」白衣青年牵着马,向门口护卫问着。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垂虹山庄,一路上焦虑的心情,在看到山庄大门平静的气氛时,突然释然。「五公子?」护卫对看一眼,再看看白衣青年,有些犹豫道:「五少爷早上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这位公子如有事,不妨留个名帖,五少爷回来,我们会跟他说。」留名帖?白衣青年看着垂虹山庄朱红的正门,摇了摇头。「不用了,能告诉我他大概去了哪里么?」护卫一脸为难,想不说,对不起这样一个出色清绝的白衣公子,说了,又担当不起。「什么人在门外喧哗?」伴随着话声,一位身着秋香色软绸墨绿滚边的青年走了出来,看打扮似乎正要出门。他见来人一身简朴的素色长袍,微不可觉地动了下眉,只道又是哪来的落魄文人,不愿多睬,径自走下台阶。「回二少爷,客人是来找五少爷的,小的跟他说五少爷不在……」「又是五少爷。」青年哼了声,停下脚步,再次打量白衣青年。清秀的五官,瘦削欣长的身形,手无缚鸡之力。「垂虹山庄又不是只有一位寒惊鸿。如果是慕名前来,小子,你不如去舞月流榭看看你寒大侠的真面目,哈哈哈哈……」「二少爷,老爷都说了……」护卫有些惊惶地叫了起来。「哼,那小子敢做,我们为什么不能说?简直是家门之耻,还天天有人上门拜访……我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那侠肝义胆的小子在青楼里如何风流自在,哈哈哈哈……」二少爷又大笑起来,话下怨毒几乎有形般滋滋作响。青楼?寒惊鸿不象会耽迷于青楼之人?虽然有些不解,但知道他没有出事就好。白衣青年牵马转身离去,离去时冷冷一笑。「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站住,你这话什么意思?」二少爷被一刺到痛处,一怒之下,举手抓向白衣青年的肩头。他含怒出手,手上含了八成劲道,存心一把废了这个敢讽刺他的文弱青年。手已经触到白衣青年肩上衣料,劲道正欲吐出,身前之人已如鬼魅般自眼前消失,连丝风声都没有。下一瞬间,一双如铁般的手从后面扣住他的脖子,冰冷的声音自后响起。「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武就下这种杀手,若在往日,我定废了你这身功力——你该感谢你姓寒,这让你保住一条手。」说着,一股冰冷激烈的真气从颈上灌入,游走八脉,锁住了他的真气。垂虹山庄的二少爷绝非弱者,在父亲精心调教下,虽不及乃弟名声响亮,却也是武林中喊得出名号的一流高手。但在这文弱青年的手下,引以为傲的武功竟如稚子般脆弱。鬼魅般令人心骇的轻功,一身白衣,秀美而冷酷,二少爷奇怪自己先前为何没想到。那人第一次为世人所知,正是在怒江之畔以一身绝顶轻功施展‘浮云飘萍’身法,自水面踏萍而过。「你姓云?」云照影哼了声,收回手,也不答话,牵马往山下走去。「不要以为我承你的情,我才不要那贱人之子的人情……」二少爷气极败坏地吼着,却因真气暂时被封而发作不得。他嘴上嘶吼,心下一片绝望。云照影与寒惊鸿齐名。看了云照影的身手,他知道,他一辈子也胜不过寒惊鸿。「我不会输给你的9云照影在青年大骂时,曾停下脚步过。贱人之子?几乎想冲回去责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复又自责自己,从寒这几年来几乎从不回垂虹山庄便该知道,这个家对寒来说,并非憧憬的归宿。这样恶劣的气氛下,寒呆了三个月没离开,到底发生什么事?思索着又动了脚步,云照影心下轻叹。罢了罢了,不管你是为何流连青楼,我既来了,便不会再让你一人留下。第四章舞月流榭在方圆百里内的确很有名,云照影没花什么力气就寻上门,眼见白日里楼门微合,正是休息时间,才想要怎么进去找到寒,就见阿二正从里面出来,一脸悻悻然的神色。「阿二。」阿二正愁苦,不料居然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见是白衣青年时,差点涕泪齐下,忙冲过来拖着他一边走一边念道:「云公子云公子,你可终于来了。你跟少爷一别三个月,阿二担心死你了。快来快来,快来解决少爷吧9解决?云照影咳了声,见到阿二还是如往日一般『贤慧』,满嘴唠叨也没有改变,心情一松,愉快起来,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少爷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跑到这里喝酒。前段时间还好,最近几乎是把青楼当家住了。跟人拼酒已经拼好几天了,见人就抓,连这里老板都头痛起来。阿大阿二说他也不听,还嫌阿大阿二啰嗦打扰了他的酒兴!云公子你说有这理吗?阿大阿二啰嗦哪次不是为了他好?这就叫好心没好报……」听着阿二的碎碎念,云照影跟在后头暗中皱了下眉。寒的酒量虽是千杯不醉,但从未如阿二说的这般嗜酒如命,如果不是严重到一定程度,第一次便是在酒楼中相互拼酒认识的阿大阿二才不会这么担心。「云公子,少爷就在里面。」阿二停下脚步,撩起珠帘。一进门便闻到酒味扑鼻,地上胡乱扔了一堆空的酒坛,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晕暗,也不知呆了几天没通过气,一室乌烟瘴气。一人坐在光暗之处,背对着门,听到珠帘籁动,笑道:「月娘……呃,叫你去拿坛酒怎么这么慢。来……来,再陪本公子喝上一坛。放心……呃,你看本公子喝了这么多天不是还没醉么。」云照影冷冷看向一旁欣喜的阿大和拿酒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女子被他冷眼一扫,心惊低头。他从她手上取过酒坛,向寒走了过去,边走边拍开封口。那人闻到酒香,笑道:「三十年的汾酒,月娘你还真舍得。有空代我谢谢杨小弟吧……」云照影拿着开封的酒,往寒惊鸿头上,慢慢倒下来,边倒边问。「好喝么?」天降甘霖,寒惊鸿狼狈地跳了起来。「谁?9他一边骂着一边摇着湿漉漉的头,转过身来,脸上已长了些胡渣,目光看似清亮又似无神,哪里还有平日逍遥洒脱的样子?云照影只瞧得心下怒火更炽,冰冷又傲慢道:「我9看着一脸你奈我何的云照影,若在往日,寒惊鸿一定是二话不说,两人先打上一场再说。但今日,云照影只见他怔怔地瞧着自己,目光变幻莫测。有点摸不清方向,云哼了声。「你傻了?」寒惊鸿慢慢露出笑脸来。「这么臭屁的表情,应该是真的……」在云脸色大变之前,几步上前,用力抱住云。「你终于来了。」月来无尽的担忧愤怒,在拥抱中失去。一瞬间的心跳停止,一瞬间的跳动如雷,沦落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寒惊鸿的怀里,湿漉漉全是酒臭,被这般用力抱住,绝对称不上舒服,但很温暖。身体与身体的紧密接触,倾听着心跳声,云照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他。「滚开,臭酒鬼。」不料寒抱得死紧,一点反应都没有。云正想一脚踹开他,阿大小心提醒。「云公子,少爷好象睡着了。」阿二补充道:「他这次已喝了快三天都没睡过,大概见到云公子你,一放松就……说来少爷信任的只有云公子啊,其它人靠近,还不被少爷赶走,而一看到公子少爷就马上放松了。」这般信任,不知是喜是忧,云努力偏了偏头,但寒的头埋在他肩上,根本看不到,只听得缓慢而均匀的呼吸。鼻息吹在他耳畔,湿润微痒,他敏感地磨了下颈子,瞪向阿大阿二。「你们就这么放他喝了三天?」「云公子,你也知道,少爷要干的事,阿大阿二口拙,哪里说得过他。开始他要阿大去买酒,阿大买了在酒里掺上水,结果他就让这院里的人去买陈年佳酿,也不想银子哗啦啦地流……」「好了。」有点头痛地打断阿大的家庭经,觉得再抱成这样也不雅观。「快来帮我剥下这醉鬼。」阿大阿二忙上前,三人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寒惊鸿剥下。寒被迫离开抱枕后,不满地挥着手,左手一伸,就要抱住阿大。云照影眼疾手快,一手勾住阿大后领往外一扔,另一手巧劲一使,将寒扔到太师椅上。如此折腾,寒居然也没醒过来,身子有了依靠后,头一歪手捉着扶手又睡着了。「云公子——」被抛到门外的阿大扶着腰哎呀哎呀走了进来,不知被撞到哪里。「阿大不是少爷,耐不得摔,下次别再扔阿大了。」云照影哼了声,扯扯身上沾了酒污又有些皱的白衣,算是回答。看着睡着的寒,眉毛纠结,嘴唇有些无辜地微张着。睡得不太安稳。没有了常挂唇畔的明亮笑容,寒看起来竟有些陌生。伸出手,拔开他额上一绺湿腻的乱发。阿二道:「云公子,看少爷睡得不太安稳,不如……」他犹豫了下,接着道:「在这舞月流榭给少爷找个房间歇息吧。」回想起山庄前的一幕,云照影冷笑。「何必。这不是在垂虹山庄的范围么?」「可是……」阿二咳了声,心有顾忌,还想再说,云已道:「如果你们怕身份揭露会给寒带来麻烦,那便说是跟我来的。」「等等,我们也要去?」阿大阿二瞪大眼。云照影横了两人一眼。「难道你们要我背着这个醉鬼上山?」看看一向高贵素净的白衣公子,阿大阿二无言,用力摇头。云照影冷酷一笑。有我陪着你,我倒想知道,山庄的人会给你什么待遇。如有不公,我会代你讨回来的。日正当中,花开得艳。碧绿宫装的女子坐在走廓下修剪着花木,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一丝不苛,端坐时挺直了腰肢,一举一动皆符合礼数,完美地教人挑不出斑瑕来。「二夫人二夫人,五少爷回来了。」「哼9女子完美的图画中终于出现斑瑕,咔嚓一声,剪断了根初生的蓓蕾。她脸色一沉,立起身。靠近看来,她眉端眼角已有些胭脂遮不住的岁月细纹。「回来便回来,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还要本夫人去迎接他不成?」「不是的。」小丫鬟喘了口气。「少爷喝醉了,被三个人带回来……」「喝醉?9二夫人的声音尖锐。「他何不喝死算了?丢人丢成这样,你成心说来气本夫人么?」「不是的,是外面闹起来了。」小丫鬟终于一次性说到重点,止住夫人怒冲冲的斥责声。「谁敢在垂虹山庄闹事?」「是带回五少爷的那三个人,他们进来时正好遇到三公子与大小姐……」知道自己儿女与那孽种遇上会发生什么事,二夫人满意地点头。「哼,他们来者是客还敢嚣张,活该被教训。」与二夫人对自己子女信心十足的表现不同,小丫鬟小心瞄了夫人一眼,战战兢兢道:「三公子与大小姐先跟那三人吵,然后有人认出,背着五少爷的那两人,是血影双煞……」「什么?9夫人花容失色。「然后,三公子与大小姐被那个穿白衣的人封了奇经八脉。」小丫鬟说得有些迷惑,不知道这血影双煞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就打起来。「什么?9夫人花容扭曲。「报告庄主了没有?」「还没,庄主那里有贵客。」想到贵客身份,夫人脸色更加扭曲,不甘地将手中绣帕绞了好几圈。「镜子拿来。」小丫鬟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镜。夫人照了照,确定自己的鬓发一丝不发,脸上妆容完美无暇后,指令小丫鬟。「多找些门客稳住前面,别让大夫人知道此事,我去找庄主。」「夫君。」在门外理了理衣裾,急急踏入聚英厅,黛眉有些不安地颦着。「鸿儿回来了。」寒庄主没想到自己二夫人会在此时出现,拂着长须,警告性地瞪她一眼,呵呵笑道:「回来就好,你先带他去歇息吧,没看我正和萧先生在谈话。」「可是……」二夫人欲说不说,十分委屈。「妾身只是担心鸿儿误交了匪类。夫君宠他天之骄子,这孩子一向也表现得优良。只是近来,不但流连酒乡,还结识了……」寒庄主瞪着委屈的二夫人,一旁萧先生已沉声问:「结识了何人?」二夫人看了寒庄主一眼,怯怯低头,眼角有晶莹的水光。「都是妾身管教不严,他不知何时结识了血影双煞,大约酒喝多了,又被匪类挑拔……现在正在前庄闹。」寒庄主一听脸色大变,侧耳倾听,果然前庄比平日喧哗多了,只是隔得远,先前不注意没听到。他这一怒非同小可,手下握的桧木扶手已碎成木屑。「这个孽子,这个孽子……」怒极之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喘气。夫人无限委屈又道:「婷儿与昱儿为了阻止他们,也被打伤了。夫君,他们的伤是小事,但鸿儿此刻醉酒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妾身怕他少年得志,误入了岐途……」萧先生闻言也是脸色一沉,拱手道:「寒庄主,婚嫁之事,在下看,还是先停一下吧。郡主这个决定下得太快,此时又突然离去,其中或有什么变量……」顿了顿,又道:「庄主也该好好教导一下孩子吧,成为郡马,便不再全是江湖人的身份,如果寒少侠在京中也是如此那便……在下先告辞。」见萧先生含怫离去,寒庄主气得脸都青了,见一旁还在啜泣的二夫人,怒道:「头发长见识短,这门亲事黄了,你就这么高兴?」二夫人抬头,早就没泪水了。她昂着头。「是又如何。我这一辈子都在那贱人的阴影下,我才不要昱儿他们也走上相同的路。」「你……哼9愤怒甩袖,寒庄主向前院掠去。看着阿二一手一个,象丢皮球一样轻松地将山庄护卫随手扔开,一脸压抑过久的嗜血饥渴。「云公子,闹成这样不太好吧。」阿大背着熟睡的寒惊鸿,跃跃欲试的同时,亦免不得苦笑——为什么少爷回个家都会这么热闹,惊鸿照影在一起的威力果然是无庸讳言的。「你不想替寒出口气?」云照影说完,冷冷瞪着前方围住他们不许再往前的护卫,不耐问道:「你们庄主还不出来?」阿大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护卫们「你们伤了我们这么多人……」同时发声,云揉了下耳朵,皱眉。想到先前那一男一女与二少爷如出一辙,见到寒时表现出的鄙夷冷眼,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他插手,还是忍不住怒由心起。所以在山庄有人认出阿大阿二身份时,不解释也不制止,任阿二把事情闹大。现在事情闹得有些太大了,只怕寒醒过来后,不能再在山庄待下去——云不否认自己有些私心。「统统住手9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寒庄主终于到。他看到满地的伤兵残将,又见背着寒惊鸿,一脸无所谓的阿大;狰狞狂笑,满眸嗜血之色的阿二;还有静静站在一旁,一脸冷酷的云照影,任他心机如何深沉,亦不由动怒。「不知阁下何人,今日找上垂虹山庄,有何见教?」此人便是寒惊鸿的父亲么?抬头淡淡看了眼,云照影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姓云,草名照影。今日上庄实为依理求见,别无居心。」「云照影?」寒庄主一脸铁青道:「你便是与吾儿齐名的浮云飘萍么?既然如此,何以带着血影双煞上门寻事?」「血影双煞当年一赌输人,屈尊为奴,早已改邪归正。今日随我上山,亦是循规蹈率,不敢多事。是贵庄三公子与大小姐一见我们便喝斥,又说二人身份不彰,下令围攻。」「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山庄的错了?」寒庄主岂不知儿女们对寒惊鸿的态度,但今日诸事不顺,此时又被伤了如此多人,岂能轻了。「云公子即知血影双煞名声不彰,便不该将他们带入垂虹山庄。垂虹山庄一向以诗书传家,岂容贼子上门9「双煞早已改邪归正。垂虹山庄诗书传家,便容不得二个已洗心革面的好人?」「改邪归正只是你空口白话。他若真改邪归正,眼前这一地伤兵残将由何而来?」「是贵庄之人太过咄咄逼人才使场面无法收拾。况且他若未改邪归正,现下这里就不是一地伤兵残将而是一地碎尸了。」「好胆!在威胁本庄主么?9「不敢,在下只是依理直言。」云照影寸步不让,说到这,也觉得寒庄主根本无意息宁人事,执意要让双煞、自己以及寒背上黑锅,当下脸也沉了。瞥了阿大阿二一眼,正欲示意,突然有人诧异道:「这不是云世子么?」说话的正是收拾行李而稍慢了一步的萧先生。他经过时原要避开悄悄离去,但见到场中那一身白衣的青年十分眼熟,忍不住唤了出声。寒庄主不知道萧先生与云照影认识,闻言也是一怔。江湖人多知云照影出身不凡,来自京师,常年住在孤山荡雪小筑。但对其真正出身由来却不清楚。曾有人想调查,只是京中云姓之人,身份最高的,也只是尚书省的云紫台。且这云紫台膝下一子一女,皆在京中。所以云照影到底出身何处,至今对江湖人来说还是个谜。云照影见到萧先生时,迟疑片刻。「萧平先生?」「正是平生不肖的萧平。」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十分高兴,上前几步见礼道:「世子已有数年未上靖南王府了,王爷十分期待世子上门。放眼整个京师,也只有云世子担当得上人材。王爷常恨未能生子如云世子你啊,呵呵……」「靖叔客气了。」云照影轻咳了声,萧先生话下什么意思他岂听不出来。京师不是没有人材,而是在年龄上可能跟无尘匹配的人材只有自己了。小时未离京,便常以此事为大人打趣。今日重温恶梦,还是一般糟。「萧先生来垂虹山庄,不何有何事?」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哪会说出是为了婚事,打了个哈哈,盛意要邀云照影一同回京。云照影推说刚从京师出来,被冷落半天的寒庄主终于有机会插嘴道:「不知萧先生与云贤侄是……」这会儿又唤贤侄了。云照影掀了下眉,心下冷笑。「萧平哪敢高攀。寒庄主难道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从母姓的,父姓轩辕,是为当今皇叔宝亲王爷。」寒庄主在看到萧先生与云照影熟识时,心下便有了计较,云照影的身份定当不校不料云照影竟是皇亲,还是来自京中三大权门之一的宝亲王府,目瞪口呆之余,已说不出话来。寒庄主的态度转变,可说是意料之外,预料之中。连被云照影教训过的几位公子小姐看起来也分外热情。阿大阿二自是毫无置疑地进了山庄——有谁敢置疑宝亲王府的世子呢?几个冷眼摆脱众人热情招待,云照影上了拥翠阁。阁楼早已打扫过,一尘不染。咯叽作响的楼梯也铺上了锦垫。到处焕然一新的同时,还是能看到一些旧日的留痕。停步在墙上那幅画前细看了会儿,画上女子笑靥如花,明媚盛放。「这个就是寒伯母?」一旁的阿二犹豫一下,点头。「你不说些什么与我知么?」阿二舔了下唇。「云公子不想让少爷亲自告诉你么?」「如果是悲伤的往事,我何必要寒亲自说。」阿二语拙,半晌方叹。「少爷能认识云公子,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是这样么?想到自己无法启齿,不可告人的居心,云心跳加速,冷冷道:「不见的。」阿二习惯了云照影的冷漠,未觉有异,只慢慢道:「阿二也是最近才打听到的。少爷的母亲,是寒庄主的三夫人。据说寒庄主当年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已有两位夫人,硬是将人家强娶回来。可惜三夫人一直不喜欢他,在少爷五岁那年,跟人私奔了。」「哦?」想到寒庄主这么爱面子的个性,付出真心却被人甩回脸上,难怪山庄上下对寒态度这般怪异,大抵是寒庄主心有顾忌无法报复,才纵宠其它人对寒的冷眼。「不止如此。」阿二看了楼上一眼,小声道:「听说三夫人私奔后,少爷也跟着找了去,结果却看到他母亲被情人抛弃杀死的场面。少爷被带回山庄时,人都有些痴呆了。寒庄主是不管他的,其它人想管也不敢管,少爷当年就一个人住在这拥翠阁,后来不知从哪里学了武功,十四岁离开山庄,才跟云公子你认识了。」阿二说得愤愤不平,为自家少爷委屈。才五六岁的孩子,被母亲抛弃后,不死心追寻了去,却见证了母亲的死亡,寒那时受到了多重的打击?回到山庄后,又被一人扔在与母亲生活过的地方。这地方白日也显得阴沈,他小小年纪,到底是如何撑过而不发疯的?他为何还能笑得如此明亮耀眼?云照影想着当年,心下一阵激动,情绪激昂,对寒的怜惜及对自身无所作为的遗憾,如波涛般澎湃。但云从不会将感情表现在神色上。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上去看看寒。」推开门,寒睡得很熟,阿大还体贴地点了熏香,说什么人家公子小姐房里都有点,自家少爷房里也该点的。云不知道阿大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谬论。只知道大概用不了多久,对熏香过敏的寒就会醒过来。他一声不吭,捺熄了熏炉里的香,推开窗户放入新风,这才来到床边。「醉成这样,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知道床上醉鬼不会回答的,云照影捧起寒惊鸿的右手,将手腕往外轻转,落在灯光下。腕上隐约有几道白色的淡淡伤疤,似乎有人在手腕上用力割了好几刀。云照影毫不意外地微微笑起,似乎长久的疑问得到了证实。他一向少笑,这一笑,冰雪初融,说不出的秀美。「我就知道是你……」手指在伤疤上轻抚着,目中笑意淡去。在舞月流榭证实了自己先前莫名的情绪是来自男女之间的情爱喜欢,并不能让云高兴多少。这种惊世骇俗的感情,能说的么?史书上的奸佞列传,花街柳巷的像姑馆兔儿爷,哪个有过正面的评价?这一进入,带入的便全是泥污。看着床上熟睡的寒,脸上的酒污早被阿大擦干净了,但一脸胡渣却还没刮去。云伸出手,碰了碰尖尖刺刺的短髯,突然见寒嘴唇动了动,似在说什么。低下头将耳朵靠近时,已没了声音。正要坐直身,听寒『唔』了声。以为他要醒了,忙退得远远的,却听他又‘唔’了几声,双目紧闭,并没有睡醒的倾向。「这家伙……」无奈地瞧了会儿,云照影帮他将胳膊塞回被窝,才想离开,突然手被寒的手紧紧握住,往身上一带,大叫:「别离开我9再次倒在寒的怀里,云心跳加速,乱成一团,而被寒这般一叫,乱麻立时变成死结,宣告不解。「寒惊鸿……放开我。」本应中气十足的冷喝声,却因主人的心情而添上不确定的脆弱及温和。寒惊鸿睁开迷惘的眼,跟近在咫尺的云照影大眼瞪小眼半天。「原来是你……」「不然你以为是谁?」云没好气地反问。「没……你趴在我身上干嘛?难不成你有那个的癖好?」寒惊鸿玩笑的一语正中红心,云照影不由烦燥起来。「寒少侠,你看清楚,是谁抓着谁的手,谁有那癖好?」冷冷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让寒惊鸿的魔爪以证据呈现在当事人眼前。「还不放手。」这次绝对中气十足冷入骨髓,寒惊鸿吓得好象手上捏了个马蜂窝似的急急甩开。正要坐起,头一晃,顿时七八十把刀子在脑袋里乱搅乱戳,痛得抱头呻吟了声。「活该。」说是说着,起身从桌上的草铺里取出阿大早熬好的解酒药,一摸碗缘有些凉了,又用内力催热。「你……」想问他为何要去喝闷酒,话到嘴边,不确定往日的自己是不是会问这事。他此时心中纷乱,在想出个头绪前不想让寒发现自己对他已有不同。因此问了一句,又闭嘴。「我怎么?想问我为何喝闷酒吧?」喝完药的人笑嘻嘻道:「当然是想你了。」云照影瞪了他半天。「有些话不要胡说。」「难道你不想我了?」寒惊鸿连天叫屈。云照影转开目光。「回答的代价……」不一定是你我付得起的。「回答需要什么代价。」寒惊鸿撇了下唇,突然想起。「你别转移话题,你这次可是一去三个月才来。」云照影哼了声。「我们是约在荡雪小筑见面的,你不也一住三月没过去。」这话显然戳到寒惊鸿的痛处,寒直直看着头上的锦帐,不再说话。他不说话云照影也不会说话的,两人就这么沉默下去。半晌,寒惊鸿突然开口。「云,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醒酒药似乎被阿大加了安神入眠的药物,寒的声音有点模糊。他不等云回答,便道:「我想要得到的,好象很多,又好象……一个也没有。」而我想得到的……云没说话,静静听寒低声念道:「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寒,你此时在为谁憔悴?寒惊鸿正式醒来,是第二天的事了。阿大的解酒药虽然又苦又怪异,但效果确实不错。所以,当寒惊鸿神智清醒地听说完云照影来山庄后发生的事,想装醉都不可得。不过对于他中间曾醒来喝药一事,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说过的话更加记不得。云想问他念那首词何为,但他既记不得,只有作罢。推却寒庄主的盛意款待与挽留,阔别江湖三月的惊鸿照影终于在五月梅雨之初,再度踏入江湖。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传说再次展开。第五章「吶吶,听说惊鸿照影又出现了。」「是啊!三个月了,两人一点音讯都没有,大家都以为他们被碧血宫的抓走了──听说他们上次将宫里镇宫的飞天蜈蚣砍成十八截烤了吃,还挖走两粒能避百毒的天蜈蛛。碧血宫主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向天起誓一定要报复」「飞天蜈蚣都千万年的老肉了,能吃的吗?不要胡说了。我倒是有听说,云照影被抓去苗疆当即马,寒惊鸿为了救好友,也追过去了──你们别忘了,当年月雅公主为了云照影还大闹中原过。五年不见,当年的小公主应该出落得更加标致了」随着惊鸿照影的出现,沉寂了三个月的茶坊酒肆再度热闹起来。已经讲够东家长西家短的闲客们为了话题的重新降临而兴奋不已。而在两人身上下了赌注的,更加关心两人接下来的胜负走向。从二人路遇血魔印传人太史子吟,大打一场,到两人又成功地破坏了栖凤山庄的山门,话题转着转着,一致转到──「他们现在在哪里?」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被锦饰出长秋。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白衣青年坐在一旁喝酒。他长得清逸秀美,但神情淡漠,气宇高华,一身冰冷的气息令人尚未靠近便已冻僵。歌女们虽是久经阵仗,笑语如花,对着这样一座冰山,还是有无从下手之感。「云,你把脸板成这样,要怎么消受美人恩呢?你瞧瞧碧姬她们都不敢接近你了。」寒惊鸿左拥右抱,笑得明亮又耀眼,轻易炫倒众女芳心,却只换来云照影一个白眼。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我先休息去了。」「喂喂,别这么不解风情啊!妳们说对吧?」「寒少侠说得极是,云少侠……」一群不知何时主动跟过来的『朋友』们应合着寒惊鸿,想要挽留云照影,却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止住,个个干笑。云哼了哼,不悦地走了出去。不明白寒为何会与这群人相处得如鱼得水,以往的寒……不由暗自皱眉叹息──不提比拼之事,不提江湖趣间,也不提往旦蒙情。流连秦楼楚馆,画航花舟之间,终日所讲,尽是高阳春梦,郎情妾意──如今的寒,还是以往的寒吗?有时将事情分析得太透彻真不是件好事,如果不是发现了自己对寒的感情不同,此时会这般妒忌痛楚与无能为力吗?在先天上,男与女原本便不能站在同一秤子上的。负手站在院里,捏紧手心看着天上的月,任苦涩酸楚慢慢浸润无力的心。云突然也想大醉一常酒醒寂寞饮小雨,又落相思醉大梦……呵呵呵呵……无声地苦笑着,突然觉得身后有异,云照影回过头来。寒惊鸿双手抱臂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云看着寒慢慢走过来。两人间的气氛,有那么瞬间,是脱离正轨,迷离不定的,在寒惊鸿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云时。他伸出手,抚住云的脸颊。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他掌心的热度与自己脸颊的冰冷。「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寒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的迷惘。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眸子很清澈,细看却又不尽然,清澈只是因为各色的情绪太多了,没有一个可以占据。在这目光下,云照影心跳加速,说不出话来。他有无数想问,想说,想倾诉,想……寒突然一笑,明亮的笑容将两人自迷雾中解放出来。「云啊!你就忍心这么丢下我听他们拍马吗?没了你当挡箭牌,我也只好不解风情一次了。」到唇边的话又咽下,云冷哼了声,道:「走了。」接下来十余日,还是老样子。听闻惊鸿照影流连青楼,无数浪荡子们蜂拥而来。今日这位请明日那位请,争着与江湖榜上的风云人物结交。于是中原上下,哪里有国色天香哪里有色艺双全,只听得惊鸿照影纵非了如指掌也是心里有数。原以为凭云照影的孤傲脾性,被这般多俗人围着,多半是用袖走人,寒惊鸿也不指望他会陪自己多久,算计着哪时大概又要打上一常不料云照影这次耐性出奇的好,虽然每天都摆了张臭脸,总归是坐在角落里并没太大抗议。只是每每目光接触,云都要先偏开视线,倒教寒有些疑惑。「松竹翠罗寒,迟日江山暮,幽径无人独自芳,此恨凭谁诉。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花厅里不知何处传来歌姬隐隐的歌声,云照影偏了下头,看到寒惊鸿眸子中似也闪过一丝异芒,听得竟有些痴了。旁边的人并没发觉他的异样,照样说得开心,他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然后目光与自己对上。双方目光一错,这次先避开的却是寒惊鸿。云照影心下又是一阵气苦,不知自己为何天天跟在寒身边,看着他的左拥右抱风流得意。难道看得多了就会面对现实摆脱自己无益的妄念吗?!可是更多的只是知道自己陷得有多深,心下有多丑陋──他是恨不得将那些与寒欢笑的人全部赐出门外,将那些傍在寒身上的歌女扒拉下来,让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寒。你们又不认识真正的寒,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相欢!氓紧了唇,再次看向寒惊鸿,呼朋引伴,分曹射覆,他脸上笑容更明亮了。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他身上。因为他是最好的,最耀眼的。可是在那明亮耀眼下,却是沉重地搅也搅不散的阴郁黑暗,与寒惊鸿往日每一个耀眼的笑容不一样,不是别无所求的洒脱,而是迷失了方向,找不到目标而放弃了一切的空洞。云叹气的同时,悲凉而微微不忍的目光被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眨了下眼,突然大笑起来。「云~我们也好久没比拼过,今日机会难得,这么多好友在场,不如我们来比拼一场吧9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他们自然有听说过惊鸿照影比拼不休胜负难分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照影傲慢地站起身,给寒惊鸿冰冷的一瞥,整了整衣袖。「我从不跟醉鬼比拼。」说完转身不想再待下去。「耶,小贼休走~」寒惊鸿笑叱了声,追了上来。却不知是喝过头还是被谁绊到了,脚下竟一个跄踉,快追近时,猛然向云照影摔了过去。云照影听得身后风声有异,转回身,不料正迎上寒惊鸿摔过来的身形。这一下出其不意,反应都慢了点,情急之下只能略转方向免得直接摔到地面,被寒撞到时,两人倒退几步,斜摔在太师椅上。云照影在下方,倒下时被坚硬的扶手撞到背,痛得脸色一白,托着寒的手也失了准头。寒惊鸿整个人都压在云身上,背后撞到的地方再次撞上扶手,云低吟了声二句话也说不出。众人没想到以惊鸿照影之能,居然也会变成这样一出闹剧,忙围过来要扶两人。还没靠近,云照影一脚踢开寒惊鸿,秀丽的脸一片铁青。「好,寒惊鸿,你要比划是不是?拿命来!」灭日三大式之一的云涛灭日猛然迸发,一掌之威可以翻卷云涛。拂出的掌气一分为三,再分为九,层迭破空,乍看是八虚一实。但与任何一掌迎上,都会让其它八掌虚招的实力合为一体。云照影以掌闻名,九掌合力,威力更是惊人。寒惊鸿识得厉害也吃过苦头,不敢硬撼,身形急急往梁上一窜。围过来的那群人正好卷入云的掌气范围,但觉一股大力击来,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每拍一次威力便强上一次。他们功力哪比得上寒,被云这含忿出手,宛如惊涛骇浪里的一艘小船,从西滚到东,再从南滚到北。一室的惨叫兼桌椅摧毁都止不住云照影的脚步,当寒惊鸿纵身上横梁时,他也追了上去。众人疼痛之余,哪有心力阻止,听得梁上一连串激烈的拳脚碰撞之声。知机得早的,想起关于惊鸿照影传说里的某些事迹,忙忍痛向外爬去。『轰隆──』几声巨响,横梁宣告断裂。整座楼房都在慢慢往下倒。尚在屋里的人哭爹叫娘乱成一片,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个个爬着滚着往外冲去,宛如末日,就怕慢了一步被活埋。到得众人都冲出了门外,有心情看还有谁没冲出来时,就见快倒的楼房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楞是不倒。从逃得一命的惊乍中醒悟过来,惊鸿照影早已不见,老板娘铁青着脸瞪着他们。百般解释无果,答应赔价后,一行人都将惊鸿照影恨得牙痒痒的。惊鸿照影的追债名单上,又多了一批人。城外的小酒馆,两个伤痕累累的青年在喝酒。一个灌一杯便抽口气,抚了抚颊;另一个虽没大表示,但从他时不时皱眉忍耐的神情来看,显然也不好过。半晌,白衣青年先开口。「这次算谁胜?」「能分得出来吗?」男一人看看对方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惨状,龇牙咧嘴。「下一次不要再玩贴身肉搏,太没品了。我们从十四岁打到现在,什么时候分出胜负过?」白衣青年从鼻管哼了两声。「总比跟你在青楼争风要来得好。」寒惊鸿闻言不由大笑。「云啊!我是不与你比这个的,太胜之不武了。你这冰块脸想要跟我争风,看今天大家的表现就知道──你,没指望啊!」『啪』地一声打下寒惊鸿快指到自己鼻端的手指,云照影斜眼傲慢一笑。「那只是我对她们没兴致罢了。」「哦~」寒惊鸿挑高眉,仔细打量自己同伴,本想挑些刺,但将他清雅秀丽的五官来来回回打量个遍,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倒也是。不然当初月雅怎么会为了你大闹中原。」提起当年之事,云照影瞥了寒惊鸿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喝酒。又是半晌无语。见云照影酒越喝越急,几乎整瓶在灌,寒惊鸿倒是放下酒杯。「你有心事?」掀眉啾了寒了眼。「你也知道喝闷酒代表有心事?」笑嘻嘻只作没听到。「来,有什么心事说给寒哥哥听,你寒哥哥人生阅历丰富,保证能帮你解决。」云险些一口酒喷出来。瞪了脸皮极厚的寒某人半晌,又饮一杯。「我在垂虹山庄有问你为什么喝酒吗?」「没有。」「我有问你为什么天天泡青楼吗?」「没有。」「我有问你在为谁情伤吗?」「……没有。」「那么。」云照影下了结论。「喝酒!」「好。」东方唱白,喝了一夜酒的两人相互扶携着回了客栈。「……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哈哈哈哈……」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脚一踢,将门阖上,又乒乒乓乓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最后终于走向床铺。近在咫尺的床铺,柔软的床垫松软得让人想一头扑倒下去。正要投身其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到,两人搭肩勾背,这摔也是一起摔了。想到晚上在青楼里,云曾被自己压倒,背撞在扶手上一事,寒惊鸿下意识地扶着云照影的腰一转,自己在下当了垫背。「哎呀──痛!」云照影摔在他身上,半响没有动静。「喂,你该不是摔晕了吗?」呻吟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寒惊鸿。」云照影低低唤了一声。他很少将寒的名字整个唤出,声音低柔,微带了点沙哑。「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定,听不出端倪来,寒惊鸿不知他想说什么,但总有奇怪的气氛挥之不去。他干咳了声,笑道。「你现在想说啦?」「对。」云慢慢地抬起头,一向只见疏冷与傲慢的脸上,淡淡的酒晕给他白宫的肌肤添上绮丽的抚媚感。星眸如梦,颠倒众生。「寒惊鸿,我喜欢你。」寒惊鸿直直地看着他,桌几遮去了部分光线,看不清寒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你……酒喝多了?」「你我都明白,这点酒醉不倒我们的。我现在神智跟你一样清醒。」云照影吸口气,再次字正腔圆地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不想让寒再开口说话,云照影低下头,吻住了他。吻里有着浓重的酒气,唇与唇的接触,几乎是绝望般地噬啃着。闭紧的双眸上,长睫微颤,眉毛紧紧绞结。雪白的牙齿咬着对方的上唇吸吮,舌尖在闭合的双唇间试探游移,酥麻的心跳又急又重。一夜的酒虽然喝不醉两人,但晕眩的酒意却能催化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云照影的手探入寒惊鸿衣襟,有些笨拙地撕扯着,急躁而不知如何自处。紧闭的唇微微开启一缝,舌尖闯入,却被对方更为激烈地纠缠祝云照影惊讶地睁开眼,寒已一翻身,将两人位置倒错。云背部的伤处再次撞到坚实的地面,轻呻了声,充满情欲。「你……」寒惊鸿松开口想说话,但云照影不打算听他说什么,手一勾,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再次吻上。他不敢睁开眼,怕睁开眼,被寒看出自己眼底的绝望与失措,怕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寒叹息了声,不再开口。唇舌的交缠,很快就不能满足继续上升的欲望。雪白的衣服被解开,层层透于地上,像零落了一地的花瓣。寒的唇在白宫的颈项间啃噬着,云低低呻吟,双手在寒背部结实的肌理上游移不定,近乎疯狂地抚摸着,偶尔在他背上三道伤痕处停下来,模模糊糊地想着似乎有什么不对,既然是自己告白,那么负责主动的应该也是……这点零乱的心思在寒的手向着双腿间私处探去时烟消云散。有些难受地吐纳着,急急捉住寒套弄着的手,努力想回想春宫图上画的东西,但寒粗糙的指尖,在他胸前灵巧挑逗的舌头和牙齿,在在打断他的好学不倦,脑海里一片空白。「等等……不对……」寒抬起头,手指在下方的蠢动并没缓下,不知是酒劲还是情欲,脸涨得红红的。他道:「没经验的人没资格说不对。」「你9常年来的较量形成的习惯,让云想都不想就说:「来比就知。」「好。」「碍…」感觉到异物入体带来撕裂的痛楚,云苍白着脸,紧紧咬住唇,却还是控制不了痛楚的呻吟。汗水自额际滑落,冷浸散乱的长发,僵住的身子,让进入他体内一半的寒也忍不住低呼了声。「放松点……」两人都是第一次,都只是纸上谈兵,理论上该做的是做了,但实际与理论的差异,则属于人力无法控制的。「啊哈……我……」勉强睁开眼,原本便如梦般迷离的星眸,添着层水气,益发迷魅人心。寒只瞧得心下一阵怦然,下身的欲望似乎又涨大了点,只想完全冲进云的体内,让他为自己哭泣尖叫,看着他的冰冷在自己身下融化。「很痛吗?」在云柔韧的腰际轻抚着,想软化他的僵硬,却达不到效果。见他咬紧的唇一片惨然之色,不由道:「这回就算了……」「别!」感觉到寒想退出,云急急勾起双腿圈紧他,不让他离开。过了这次,天才晓得他下次还有没有勇气。「没事……不用顾虑我……」「但你…….」「我说没事!」云深吸口气。「确定?」充满雾气的星眸狠狠瞪了出去,换来上方之人无声的轻笑。笑身震动身子,从交磨的敏感肌理到下身结合之处,云不由困扰地皱了下眉。托着他的腰臀,下半身猛地往下压去,将进入一半的欲望全部挺进云的身体。云一僵,手指紧紧指着寒的背,痛呼全掩在了寒急急低下的唇里。「是你说的……」他喘息着说着,贪婪的唇舌缠紧了云的唇舌,将他的硬咽全抵在了唇齿间,开始了坚定而激烈的律动。不顾身下之人弓腰绷紧的身子,在紧窒干涩的私处,强悍的撞击令内膜痉挛地绞紧,进出更加困难。却又一意孤行,看着云脸上红晕越来越浓,目光充满着情欲的水气氤氲。云痛苦挣扎地扭动着身子,却让寒的欲望更加深入他的体内。近乎无情的索取,带着温柔的触吻,痛苦地让寒吞噬着呼吸,感觉两人身子结合成为一体的真实存在,断断继继的呻吟自唇舌之间迟疑地泄出,「唔……」寒松开了交缠的唇,双唇靠得极近,喘息可闻,身体的律动未曾停止,反而更加刻意地在云喘息的间隙冲刺,挑战着云的自制极限。呼吸被交合的速度打断,断断继继的呻吟再也难以压抑,云不由将脸埋在寒的颈项间,感觉着汗湿的温热肌肤和急速的脉动。不停地侵占着,深入灼热狭紧的密径,一让那永远只以冰冷高傲对着外人的身子为自己而舒展。在自己身下低吟轻喘,说不得是得意还是满足,渐渐地,连自己的心神也乱了。迷离相交的眼神,蚀骨销魂的交缠,难以自制的快感让他不由低嘶吼着,一口咬在了云洁白的肩膀上。窗外从响午就下起雨,不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雨,而是门掩黄昏的倾盆雨。密密碎碎的雨声打在窗上,打在叶上,晕暗的天时不时银蛇狂舞,电闪雷鸣,似乎整个世界都要在一个下午顚覆。懒得去关窗,任屋外大雨打湿窗台附近的一切摆设,时有水气雨雾飞泼过来,裸露的肌肤微有点寒意。拖过被子将自己里得更紧了点,两人都没有说话──又或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等待打破,寒惊鸿终于开口了。「云……」「嗯?」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平静无波,被子下的手捏紧了被子。寒惊鸿转过身,看着他被汗水浸湿,贴在颊畔的黑发,还有朦朦胧胧,未从情欲中回过神来的湿润黑眸,摒息靠近。云照影根本没有看他,但原本只是红晕未散的脸上,绯意渐艳。随着自己越靠越近,犹带水意长的长睫轻颤起来,终于忍受不了自己露骨的目光,回头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关系都这样了,还这么凶。」寒咋舌,在云彻底恼羞成怒之前,笑语道:「在重九大会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南疆探个究竟?」第六章离开了青楼楚馆,离开了名娃娇姬,惊鸿照影终于真正地重新踏入了江湖。前往南疆的路上,依然是你争我夺,争强赌胜,互不相让,但却少了先前的火药味及意气之争,多了份殷勤呵护,浓情蜜意。登山临水,寻幽访胜,这次留下的却是两人的俪影双双。五月,正是瘴气最重的时候。苗族起源于「九黎」部落,后迁徙至长江中下游,形成三苗部落。苗疆一带因地形气候缘故,房屋多为木结构的吊脚楼,一般分为两层,上层住人,下层圈养牲畜或堆放杂物。两人并不是第一次下南疆,多年前,尚自互赌胜负的时候,为了苗王的千叶回天果,两人便曾数度潜入苗王城大打出手。连拼七次不分胜负后,千叶回天果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苗王作为贡品送上朝廷,这才换来王城平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尚不仅如此。当日云还因为救了误闯战场的月雅小公主而惹来桃花劫。连番嬉闹一般的妳追我赶,月雅原先只是不服云一见她就头大的神情,故意缠着他。后来月雅遇上五毒教,危急时,白衣飘飘,风姿若仙,揽住少女时那一声冷冷的『谁敢伤她』,足以令天下女子动心。月雅由原先的嬉闹纠缠转为真正倾心。可惜最后结果却是流水无情辜负了芳心。旧地重来,回省往事,两人不胜唏嘘。回想起昔时年少气胜,一个冷一个热,却是一般的趾高气扬争执无休,不由莞尔。「云啊!再往前走三里,就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月雅的桃花林吧!」寒惊鸿突然开口相戏。「要去旧地重游吗?」云照影默然不语,半响只道:「被纠心蛊整掉半条命的人又不是你。」「把你带出苗疆的可是我啊!你以为你很轻吗?我快马加鞭将你扔回荡雪小筑,再为你找亲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耶。」寒惊鸿清算旧帐。提起此事,云眼神一暖,若有所指地看着寒。「还真辛苦你了。不过大丈夫施恩不望报……」「我只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笑嘻嘻打断言话,寒用事实证明他绝对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我是小人哦!」「小人……那你要什么报答?」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云平板板地问道:「寒大侠救命之恩,云某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啧,也可以啊!」抚着下巴打量对方,寒惊鸿笑嘻嘻地说:「虽然你身材平板了点,脸色冷了点,脾气坏了点,即不多情也不温婉,更不会下厨为我煮羹汤……」他一边说一边闪避云照影恼羞成怒的『云烟茫茫』,「不过看在你是美人的份上,我还是会收下你的……」「到阎罗殿去收吧!」四道无形箭气以缰绳为弦射出,劲风凌厉。寒惨叫了声『谋杀……』谋杀什么含糊说出,整个人随着箭气从马上倒了下来,挂在马腹上,只剩一只脚勾着蹬,向云扮个鬼脸。两人一路追赶,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桃花林也远远坠在了身后。龙头蚱蜢吴儿竞,笋柱秋干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过了桃花林后三天,两人来到平寨,见村寨集市热闹,人人争往江边涌去,江上隐约可闻擂鼓礼炮疯狂作响,人群的呼喝加油之声更是惊天动地。街上时有少年男女抱着芦笙吹奏起舞,舞姿欢乐,笑容纯朴'将喜庆的气氛簇拥上了顶点。「今天似乎是五月廿六吧!」寒惊鸿一拍掌,「正好是龙舟节啊!」云照影慢了一步才想起,他素来便不爱凑这种热闹,见寒惊鸿伸长脖子往江边望,大有去瞧上一番的意思,忙道:「要去自个去。」「难得来苗疆,不看太可惜了。云啊!别这么忍心,让我一人孤鸿单飞。」寒惊鸿边说边拖起他的手,却被他巧妙一转,如游鱼般滑了出来。「两个选择:自己去,或者都不去。」云为了自由,板起脸。寒思考片刻,想想带着块冰山去冷冻大家的热情似乎也不是好事,便耸耸肩。「那我去看会儿,你在这里转转好了。」见云点了下头,这才放手,将缰绳交给云,跳下马脚步轻快地往江边走去。云摇了摇头,不知道那边赛龙舟有什么好看,想来只要有热闹的地方寒都喜欢去凑上一脚。他也下了马,牵着两匹马边走边随便看着两边摊子,准备到长街的另一头等寒回来。不料走到一半,目光却被摊上一物吸引了。苗族饰物素来以式样繁多,色彩艳丽而著称,在一片浓艳华彩中,那方素白就分外引人注目了。那是块小儿巴掌大的玉石,远远看着,玉质并没多好,只是形状很巧地呈云朵状,上面寥寥数笔,勾勒出两只飞鸟。由于隔得远了,云并没有看清楚那上面画的是什么鸟,只觉得那块玉石虽非佳玉,给人的感觉却很好。而且云状的玉,还有上面画的鸟……想到这,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暗下唾弃自己不纯心思。他停下脚步又瞧了一限,迟疑着要不要过去将玉石买下来。但他一身中原打扮,容貌又秀丽,早引了许多路人对他指指点点。被这么多人当罕物看着,总是不愉快。云皱了皱眉毛,当下牵着马,快步离开市集。在寨尾一株树下静候着,没过会儿,寒惊鸿就回来了,一脸眉飞色舞,笑嘻嘻道:「云啊!你没去看,实在很可惜……」寒惊鸿描绘着江边的热闹活色生香,云看似一脸淡漠地听着,却很专注。他不喜欢热闹,但喜欢看寒说话时的神色,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明亮的光芒,薄唇张合间,洁白整齐的牙齿几乎淘气地向他炫耀着。日色渐偏,两人渐渐远离了村案。寒惊鸿突然勒马,向云比了个手势。「听到了吗?」「东南方,三里外。」云照影同时驻马。「要去看吗?」反正没目标。点点头。「可以。」两人掉转马头往东南方向,行不到三里,打斗之声更大。透过林木,已可见二批人正厮杀地难解难分。说是两批人,其实被围攻的也只剩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了。他的周围堆满尸体,身上多处负伤,血迹斑斑。不及止血的地方鲜血不断淌下,但他却全不顾惜自己,势若疯虎,用的全是以命搏命之招。围攻他的人虽然多,一时也是无可奈何,正用车轮战慢慢消耗少年的体力。强行插手别人的恩怨,一向是江湖大忌。虽然这大忌对惊鸿照影而言,素来是不存在的,但不知双方人马为何厮杀,都乱插手也一令是两人的风格。两人隐身密林,静看片刻,云照影的手微微一动。『咄──』一声,一粒小石子飞向围攻之首那人背后灵台穴。为首那人功力不弱,听得背后风声,急急避开,小石子落空,飞了出去。他只道已避过了,不料那落空的石子居然射在一旁大石头上,又反射回来。幸亏他听得风声不对,身形早动,再次避开。云照影既然出手,寒惊鸿自然也跟着出手。为首那人可以避开云照影的石子,却再也避不开寒与云同时发出,无声无息,此时才飞到的另一颗石子。臂间曲池一麻,手中长鞭不由自主地掉落地面,心下又惊又怒,收住攻势,大喝道:「哪个兔嵬子在暗箭伤人,快给大爷滚出来。」话未落,又是二枚不知自何处发来的小石子,一上一下,甚有默契。这次风声更急,首领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发作,就一手掩脸,一手扶膝,单膝跪倒在地上。鲜血自指缝间流出,他吐出一个大门牙。连对方的身影都没看出来却已吃了亏,首领心知真将人逼出来,自己一定讨不了好。咬咬牙,放下狠话。「在下不知朋友是哪路人马,不过,要与本门作对,就要做好万蛊附骨的准备。今日之事,不到黄泉,誓不甘休!」他说完又看向那被围攻的少年。「大家都收手。罗成默,今天有人救你,算你好运,我们走9少年原本便负伤甚重,见敌人已退,再也支援不住,长剑倾倒拄地,强撑住摇晃不止的身形。过了会儿,他抬头,目光笔直地射向林子一角,正是惊鸿照影所在之地,似是早已发觉两人所在之地。隔着幽暗的林子,三人目光对上。少年略点了下头,并没开口表达感谢救命之意,吃力地转身离去。看出这少年身后定有极大的故事,林中两人对看一眼,寒惊鸿继续摸摸下巴。「血欲门。」云照影泠冷回话。「有可能。」微微一笑。「你要选哪边?」「少年。」「那我只有去跟那批饭桶了。」寒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收获,晚上在叫化窝见,不见不散。」「好9云回答得干脆,走得更干脆,身形一下便消失在寒面前,只余交待。「尸体留给你收。」「喂喂9叫了,几声,唤不回已经走远的人。慢了一步的寒惊鸿脸色扭曲。「轻功不是给你这样用的吧──这又关我什么事啊9他心下早有计较,不怕那群血欲门的人脱离自己掌握。嘴上嘀咕不停,还是认命地去找人收验。「云到底还是心太软……」哪里有人烟哪里就会有乞丐,哪里有乞丐,哪里也就会有丐帮。吃着叫化鸡,炸蚕蛹,烤蛇串,寒惊鸿很有义气地拍着身边丐帮南疆分舵的坛主蛇丐樊庆,「樊老兄,好久不见,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来来来,再来一杯。」你当然高兴!老叫化的脸垮了下来。今天喝茶杯子突然摔碎,就知道有恶运会上门,谁知是这天降瘟星。「咦,樊老哥,见到我你不高兴啊?」寒惊鸿酒唱得快,转眼一坛子就见底了。「哪敢!」蛇丐从牙缝里挤出微笑来。老叫化只是一个六袋长老,哪敢跟你这个帮主的结拜兄弟计较。不过重点是。「今日寒少侠是一个人来还是……」「哦,云去跟踪一个人了,大概会晚点才来,不用心急,你早晚会见到他的。」若无其事地打破老人家的妄想,不理身边一副天塌下来脸垮下来的奖长老。「小吴子,酒再来一坛。」面人欢笑背人愁!樊长老深刻明白了名妓们的心声。他倒不是不欢迎这对名满江湖的少年侠客,但……他的乞丐窝再也禁不起这两人的折腾了。月雅小公主逼婚事小,两人三天两头比划打破屋子事小,动不动引一堆敌人杀上乞丐窝事小,被敌人天天在饮水里下虫下毒事小,放犯烧屋事小,最悲惨的却是还得帮他们两人偷抢灵药、提供情报、放火烧屋、散布谣言……一言以蔽之就是──坏事作绝!他们丐帮堂堂正正的名声,在认识这两只瘟神后,已一去不返了。多少次与帮主抱怨而不可得。帮主一句武林中未见如此侠肝义胆之人就推回他的报告──他奶奶的史帮主,你有胆在说这话时不要回避老子的眼睛,你有胆在听说你这两个结拜兄弟已靠近你三里时,你不准备翘路,老子我就服了你!「樊老兄,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突然凑到眼前的脸,让以老奸著称的樊长老也不由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在想寒少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需要老叫化赴汤蹈火啊!」赴汤蹈火,真是抽象到不能再抽象的形容词了。老叫化腹诽于心,脸上的皱纹笑成菊花。「为了武林大义,樊老兄一向在所不辞,小弟十分感动。」我很想辞啊!老叫化心中大叫。「其实这次也没什么事。你知道点苍重九将开惩恶大会。针对的就是血欲门及阴月教、断情门。我让阿大阿二去打听阴月教及断情门,跟云来苗疆就是想踩踩血的底。」寒惊鸿脸上的笑得一点也不逊于老叫化,老叫化的脸再次垮下来──这还不叫大?!在南疆谁不是对血欲门避而远之,只有你们会自己送上门去。「樊老兄,有什么情报提点小弟一二呢?」寒惊鸿笑得明亮耀眼,老叫化被刺得差点流下泪来。「血欲门我们也一直在关注着。但他们形踪隐密,每次都像猴子突然从石缝蹦出来一样,所以之前能查到的消息不太多。从五毒教消失后,他们才算正式出现在武林……」老叫化说着,沉吟片刻,突然道:「其实你们来得正好,血欲门近来好像出了大事。前段日子,有个叫独孤离尘的打上血欲门……」他没看到自己提起独孤离尘时,寒闪过微讶的目光。「说欲和门主较量蛊毒之术。这场比试到底比了没有不知道,过不久,传出门主幼子欲篡位,才联合独孤离尘,暗算了门主。」「哦?9「事情到底如何还不清楚,现在血欲门正在大力擒拿少门主。你们不妨从这里下手吧!」「擒拿少门主……」寒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可知名字?」「好像叫……罗成默?」老叫化话还没说完,就见寒惊鸿被针刺到一般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往外奔去,边跑边叫:「惨了惨了……」「喂喂喂喂……」莫明其妙地搔了搔乱发,不知瘟神为何自动离开,想起一向形影不离的二人今日只出现一个,心下若有所悟,手一挥。「小子们,开工了,快跟上打听消息吧!寒惊鸿追上云照影时,到底是晚了,血欲门的大批人马早包围上罗成默,现场乱成一团。血欲们的蛊与毒对他们少门主无效,又道有高人在暗中助少门主,遂使出奇门长兵器阵。这长兵器一端是利刃,另一端却镇着异彩水晶,只消有一点光线折射上,就能反射出耀眼之光。由于兵器甚长,挥舞时这光芒在众人身后,加上另有阵法步数配合此兵器,不会影响到自方,更是大见威力。强光不仅照得人视线不良,光芒浮闪耀动,更是令人心浮气躁,不小心便会迷失了心神。云照影的心法是玄门正宗,根基深厚,光芒对他影响不大,少年却已手脚渐钝,时不时闭上眼,一脸痛苦之色,对方攻得急,他这一闭眼,动作就慢了一步,背后被利刃伤了一道血口。「咄9云照影心下不悦地喝了声,手上招式一变,展开灭日三大式的云涛灭日。绝招威力,非同凡响,八虚一实受到阻力,真气迭波连环拍出,追兵们身形被震得东摇西倒,脚步一浮,阵势微乱。但他们另有应变之策,一觉阵式将乱,齐将兵器倒举,利刃在上,水晶在下,自有附在一旁的铜片自动覆上水晶,遮住强光。下一瞬,他们又站回了阵脚,兵刃倒转,水晶强芒再现。寒惊鸿来时,正赶上这一变化,见状手中寒剑出鞘,剑芒一划,识得厉害之人慌忙退开,地上被真气破出一道深沟来。「云,你何时变得这般仁慈,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拿下一人。」小觑之话令追兵们不悦地哼了声。云瞪了他一眼,发未乱,气未喘,「在等你来啊!在场共三十六人,我一个都没动过。」此话听得众人不知所云,寒却有些想瘪笑。咳嗽了声,自语道:「幸好我对你还有些暸解,幸好我没来迟。」他在乞丐窝一听云跟踪的是血欲门少门主,就知对方不会善了。而他与云多年来比拼胜负的习性,云一向坚持要公平,如果云相信他会从樊叫化这里知道少年身份的话,说不定会等到他来再一起比试。很不幸,他又猜中了。只是……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是情人吗?「云碍…」剑气如虹,势不可挡。圈走半数敌人后,寒苦笑道:「我就当你在等我来尽保护职责好了。」云闻言啍了啍,若方才是落英缤纷般华美,此时便是狂风暴雪般凛冽,身形再不如先前悠闲,形若鬼魅,进退无踨,瞻之在前焉之在后,身形似已不止一人,满场游移。追兵们手中的奇门长兵器不断被他自诡异的角度挑落,有时明明看着人就在眼前,兵器也拿得牢牢的,却不知为何,眼一花就落在了对方手上。见云使出百步千踪,寒也不敢怠慢。「一、二、三、四……」他数一个就断去一人的兵器,顺便点住对方的穴道。数到十八时,云也停下来了。一人十八个,又是平手。血欲斗引以为傲,看来怪异恐怖无法抵挡的追兵,在两人手下,竟如刀切豆腐般三两下便被制祝获救的罗成默呆呆地看着一蓝一白两色人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听两人在争执谁胜谁负……「你在放水9「喂,不只你跟他们缠斗半天,我也是奔波了一个多时辰才追上你的。」「你的追日驭星明明可以更快一点。」「我之前为了追踪那批人,可是耗了不少真力,还有壁虎功挂了大半个时辰9「才挂半个时辰你就这么不济了?」「你这么希望证明我在放水碍…」这种无营养的吵架……罗成默咳了声。「多谢两位再次救命之恩,在下先告……」辞还没说完,吵成一团的两人一人一手握住他的肩膀,速度奇快无比,异口同声道:「你没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吗?」注:苗族的龙舟节与中原大不同,虽然都是五月,却在五月廿四至廿七之间,廿六正是高峰之日。传说远久前有位叫保的渔夫,一日带儿子九保下山捕鱼,儿子却被恶龙拖入龙洞。保冒死寻子,发现儿子已被恶龙杀死。悲愤万分下,放火烧了龙洞。大火起处,九天九夜未曾熄灭,整个天地都一片晕暗。漫天的黑暗中,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摸黑到江边濯衣。天真的孩子将她妈妈的捶衣棒在水里划上划下地嬉戏着,嘴里念叨着:「咚咚多!咚咚多9谁知他这一喊,天上顿时云消雾散,现出了恶龙的尸体。不久,众人梦见了恶龙托梦,对他们说:「我丧了老人的独子、我已赔了生命。但愿你们老少行好,用杉树仿照我身躯,在清水江、小江河一带划上几天,就像我活着时一样在江河嬉游,我就能兴云作雨,保你们五谷丰登。」这个梦传开后,众人依一言而试,果然得遇雨水,于是各寨都做起龙舟,形成传统。第七章被人救了两次,再拂袖而去也不合礼数。先前是怕自己给对方惹上麻烦才离开。此时见两人武功之高,心下仰慕,被两人再一追问,罗成默便和盘托出。原来那日独孤离尘确实找上血欲门主,比拼蛊毒之术。事先约好,若血欲门主败,便退隐江湖,有生之年不得让血欲门重现江湖。血欲门主见独孤离尘只是少年,一时轻敌,加上被对方言语所激,便答应下来,不料最后竟败在独孤手上。血欲门主虽是奸恶之人,却也是重承诺之人。愿赌服输,只得答应收山。只是血欲门方灭了五毒教,重出江湖,鸿图未展便得终老山林,门中自有不满之人。左右护法趁门主中毒体弱之际,杀了门主,又嫁祸与少门主罗成默身上,欲杀他灭口。这些寒惊鸿与老叫化谈后,因他知道独孤离尘的身份来历,故已猜出大部真相。云却是初次听闻。他眉毛动了下,依旧面若霜雪,问少年。「接下来?」少年怔了怔才知道云是在问自己接下来有何打算,暗付此人大概只有跟这个蓝衣服的人一起吵时才会多话。「血欲门对门中叛逆留有克制之法,爹有告诉我,一旦门中发生叛乱,就要前往苗王城,那里有血欲门的圣地。虽然不知开启后会有什么,但代代相传,定有其理由存在。」「你这么放心告诉我们血欲门的圣地?难道不知血欲门恶名昭彰,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寒惊鸿一脸正经地告诫少年。「你们若真是为了灭血欲门而来,便更该助我一臂之力了。也只有我知道血欲门的势力分布,还有弱点何在。」少年捏紧手心,太过用力,伤口又迸裂开来,他却全无感觉。「为父报仇,人子之责。」「也有可能我们不安好心,到圣地后出手相夺你的复仇根本。以血欲门的名声,我们纵杀了你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寒惊鸿继续举例。「真如此,我也没办法,只有你们帮忙,我才有几分胜算……」少年苦笑,直面人生。「而且我相信以两位的人品,绝不会做这种夺人之好的事。」「哎,马屁拍错了,夺人所好之事,我们什么时候做得少了。」寒惊鸿终于笑出声来。「不过你这选择倒是做对了,没人比我们更熟悉苗王城了,那些机关我们闭着眼睛都可以进出,对吧!云。」云照影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少年本待不信,以为是寒惊鸿吹牛,但听得最后那声云,还有眼前一蓝一白两色打扮,突然省起,失声道:「你们……你们不会就是七进苗王城,打了七场架,毁了苗王城七次的惊鸿照影?」摸了摸鼻子,寒惊鸿干笑,转头四顾。「为了行程方便,接下来的追兵就由樊老兄解决吧!他老人家在苗疆待久了,无所事事容易骨头生锈。」「同感。」云点头,手中掌气一扬,路边草丛急急跳出两位乞丐,大叫道:「云少侠别打,是我们!」身形如风逼近二人。「寒的话听到没有?」「听到了听到了。」二丐点头如捣蒜。「转告樊老,请照办。」不照办可以吗?二丐想哭。为什么你们逍遥寻宝,我们却得跟血欲门去拼命。但看着云照影冷酷的神情,哪个有勇气拒绝──这是连帮主都办不到的事吧!二丐继续捣蒜。苗王城深藏在梵净山主山脉的裙皱,从新寨进干大门沿半山腰走,可见山上一道高四丈、宽二丈句城墙,墙头挂着苗王的旗张,便是苗王城所在了。再从城墙北侧沿河而上,有一面绝壁,绝壁上分布着六、七个长方形又非长方形、又似岩洞又非岩洞的洞──它就是悬棺葬址,而绝壁之上方的苗王墓葬群地,才是三人一行而来的目标。路热门熟路地将罗成默带到绝壁上他所说的苗王墓地去,寒靠在一块墓碑上边打量景致边嘀咕:「枉费我们帮他破坏了七次,为什么每次重盖都还是一模一样。」云考虑半晌后,吐出严肃的结论:「哀莫大于心死。」「这也有可能。」想到之前七次来得轰轰烈烈,苗王防卫越深破坏就越大,寒的笑容在黑夜中似也能射出光芒来。「苗王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碍…罗兄弟,你还没找到吗?到底在找什么?」少年从方才就在埋头寻找,听到寒的问话,小声回道:「我在找先代门主罗怀远之墓。」「罗怀远……」寒眼珠子转了转,咳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拍身后先前坐着的墓碑。「不会是这个吧……」黯黯星光下,罗怀远三个血色大字实在是很显眼──要不是先前被寒的尊臀遮住的话。在罗成默杀死人的眼光下,寒难得也会心虚,双手合掌喃喃道:「罗门主,罗前辈,在下刚才不是有意冒犯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不至在死后还留下一堆蛊毒给不敬您的人吧!不过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这些身后事身外物都是无关紧要的,没必要太介意。哪天我给你带上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来赔罪,你老人家英魂有灵就不要缠上我……」罗成默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啦!我不怪你就是。不过你可千万别让其它血欲门的人听到此事,不然……」收住话尾,让寒自己去想后果,他蹲身在墓碑前研究甚久,突然伸手扒开墓边的草皮,比划距离长短方位,动手挖起泥土来。惊鸿照影两人安静地看着。罗成默挖了五寸后,指尖触到一方冰冷的石头。扫开石上泥土,见那石头平凡得紧,与外面随便哪一块石都一样,似乎只是不小心被填在泥土里的。罗成默脸上却是一喜,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勋勋的铁环,大小如手锡状,将之套上石头,慢慢转动着。一声轻嘎之声,铁环对上了石头,地皮周围一阵轻微的抖动后,石头突然下沉,一旁移出个小盒子来。这些机关都很小,连移动也是轻微的。想来这是血欲门主早就算计好的事。见没有惊动到什么人,罗成默松了口气,自洞里拿起盒子仔细看。盒子是石盒,在地下埋了百多年,盒盖早已生满青苔。刮掉周围过厚的绿苔,依约可见盒身上精致的花纹,正是血欲门的表征。确定这是先祖留下之物,少年激动地手指都在发抖了。惊鸿照影虽对此物无贪念,也好奇百年前血欲门主到底给子孙们留下什么报仇后招,于是兴致勃勃地也围了过来。盒子并不难打开,打开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颗石子。「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9少年的笑容僵住了,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能相信地将盒子反过来倒了倒拍了拍,见除了青苔泥土外,并没东西掉出,心慌意乱下将盒子一扔,又用两指拿住石子用力一捏,想看里面是不是有机关。「冷静点,你家老祖宗总不会只和你们开个玩笑。或许为了预防万一,这个也不是最后的关卡。」寒惊鸿眼尖,又不像少年关心则乱,早瞧出端倪。他蹲下身边说边拿起石盒,用匕首刮去盒底的青泥,一道道奇怪的纹路渐渐明显。「虽然我看不懂这上面的东西,不过……应该是字吧!」少年接着盒子,狐疑地瞧了片刻,脸上渐渐亮起来。「我知道了,这个是花苗的巫字,爹有教过我!你看,这个是『方』字,这个是『七』字……」「有认出就好。」与云对视一笑,想起少年时期的诸多经历,站起身,靠近云的耳根。「当初九疑峰那个铁盒,是谁先发现玄机呢?」云撇开头。「雕虫小技罢了。」「耶,认输就该甘心点。」「地图是你发现的,路可是我找的!」「这是两回事。」「我以为是一回事。」「我明白了……」少年惊喜地低唤了声,回头却见两人又吵成一团了。有气无力地叹了声,这两人一有敌人就是生死与共的好伙伴,一旦没了敌人,就会乱烘烘自己斗……江湖传言两人感情如何之深,真是不可尽信啊!不过这两人吵归吵,眸中却是笑意盈盈,如果只看眼神不听对话,少年只能想到四个字:打情骂俏。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联想,打了个寒颤的同时,再度提高声音提醒两人:「我明白了9东方十七里古樟五步石壁。这就是少年解出的字,也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东方十七里,是片树林,林中只有一株老樟树。至于树旁五步……「这五步还真大,你家祖先身高丈二吗??」至少走了十步才走到石壁旁,寒忍不住咋舌,要不是周围只有这片石壁,还真教人费思量。石壁上蔓藤累累,顺着古樟行来的方位拨开蔓藤上下搜索,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疑是钥洞的小洞。「这没听说,有可能吧!」少年咽口口水,心不在焉地回答寒的话,小心将石盒里的石子放入洞。好一阵子没有动静,少年再度绝望,脸色惨灰之时,石壁一阵轰隆抖动,泥沙蔓藤不断从壁上震落,蒙了一身灰埃。云见势不妙早用浮光掠影飞离数丈,寒与少年慢了一步,满身是灰地也追了过来。「云照影,也不拉我一把!」砂子塞闷眼缝,寒有些狼狈地抱怨,低头拍打着头发和脸上的砂子,感觉连耳朵里似乎也灌了一堆砂。云瞧了会儿寒的狼狈,莞尔一笑,无人见到。他举起雪白的袖子,帮寒擦拭脸上尘土,用嘴吹去他睫毛上的尘埃,手指在寒的脸上似擦似抚,暧昧地滑动着。寒的脸皮再厚也不由一红,抓住他的手,自睫毛尘埃里勉强睁起一眼,低声道:「你在玩火吗?」「我像吗?」看起来还是冷淡从容一本正经的眼神。轻笑了声,侧眼见少年还在与满面尘埃搏斗,突然靠住云,将尘埃未拭的唇在他红润的唇上用力一吻。「这里还没拭干净。」双唇靠在一起细细磨蹭,鼻息相闻,云的脸还是冰的,却慢慢红了起来。少年终于能睁开眼时,见寒一脸清爽地看着自己笑,云则背对着两人。他无暇多想,注意力集中在石壁上。石壁震动了半晌,移开一道门户。内里黑森森的,一丝光线也无,却有寒测的冷风自洞口吹卷出来。看看石壁后面绵绵长长的山脉,寒惊鸿折了几枝较粗的树枝,缠上布条做成火把。「进去吧!」少年捏紧手,手中都是冷汗。他定神点了点头,接过火把当先走了进去。寒与云扯来一些蔓藤悬挂在石壁上,遮住门户,这才跟上。火把被冷风吹得摇晃不定,柴火劈碌作响。三人提起全部精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未知的黑暗。火光下,洞中的石壁并没有刻着血欲门的刻记花纹,也没有任何指路照明之物。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条路,没有岔道。只是越走头上的石壁就越来越高,空间越来越广,风势也越来越强,三人好不容易才护着没让风把被火吹熄。走在前头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惊呼了一声。寒与云不知他发生何事,急急窜上,才明白少年为何惊呼。眼前虽然还是山洞,却让人怀疑是否还在山洞里,是个极旷大极旷大的空间。似乎整座山脉都被凿空了一般,一眼望去,都是空间,何处是尽头却不得而知。山洞中心处有个建筑,因为隔得远了点,看不清是怎么样的构造,高高的洞顶有几道裂缝,隐约可见天上星芒。他们站的洞口也不是地面,洞口下方三丈远的地方才是地面。来的这条路,不过是石壁上无数小洞之一。少年有些茫然地跳下这个藏兵十万也能容之的山腹,向中间那唯一的建筑走去。惊鸿照影对看一眼,觉得此地大有古怪,大约半是天工半是人力所形成的,如此宽广的空间,人工开扩必有所因,绝不只是血欲门一门之事。他们向来艺高胆大,多年历险生涯,对于未知事物,更是好奇,在洞口留个记号,也追了上来。近了建筑,才发现是座宫殿式的构造,规模甚宏,实不逊于外面王城里的宫殿,只是周围的空间太过宽广,压得此殿远远乍看甚是渺校宫殿筑在高台上,高台台阶分为五层,每层十级。殿外立着八根大柱,莲叶托底,四叶八瓣,隐含秘数,柱身浮雕着奇诡的人形,守护这个宫殿。「看来先祖留下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了。」少年虽如此说,但之前多次的失望,已让他谨慎起来,怕进去后又是一纸地图,或是先祖留下之物经过巨年沧桑,已无复当初立意时应有的功效──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发无法忍受。「嗯……」寒应了声,仰头看着宫殿,皱了皱鼻子。这地方他应该没来过,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缓缓踏上石阶,并没有机关发动。三人不敢放心,一步一步试探着走上去,走了四层,眼见宫殿就在眼前,惊鸿照影却停下脚步。这一切是不是太过顺利?虽然有丐帮的牵制,但血欲门若是如此轻易就被牵制,也不会让中原大伤脑筋了。而且这一路行来,除了寻找地区有机关外,一点防护性的机关都没有,先代的血欲门主真如此放心?洞内的寒风自四面八方吹向中心,宫殿里呜呜作响,少年手中的火把乍明还暗,摇晃不定,地上黑影魃魑魈魁,群鬼乱舞。少年走了几级,回过头,「你们怎么不跟上来?」「云。」寒惊鸿突然开口,云照影瞧了他一眼。「要不要打赌里面有鬼?」「可以。」「我赌有一百只以上,而且是有热气的鬼。」「同感!」冰心寒剑突然出鞘,雪般寒芒在山洞里尤其刻骨,剑光卷向了少年。少年却似早有防备,身形一动,手竟搭在剑锋上,随着剑锋身子飘荡,转眼已落到三丈外。他的轻功未必绝顶,但逃难功夫却是一流。生死之间,不过一瞬,少年正能把握并利用这一瞬的人。「唉,难得我们意见这么一致,这次要怎么赌呢……」一剑无功,周围上下火把点燃,知再追已不及,寒惊鸿叹笑道:「好一招请君入瓮,甚至不惜血本──血欲门还真瞧得起我们俩人。」无数的烛火在高台下燃起,埋伏在高台机关里的苗兵们蜂拥而来。宫殿之门大开,少年立在门后,耸了耸肩。「只是可惜没将你们引到最后。」他的手在火把下,微有异芒闪动。「原来你手上戴了冰蚕织锦。」寒惊鸿眼神一动。「你姓柳?」少年看向二人,但笑不答,只向宫殿里道:「家父欠你之情已偿,人已带至,恕在下告退。」宫殿内轻轻一声回音,少年笑笑,自高台后方离去。对少年身份已有了悟,寒惊鸿觉得今次被骗也不是那么冤的事。云照影却是低低叹息,看也不看周围伏兵。「已经来了,就出来吧!」殿内的火把一阵摇晃,缓缓向外移动,一位身穿暗色五彩右衽长衫,盾披绣罗纹章羊毛毡,头缠青色包头,缀着银饰,小腿上缠裹黑色绑腿的苗族青年在侍卫簇拥下走了出来。与一般苗族青年乍看没多大差异的装束下,代表的是苗族第一王子的身份。三人对望,默默无言。哪知昔年苗王城一别,再见已是刀兵相向。「果然是你,尔亚箚。」尔亚箚也浮起苦笑。「你们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因为──」寒知道同伴不会解释,代而为之道:「我们在这山洞里七绕八绕这么远,其实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就是苗王城。这里大概就是当年你与月雅带我们去过的神庙之后,真正的苗王城神殿吧──我问到些微顶礼香的香味。」「原来你们还记得这些细节。」尔亚箚脸色微霁。「我宁可自己已忘却,这样就不会猜出,血欲门幕后的主使者竟会是你们!你当年的热血、仁义、豪情壮志呢?全是说给我们听的?」「仁义?热血?」尔亚箚突然大笑。「寒惊鸿,我没想到你也会有质问我这些的一天──其实你们应该知道,没有苗王城的支持,血欲门如何能在本地坐大;若与苗王城无关,血欲门主的坟为为何会埋在苗王城的墓地!」「我在五年前就知道你与血欲门有关。」云照影突然开口,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五年前?9亚尔箚的笑声突兀地止住,余声在山洞内怪异地回响──五年前,岂不是他们三人刚认识的时候?寒惊鸿看了云一眼,眸中闪过异色。知道云从不虚言,尔亚箚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血欲门之人,还与我结交?云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他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真相也好,谎言也好,一切干净的污垢的他都收在心底,相信自己的选择。尔亚箚终于叹息。「云照影……为何你当日不去桃花林?」第八章「桃花林?」惊鸿照影闻言一怔。「你门进入苗疆后,我们便得到消息。知道你们此行目标是血欲门,月雅一直阻止我对你们出手。」尔亚箚负手而立,背对二人。「云照影,我与月雅约定,她在桃林里等你。如果你顾念旧惰,路过时进入桃林一游,她便会将所有的事告诉你!」想起那日自己与寒嬉笑中而错过,盛放炽艳的桃林,云照影默然无言。「你们没有去桃林,她又在桃林里等了你三天,始终相信你会再回头……」尔亚箚手心捏紧,回过身来。「但是我已等不下去了!为了你,我那天真的妹妹……」脆弱的声音中断,杀气上涨,尔亚箚突然不再往下说,手一挥,身边血欲门金木水火土五刑主出掌合围,下方苗兵及血欲门人也围攻而上。惊鸿照影站在台阶中段,上下皆不着边,上方有血欲门精锐,攻之不易,不得已,只得连连后退,退到殿底,陷入重围。人世间的情啊爱啊!原本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不论如何好,不是自己等的那人,又奈若何?过尽干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云照影下意识地配合着寒惊鸿的剑光,双掌过处,依然如诗,如羽,如断,如灭,但他的心却不再如往常宁静专注。当年天真的小公主,一望一笑都在眼前,从初见的淘气捉弄,到后来的固执热烈。无法响应而逃,换来了纠心蛊之劫。原以为事情应已告结,却不料演变至今。「尔亚箚,月雅之事,岂能尽怪云!」看出云心绪的迷乱,寒微微动怒,心下不喜云的情绪竟会为旁人波动──让云心神大乱从来就是他的特权。「如果付出就一定要有回报,世间岂有那么多伤心人?当初没看出月雅的认真,没有在最初时疏远,让她越陷越深,这是惊鸿照影共同的错处,但后来月雅以纠心蛊相逼时,云已用他的选择作出回答了……」「是个很好的回答,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月雅为此付出什么……」想起妹妹受蛊毒反噬急速衰老的容颜,尔亚箚心下一痛,护妹心切。「今日我一定要将你们两个留下!」蚁多咬死象一向是有理由的,退路被封,士兵如潮杀之不荆南人多凶蛮,苗人尤甚,陷身乱局的惊鸿照影在与五刑主对抗时,虽不欲多杀生,却架不住对方苦苦相逼,力道渐渐失控。「尔亚箚,你再不识相,莫怪我们无情!」敛去向有的笑容,寒惊鸿第一次沉下脸来,手握剑诀,剑引风雷。尔亚割的回答是:「三掌魁,你们也下去!」怒极反笑,寒惊鸿不再说话,手中长剑寒芒吞吐,四周气温似也降低。云照影一飘身,退出三丈之外,双掌捏诀,白晳修长的十指似柔实刚,掌心交错间,隐隐有着漩涡的力道,引得周围诸人身形摇晃。「惊天三式.掩日」「飘渺尘踪」剑掌交汇,空气似也被这强大的威力吸空。没容众人多想,剑芒如水纹般扩展开,三丈之内,血花飞舞,断肢残体无数。与剑芒的华丽相对映,无俦掌气化成无数细流散开,一受阻力便重迭而上,尖锐如有实体,无声无息中,也是一地伤残。窒息一般的空气,不断退散的人群,过巨的伤残让打斗暂时中止。五刑主重伤一个,轻伤三人,三掌魁之一的容顿血吐不止,退出战圈。但惊鸿照影也没好到哪去。寒惊鸿脸上刮了二道血口,衣袖裂了一截,鲜血顺着手腕缓缓流落剑锋,云照影唇角逸血,洁净的白衣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两人对看一眼,看出对方眼里的挂念。寒惊鸿身子一晃,撮唇作啸,声清且尖,在山洞内回响不休。「寒惊鸿,你黯驴技穷了吗?」尔亚街冷笑。「此腹在深山十七里处,声音根本……」他的笑声突然狼狠地中止了。因为他听到寒的啸声正一节一节传了出去。「我每走一里就放下一个回音竹节。」寒惊鸿耐心解释道:「虽然不知道,山腹里有阴谋,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对吧!老叫化他们大概快来了,我们实力勉强还可以跟你们一拼。」情知失策,哼了一声,尔亚箚眉煞凶气。如果只有老叫化的话,自然不放在他眼里,但加上惊鸿照影,实力便不可测之。「那又如何,等他们集合好赶来,你们早已尸骨无存!」「是这样吗……」寒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山洞一角传来一阵铃声,声声急促,代表有敌人进侵。「哼!来得好快。不过想冲进来,凭颜叫化还没那能耐!」尔亚箚手中真元微吐,准备亲自出手。「哥哥,够了,不用再斗争下去了,好吗?」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何时一怔,环目四寻,尔亚箚失声道:「月雅!」「放他们离开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不行!」尔亚街回过神来,断然拒绝。「姓云的竟敢负了妳……」「哥哥,我一直在山洞外的……我已经知道云喜欢的是什么人了。」月雅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自何处传来。惊鸿照影想起山洞外那一吻,云照影脸色微变,知道此举伤了月雅之心。「纠心蛊之事,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今日还他一命。」声音微微一顿。「日后,他若再入苗疆,我会亲自取他性命!」「月雅,妳!」尔亚箚叹了口气。「哥哥,你就允了我这次吧!不要逼我出来……」「……罢了!记住妳今日之语。」尔亚街心灰意冷,转身背对惊鸿照影。「你们听见公主的话吗?还不照办──寒惊鸿,云照影!昔年之情,今日绝断。若不想为敌,今日去后,莫入苗疆!」步出山洞,回首相望时,山上隐约有道青色的蒙面人影,见他回头,立时隐入石后。风吹起那人没有完全束起的白发。回过头来,低低叹息。旧地重来,故交竟成新仇。或许当初不是没想到,只是刻意去忽视月雅受到的伤害罢了。一双手悄悄握了过来,掌心交握,一片暖意。偏头看一下旁边那双琥珀色的,似笑非笑的眸子,云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我没事。」寒还是握着他的手。微微一挣,挣不开,碍着老叫化在旁,不便太大力,便由着他握,借着掌中的暖意,让心下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老叫化在旁碎碎念。「月雅公主那么可爱,对你又是一片真情,你当初干嘛不接受,还躲得远远的,让老叫化一个留在苗疆,左右不是人。如果你当初答应了,现在你就是苗王城的驸马爷,血欲门的老大了,我们也不用打得这么辛苦。」「樊老兄,你这么念着作甚。月雅再可爱再多情,不是云想要的那个人,就都没意义了。只能说月雅慢了一步,云已有心上人了。倒是你,这么喜欢月雅,不如你娶了她吧!反正我记得樊老兄你还是单身的。」「胡说八道!」老叫化碎了一声,耳朵竖起来。「云少侠有心上人?是谁?老叫化怎么没听说?」「还有谁。」寒笑嘻嘻地一手揽住云的肩。「当然是──我!」云的心跳险些停止,没想到寒会说出来。「呸!」老叫化想都不想就道:「信你的是白痴!」「呵呵……」寒惊鸿但笑不语,云照影亦默然无言。说出来,果然也没人会信啊!「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感情果然是好得不一般。换个人这样搭在云少侠身上,早就冻僵了……」云照影横了樊长老一眼,让周身发凉的樊长老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咦,寒少侠,你暗袋里露出的是什么东西?」寒惊鸿的衣袖在方才打斗里破了。他闻言举袖看了眼,啧了一声,取出一个玉石来。云状的雪白石身,还有上方绘的图,云照影一眼便认出是自己那日在市集看到的玉石。「那时跟在你后面见你挺喜欢的,本来想回中原再给你一个惊喜……」寒抓了抓头发,塞到云手里,微微一笑。「要吗?」玉石上,画着两只一前一后顾盼相嬉的鹭鸟,一旁写着几个小字: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握紧手中的玉石,云的目光如春水初融。血欲门的实力已知道部分,任务姑且算是完成,为了不让月雅为难,惊鸿照影只有离开苗疆,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大理点苍,先与松石道长说个大概。这一日,两人经过武当,不料半路上,黄衫少年孤影独立,一向喜笑善讽的唇角不再有笑意,唬珀色的眸子淡淡远远,似有无限忧思。对于突然出现一手抓住俩人座骑缰绳,随后默然不语的俊美少年,云照影心下有好的预感,而寒则挑了下眉毛,可以感觉少年看向自己的眼光,绝对都是负面情绪。奇了,自己做了什么事换来少年这般眼光?因为云?又或……寒惊鸿心有所悟地笑了起来,与明亮耀眼成对比的,是眸子里死水般的阴沉。少年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云兄,区区奉诏,请云兄回京候旨。」「候旨?」虽有不好预感,却不料是这种等级,云照影皱了下眉。「我姓云,不列皇族,又无官职在身,何以要我回去候旨?」「自然是有喜事啊!」黄衫少年松开缰绳,露齿一笑,笑得可爱又招遥「云兄你今年也二十有余了吧!你虽名义上不列皇族,到底是皇上的堂兄。兄弟之情不可抛,皇上下旨,拟点安平郡王的三女与你为妻。」什么?!心下一惊,想偏头看寒是什么反应,却不知为何止祝「皇上为何突然赐婚?」「这个嘛……你应该去问京中那位大人才对吧!」黄衫少年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却难掩眸中黯然之色。「无论如何,你都得随我回京一趟,跟皇上说个明白。」云沉默片刻,扭过头来看寒,寒双手抱胸,耸了耸肩。「你去吧!我上武当找醉道长拼酒去。」就没有更多的话与我说吗?此事来得突然,云心下纷乱,似有什么头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心头堵得发闷,似乎又回到当初未与寒表白前,微微的迷惘和痛楚。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我回京了……」寒惊鸿并没有说要在哪里见面……水来了,沙散了,偷来的幸福,是不是也该归还了?不!不对!云照影猛然回头。「寒惊鸿9寒惊鸿在马上回过头来,有些詑异。「喝完酒在荡雪小筑等我,不许跑!」寒怔了下,隔得有点远,看不清他眼中是什么神色,只听到他突然笑了起来,双手拱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回答道:「好!」唇角微微变起,阴影末全去,心情却好了起来。他没看到,一旁黄衫少年怜悯却无奈的目光。再次回到京师,与父母弟弟见过面,就被黄衫少年带往宫中。他知道父母对自己被赐婚一事很高兴,直夸安平郡王的三小姐是如何貌美娴淑,知书达理。熙似乎有话想说,却因自己行色勿勿,来不及说。他心下早有主意,让父母伤怀并非他本意,但违背良心并令一无辜女子误了终身,更非他的意愿。御书房内,紫灰色的烟清香袅袅飘扬,众而不散,顺着炉边的朱柱婉蜓而上,盘龙飞潜,龙诞细细。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少年坐在龙桌后,含笑看着云照影。他虽只比黄衫少年大上一岁,但气度却与同龄人不可同日而言,沉凝稳重,王者之风在举手投足间,表露无遗。云照影虽是看着他长大的,但对着龙桌后的少年天子,也是不敢轻慢。免去了云照影的行礼,皇帝笑道:「云爱卿回来便好,许久不见云爱卿,朕心中想念得紧。」「云不敢,云只是一介散人……」「好了,爱卿不用解释。祈,将朕拟好的圣旨给他看吧!」黄衫少年取过一卷明黄卷轴,递与云。云打开,一目扫过,果然与黄衫少年说的一般,皇上将安平郡王的三女赐婚与自己。他放下圣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皇上,赐婚一事,容云谢绝。」「耶?」皇帝眉毛挑了下,不知从哪里取出把玉扇搧风。「当着朕的面拒旨,云爱卿,你好大胆子!」「圣旨还没公布出来,便算不得圣旨。」云照影心下也有不安──少年如今已是皇帝,君威难测。「皇上一直未正式下诏天下,不也是为云留条后路。」「朕只是给你一个挑选美女的机会,可不是给你拒绝的机会啊!云卿品味独物,朕不敢代劳,这才等云卿回来落实人选再下旨啊!」皇帝玉扇轻摇,笑得好像狐狸,浪费了一张俊美的脸。「云确实另有心上人,但不敢请皇上下旨,还请皇上收回盛意。」云照影直接拒绝皇上的『好意』。「峨?是什么人居然令云卿不敢让朕下旨?除了朕的后宫……不,就算是朕的后宫,云卿若有意,朕也可以指给你。」「不是……」云照影咬紧牙,心知此时不说清楚,日后早晚还会有相同的纠纷。他性子极烈,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纵在九五之尊前,也不会有所顾忌。「不敢请皇上下旨,只因云喜欢的……是个同为男子的人。」此话一出,皇帝的扇子突然摇不动了。不动声色地瞪了一旁黄衫少年,黄衫少年对云会说出此话倒不太意外,见状回皇帝一个『我也是刚发现』的表情。「在朕面前说这话……云兄,你果然一点也没变。」皇帝叹了口气,把云卿换回少时惯常叫唤的称呼。「这种有违人伦天德的事,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云相信皇上是明君,即不会为伦理道理云云阻止自己的脚步,也不会强迫云遵循。」「说得好听,此事传开,可是皇室一大丑闻。」「云原本便不列皇族之名,皇上若还不放心,可从族谱上将云除名!」「看来,你都考虑好了。」皇帝好半天才道,手中玉扇又开始搧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云。云也不退让,直直迎接皇帝目光。「你喜欢的人,可是寒惊鸿?」云照影脸色微红,不语默认。「那你们上床了吗?谁上谁下?」「皇上!」云照影忍不住提高声音,脸上更是红晕密布。皇帝不由失望一叹。「看你这样子,定然是在下面了。」云照影哪还说得出话来,只觉脸都快烧起来了。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类话题,他又是脸皮子薄的人,想阻止皇帝调笑,却见皇帝目中泛起淡淡的忧色。他说。「云兄,朕告诉你两件事──要朕下旨给你赐婚的是无尘。而她的理由是──她即将下嫁寒惊鸿,不愿惊鸿照影的你,在他婚后形孤影单9霜衣飞驰在前往翼南的官道上,皇帝的话不停地在耳畔回响。云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虬结灰暗,一如他此刻的心理。分手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寒温情体贴的回护也还在耳畔。临走前那一笑,那声『好』,都让他无法面对现实。但是,君无戏言。荡雪小筑空荡荡的房间,让他的心一直往下坠。寒醉酒时,呓语着的『无』;萧平出现在垂虹山庄;寒问他,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无数明显的,却被他刻意忽略的证据,此时都趁火打劫地涌上了心头,越想,心下便越泠;越冷,脑海便越清醒,一遍一遍地想着。垂虹山庄的张灯结彩,冷却了云照影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他茫然地下了马,门外有认出他的人,忙将他迎了进来。寒庄主一见他便大笑。「云贤侄好久不见,是来参加鸿儿的婚礼吗?月华郡主现在也在山庄,你们是旧识,要不要见上一面……」寒惊鸿闻讯也出来。或许是奔波得太过劳累了,明明近在咫尺,云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神经突然松开,云笑了起来。冰雪乍融,无限风华。从来没见他笑过的人瞧得都呆住了。罢了罢了,此事原便有违伦常。你即无心随我逆天,我也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原便知,世事难如意。男人之间的爱恋尤其如此。我与你素识多年,我岂不知你火热下的冰冷。与无尘在一起,你可以得到世间的一切,而与我在一起,你只会失去你在争取的一切。纵然如此,我还是存着万一之念,无法拾弃下你。不抱希望的表白能得到响应,此段回忆……情缘即由我起始,那便由我断了它。你既无心我便休,不过如此。云继续笑着,笑得胸口阻闷成一片,喘不过气来。他从袖里取出寒在茁疆送他的玉石,递与寒。「寒兄喜讯来得太意外,小弟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只以此物为贺,祝贤伉俪百年好合……」云照影从来不曾如此呼唤过寒。寒怔怔地伸手接过玉石,两人指尖相触,冰冷又炙热。他欲要握住,云已急急收回手。「今天是个好日子,阿大阿二,给我备酒!」三杯烈酒急急落腹,不容寒惊鸿拒绝,将酒杯摔碎在地。喝得太急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急急地伸手拭去,宛若拭去心上的泪痕。留不得也,留得也应无益。交缠的目光,无数往事一一浮现眼前,相识相知相恋,抵死的缠绵,疯狂的爱恋,不过是千古一梦,梦醒黄梁未熟。数日后,寻了个借口,与寒惊鸿大吵一架后,云照影断情而去,不再与寒惊鸿会面。江湖人盛传,寒惊鸿和云照影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而决裂。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友情深厚如惊鸿照影,还是过不了美人关。不少人亲见他们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袖。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第九章闰六月,初八,夜夜深更断,万籁俱静。苍月惨沧俯视着人间,似笑非笑。绝崖边上,人影幢幢。山林遮去了原人的容貌,长剑映着月光,一片霜雪之色。山风在呼啸着,幽咽鬼泣,金铁交击之声被凄厉的风掩灭了,残声在风中飘转。这是发生是深山里,无人见到的搏杀。冰冷的风,终止在一道身影飘落绝崖。七月初二,夜荒野小径上,人影蹒跚独行。长长的影子扭曲在暗绿的草丛间,时闻鸦啼,森寒之意凄凄入骨,来人却毫无所觉,只是茫然游移。他看来年方弱冠,气度非凡,一身苏绣锦衣,富丽已极,身上所戴的腰围佩饰,也甚为名贵。像这种富贵人家,本不应在这种时间,走在这种荒野之地。但他却一直到了山脚下的树林之前,方才脚步微缓,面现迷惑之色。转头四下回顾,青年停下了脚步,茫然的神情飘忽片刻,转为精悍、不安的神情。抿紧唇,他一拱手,朗声道:「不知哪位高人召见,寒某在此恭候。」「你就是惊鸿照影的冰心寒剑寒惊鸿?」微带嗤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清冷如冰晶撞击。青年不意对方与自己如此接近,心惊下脚步一退,抬头望去。高大的柏树枝枯叶瘦,一人青衣斗笠,曲膝斜坐,倚靠在五丈高的树杆上,笑吟吟抚弄着手中竹箫;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年岁,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望之令人自惭形秽。那一夜,清越婉转的箫声低徘萦空,如孤雏夜蹄,久久不能散去。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两月前张灯结彩,锣鼓震天,欢天喜地办了喜事垂虹山庄,又挂起了灯。这次的灯,却是纯白色的。素衣青年下了马,看着到处张挂着白馒的山庄,心中充满了不切实的感觉。两月前,分手的那一刻,依稀还记得他站在自己面前的热度,带给自己的痛苦。转眼之间,为何会人事皆非?曾经经历了无数的冒险,曾经无数次生死边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活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活下去,为什么才两个月不见,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素衣青年站在山庄外,一动也没法动。认出素衣青年身份的下仆急急入内通报,过了会儿,阿大迎了出来。阿大的眼眶还是红红的。见到素衣青年挺得笔直的背,与以往一般冰冷,却迷惘如失途孩童,全无光彩的眸子,心下一痛。一向比翼双飞的惊鸿照影,近十年的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如今却已折去一翅。云海茫茫何处归,谁信哀鸣急。「云公子……」有些回过神来,又似乎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云照影看着阿大,点了点头,张开唇,却不知该问什么。「云公子,先进去给少爷上支香吧!」无尘一身素衣,立在棺木旁,虽是容颜憔悴,却难掩国色天姿,可情红颜薄命。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人的命,原本便是挂在井沿的那个瓦罐。何时生,何时亡,皆是由不得已。但此事发生在这样一个天之骄女身上,便分外让人恍目惊心。云进来时,看到不少人皆对无尘露出同情之色。他们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资格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怜惜这位绝代佳人。无尘无动于衷,目光低垂,盯着脚上的白绫罗鞋。云进来时,她突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接触上。漆黑的眸子一片朦胧,似水气,似雾凝。无数的悲哀聚集在里头,掩去了所有的生机光彩。她的悲伤,是发自骨子里的痛恸。两人的悲哀是如同相似。但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失去挚友与一个失去丈夫的人。她是他的妻,她是唯一有资格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人。而他只是他的挚友,无数的旁人之一。看着无尘捻了三支香,走了过来,云下意识闪开眼光。「你终于来了……他生前那么喜欢与你在一起,纵然是死,怕也要等到你这三支香后,才肯离去吧!」无尘的话里,似乎藏着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他默默接过香,在烛火上燃起。看着那漆黑的棺木,香无论如何也插不下去。「能让我……最后看他一眼吗?」无尘接过香,替他插上。「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未着相。何必。」最后望了一眼棺木,云照影头也不回地离去。七月初九杭州.西湖.望湖楼.暴雨初一霁。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靠窗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位青衫人。他头上戴了顶轻巧的斗笠,遮去他大半张脸。腰间挂着一把箫,一把湘妃截竹,末端束着两道银箍,无尽哀艳的竹箫。如此显眼的装扮,只要是江湖人,谁不识这位被天下第一美人柳大小姐钦点,非君不嫁的魔箫虚夜梵。但魔箫虽是名动江湖,到底只在江湖闻名,非江湖人士则不在此例。也因此,魔箫身畔,此时就坐了位杏袍的书生。知道魔箫孤僻出名的江湖人,在杏袍书生提着酒去找魔箫说话时,就开始赌这个杏袍书生什么时候会被魔箫扔下楼。可情这位书生似乎很合魔箫的胃口,从响午坐到掌灯,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一直未曾罢休,跌落一地下巴。直到两人相约要秉烛夜谈时,虚夜梵突然转头看向楼梯口。不知何时,楼上的客人已经走光,失去了喧哗的酒楼除了小二擦桌抹椅的声音外,一片寂静。就在这寂静中,梵听到了如落叶拂地般的脚步声。一身素袍,眉目清俊,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文弱青年自楼梯口缓步出现。他目光扫过杏袍书生,微顿了顿,最后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传颂的魔箫。」「好说。」斗笠下的唇弯出淡淡的弧度。「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时,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云照影脸上一片漠然。「阁下既是心里有数,该明白云某的来意吧!」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大概知道一点点。」「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般模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不敢承认罢。」云的声音冰冷无波,在提到寒惊鸿的死时,似乎就与提到一个陌生人的死一般,全无情绪波动。但越是这样,越能感觉到他压抑下的巨大感情。虚夜梵斗笠下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会儿,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不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听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凝视着他。「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云某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虚夜梵难以苛同地摇着头。「不过,你若真想知道我这里倒有份寒惊鸿生前记下的记事。」说着,自袖内取出一份黄皮信封,随手往右侧窗口一抛。同时,一手握住身边杏袍书生,向左边窗外落了去。云照影来不及想便向黄皮信封追去,无论这个信封是不是真的是寒留下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都不能让这东西就此消失。黄皮信封握入手中,信封上犹带人体的体温,温暖地让他有种错觉,似乎又抓住了那条流失的人命。从知道寒惊鸿死讯那一刻起停止的心跳,再次绞痛得让人难以呼吸。他死死地捏住信封,按在胸口,低低喘息。「寒……」黄皮信封封口还保存得好好的,里面是数张纸,并不成集,甚是凌乱,云随手拿起一张。我想我是疯狂了吧!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为了她,为了这个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月的妖精……我自问我已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为了千金一笑,我几乎抛下了尊严,但是,她的眸中为何总是抛不开那淡淡的忧愁?我可以肯定她是爱我的,但是为何她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总是这么幽幽静静,用着如泣如诉的眸子看着我呢?今天,父亲得意的笑容下,我终于明白了,她,就是靖亲玉的女儿,靖南王府的郡主,垂虹山庄的贵客──月华莹无尘。月华,是她的称号,她就是众人眼中如月般的绝代佳人,月华郡主。这有什么不好呢?她的身份对我并不会造成妨碍的,而且有了她这层身份,对我更是如虎添翼,虽然她欺骗了我,但我也并无损失,我能明白她的心思。明白她那高处不胜寒的不安……她对我这谅解的态度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忍不住哭了,她哭得真好看,有若梨花带雨。花与人的样子应该是不同的,可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是一样的。那么美丽,那么脆弱,美丽脆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揉碎,摧毁。所有的人都在笑着:为即将到来的喜事而笑……唔,或许不是所有的人,至少我那二娘就不会了。不过,有谁见到我的笑容,已如冰般沉寂了?我想,我的确是爱上她的,所以才会受伤……父亲在某些方面的效率倒是很快,马上就与京师联系,拜我的名声所赐,或许还有云的关系,靖王那边也很快就传来了佳讯,无尘,已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事情订下来了,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无尘却对我冷淡了许多。我问她,她也不肯说,逼急了,她就丢下一句:「你还不明白吗?」人就跑了。女人,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什么都不挑明,硬要人去猜,天哪就算对付血魔印的传人,也都没有这么困难,这么让我苦恼……「从今以往,匆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薛涛笺上印着细细的金泥,无尘秀雅端庄的瘦金体字横躺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翻来覆去好几遍,确定纸上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暗号之后,我才明白,我被人休了。被我那未过门的妻子,靖南王府的月华郡主,休了。看着她留下的纸发呆,不知该作什么感想,所有的情绪都停顿在看来留言的那一霎间。我喜欢这种痛楚。每当快忘怀时,我就抬眼望着信纸,扒开伤口,让心再痛一次。不知第几次看向信纸时,却什么都看不清,这才发现天黑了。虽然不用看,那字已深深刻在心间,但我还是意思意思地挑起红烛。火花跳起了那一刻,我见到了无尘放在桌上的铜镜,在烛光的映衬下,莹莹的光芒折射向墙壁。对着铜镜,我笑了一笑,明亮,耀眼。是的,明亮,耀眼,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的表情都是这样的。我笑着捶在铜镜上,没用任何功力,却把铜镜击得变了形。为什么?我不想要这张笑容的,这张代表我罪过的笑容……今天,云来找我了……昨天在明月居,云的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但还不到冻死人的程度,所以歌姬舞女们还敢围着他,而他也未曾拒绝。到底是男人啊!不好女色的没几个。歌姬在唱曹组的卡操作数:『着意开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这歌让我想起无尘,我的心不由自主痛了起来。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这么难过。我要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我身上。因为我是最好的,最耀眼的。云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可是众人的目光总会被他吸引着,让我有些不悦。大笑着站起,我道:「云,我们再来比一比吧!比什么你说吧!」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显然他们也有听说过有关于我和云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抬起头,望着我,目中闪过的是悲凉,是不忍。你看出了吧!知道了吧!明白了我的心思吧!可是……你为什么要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呢?你不会装作不明白吗?那一霎间,我恨上了这个在这时才看透我的人。无尘依旧毫无消息,薛涛笺上那十三个字,在在刺痛我的心,只要见到云,见到他那与无尘相似的容貌气质,我的心就会痛上一回,但我还是故意天天都与他见面,天天看着他,想要知道自己会忍受到那一天心才会不痛。那天,云突然压倒我,可以看出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朦胧,淡淡的酒晕令他白晳的容貌透出意外的妩媚。那一霎间,我以为我见到了无尘。冰肌胜雪,星眸若梦。他说,他喜欢我……他是皇室中人,有他的责任和义务,这是他应尽的,避不开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娶妻生子,过此一生的。即然如此,那我就陪着他渡过这一段时间吧!毕竟,他也曾伴过我不少时间,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为他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也算是对他有回报了吧……云离开我三天了,在武当山与醉道长疯言疯语,饮酒作乐时,收到了消息,无尘回到了山庄。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在累死了三匹马之后,我赶回了垂虹山庄。无尘沉静而美丽,优雅而尊贵,清冷的气质在见到我之后化为春水。「你,还是不明白吗?」她问着我,并无半丝焦燥不安,似乎并未离我而去数月。对着她美丽的容颜,我笑了。「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月,是最骄傲的,也是最善妒的。无尘以她特有的第六感,发觉了云对我的感情,她担心我对云也是一般,才会那么焦躁。甚至为此,回到京师向皇上磨来了一张圣旨。可爱的无尘,可怜的云,还有,可笑的我。真是何其幸福碍…「哈哈哈哈……」纸张散落一地,白的黑的,洁净的地面尽是砸碎的物品。云照影疯狂笑出声,将寒惊鸿留下最后的遗迹揉成了一圈。寒惊鸿寒惊鸿,你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何不让我安安静静地渡过余生?!是了……是你在九泉下也不肯放过我。你要我下去陪你吗?你明明知道,让我明白这些真相后……我……许久前,曾有人告诉过他四个字:过刚易折。七月十三.金陵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众,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沿着御沟而行,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詹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数日不见,魔箫身畔除了当初那位身穿杏袍,还多了位破破烂烂的泥人侍从,据说就叫泥巴。一身白衣,清腹瘦削,云照影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许多。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惰,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他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虚夜梵瞧着那种眼神,淡淡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笺了。」不点头也不摇头,云照影直直地看着虚夜梵。「看来你心下已有定论了……那么,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水上,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他开始说了,从与寒惊鸿在太白楼杯酒论交开始,到多年的相随相伴;再到那一日的分手,自己回京,寒惊鸿遇上莹无尘……再然后……重出江湖,青楼楚馆的痛苦,酒后的表白,南疆的双飞双栖,皇宫的赐婚,自己的拒绝,以及,最后的分手……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太自以为是……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无尘。近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他为了无尘才终日留连青楼。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到最后,还是只有分手。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你把这些信件给我,或许是希望我恨他,不再为他报仇。他难道不知道,这事对我来说,是个侮辱,也是个打击。他推翻了我过去所拥有的东西,毁去了我心中的一切回忆,嘲笑着我的蠢、痴、傻,却又不负责任地离去,空留我的情和恨,没个归处。只能反射在自己身上。」一席话说得平和无比,毫无一丝情绪,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但这种冷漠的态度,却份外让人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烈。那等的炽烈,一生只燃一次,只为着那一个人。当那人去后,他的感情也燃烧完了,只剩下灰。泥巴望着云照影淡漠苍白,如冰石般的清雅容颜,忍不住道:「像寒惊鸿那种人,不管曾经与你有过什么美好回忆,但他终是辜负了你。你又何苦对他一往情深?」摇摇头,云照影道:「我也不明白,他那么糟糕,我为何对他念念难忘。或许千百种人,便有千百种情。现在,属于我的情仇已落下帷幕了,所以我来找你,想做个了结。」踏前一步,虚夜梵道:「你想死?」云照影沉默持刻,淡淡道:「或许吧!死在你手上,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了。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想再问一次。」泥巴忍不住叫起来:「你疯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殉情呢?」「不是殉情。」云照影摇摇手指,好像在教小孩子般,道:「只是已经走不下去了。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再也无法陪伴我走过四季变嬗。而一个人的天地终是太空旷了点,再走下去,也只剩下孤寂和死亡。与其寂寞,发疯,不如早点去找他,也许还能在他转世之前算个总帐。」他说得越是开怀,泥巴就越是伤心。他与云照影是素不相识,云的生死本是与他无关。但听了云的故事后,他似能看到云那激烈、刚强的性格,及那缠绵、入骨的相思。这样的情,这样的云,为何一定要消失,一定要死呢?他不想见到,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云。但……云若不死,他的痛苦便不会有个了结。他亦不忍见云痛苦。死在虚夜梵手上,似是成全他最好方式……千百句话在喉间转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的想着,若虚夜梵不杀寒惊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轻轻地举起竹箫,凑近唇边,虚夜梵道:「如此,我便成全你。」第十章不清楚到底是被凉凉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峙,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约可见外面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没有死吗?抚着头呻吟了声。云照影努力回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记得,魔箫吹起了乐曲,但为何醒来却是在这小木屋里?左右不见人影,他闭上眼,眸子一片酸涩。许多年前,曾有一次,也是重伤梦中醒来。当时一身蓝衣的少年在灯下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笑意吟吟。或许就是在那一刻,自己就将心丢了。物是人非,昔人何在?回忆空成断肠,温情只余残恨。但是恨的人是谁呢?薄情的寒?杀了寒的梵?又或是看不开斩不断的自己?「云。」耳畔一声低低的呼唤,让云全身都僵祝他想睁开眼,又怕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虚。熟悉却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颊,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痕。他冰冷的手渐渐离开他的脸颊。不行!想也不想,云猛地伸手抓住那只想要离开的手。「寒惊鸿,你作鬼也不肯来看我吗?9「我……」来人似想说什么,被云猛地搂进怀里,于是也反手搂紧了他,不再说话。耳鬓厮磨,无声的泪水静静滑落。过了会儿,云终于感觉不对劲。怀中温热的身体,怎么也无法跟鬼扯上关系。偷偷伸手拭去泪,云慢慢地偏回头。就见到一抹等待已久的微笑,还有招呼。「云……我还没死……」省悟自己干了什么事,二话不说,一掌就向来人打去。「我现在送你去死!」「小心!」来人虽然对云的招数了如指掌,单手一卸一圈轻易推开云的掌势,并没费什么大力,还是吐出一口鲜血。红艳的血迹溅在云的素袍上,十分恍目。云这才看到,寒的脸色苍白中透出铁青,眸子光芒难聚,分明内伤严重。他右手五指包着布条,僵直不能弯曲,似是骨折,方才略退一步避开自己的『五胡乱华』,足下根基也不稳,身子险些向后倒去。泠冷看着这个重伤病人,云有些胡涂了。想起虚夜梵曾说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他当时只道是魔箫的推托之辞。但寒与自己皆没死在魔箫手上,那垂虹山庄里,莹无尘那般悲痛的尸体是谁?他们是倾心相爱的夫妻,无尘怎么可能认不出寒……不,还有一种可能。「想要你死的是无尘?」寒惊鸿脸色微变,好一会儿才叹气。「不错。」两人相互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云想问他,为何无尘想杀他。无尘高傲刚烈,与自己一般,爱上就不会回头。寒到底干了什么事让无尘恨成这样。寒惊鸿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只瞧了云照影一会,用完好的左手按在云的肩上。「多休息吧!你瘦了许多。」「寒惊鸿!」云气血涌上头。「都到现在了,你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吗?」背弃了我又背弃了无尘,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要说什么呢?」寒惊鸿淡淡一笑,却是无限苦涩,笑意只停留在唇角。他看着自己负伤的右手。「有人曾经告诉我,我的性命关系重大,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当我被无尘引入局,被朝廷高手包围时,我主动借着掌力被打下山峰。我在坠落时将手指插入山壁,用骨折换来半空中的一缓,这才活下来。你该知道我是自私的,没有什么是狠不下心的。我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就连跟你的认识──」「我当然知道!」云照影惨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我只看到你表面的古道热肠吗?我还知道你做事不择手段,为了野心,为了目标,无论谁你都会利用。无尘岂非也知道这些,但我们都无法放下你不管……其实,最讨厌这样的你的,正是你自己。」寒惊鸿皱起眉,没想到一席话换来云这样的反应。他不再说话,推门欲离去。「地脉紫芝天地奇珍,百年难得一见,宫中数据记载,最后一次发现时,被一位姓寒的五岁孩子服食了。」寒惊鸿停下脚步。「服下之后,这孩子全身发热,众人皆以为他死定了,正为要如何处置而争执时,那孩子却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孩子就是你吧!纠心蛊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当初你割脉让我喝下你的血吧!」寒惊鸿没有说话,云照影继续道:「你与佛手魔心说话时,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当时换成你也一样,不会轻易将命托付给敌手吧!你明明失血过多,却还让我误会是我父王救了我,一个人离去。如果你真是那么自私,你岂会将真相隐瞒这么多年。」「你或许错了。」寒惊鸿淡淡道:「也可能我当时知道你醒着,才故意说给你听,也可能当时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身世来历……」「也可能我说对了。」云照影倦怠地躺下。「你既不愿说,那我要休息了。」寒惊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扇门,两声叹息,两种心事。仰望天空,碧蓝如洗,雪白的云朵好像无尘泪盈盈的脸。她在问:「寒,你是透过云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云?你爱的是我,还是我身上云的影子?」呵呵呵呵~~~寒惊鸿无声地低笑着,靠着木墙滑坐下,将脸埋在手中。无尘说的没错,的确是他先喜欢上云,所以他才会在相识不久,便不惜以血救了云……只是,为了日君之座,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所以,他才会在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前,就让自己的心思转移,让自己喜欢上与云相似的无尘。若连自己都无法欺骗,那又如何欺骗地了别人,所以,他是连自己也骗过去的。他真的相信自己爱上的是无尘,喜欢的是无尘,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无尘。无尘无尘,妳既然相信了,为何又要怀疑呢?妳若不挑明,我们将是武林中最出名的神仙侠侣呢!我相信,我一定会疼妳,怜妳,惜妳的,妳为何这么不知足呢?是的,我爱云,云也爱我,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为云抛弃一切的。像我这样的人啊!能得到的,只有老天爷的愤怒而已。像云那样,像云那样的人……与我是不同世界的……他的善良……会连累我的……会让我……崩溃的……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被魔箫音律激起的气血反噬,到底也没那么容易就平复。到了晚上,云照影才下得了床。小木屋外四壁峭陡,掩在纷乱的群山之间,云遮雾掩,并不容易找到位置,这大概也是暗流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绝谷的原因。小木屋旁有个湖,大约还能看到一些断木浮在湖上,据说是寒坠落时刻意撞上的,草草一数,至少有六七株小树。晚来风凉,众人围在火炉边煮晚餐。除了惊鸿照影外,还有魔箫、杏袍书生孤以及泥巴。听说泥巴是在路上冲撞了虚夜梵,被收下来当佣人偿债。但,正如孤所言,泥巴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所以,晚餐还是身为主人的虚夜梵负责。经过泥巴叽叽呱呱追间,云这才知道。半年前,为逃避柳依依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兔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听说的孤和云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因强行逆转真力而断了大半,数月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禁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大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他被追杀时,看到无尘身边有个跟他极像的人,显然要在杀了他之后冒名顶替。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但他此时伤重,出去后也只有被追杀的份,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间伴,传递消息了。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白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闭,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与梵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众人说话之际,寒一直默默无语,目光对上时也是极快转开。云不料寒惊鸿竟是无名教日君传人的身份。他到底知道无名教与朝廷还有武圣庄的关系,心下隐隐猜到,无尘要杀寒惊鸿,或许也与神仙府有关。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心下又在想着事情,当下更像多了两尊哑巴。如此过了数日,云照影终于见识到泥巴的全能能力。洗衣服时把自己掉进湖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在这个世外仙境彻底变成泥巴荼毒的废墟前,虚夜梵终于忍无可忍地捉着他离开绝谷,再也不要让这家伙破坏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洞天福地。不过云照影猜测,虚夜梵可能也是要给自己与寒惊鸿一个空间。这几日里两人见了面也谈不上几句话,气氛大为尴尬,虚夜梵在小木屋旁又随意搭了个更简陋的木屋,惊鸿照影各自一人位了一间,结果变成梵与寒合住一间,孤与泥巴还有云住在另一间,两人更加难得一见。送走魔箫三人后,云照影发现,留下的干粮已是不多,需要煮熟食了。墙角放着虚夜梵留下的一袋米,云将目光在米上打转。白米颗粒晶莹饱满,云虽然看不懂种类,也知道是上等的好米。伸手掏了一把,雪白的颗粒自指缝间筛落,散发出清香,末了,手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米糠。看起来高贵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照影决定自己煮饭。考虑到自己与寒日常的食量,云盛了两大碗米,用铁锅装着到湖边洗净。寒惊鸿在湖边大石旁打坐,缓缓试着吐纳真气。听得动静,睁开眼,看到云手中铁锅里米的数量,眼睛睁大了点。他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打住,虽然还保持打坐姿态,时不时睁开眼,看云蹲在湖边,将米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洗米的水清澈干净,再无一丝杂质时才起身回小木屋。有些无力地闭起眼,寒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去提醒云一下,米盛得太多了,还有洗米只要洗两遍就够。他虽然不下厨,但小时无人理,常躲到厨房偷食物,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哪像云出身王族权门,标准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没等他挣扎完毕,小木屋突然传来震天之响。随着响声,一股极大的火苗自窗口冒了出来,熊熊燃烧。小木屋是木头作的,当白色的身影如浮云般潇洒地冲出来后,整个屋子都开始燃烧,并蔓延向旁边新盖的小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切,流离失所的感觉比不上震惊与害怕。「云照影!」愤怒大吼,脸色一片煞白。白衣青年潇洒地转过身,脸上到处都是滑稽的黑灰,只有眸子是黑白分明。他身形孤傲如青松,一脸的冷酷傲慢,唯有如梦星眸不着痕迹地左右游移。寒惊鸿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金黄色的火焰明亮耀眼,映得青年修长的身形益发如仙──前提是只看背景没看到脸。空气中有着火药刺鼻的味道。「剩下的霹雳弹都交出来!」云照影嘴唇动了下,有些个强地抿紧。他自知理亏,犹豫半响还是从袖中取出三四颗用泥封好的弹丸。寒二话不说,直接扔进湖里。云瞧了他会儿,突然道:「你这是担心我吗?」「我怕你不小心连累到我!只是升个火罢了,居然连霹雳弹都用上!」寒惊鸿觉得有些虚软,不知是不是一惊一乍加重了伤势。「因为火一直大不了。」云磨蹭会儿,补充道。「平时都是寒升火的……」是这样吗?寒惊鸿努力回想,好像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再努力地回想回想,花了好半天,终于隐约想到,好像第一次看云升的火总是很快就熄了,肚饿之下,就抢过升火的活……然后就变成惯例了,云果然都没升过火──月黑风高夜泼油烧别人屋子例外。「我真是叫你褓姆命?」寒翻了翻白眼,再次自问。看着还在燃烧的小屋,他继续叹息──或许他们该在虚夜梵回来前逃开先吧!魔箫虽未必会珍视这幢屋子,但也未必会容许云为了升不起火这种原因而烧了它……小木屋当初有选过地址,旁边都是山石,屋子烧完后,火势没有延伸开,渐渐熄了。惊鸿照影两人内力深厚,一两餐不吃也没什么,到了第二天,走进火场查看灾情,锅炉什么早烧得变形了,米自然也成了现场黑炭中的一员。找了半天,找不到几样有用的东西。寒惊鸿不知第几次唉声叹气。「餐风饮露……高洁的生活来临了。」幸好当时有些衣服洗了还晾在屋外,两人不至没衣服可替换。没吃的了,云去打猎,寒便自制了根钓竿,剥细了树皮当钓绳,在湖边钓鱼。这次他再也不敢让云下厨,自己抱伤烤制,虽然少了调味,未免淡了点,但绝谷山居生活,也只能将就了。云倒也从不抱怨,有什么就吃什么。过了几天,云突然回来,拖起寒就走。寒虽不知何事,但瞧云的神情虽还漠然,眸子却带了点兴奋,便随了他去。走到林表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下,云一提气,将寒带上树。「这是我作的木屋,接下来我们就住在这里如何?」「唔……」寒沉吟着,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四面透风,妙不可言』的『木屋』。在树杆的三叉处拼了一些木板,上面又铺了一层细碎的木枝,最后铺上一层草,这就是云口中的木屋……跟席天幕地有什么差别?照样连个遮挡都没有。云看出寒脸上怪异的神情,目中的兴奋渐渐转为不悦。用下一句『反正你给我住这里』就走人了。他轻功高明,几个纵横便不见了,留下寒惊鸿一人苦笑。他目前不能强提真气,左右无事,索性便躺在这『木屋』上,这才发觉,草垫得又厚又多,而且都是些干草,不带半点水气。睡起来十分松软,比这几日睡在大石旁要好得多了,更不用说夜里寒气……难道云是顾及了自己的伤势,才做了这个木屋吗?寒一念至此,猛地从树屋上坐起。四周空荡荡的,除了鸟啼,再无人声。「何苦……」轻轻一叹,寒闭上眼。身上柔软的草有如针般尖锐,每一丝都是他承受不住的。「我都放弃你了,你为何还不死心……」我是个自私的人。会让魔箫找你来,是因为,现在能帮助我的也只有你,我又要再利用你了。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再找个完美的借口,再次甩掉你吧!所以我才不愿你再次全然地相信我。你为何总是不觉悟,为何还要陪着我,不停为我着想?孤伶伶地躺在大石上,睁眼,清风明月,良辰美景,身下却是僵硬的石头。云皱了皱眉,默运轻功法门,身心俱静,让罡气在周身经脉流转扩散开。如果此时有人瞧见,定会大惊,以为仙人下凡,因为云的身子正慢慢地从石上浮起,虚悬在空中。但武林中人却知道,这是『菩提明镜』达到最高层时会出现的『佛卧莲台』。此时真气会有若实体般托着人身,功力越是深厚,离地面便越高,是比云当初一鸣惊人时施展的『浮云飘萍』更高一层的境界。将自身感触投入自然万物,听着风过树梢的声音,鱼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鸟儿在巢里交颈而眠的声音,花草抽芽成长时细微的声音。身心无限延伸,与自然交融,世间似再无一物可相恋……「云。」微带惊惶的声音让云真气一滞,人便落了下来,正好摔入伸手等待的青年的双臂间。青年虽有准备,到底重伤未愈,结果搂着云,两人一起摔到地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云正想说什么,却被寒紧紧地搂祝他半天都不见云,不放心爬下树来找人,却看到云的『佛卧莲台』,明明知道这只是轻功展到极致的表现,但云一脸安详,似乎随时就会这样得道成仙远离自己。想放手,但自私的天性似乎胜过了理智。两人紧紧搂着,宛如溺水中抱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怦怦』的心跳不知哪一位比较急,比较快,似乎全都脱了轨,一气乱跳。这个怀抱是真实存活的,不再是幻觉。终于能肯定这件事的云反手抱得更用力。明明是个刺激自己的存在,却也是唯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跟在自己身边的存在。明知早晚有一天,云完全发现真相后,会被放弃的,为何又松不开手?忘了是谁起的头,或者两人都有吧!深吻是热情的,拥抱是痛苦的,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血,将对方的每一寸都噬啃下腹。两只兽的纠缠。衣服被解开时,云挣扎了一句。「光天化日下……」「不然,你有别的地方吗?小树屋?」寒的手滑入云的衣内,在他紧绷的乳尖掐了一把。「你确定它撑得住?」云抽息了声,声音有些不稳地颤抖。「我……你真不像病人……」「呵呵……」至此,再无谈话声。被吵醒的小鸟们睁着好奇的眼,看着下方两具充满了力与美的肢体在律动。喘息声、啜泣声,压抑的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破碎尖叫。白衣的那人瞪大眼,双手在上面那人的背上掐紧。黑琉璃般清澈的瞳孔,映入了天地万物。鸟儿们拍着翅膀,重新寻找属于牠们的安乐小窝。第十一章泡在湖里清洗身子时,云照影突然道:「我要造座浮桥。」因为身上的伤而只能坐在湖边看美人沐浴的寒歪了歪脑袋。「为什么?」「没为什么!」云公子不说话,继续泡水。过了会儿,探出头来。「喂,我们来比谁做的好。」看来煮饭与造屋两件事,已打击到云的自信心了,寒惊鸿但笑不语,有些后悔以前什么都比试的时候,为什么没想到比这个──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胜利的感觉真是美好吶。「我是个伤员,哪有力气劈柴造桥,云你这是趁火打劫。」「昨晚就不见你说自己是病人……」云嘀咕了声,想起昨夜之事,脸色突然红了起来,周身冰冷的水也越来越热,好像寒昨晚爱抚在他身上的手。在自己有更丢脸的反应前,云照影猛地站起身,寒来不及反应,就见他衣服一卷,鸿飞杳杳。美人出浴最动人的一刻被错过了,寒叹了口气。「没事轻功这么好干嘛……」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两天后,湖上真的架起了一座桥。云的能力或许很强,但绝不包括手工。粗细不同,大小不一的木板连在一起……嗯……还真是……古朴可爱碍…寒惊鸿苦思半天的形容词让云笑靥如花,同时狠狠一脚,把寒踢下水去。寒忘了,云最讨厌别人骗他了……虽然事后从湖里被捞出来后,确实藉伤大吃了一把美人恩。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节。可是尘世存在的一切因果,不会因为两人的不在而消失。随着进伤势日渐好转,出谷的压力也近在眼前。他们到底不是山中人。云的沉默及若有所思,寒不是看不懂。有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想要什么。师父的认同?父亲的认同?日君的地位?曾给他白眼之人的另眼相看?他想要的好像很多,又好像没有……佛曰:「世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阴炽盛苦。」明知求不得是苦,更苦的是不知为何而求。心底有只兽,不知魇足地吞没着一切。总有一天,会把他的生命也吞没。他向云说,该解决的事始终要面对。云没说什么。第二天,两人出谷了。再次步入江湖,已是一片血雨腥风。借着寒惊鸿的事,神仙府与无名教再次对上了。云照影虽然不是神仙府的人,到底出身朝廷,所以,他没有问寒惊鸿任何事。路上偶然遇到相识的人,见到寒惊鸿就像见到鬼一样。一通解说,得知真相后,寒惊鸿未死的消息立时在茶馆酒肆挥洒,传遍了武林各个角落。消息传到垂虹山庄时,一身素衣的女子淡淡一笑,摘下了发上的孝花。无惊无喜,无悲无痛。当所有人都以为寒惊鸿没死,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庄时,寒惊鸿却与云照影踏上了前往点苍的道路。无数流言在武林上空飞传。「你来了。」白发人依然一身倨傲,背对着徒弟。「师尊急召,有何吩咐?」「现在是个机会,通过这次,无名教元气大失,一定会大换新血的,而你,终于能当上日君了。」「师尊意思是……」「你需要有个表现的机会──阻止这次惩恶大会的进行。」寒惊鸿静静听白发人的分析。「当初总坛让独孤离尘南下歼灭血欲门,不料半路杀出尔亚箚兄妹,接管了血欲门的势力,令本教功亏一篑,未曾成功。如今,为师已代你与尔亚箚兄妹谈好,只要我们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就愿归入无名教门下。」所以,重九的惩恶大会,绝对不可以成功。血欲门为害虽大,但罪魁已死,只要继任者能将众人带上正途,为正道所用,远胜于为了歼灭此敌而牺牲众多生命。所谓正邪之念,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名目之下,结果才是重要的……是这样吧!「我明白了。」寒惊鸿抬起头,清澈纯粹的目光在月下有些迷离。「师父是要寒重伤松石道长吧?」「此事神仙府也想插一手,借机打击本教。仅重伤松石道长是无法阻止大会召开的。为了大局,必须……」白发人淡淡道:「杀了他。」身后『咯──』地一声轻响,寒与白发人皆是神色一变。青年在山道上奋力跑着,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名满天下的寒惊鸿,欲为血欲门而杀了松石道长。这是个恶梦。青年牙关咯咯响着,他后悔自己不该为了采半夜才开的夜昙香而上山。这些事必须告诉大家,好让大家有个防范。山路晦暗,高下不明,但已隐约可见山庄的灯火了。青年呼哧呼哧,胸口都快裂开,却是欢喜之情……快了快了,进去就可以了……风定,人定!他看到寒惊鸿与白发人落在自己眼前。他看到白发人说:记住韩信问路杀樵之事,莫因小失大。他看到寒惊鸿点头,说:寒明白,师父您先离去吧!他看到白发人离开,寒惊鸿手中的寒剑缓缓出鞘……蹲在溪边,缓缓清洗着手上的血迹,看血丝一缕一缕沉进溪水里,寒惊鸿不由苦笑,举起了手,看着溪水湿漉了苍白的手掌。月下的水珠,晦暗浑浊。还洗什么?还有洗的必要吗?从杀了那个人开始,还有什么血能让他更脏呢?「寒。」背后的轻唤,寒没有回头,看着溪水渐渐映出云高洁的身影。这是个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啊!多少次,怨着云为何不肯离开自己。但此时……寒突然站起身,紧紧搂住云,紧得要将云融入身体一般,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青草的清香,头埋入他的颈间。只要云不发现,只要云还陪在我身伴,那就好了……无论多么卑劣的人,还是有向往救赎的祈求。云什么话也没问,伸手,抱住这个疯狂而破碎的灵魂,一阵无能为力涌上心头。只要一放手,这个灵魂就会彻底的破碎……但是,不放手,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的伤害?沉默中,溪水长流。世事根本就没有区别,总是善恶杂陈的。为了大局,有时好人必须消失,恶人必须保存下来。只要到头来善恶终有报,那就可以了。这是寒自幼接收的观念。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他知道,世人是不会接受这种观念的。所以,他一直不希望云知道……明明应该留在山下的云,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松石道人的卧房?看着云望向自己震惊的目光,寒呆住了,手上的剑却像是有自己意识般,刺进了松石道长的胸口。鲜血喷涌出来的那一霎间,寒惊鸿笑了。与平时一样,明亮,耀眼的笑容。老天爷,你终究还是讨厌我,舍弃了我了……血也喷上云震惊的脸。他看着寒惊鸿将剑抽出来,然后,一个字也没交待就转身离开了。那一幕对他的刺激太大了。寒惊鸿继续吃吃地笑着笑着,笑得起不起身。若他刚才不笑,若他一脸诚挚懊悔地向云表达悔意,云是会原谅寒的,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会装作那一幕是他眼花,或是在作梦……但是,寒笑了。他已没法撑下去了。在云身边,见着那张清雅高洁的脸,就是对他罪证的指责。像他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得到幸福呢?他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惩恶大会是闲不成了──又或许化悲愤为力量,照样开办。但到底会不会开得成,寒惊鸿已经不关心了。师父的交待言犹在耳,他一个人茫然地下了点苍,随便捡了条路,就这么走了下去。也不知走了多久,依稀天黑过又亮了,觉得累了,随便在路边坐下,躺在地上。明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纸永远包不住火的。云见到他真面目后离开的场面,他心下早已反复想过,猜过千万回了。为何此时还是如此难受?万念俱灰吗?也不是的。只是知道,这次云是再也不会回头了……想着云的一颦一怒,一笑一回首,无尽往事漫漫缠上了心,一阵一阵地抽痛,似要被撕裂一般。初见面时,云那冷淡又倔强的神色,骄傲又寂寞的眼神。『你叫云照影啊!真有趣,我叫寒惊鸿,我俩名字合起来,不就是惊鸿照影了吗?看来,我们注定是好朋友呢!』听到这些话,有些不知所措的,云高傲地扬着下巴,却不知,他那清冷寂寞有如寒泉的眸子,在寒说完后,曾映过淡淡的笑意。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寒在那时就知道,云这一生的命运,定离不开这句话。两人的相遇,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过路的人,皆用鄙夷惊惧的目光看着他。偶尔有几个人经过时,抛了几枚铜板给他。躺在路边被当成了乞丐了吗?看到滚落手边的铜板,寒无意识地捡了起来,感觉到铜板上的余温,无声地嗤笑着。这般失魂落魄,还像是日君传人吗?师父看到了,不知会有什么表情。身体是疲累的,神智是清醒的。寒惊鸿自省的同时,却没有改变的意思,只觉这种放任自己堕落,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感觉真好。他在梦里,看到绝谷。云在一块一块地劈闲木柴做树屋。夏草繁茂,至少要三天才会干枯,他看着云将草堆踢到烈日下晒,又折树枝……这一切情景,他分明没见过的,却又清晰得宛如目睹,包括云是用哪招将草将土卷起,选树屋地址时,微微皱着的眉,到最后一层一层铺起,跑回湖边拉自己过去……心中最柔软的一环被击中了,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却看到师父苍白的头发。「你服了地脉紫芝却能不死,真是怪事,不过再这样下去,你不死也会成为废人的……你有地脉紫芝打底,又是个练武的苗子,老夫便收你为徒,救你一命……老夫虽收你为徒,但也不是平白无故的……你需要答应我一事……我会将你送到无名教,推荐你为日君传人,你一定要得到日君的位置,补吾毕生之憾!」五六岁的小孩子惊惶地离开了白发老人,迎接着的却是一把剑。「我并不想杀你。」那人的笑容与声音一样温柔。「是吗?」他怔怔地看着与那人笑容一样明亮耀眼的长剑。「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会抛弃我,不要我的。」「是的。」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只觉得恍惚,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谁教你要追出来呢?如果你没追出来就好了。我也没必要亲自杀了你。其实,你在山庄里遇到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因为我讨厌你,讨厌你身上流的,那个恶心卑鄙的人的血。」「……我知道。」「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孩子。」『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走前的话,在恍惚间闪过孩子的心。对不起了,母亲,虽然妳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但已太晚了,我必须听从师父的话……女子那双妩媚,勾魂,时时刻刻荡漾着春波的眸子,在闪过震惊,不信的情绪,再也无法摄任何人的魂了。孩子怔怔看着手中的血,抚上母亲的眼睛,想让她闭上眼。但女子的眼怎么也闭不上,血擦了她一脸。母亲,放心吧!现在起,妳将永远是完美的了。妳生命中再也不会有任何斑瑕。孩子痴痴地笑了,偎到母亲怀里,抱着她渐渐冰冷下来的身子。好温暖……「小哥,小哥,你还好吗?」一阵摇晃,寒惊鸿模模糊糊地睁开眼,身边一个农妇打扮的老妇人,臂间持着个竹篮,慈眉善日,正用怜惜的目光瞧着他。「瞧你一身好人家打扮,睡在这里,不会是遇上劫匪了吧?」劫匪?寒有些迷惘地低头,发现自己衣上尚有不少血迹。手指抚着干滞的血迹,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是梦是醒。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应该是昨天松石道长的血。老妇人瞧他那迷惑不解的神色,目中怜惜更甚,道:「你吓坏了吧……饿了没?这里有些饼……」她打开竹篮,取出一迭煎饼,递给寒。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然后才想起不对,江湖险恶,岂可如此轻易接下别人给的东西。但看着老人家舒眉而笑,眉角的皱纹弯成了花,已经浑浊的眸子,透出怜惜的温情,哪忍心往坏处想去。不由自主,拿起一块往嘴里啃去。老人家笑得欣慰,见他啃了几口,问道:「口渴不渴,喝点水吧!」又从竹篮里取出一个小水坛。寒吃了两口,精神略振,打起精神来微微一笑,又是如往日般明亮耀眼。他伸出手,便要接小水坛。手指与手指的接触,一丝银芒自老妇人的袖下射出。寒已信了这老人家,原本应是防不胜防,但他手中煎饼略微下垂,似乎早已料到一般,数枚银针全插在煎饼上。两人手握着手,老妇人痛得脸都变色了,寒微笑着叹了口气,目光悠悠。「寒惊鸿,你果然是铁石心肠!」老妇人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寒明明已经吃下了自己递上的煎饼,信了自己,为何还会留下一手。「因为我的确累了……如果妳第一次就下手的话,我可能真的神智不清中了暗算。无尘大概叮咛过妳们,我对恶意很敏感吧!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妳们这次就败在太慎重了。」手上真气加重,完全制住了这『老妇人』,寒惊鸿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个不停。「妳应该就是神仙府色部七色云霓里的一位吧?」「呸!是又如何,姑娘的名号不会说给你这种卑鄙无耻的恶心小人听。」『老妇人』心知寒惊鸿心狠手辣,这次落入他手中,绝无生理,心下绝望,一口唾沫吐在寒的脸上。寒伸手慢慢擦去脸上的唾沫,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突然松开手。「妳走吧!」「啊?」『老妇人』没想到死里逃生,怔怔地站着,反而没了反应。「叫妳走妳就走,还不快走!」皱了下眉,他看向天空,为阳光的炽烈瞇起唬珀色的眸子。「回去跟无尘说,不用再这么麻烦了,她想见我,直接来找我吧!」『老妇人』离去前最后看他一眼,长身玉立,独立树下,虽是一身尘污血迹,依然给人光明的感觉,但那双看似光明的眸子,却充满阴騺与绝望,矛盾与疯狂。她突然能明白,以郡主的仙姿玉质,为何会对此人无法放手。这样一个人,纵使知道他是如何地自私卑劣,还是让人由不得怜惜起来。寒惊鸿于是再次见到莹无尘了。她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来得快。她一身白衣,依然是孤傲寂寞,不染纤尘的。有若梅花!驿外断桥边,寂寞无主开,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为尘,只有香如故。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罪过。无法怨恨无尘算计了他,将他打成重伤之事。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她原本冰清高洁,是他把她拉下了红尘,染上了一身是非。也是怪不得她了。无意苦争春……只有香如故……靖南王府的郡主,神仙府的大当家。真是不相容又相似的身份呢!梅魄月魂──月华郡主──莹无尘。第十二章风声甚急,山涛隐隐。无尘一身自衣,身后站着四名彩衣侍女,红蓝青紫,裙摆处绣着七色云纹,赫然是七色云霓。「你竟肯孤身犯险,未利用无名教的势力。」无尘先开口了,淡淡盈盈,似笑似嗔,只是与熟人打个招呼一般,全不似对着自己杀之而欲后快之人。「真不像你呢!」「若非如此,又怎么引得出妳来。」寒惊鸿细细看着眼前如月华皎洁的女子,习惯性的笑容又弯上了唇角,并不意外地看到无尘眼角一挑,杀意外泄。「这么有把握能从我手中逃得性命?」微微傲气的冷笑。「无名教对你便这么重要?还是这次的事这么重要?为了收服血欲门,连日君传人都舍得牺性?」「这种程度的挑拨,不该是妳说的吧……」寒惊鸿唱叹一声,目光迷离望天。「多说无益,手下见真章吧!」无尘缓缓拔剑出鞘。宝剑出鞘,黯沉的天际闪电相和,一阵电闪雷鸣,照亮了天地万物。之前衣裙遮掩,未得细瞧,此时古朴的剑身显在寒惊鸿面前,剑上裂痕宛若水波敛纹,乍看锋芒全无,但剑一出鞘,自春秋而来积聚的杀怨之气便暴涨炽烈,没有一定的功方,根本无法驾驭这把绝世神剑。这便是四大名剑之一的莫邪。此剑本已是神器,无尘真气一逼,剑芒直达三丈远,锋寒彻骨,连空气似也被割裂开,让人无法呼吸。寒惊鸿不由赞了声:「好剑!」剑器的高下一目了然,心知这种罕世奇剑绝非自己挡得下,心中却不见惊惧,缓缓拔出自己的寒剑。莫邪神剑缓缓竖起,引着剑诀,遥指寒惊鸿,森森杀气肃然凝于眉端。一般女子所学之剑,因先天不足,大多剑走轻灵为主,以巧制拙。但无尘这剑诀一引,却一反常态,剑未出而意先至,剑身之上真气宏大,走重拙之路,压住一切轻巧变化。一旦寒被逼着必须正面交锋,以莫邪兵器之利,胜负立见。她是神仙府的大当家,她是运筹幕帷,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谋士!为了牵制无尘,寒惊鸿刻意让无名教的实力被分散。他知道此刻不会有人来助他。是生死关头,但看着无尘眼中森森杀意,他却笑了。无尘,不管妳日后记不记得我。此时此刻,妳心中只能有我一人。我会让妳牢牢记住我的。妳,将是我存在过的证据。剑终于出了,比天上闪电更快的锋芒,划破浓厚云层。寒惊鸿不敢硬接,微微侧身,连退三步,手中寒剑连鞘带剑弯出优美的弧度,身轻若鸿,顺着剑芒来势一点,纵向无尘身后。无尘剑随意走,婉若矫龙,身形也随之向后翻纵,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剑锋再逼寒惊鸿。寒惊鸿落地,背对无尘,头也不回地反手削出一剑,切向无尘腾空的腰际,同时暗劲一使,剑簧『铮』地一声,剑鞘脱离而出,射向无尘脸面。无尘一使千斤坠,身形落地,以足尖为轴回旋一圈,避开剑锋剑鞘的双重攻击,再次攻向寒惊鸿。寒惊鸿在无尘旋身之际也回过身来,持剑相迎,剑与剑眼见就要交击上时,寒手腕一震,一招『环环相扣』,剑若游鱼般仅以剑背与莫邪一触即分。两人虽是夫妻,交手却是第一次。略一试探已探出对方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而无尘手上的莫邪宝剑更为她添上几分胜算。寒惊鸿知道两人就算兵器相当也不确定鹿死谁手,更不用说刻下,当下抱元守一,心清如冰,一套驭日天风缓缓展开,绝招尽出。决斗再起,这次不再是之前那试探般的打斗,二人拿出全身绝学。但见雪亮的剑芒攻势强盛排山迭浪;拙重的剑芒亦是攻守俱备毫不示弱,剑气更是霸道无比,挑、戳、削、引,掩住亮芒的爆发。心知无尘刻意耗费真力用重手法与自己拼耗内力,就是要逼自己的剑与她的剑交锋。寒剑虽也是百炼精钢千捶打造,到底及不上那上古精魄的莫邪,被逼交锋数次后,剑刃渐渐出现缺口。再次身影交错,又是一阵金铁之声,寒惊鸿落下峙,脚下一个跄踉,身形微微不稳地侧了下,右肩已见血。无尘白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剑光一涨如雨,雨横风狂,横劈斜削,四面八方,将寒惊鸿逼得喘不过气来,他虽不欲再两剑相交,剑芒却咄咄逼人。玉堂、中门、阳谷……他再退数步,大喝一声,手中剑芒终于也暴涨三尺,同时以重拙之剑抵挡无尘的重拙之招。空气再度凝结,旁观四人齐齐掩口惊呼,看着双剑以极缓极缓的速度,慢慢靠近。短兵相接,寒剑必折,剑折之后,便是命断。寒惊鸿如果不是苦无下策,也不会出此劣招。无尘胜筹在握,声色不动,继续施力。眼见兵刃就要交击上了,突然一道异芒自下而上。胜利在握的确能让人心防微微放松,即将减去这心头之爱恨,却飞来横枝,无尘眼一动,浑若天成的冰雪之心终于出现破绽。寒惊鸿的寒剑此时正好平举至胸前,驭日天风里最后一招『御皇天仪』势如奔雷,趁隙长驱直入。天上电闪雷鸣,地上的锋芒交错亦毫不逊色。一连串的风云色变,一连串的轰然铮鸣,似快似慢似缓似急,周围气流旋动,以七色云霓的功力竟也立不稳脚,连退出数丈才止。最后一声震动,嘎然而止,分开的两人倒退数步,立定身形,见对方也都见了血。寒惊鸿左臂一道长长的血口,直下右腿;无尘虎口鲜血直流,一手握着莫邪,另一手握着一把剑鞘,却是寒惊鸿手上寒剑的剑鞘。这是他方才一脚踩到,身形不稳的原因,也是异芒由下而上,让无尘现出破绽的原因。无尘冷眼看着寒惊鸿。寒惊鸿手上除了自己的寒剑外,也握着一把剑鞘,正是莫邪的剑鞘。「好心机!」无尘冷笑。「彼此彼此。」寒惊鸿回以一笑,明亮耀眼。他方才有意踩上剑鞘,造成身形不稳,就是要引求胜心切的无尘上当,夺去她身上的剑鞘。能收藏绝世神剑的剑鞘,绝非凡铁。在寒剑将折之际,必须要有替代物。能在一瞬间想出这连环过程,无尘亦由不得叹息此子心机。「你以为得到剑鞘便能保住你一命吗?」被算计的不愉快感让无尘很紧了丰润的红唇,剑诀再引,风云再起。「好死不如赖活啊!」寒惊鸿举剑回招,寒剑与莫邪的剑鞘相互引用,果然暂时压下了莫邪的锋芒。但他心下也知,这剑鞘只能挡得了一时,毕竟无法与莫邪相抗。三百招即将过去,宝剑上的差异,让寒惊鸿在真气上的耗损远胜于无尘,风尘漫漫,剑花飞舞,弹指红尘已如迷雾,血花飞滩。剑光越来越密,真气也散得比预计中更多,寒的手上多了好几道血痕,腰间,腿上,也又开了好几个伤口。每次生死关头,总不明白自己在为何而战。想要活下去吗?活下去为何?根本没有人期待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碍…父亲,母亲,师父,云,都、不、是……没有人会想要记住他……会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高手相争,意胜于招,寒惊鸿心下杂念一起,万念俱灰,与无尘的杀气一消一涨,立成鲜明对比。原本便处于下风,心一乱,招式更是不成招式,鲜血污透了蓝色的长衫,晚山枫红。『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于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的话,永远是魔咒。当年既然没死成,选择了杀死母亲也要活下去,现在就更加不能死吧……所以,为了我,还是请你们牺牲吧!保持着低沉的战意,寒惊鸿慢慢不着痕迹地转移打斗方向,移向上风处。再一次的长剑对击,虎口震裂,手腕的速度一滞,巧妙地让无尘的剑气略略割过手腕。有袖圈的保护,他的手并未受伤,但袖子裂开了,袖中的东西全掉下来。细细碎碎的一声,几乎没有人听到。烟雾弹碎开了,烟尘滚滚弥漫在这战场上。再见了,诸位。「寒。」一声轻柔的呼唤。笑容凝固。「你以为我与你相识这么久,还会不明白你的心思吗?」烟雾中,无尘早已转移方向,此刻,站在上风处的是无尘。清风吹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自她身上散发出来。寒惊鸿唯有苦笑。算人者,人恒算之。「是销魂香吧!」「不,是思无穷。」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里。伤心人为了背离自己的情人,花了十年的心血制出的非毒之毒。药名雅,药的来历也雅,但药效力绝对不雅。无穷无尽,惟有相思,相思附骨,至死方休。寒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软,软得快要握不住剑。果然是神仙府的名药,他虽是百毒不侵,但对这种非毒的迷药,也只有无可奈何。无尘的剑再度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莫邪宝剑,想来这是在人世界能看到最后的光景了。一瞬浮生,转过不知多少意念,无悲无喜,无荣无辱。似已看透生死名利关,却又是什么都放不下。「铮──」的一声,一剑长剑架住了挥向寒惊鸿的剑。那把剑和莫邪一样古朴,一样锋芒内敛,不同的是剑身布满的是龟裂纹。雌雄宝剑在千年后再次交错,天上一阵惊雷,大地为之轰鸣。无尘的袖子破开,露出手臂上殷红的守宫砂。来人白衣胜雪,星眸若梦。「云照影9无尘没想到云会在这种关头出现,长剑互抵,讶然问道:「你不是已经回京了?」云默然不语,既不答话,也不看向身后的寒。看着云手中的干将,无尘有些了悟地失笑了起来。「你拥有此剑,又能进入神仙府的包围,自然是他们给了你权力!呵呵呵呵……」笑中隐隐有着悲愤,还有无奈。但她很快就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低低叹息。「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要为这自私自利,只会利用你的人卖命吗?」云目光一动,终于开口。「何苦。」无尘眸中酸楚之色益重,看着眼前一蓝一白两位风姿绝世的男子,轻轻摇头。「你碍…不明白吗?」「……」「『无尘此生,独慕惊鸿。』这是我在依波院里刻的话。我这一生,只能爱他一个人。他若是死了,我身为他的妻子,自会为他报仇,毁了毁灭他一生的无名教。但是……他若活着,他却无法爱我。所以我是不能放过他!」「他要死,只有死在我手上,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其实,你也该有过索性杀了他,完全得到他的想法,不是吗?有时,我们的想法真是太接近了。」声音淡淡的,轻渺如雪中之梅,温柔,直接而冰冷,「只是,你比我幸运,你比我早了近十年,所以,他对你是真的。所以,你没必要作到这种地步。而我,却只能这么作了。」「……」云背对着寒,寒不知道云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就算是真心的,也是有限度的。他唯一忠心的,只有无名教。为了无名教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你。」我会吗?寒白间,却得不到答案。云还是沉默不语。「所以,你不若听我劝告,趁现在他在爱着你的时候,杀了他,让你对他的回忆永远保持在他爱你的时候,而不用去面对终有一天的背叛。」无尘的声音终于激动起来。早就知道无尘与寒,都是那种,用冰冷来掩灭内心激烈的人……寒惊鸿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话来哄哄云,让云为他卖命。可是……大概是无尘的药效太强了吧!寒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让云自己选择吧!无尘说的没错,早晚有一天,他又会自私地背叛云……其实,他此刻就是自私的了。他把选择留给了云……终于,云开口说话了。「无尘,妳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与我同呼吸着一片空气,就可以了。」他慢慢地收起剑来,声音平静而冷淡。「这世上有无数的人可以死去,只有他不可以。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我。」出乎意料的告白,寒惊鸿呆住了,无尘大概也呆了,莫邪宝剑就这样直直地僵在空中。所有人都呆了,场中一片寂静,他们没想到一个男人竟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与男一个男人生死相随的话。好半天,无尘才道:「那你定是要与我作对吗?」云淡淡道:「无尘,妳该明白,我的武学正是你的克星,而我手上的干将,也不逊于妳的莫邪。」无尘脸色不变,红唇却咬得几乎破了。显然,云说的没错。但是,她若会放弃,她也就不是莹无尘了。凄然一笑,她扬起素手,十指夹着八颗红莹莹的弹丸。那一霎间,寒惊鸿无法思考。看着云向自己奔来。他知道云想干什么。『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的话再次浮现。母亲的脸也浮现,还有冷脸相见的父亲的脸也浮现。是的,我该留下这条命。所以,就让云为我而死……吧……烟尘散漫,空气中尽是刺激的硝烟味,八粒霹雳弹的威力确实是惊人──寒惊鸿看着现场,苦笑着,已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把云压倒在身下时用尽了。背后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看来老天爷终于对他玩厌了,想把他收回了。只是,为何是在此时呢……云似乎在旁边抱着他用力摇晃叫喊着,但他已听不到了。他还是自私的。寒惊鸿意识模模糊糊地想着。其实,云也是他唯一生存下去的理由。失去云,他的世界也会崩溃的。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所以,他宁可自己死去,把痛苦留给云,也不愿意面对失去云的世界……我,果然是自私的我不要被你抛弃,所以……我要先抛弃你了……我害怕,害怕一切,所以我回避,回避一切。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云,我是……真的……爱……着你的……」云在伤心吗?伤心?寒想起了。──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他与云,始终是无法违抗天命的。背离,已到了顶点了。只是,他……不行了,一片漆黑,他真的无法再撑下去了……「云~」此生,他吐露的最后一个字,是他的名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曾、是、惊、鸿、照、影、来……尾声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后云照影重遇泥巴──始天界东天长公主圣怜夕,在她的陪同下前往转轮宫见天孙娘娘,为寒惊鸿重新续命,又与虚夜梵一同上幽冥界取回寒惊鸿的灵魂,令寒复活,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前的另一个故事里。武林中人事代谢,潮来潮往,每年都有新星升起,每年都有新星陨落。自十年前惊鸿照影离奇失踪,五年前无帝夜语昊星坠天成崖,江湖中,曾经风流一代的人物们都渐渐退隐下了,那一段热血充盈,生死相许的时代也已成了江湖的掌故,史书中的传说了。江山依然代代新人辈出,却再难寻像当年那批如慧星经天的骄子们,他们的姓名,代表了一段段传奇;他们的举手投足,天下皆动;他们是,纵横一世的──绝、代、人、物。名列其中的惊鸿照影一直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这两人到底是死?是活?天下纷纷纭纭,没个定论。霹雳弹下,生机尽绝,这死已是无可置疑,但又有人不断在各处盛传两人的侠踪,金陵,吴山,雁荡……《全书完》

书名:桥下春波绿作者:清静引子惊鸿照影,原是一个词,一个轻扬飘逸,形容绝代佳人的词。但对江湖人来说,惊鸿照影却是两个人,两个惊才绝艳,并夸当世的人。冰心寒剑寒惊鸿的剑,剑出如冰、如梦、如情、如泣,斩尽天下险。而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掌,却如诗、如羽、如断、如灭,歼绝世间恶。少年成名,家世殷富,自有众多传说缠绕着他们,不管传说是好是坏,这两个新一代的奇侠,早是江湖上少年们的偶像,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一年前,寒惊鸿与云照影长近十年的情谊终于出现了裂痕。江湖纷纷纭纭的传说中,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于是,有不少人亲见寒惊鸿和云照影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义。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再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被世人们刻意遗忘了的一段往事。」「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人的性命。」「是的。」「但是,你的性命,更是关系重大。」「是吗。」「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9「……是的。」「我并不想杀你。」「是吗。」「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是的。」「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第一章「吶吶吶,听说了没有?听说惊鸿照影这次跑到齐齐哈尔,以呼贝伦王爷帽上那颗夜明珠为赌注。」酒楼中人声鼎沸,大家说话都是大着嗓门吼的。「去,都是哪门子时候的事了。他们去齐齐哈尔是一个月前,现在早就回中原了,你没听说么,十五天前他们在洛阳赏花大宴上出现……」一口酒险些喷出,虬髯大汉放下杯子,毫不客气地指正许久不见的同伴。「那么为本度赏花宴而一直精心准备的秀才们还真不幸。」先前说话的褐衣大汉摸摸鼻子,没有吹牛吹破皮的尴尬,倒是如获奇闻地笑道:「有这两个瘟神出现,那天的文魁一定是落在两人之一身上了。」隔桌的几人也正闲谈着,听到两位大汉的对话,其中一位灰衣人冷笑了声。「十五天前?那两人是天天都在比着胜负的,十五天前的事也好意思拿来卖弄。」「咦?」虬髯大汉睨眼打量了下隔桌之人,倒不介意对方插入自己的话中。「那你倒说说,这两人现在又上哪儿分胜负去了?」「听说跑去黄河了。」又一桌人插进几人话中,书生打扮的青年叭叽叭叽道:「排教的黄河水翁跟伐门的浪里蛟放话武林,要设宴宴请他们两位,感谢当年两人插手,才没让黄河上讨饭吃的家伙打成一团两败俱伤。」「这两人才不可能出现的。」灰衣人继续冷笑。「他们才不会去熟人那里闹场,要是两人不小心又打起来,将人家住处毁了,那下次哪有脸面去见人家。」「这倒也是。」褐衣大汉认同地点了点头。「自从他们打破了栖凤山庄镇庄的有凤来仪亭;西门世家老主人所住的明心斋;连有数百年历史的落月谷听说都没逃开噩运,被两人不小心毁了一排庄院后,两人已经很久没到任何一个熟人家去过了。」与灰衣人同坐一桌的少年,听到那一连串显赫名声的名门世家在大汉略带苦笑,事实上却有荣与焉的数落中连串滚落,不由讶然问道:「二师兄,你们说的是谁啊?」此话一出,所有参与议论的人都瞪了过来,连八风吹不动的灰衣人也瞪向自己这个孺子不可教也的小师弟。「当然是在说惊鸿照影啊9众人异口同声。「可是……」少年在众人目光下,之前不耻下问的勇气尽失,萧瑟地缩了下肩,「惊鸿照影是谁啊?」「当然是寒惊鸿与云照影了。」「可……可是……」少年舔了舔唇,小心瞄了众人一眼,闭上眼,大声道:「寒惊鸿与云照影到底是谁?」众人不再瞪少年了,改瞪着与少年同桌的灰衣人。灰衣人无奈苦笑,没想到自己这小师弟不谙世事,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寒惊鸿是翼南垂虹山庄寒庄主的爱子,而云照影是孤山荡雪小筑的主人。」灰衣人有些不满道:「他两人在武林中成名已近十年了,你居然没听说过。」「又没人跟我说。」少年小声抗议了下。「那我来跟你说好了。」虬髯大汉兴致一来,提了壶酒,也不问两人的意见,就直接坐到少年那桌,「小弟弟,你再这样单纯下去可不是好事。要知道,当初惊鸿照影成名时,他们可能比你现在还协…对了,你今年几岁?」「今年?我?」少年被大汉突然凑到鼻端前的大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退了退,回答道:「十五。」「嘿,果然!你知道,惊鸿照影刚出道时……嗯,我记得,好像是十三、四岁吧?」周围人没有回应,沉默计算片刻,看着少年。少年微抬头扫了眼,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眼光都在说着:年轻真好……再后来,看向自己皮肤时,又有好几人低头看看自己的粗皮肥肉,继续用眼睛说:想当年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啊,可不比你这不长进的小子差多少哦!打了个啰嗦,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错觉,少年再也不敢看向别人,专注地看着虬髯大汉。虬髯大汉一口酒下去,倒没注意到别人的眼光,咂咂嘴,回味无比地叹息。「这天下的酒,最好的当属惊雁阁的洛川酒。嘿,你知道为什么好吗?因为它难得埃虽然酒中排名第七,但一年才卖五十斤,一滴千金都难以形容。所以那味道妙绝人间——你花了大把银子,买下大家拼命争着的五十分之一,光这种成就感就足以让这酒的味道美上加美了……排名第六的,是太白楼上的玉楼春。这玉楼春虽是好酒,可是产量大了点,就没那么值得珍惜了……」少年忍耐着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正想抗议自己不是酒徒,想听的是惊鸿照影的事,却听大汉喃喃自语道:「所以那两个人在太白楼第一次见面,就敢不把这酒当一回事地牛饮……去,这玉楼春虽然产量大了点,也只不过大上二三百斤,他们这一喝,那一年玉楼春剩下的居然比洛川酒还少,害得晚到的爷爷我花了七百两才争到一壶9虬髯大汉说着说着,突然变成了捶心肠为那名酒惋惜。少年哪有心情听他抱怨那年名酒出了什么什么问题,耳朵一竖,只听到自己想要听的话。「你说惊鸿照影第一次见面是在太白楼?」与虬髯大汉同桌的那褐衣大汉偏过头,见自己同伴陷入悲哀的往事,暂时回不过神来,也提了壶酒坐过来。笑道:「小鬼,你要听的事,我讲给你听。这家伙每次提到当年就很容易痛不欲生。」「啊?」「哈,还不就是自负酒量,结果却输给了两位小鬼……」「你是说,这位叔叔当时也在太白楼?」「是啊,太白楼好酒出名,天下酒徒大半云集那里,那一年,也不知楼主为何心血来潮,突然办了个品酒大会,胜了的人,就可以无限量地品饮陈年玉楼春。」「哦……」在场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典故,另一桌那位书生恍然大悟,一拍掌道:「原来如此,因酒而立下的交情吗?难怪那两人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了。」「现在什么关系?」少年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清大家在说什么了。「争强好胜的关系埃」褐衣大汉一脸要笑不笑地,过了会儿,还是哈哈大笑。「两个小屁孩,喝赢了所有的大人,却喝不赢同年龄的同伴,结果不服气相比拼,不管太白楼楼主哀哀叫,硬是把当天太白楼上所有酒坛里的酒都喝光,一齐醉倒打起来……嘿,要不是当时两人年纪小,早被楼主暴打一顿脱光衣服扔到大街上了……唉……」褐衣大汉正说得得意,不知为何突然咬到舌头,痛得捂住嘴咿咿唔唔。传说中的高人一下子掉到泥土上。少年瞪大眼,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表示自己心目中尚未成形的偶像碎散一地的悲痛。「反正有了这样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书生看褐衣大汉一时也是说不出话来,就自动接下睡前故事。「那两个都是好胜心极强的人,又年少气盛,不愿承认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同龄人,于是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拼比。从基本的十八般武艺,到各种古里古怪的内外家功夫,这是武比,还有琴棋书画诗花赋,对联,小令,解谜之类的文斗。再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和三教九流的各种杂学都免不了的。不管自己会不会,只要能压倒对方一点点,都可以马上去学来比拼。到后来,眼见没法分胜负了,干脆拿别人来比拼,看谁除的恶多,看谁历的险多,看谁能先解开江湖上的谜,看谁办的事最难……」「哪……哪有这种比拼法的9少年听得目瞪口呆,方方粉碎在地上的偶像挣扎着爬起来,用粘土将自己再次粘贴起来,向少年金光闪闪地炫耀。「嘿,在这两人身上就会埃」书生笑着下了结论。「这两人也当真是奇材,为了胜过对方,什么苦功都会下,听说还特别去学了龟息功,比赛谁装死装得象……比赛胜负不知,不过两人的龟息功,连氓山独吊鬼都忍不住叹息青出于蓝。」「……也比赛这个。」少年一脸怪异,粘贴中的偶象再次摇摇欲坠。「小鬼,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江湖上改朝换代是很快的,平均三五年就会有新人涌出,取代旧人。而惊鸿照影能在江湖上称奇称近乎十年,一直是武林闲事榜列为追踪名单的榜首,可不是因为他们的胡闹……虽然这两人也真的很胡闹就是了……」书生瞧瞧天色,『哎呀』一声,道:「不说了,其它事情问你这位二师兄去,小生还有事,失陪。小二,结帐9少年很渴望地看着灰衣人。灰衣人冷冷瞪他一眼。「看我干嘛,吃。」瘪着嘴扒饭,却听不远处有人冷笑着自言自语。「这两人哪有那么好,左右不过是两只瘟神罢了。大家把他们夸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因为在他们身上下了赌注……」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就这么巧地送进了少年的耳朵。少年眨眨眼,很想过去问一下,但看二师兄冷着一张脸,坐在对面的两位大汉,一位还在垂眉默哀中,另一位捂着嘴,豹眼满室恶狠狠地游移,不知在找什么,较量一下得失,还是将好奇心收在心底。「不过,惊鸿照影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我就在这里碍…」酒楼之后,空篷下简易搭着,专供过往脚夫挑贩歇息的小方桌旁,一位上上下下都沾了泥巴的青年笑嘻嘻地小声说着,手中的花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看起来干净了点,但这一点点的差别,就像在大猪圈里滚一遍与在小猪圈里滚一遍的差别。他手中捧着杯茶,淡淡啜着,听到青年自语,轻哼了声。青年瞧了他一眼,将花生米抛回碟,抓了抓杂草一样的头发。「水翁跟蛟老大要请客,要去么?」喝茶的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挑起眉,眼不动皮不动,居然还能很完美地表达出挪揶之色。「你确定要去?」「我是很想去吃个白食。」有些痛苦地龇了龇牙齿,青年眉毛揪成了八字。「谁知道那个见鬼的九转锁仙阵出口会是在湖边,水一冲整个阵都塌了,银票银子全冲光了……」「我不去。」习惯性地拂了下刘海,为指端触处细微的粘腻感而再次沉下脸。「吃过白食之后,留下的赔款,会比你白吃到的更多。」「唉……」青年八字眉已经揪得快塌下来了。「这么多人都想请我们,我们却一个都不敢上门……」喝茶的青年哼哼两声聊表赞同意思。没办法,虽然那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将事情传得十分动听,显得两人侠名满江湖人人争之若趋奉为上宾……但事实只不过是,两人破坏力强了点,对别人的帮助比不上损失的惨重,正被那些人追债中……瞧江湖上目前鸿门宴之多,就知道两人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目前江湖上最大的赌盘,除了赌两人谁胜谁负之外,就是赌两人什么时候会被债主们抓到。但对于只看到表皮,不明真相的人而言,还是很值得感动很值得震撼很值得人心振奋热血膨湃的江湖逸闻武林佳话——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双双对看着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找套衣服替换一下。「寒惊鸿哀了一声,提议道:「不如我们这次来打劫……」「没兴趣,这个已经比过三百七十二次了。」云照影眼光在铺子外转了转,明显心不在焉。「而且我现在很累,不想再干任何需要力气的事。」「可是……」「寒,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把阿大阿二叫出来9云照影真的累了,尤其陪这家伙胡扯半天,光喝茶下花生米,忍到现在已是极限。「不要9寒惊鸿一脸忧郁,抵死不从。「十年前才醉一次就被那两人一路笑着小屁孩,现在看我们这狼狈相,他们不笑得更厉害才怪9云照影冷冷死瞪他半晌。「你不叫我叫9「不行!他们是我的仆人。」云照影忍无可忍,一拳打出。「你叫是不叫?9「说不叫就不叫,男子汉大丈夫,三心二意岂不教人见笑。」寒惊鸿坐在椅上一个偏身,举手托住云的『黑虎掏心』,奇道:「你不是没力气了么?」云照影顺势变招,手中一粒花生米突然打向隔了三桌独坐的一位杂货郎。那杂货郎不知是听得太专注了还是因两人不入流的对话而起了轻视之心,结果眼见着花生米慢慢飞近,却怎么也躲不开,眼睁睁看着花生花粘在自己的神藏穴上,一股细而尖的劲流直刺心脉。看着两个流浪汉一样的人手一扬,杂货郎就吐血倒在桌面上。小铺先是静了一静,片刻后,尖声四起,走夫挑贩们哭爹叫娘惊叫逃命,乱成了一团。寒惊鸿皱了下眉毛,苦笑道:「有必要这么急么……」这般混乱,正是混水摸鱼趁乱下手的好机会。寒惊鸿才说了一句,不过七个字,已见数道暗芒轻细无声袭向了云照影的背后,他轻叹了声,不知何时,一泓秋水已然在握,叮叮铮铮,细碎密响,牛毛般的暗器未及袭身便被吸到了剑身,顺手一甩,人群中至少倒下了五位。暗器即是来自四面八方,自然不止云照影背后有暗器了,云淡淡一笑,目光直视着寒惊鸿的身后,修长白皙的手越过寒的肩,如莲华璨放,白幻幻一瞬间也不知化了多少招,当众人再次看到那只手的明确景象时,只见他一松手,掌心落下了一大把奇形怪状细碎繁琐的暗器。酒楼上的人被楼下喧闹吸引过来,附在窗口往下望,此时震天响地传来叫好声。惊鸿照影展现的功力并不很复杂罕见,但两人动手时放心将自己背部交给对方的默契,却甚是罕见。江湖中人刀口博命,背后正是最危险最容易受伤之处,莫说在激战时放心交与他人,就算是平时,若有陌生人突然在身后出现,不一刀劈下已是涵养到家了。但这两人生死与共了近十年,平生经历的险境远非常人能想象,虽是亦敌亦友,却也是彼此唯一能信任的人。这点反应,早已是习惯成自然,宛如本能。变故发生得快,消散得也快。来袭之人见惊鸿照影二人在这种倦累状态下,反应依然不失水平,毫发无伤地接下所有暗器,心知讨不了好,当下也不知哪里扔了颗烟雾弹,一时硝烟弥漫,触目难见五指。被困在小铺里的人尖叫地更为凄厉,东奔西走,到处都是吧哒吧哒的脚步声,惊鸿照影纵想追踪亦无从寻起。在众人赞赏的目光下,寒惊鸿笑吟吟地看了眼云。「云,扶我下好不好?」「不行。「云照影的手还是放在他的肩上,靠得极近地,冷冷斜睨,真情告白。「我也饿得动不了了。」双方对视片刻,哑口无言。眼见哆哆嗦嗦的双腿快要撑不住自己与云的体重,在更大糗事发生之前,寒惊鸿终于放弃他的形象论。「阿大阿二,还不快给本公子滚下来9「少爷少爷,你也有今天啊9虬髯大汉捧腹大笑,边拭泪边看寒惊鸿以饿死鬼之姿横扫千军气吞万里,一片唏哩哗啦之声。「云公子,你吃慢点,不用跟少爷争。阿二这里有的是银两,吃垮这家还可以转下家。」褐衣大汉有些担心地看着云照影。云默默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挟菜的速度还是进退如风,不逊于他方才出手之速。其时尚有不少风闻惊鸿照影侠踪乍现而围拢过来『观光』的人群,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也跟在周围。小少年看着传说中的两人一身泥污土灰,竟然肚饿到需要人搀扶才上得来,再看这桌面上空碟子一碟一碟飞快堆起,碟碟光洁如洗,汁水不留……终于含泪承认——铁血江湖,果然是为了打破少年人的幻想而存在的!!小二又重上了一桌菜,这回两人的速度是真的慢下来了。阿二吁了口气,阿大笑了半天没人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到一旁坐下。满足完好奇心的人群已散了大半,灰衣男子打量了惊鸿照影半晌,瞧阿大坐在一旁无所事事,闲得挖鼻毛玩,当下眉毛一动,开口问道:「两位可是赤煞赵怀远与青煞孙江?」阿大阿二对看一眼。「阿二,这名字耳熟。」「是碍…人家这么说,大概就是了吧。」「赤煞青煞?!血影双煞?9少年跳了起来,手一把握在剑柄上,便要抽出,却被灰衣男子阻祝「听说七年前,双煞败于寒惊鸿之手,不久便消失于武林。人皆道寒惊鸿为武林除了一害,没想到却是二煞易名为仆,成为寒大侠的从人……」寒惊鸿正吃得恨不得多长几只嘴来,闻言只是挥挥手,含糊应了声,全无真相被揭破的心虚感。灰衣男子继续打量着他,唇角慢慢浮出微笑。「久闻寒大侠剑胆琴心侠义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寒大侠,双煞当不至改邪归正屈身为奴,而若非双煞,也难以匹配彰显寒大侠仁义之风。贵主仆真是相得益彰,定是日后武林一段佳话。」寒惊鸿继续千军辟易,满嘴的菜张不开口,只在喉咙间咕噜了几声,大约是在说着客气之类的,阿大阿二则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灰衣男子,正好小二买来两套成衣,当下一人吩咐小二备桶打水,一人抢下寒惊鸿手里的筷子。「少爷,吃够了,再吃下去会撑了。阿大承认有你这样一个泥圈混的爷就已经是很悲惨的事了,如果少爷因为吃太多撑死——那阿大也只有去买块豆腐撞死了。」寒惊鸿咿咿唔唔不肯离桌,阿大正待再说,云照影已啪哒一声放下筷子,微带薄怒道:「阿大,你这是对你家主子应有的态度吗?」阿大一惊,垂首道:「对不起云公子,阿大知错了……」云照影哪容得他说完,提起寒的衣领,不容分说,向内室就扔了进去。「对他就要用这种态度9在场之人目瞪口呆。半晌,阿大阿二鼓掌崇拜道:「不愧是云公子啊9第二章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诚至理也。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刷洗干净换上一身新衣的二人再次出现,眼中星光闪闪,感动地不停道:「这就是惊鸿照影……这才是惊鸿照影9灰衣人对自己小师弟以貌取人一事硕有无奈之感,但看到寒惊鸿露齿一笑时,那明亮耀眼的笑容,亦不由心下一暖,低语重复小师弟翻来覆去说的两句话——这便是侠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洗去尘污,仔细相看,寒惊鸿有一双猫般琥珀色的瞳子,极其的清澈,笑起时明亮耀眼,一室春阳,让人由不得不信他。莫怪武林常传,寒惊鸿是个就算是敌人,也会得到信任的真汉子。云照影却正是个截然相反的人物,白衣胜雪,星眸如梦,眉宇间尽是不易接近的高傲疏离。眼波转动时,无限寂寞,却又似在享受着这种无人明白的寂寞。实在难以想象,他就是方才暴力将寒惊鸿扔入内室的泥人。「两位还没走啊?」寒惊鸿见到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随口问了一声,却又似习惯了般,一脚跨上榻,也不理头发尚湿,倒头便要睡。「少爷。」阿大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不理他痛得抱头哀哀叫,布巾往他头上一罩就开始乱揉。「阿大不在时,你要怎么乱混都可以,在阿大面前,就不许你湿着头发睡,免得别人说阿大照顾不周……」灰衣男子怎么看,还是很难将眼前『贤慧』的阿大与昔年血影双煞的赵怀远扯到一起。云照影默默在旁坐下,有外人在时,他一向很少开口。阿二殷勤送上干燥布巾,他举手揉了揉,冷眼看着灰衣男子。气氛一时有些凝窒。灰衣男子咳了声。「在下点苍朱默流。」「点苍……」寒惊鸿在毛巾下咳了好几声。「放心,朱某并非来向两位索取重建青松亭的债。」朱默流同样咳了好几声,却是在忍笑。小师弟第一次知道,原来惊鸿照影在江湖上打破的,还包括自家的山头。「朱某代家师松风道长邀请寒公子及云公子参与九月在点苍举行的惩恶大会。」「惩恶大会?」寒惊鸿哦了声。「寒大侠也知,近年来,江湖中风波不断,阴月教,断情门二派渐坐大,在江湖上行事不择手段;南疆自五毒教解散后,血欲门渐渐形成势力,向中原侵入。听说这些背后风波,另有主持者。道消魔长,已然成势,现在离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尚早,所以家师欲在今年重阳,举行惩恶大会,共商江湖大势。」「血欲门8寒惊鸿推开阿大,一脸正色。「难道是百年前南面称尊的那个邪教血欲门?」「正是。」「在下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请转告松风道长,重阳之日,若无意外,惊鸿照影必会出现在点苍。」云照影哼了声,却也没反对。朱默流含笑一拱手。「寒大侠果然如传说中的古道热肠。有寒大侠这般人物存在,实是天下之幸。」「这个嘛……」寒微微一笑。「其实真正古道热肠的是云才对啊,只是他不爱多话,所以光才都让在下沾了。」朱默流有些尴尬地亦向云照影一拱手,还没说什么,云照影已站起身走了出去。「真是……如传说中一般高傲埃」听多了云照影的性子,朱默流倒不致着恼,但脸上总是有点讪讪的。「过刚易折……」寒惊鸿微微一笑,眯眼看着云照影关上的门。过刚易折么?刚,是走向极端的坚持。如果没有坚持的目标,大概就不会那么容易折断。送走点苍两位客人,寒惊鸿走进内室,见云照影躺靠在床榻上,双手叉在脑后,闭目养神。微湿的长头在白衣上蜿蜒出些微暗色水渍,秀丽的眉毛轻锁,似有烦心之事,始终无法解脱。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寒惊鸿甚少见他如此这般神色。缓步走到床前,云照影突然睁开眼。两双眸子眨也不眨地深入对方眸子深处,一切的伪装,在对方面前,都是没用的。但是,如果是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方呢?眨了下睫毛,云照影先伸出手。「拉我一下。」「没这么懒吧你。」寒惊鸿耸了下肩,伸手握住云照影的手,轻轻一拉,将他从床上拉下来。手掌相握,真气交流。云照影下了床,将寒惊鸿按在床沿坐下。「雪獒的伤我看看。「「都一个多月了,怎么可能还没好……」说归说,也没意思反抗,任云照影将他上衣剥开,现出宽厚结实的背部肌理,还有从肩到背的三道深长伤痕。「喂喂,给我保留点形象,我这个身体还得留给我未来的娘子看埃」哼了一声,手指抚上伤痕,点点戳戳了几下,确定伤口已完全好了,不会再裂开,这才将寒惊鸿的上衣还给他。「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堆肉。」「什么一堆肉,这是肌肉,肌肉矮~~」说到这,眼睛一亮,笑吟吟道:「云,你不必妒忌,虽然这个伤是为了救你而留下的,我好歹不会那么狠心要在你背上也留下相同的伤痕,你的小鸡肉不会有机会现眼的……」话没说完,云照影一掌飞出,两人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茶壶一个,茶杯三个,铜盆一个,凳子一个了,又一个了……」阿大阿二坐在门口,一个报数一个计帐,拿着算盘劈叭劈叭盘算着,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赔客栈,要不要考虑逃跑的事。一场例行惯事的打斗之后,好不容易洗净,又折腾得灰头土脸的两人出了内室。寒惊鸿瞧着阿大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大阿二已一把揪住他。「少爷,你先别说。老爷又寄来一封急信,催你回去。」「急信?」被阿大压在椅子上坐好,接过阿二递来的信,寒惊鸿不急着拆开,笑嘻嘻拿着信封敲了敲桌面。「你们收了我爹什么好处,这般热心。」「没有好处没有好处。」二人忙把头摇得象拔浪鼓。「老爷绝对没拿钱来收买阿大阿二。你不在这一个月,老爷寄了很多封,越来越急,昨天一天就收了三封。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所以阿大怕山庄真有什么事……说到这,对了,云公子,京里也给你寄了封家书。」「这么巧?」寒惊鸿终于将信拆封,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随手将信收进袖里。「也没什么事,就是催我回去。」云照影接过阿二递来的家书,看了几眼。「一样。」「这倒难了……你那边难得来信相催,我这边也是催得十万火急,好象两边都该去上一趟的。但翼南跟京师完全不顺路……」「伯父催得那么急,先去垂虹山庄吧。京里也就是爹娘想我罢了,慢一步应是无妨。」「王爷与王妃哪次不是想你想得紧了,才写信来问,你一向也是接到信就马上回去的。若让你陪我去垂虹山庄再回京,怕是行程太久。而且也不知庄里有什么事,如果真被事情缠住离不开身,岂不是要让京中王爷王妃盼断眼?」「若山庄真有事发生,多我一人之力也是好的。」「少爷,云公子,你们也太拖拉了吧……「阿大阿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各自回各自的家不就得了。」「这……」两人对看一眼,似乎没想到要分开。「说来,我们从认识之后,好象都没有分开过。」寒惊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拍掌。「那不如这次就比,看谁更早安抚好家人之心。」「这种有什么好比。」云照影微微皱起眉,话里有些不悦。「比装死时怎就不见你说这个,岂非更无聊。」一脸戏谑地看着云照影,却见他脸色一沉,更见冷漠。「好,比就比。」说完,拂袖离去。「喂喂……」没想到云说走就走,寒惊鸿忙伸手拉住他。「还没订好见面地点。」「难为你记得起。」云话语里隐有讽刺,沾衣十八跌随袖而转。「就在孤山荡雪小筑吧。正好在京师与垂虹山庄之间。」「……你们会不会觉得,云刚才的脾气大了点?」看着空荡荡的手,寒惊鸿眼中闪过迷惘的光芒。「因为云公子是重情之人埃」寒惊鸿斜睨着阿大。「你的意思是我不重情?」「不不不,阿大的意思是,云公子舍不得离开你,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三人对看片刻。「哈哈哈哈!阿大你这个笑话太好笑了……那个家伙会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少爷——」阿大拖长声音无奈地红了老脸。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荡雪小筑便落在这孤山之南。迎着西湖,傍着灵隐,水乡温婉,吴歌软侬。与寒惊鸿分手后,云照影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回了荡雪小筑。这几年来,他与寒惊鸿天南海北地乱闯,却也不曾疏忽了这所住处。两人每年总有月余是在此地度过,隔断红尘是非做对清净散人。以往总有寒惊鸿陪在身侧,这次却是孤身一人。看着一路走来,风景如昔,难免有着淡淡惆怅。这种感觉越近家门便越是深刻,往年到了这时,寒惊鸿总是会一马当先先冲了进去,叫着什么累啊苦啊渴啊主人还不快来招待客人碍…眨了眨眼,一个恍神,云差点以为寒真的在叫唤着自己。凝神却是山道上鸟儿啼叫。有些无力地拂了下垂到眼际的刘海,不知在笑什么。习惯真是种害人的东西啊,尤其积累了多年的习惯。刚离开寒时,却总以为那人还在自己身旁,每想起一事,自顾自说到一半,才省悟起现在是一个人。自己与他已经认识了那么久了么?其实细算,也才六七年,但却好象是认识了六七十年了。摇摇头,荡雪小筑已经望,不见守在门外的哑仆。只道哑仆不知自己今日回来,上哪去了,也不甚在意,径自推开柴扉,将马系到柳树下,这才回到厅堂,推开厅门。「云兄你可回来了。」笑吟吟一道声音让云踏入门坎的脚步顿了下。厅堂内坐着两位少年,十四五岁的年龄,一位穿着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容若冰雪,静坐椅上。另一人却是一身鹅黄公子衫,笑嘻嘻地挂在椅子上,与自己说话的同时,还在翻着茶几上几卷书籍,十分展现他探子本能。能让云照影头大的事不多,但眼前这两位显然就是了——或者说,这两人身后代表的那个含义,才是他头大的原因。黄衣少年见云照影直接往东房走去,瞧也不瞧两人,更不用说招呼,一张笑脸便垮了下来。翻身落到云照影身畔,「云兄,见到我们俩,你就不能表达点欢迎之情?」云照影皱了下眉。「你需要我招待么?荡雪小筑有什么地方是你没来过的?自便,自便。我早说了,此地自绝红尘,不再与朝廷有任何关系。你如果要来当说客,请回吧。」碰了个闭门羹,黄衣少年干笑。「云兄你想太多了,区区只不过来玩玩罢了。不过今次倒难得,你居然没跟寒惊鸿在一起。」「我跟他又不是连体之人,自不如你与熙儿形影不离。」黄衣少年闻言便垮下脸。「小云这死板个性,如果我再不跟在他身边,他只怕连一个朋友都没了。区区这是牺牲小我……」一直没开口的官袍少年终于也开口了。「阿情,你何不说你成日惹祸若没我在后头善后,你早被靖叔踢出……」话说到这,突然止祝「靖叔?阿情加入暗流了?」云照影微讶。他虽不愿多接触朝廷之事,但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少年互看一眼,黄衣少年笑嘻嘻道:「小云,没你善后,无尘姐姐也会帮我的,靖叔才不会踢我。所以我跟无尘姐姐才是情比金坚。」「那好,你在朝月阁与惜惜的事,我便不管了。」「啊啊!小云,不可以。」黄衣少年马上跳脚。「这个不能让无尘姐姐知道的啊9见两位少年若无其事地带开了话题,谈谈笑笑全无一丝不自在,云照影明白,他们不再是昔日自己膝前淘气率直的孩子了。假以时日,经过磨练的他们必将成为新皇的左右手,再也不复那天真的笑容。所以,就是不喜欢跟朝廷有接触埃两位少年暗下使着眼色,心知这次就算没有寒惊鸿在旁坏事,云兄还是不可能在王府久留的。幸好对此早也有心理准备,不至太失望,先将云兄拐回京师再说。云照影在荡雪小筑与二子研究谁来煮饭时,另一边的寒惊鸿,也带着阿大阿二回到翼南垂虹山庄。山庄门客甚多,总会有认识血影双煞的人。所以每次回庄,寒惊鸿虽表示不在意,阿大阿二还是不肯上山,只肯留在山下等着寒的召唤。马蹄在修整平坦的山道上『哒哒』作响,偶然惊起宿鸟。眯眼看着飞远的鸟儿,寒惊鸿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低垂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倦意,浑不似他这种年龄应有的倦意。但他这倦意掩藏的极深,只有这种无人之时,才会任它,慢慢地流泄出一点点。马蹄转过山道,已可见到山庄朱红镶铜钉的大门坦开着,数人站在门口等着他。当先一人,身着黑锻员外袍,浓眉入鬓,似带煞气,唇上颌下蓄着短须,未语先笑,目光柔和,中和了眉目间的煞气,看来和善可亲,正是寒惊鸿之父,垂虹山庄的寒庄主。寒庄主一见到寒惊鸿的身影,便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终于舍得回来了,还要为父三催四请才肯光临一趟,本事没长多少,架子倒是越来越大。」「有劳爹爹久侯。之前是孩子走得远了,没收到信。这一收到,还不就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么。瞧我这一身灰,爹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寒惊鸿一见寒庄主,忙甩鞭下马,笑嘻嘻地回答着寒庄主的话,将手中缰绳及行李交给迎上来的马僮。「你这孩子9带笑打了寒惊鸿肩膀一记,「果然越来越结实,难怪也越来越不听话了。」闻讯迎出的门客们见他们这般父子情深,皆笑道:「庄主便饶过五少爷吧。五少爷也不是故意的。听说他月前还在齐齐哈尔……说来,这些年五少爷在江湖上的名声是越来越响。晚生们在山庄里偶然听闻了,也是有荣与焉。」「是这样么?」寒惊鸿笑睨了父亲一眼,换来他父亲又一掌。「叔叔们是在跟你客气,不要当真得意地翘上天,小心摔下来也重。好了好了,快进去吧,你大娘天天都把你那拥翠阁打扫一遍,等着你哪天突然跑回来。你可莫要让她失望,快去见见她还有你大哥。」「等等,孩儿还有些行李要收拾一下,加上一身风尘,不如先回拥翠阁洗漱一下一再去见大娘大哥他们。」「这……也好,为父还有些话要先与你说说,各位……」他一回头,身后诸人已知雅意,忙道:「庄主请自便,晚生们先去与大夫人和莹小姐说明一下。」「如此有劳诸位了。」寒庄主笑得爽朗,说罢与寒惊鸿相偕离去。穿过前院,一路走着,寒惊鸿想到刚才门客提到的莹小姐。瞧他们那尊重的语气,想来这位莹小姐非是平常之人。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有哪位武林人士是姓莹的。寒庄主瞧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孩儿莫要再想了。庄上这位贵宾,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请得上门的。」不是一般人家?难道是豪门贵胄?寒惊鸿想到这,又想到莹这个奇怪的姓。「莹姑娘——难道是……」「呵呵,果然是我寒某人的儿子埃」寒庄主捂须大笑,笑中隐隐有着不甘的激愤。寒惊鸿习以为常地微微一笑。「父亲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失态了,也不想,或许还有人还没走远,听到你这笑声,又绕回来……」寒庄主哼了一声,脸上早已不复笑容。「你这孽子,果然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争强好胜。跟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样。」寒惊鸿又是一笑。「深感荣幸。」「你是该荣幸,与你那自私下贱又淫荡的母亲相似,却是我寒某人的儿子9「父亲大人一定在想,如果有别的冤大头就好了,偏偏我却是你的种。」寒庄主脸颊肌肉微搐,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下气来。他看也不看寒一眼,拂袖就走。「晚上在漓厅有接风宴,莹姑娘也会出度。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吧。」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寒惊鸿脸上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父慈子孝,名传武林的道德之家。」转身一个人回到拥翠阁,在院落的一角,绿树浓荫遮得院子在大白日里也是一片昏暗。推开门,霉气尘埃扑鼻而来,虽有准备,还是咳了好几声。就知道之前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大娘哪有可能来这边。寒惊鸿耸肩叹了口气,屏息快速将所有门窗都打开散去霉气尘埃,过了会儿才再次进入。西窗的光线照了进来,照在墙上一副仕女画上,女子扑蝶嘻笑,笑得一脸明媚灿烂,一张美丽的脸,与寒惊鸿有七分相似。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母亲的画像,也懒得拂去画像上的蛛丝,提着被扔在门口的行李直接上了二楼起居之室。腐败的木板在脚下咯叽作响,没人相信以好客闻名的垂虹山庄,居然还会有这样残旧的居所。就算几年也不见得会在这里住上一天,所以寒惊鸿对这残旧倒也没什么感觉。相信以父亲对母亲的恨意,会有此结果是正常的。只在考虑等下就该把阿大阿二叫上山来打扫一下屋子。将行李放在满是尘埃的桌面上,激荡起尘埃在窗口淡淡的金黄光线中飞舞。寒惊鸿下意识地眯起眼避开尘埃,却见到桌上刻着的无名教的印记,那印记很淡,若是不认识的人,只会当是桌面天然的纹路。看着印记沉吟片刻,算算时间,他放下行李,穿窗而出。垂虹山庄后山一个小山洞,是他童年时习武的地方。寒惊鸿看到了白发人倨傲地站着等候自己。「师父。」屈膝跪下,想起自从出师下山,已有数年没与师父见过面,师父的样子看起,还是没有改变多少。「寒,你的名声越来越大,这不是好事。」白发人淡淡地开了口,直接进入主题,对于久别不见的徒弟,并没什么牵挂问候的意思。「师父放心,寒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树大招风,惹来麻烦的。」寒惊鸿弯起唇角,恭恭敬敬地回答。白发人唔了声。「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你也明白。你的生命非常重要。」「是的。」「你是我选中的,莫要让我失望!日君之座,你一定要替我拿到手9白发人的声音激动起来,一提到失去日君位置这一生唯一的败迹,他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当年他身为无名教四代日君传人,教中上下侧目,是何等风光。结果,无帝却说他心思不纯,难任日君之位,眼睁睁看着位置就这样让给了他的师弟,成了无名教的笑柄。「我会的。」「还有云照影,你还是与他疏远一点的好。」寒惊鸿一怔,不解道:「为什么?有云的帮助,行事不是顺利多么。就因为我们的行事都来自打赌,所以至今没人怀疑我们所做之事是受到指引,也没有人能猜出我们的下一步行踪……」「你没发觉吗?你已干了太多计划外的事。」寒惊鸿又一怔,慢慢低下头,听着白发人继续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名声大操,我也不会来找你。」计划外,是指那些还有保存价值的恶势力吗?「寒明白了。」寒惊鸿垂下眉,微微笑了起来。那种具有代表性的,明亮,耀眼,就算是敌人,也会相信的温柔笑容。「当初只是想着若不干些计划外的事,云照影会起疑的,为了长久之道,寒才配合他。寒本以为师父明白,不用寒再解释。如今看来,却是寒的失误了。师父请放心吧,寒知道该怎么做。」「很好。」白发人终于转回身来。他的外表并不很老,但骨子里弥漫着萧瑟的老人之味。极度的偏执扭曲了他正常的年岁,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挽回当年那场失败。「还有一事。月华郡主莹无尘现在在垂虹山庄吧。」「……大概吧,寒刚回到来就立刻来见师父,还没见到郡主本人。」白发人有些满意地弯起唇角,又很快收回。「你知道莹无尘是靖南王爷的独生爱女吧。」无名教有谁不知这位皇上七叔,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靖南王。更何况这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他更是现任暗流首领,是轩辕皇朝参与三家斗争不可缺或的左右手。寒惊鸿点了点头。「靖王膝下无子,百年之后,全身家当都是他这个独女的了,利害关系,你也明白吧。」「是的。」「所以,这次就不要违逆你父亲了。把莹无尘争取到手,日君之座便非你莫属。」寒惊鸿沉默片刻。「师父,这事非同小可,让寒再想想吧。」白发人有些不愿,但也知不能逼得太紧,免得引起反弹。「好,你慢慢去想。为师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第三章夜已深,荡雪小筑烛火渐熄,也静了下来,唯有云照影所住的霁月斋犹有烛火照耀。屋外竹影婆娑,月光如织。窗内,小小的油灯,照不亮周围三尺之地,给房间凭添了分凄幽之色。光洁的水磨青砖没铺上垫毡,雪白的木墙上挂着一琴一剑,一小轴山水之画。屋里的一切装饰都以简洁为主,简洁中,却透出孤冷自傲,与它那素衣的主人一般孤傲。云照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竹影随风,似柔还韧。东风临夜冷于秋,初春的风还带着深刻的凉意,刮在脸上隐隐生痛。烛火晕晕,明灭不定,黯黄的光芒在他脸上拂拭,却染上不暖意,肤寒如雪,寂寞如雪。久等的敲门声终于响起,云照影从沉思中惊醒。「门没闩。」推开门的少年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软袍,身形虽还不够高大,已可见未来的坚忍。「熙儿。」「大哥,你不能再叫我熙儿了。」少年面对唯一的亲兄长,微微笑起。「再过不久,我就只剩宝亲王这个封号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云照影一向镇定,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弟弟。「父王身体再不静养,迟早会再度咯血的。现在朝中君弱臣强,皇上身边也需要一批新血来扶助他。所以,再过两个月,大概诏书就会正式下来。」少年描述着未来的景象,无喜亦无悲。「但……」云照影看着弟弟,才十四、五岁的年龄,肩上便要担下厚重的责任,心下不由涌起内疚。「这本该是我……」「大哥,你不想做的事,我自会代你承下来的。这事我做来也不觉有何违和,或者我天生便适合官场吧。」少年低下头。「我们这样也是各得其所。你当你的富贵散人,我掌我的生杀大权。」这话若由三四十岁的人说出来,才是象样,如今却出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云照影突然觉得,自己避开的黑暗,全让弟弟接收了。到底是如何的磨练,才会让他说出这样的话。「熙儿,你的册封之典,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薄红的唇吐出承诺。「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大哥,只要你到时有出现就好了。」状似随意说着,垂下的目光却有些黯然。「就在两个月后,很快就到了……那时,大哥可千万别再叫我熙儿。」「就这样?」少年倔强抿唇不语。云照影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到你册封之礼为止,这两个月我都会呆在王府陪你。」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一句话,一个时间上小小的改变,命运之轮正式宣告了脱轨。只是在当时,谁也不会知道。多少年后,云照影回想往事,亦曾想着,如果当日,没有答应弟弟回王府二个月,一切的事情是不是会不同。命运之线没有如果。一切只是妄想。「真的?」少年眼一亮,似想笑又强忍住,用力一个鞠躬。「大哥,答应就不可以反悔哦。你好好休息,我也去睡了。」说完,怕给云照影有反悔的机会,急忙退了出去。云照影凝神看着被关门带动的气流冲得摇晃不定的小火苗,半晌,伸手拂灭。「虽知你是苦肉计,但我又岂是真的铁石心肠。」「我的苦肉计效果如何?「黄衣少年还没睡,一见同伴回来就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同时为有可能的失败撇清道:「我一向百试百灵的,如果不成功,那是你技巧不好。」少年瞪了他一眼,冷笑。「原来如此,看来下次不管你说得多可怜,我都不能信了。」「喂喂,这不是同一件事吧。「不意惹火烧身的黄衣少年干笑,扭转话题。「云兄答应了没?」「答应了。」少年脱衣上了另一张床,闭上眼。「虽然总觉得他似乎看穿了……」「那不是更好么。」黄衣少年也钻进自己的被窝,笑眯眯道:「苦肉计也得愿者上钩才成。他若没那个意思,你装得再苦也没用。」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炮龙烩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亀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月流榭里,一水相隔,歌舞正欢,另一边的小阁里,坐着数人,当中一人看着水榭上的歌舞,笑逐颜开,鼓掌大赞。「长吉真不愧是鬼才,一场平平凡凡的宴会,也能被他描写得如此华丽富彩,尽态极妍。再由舞月流榭的歌娘们唱出来,在下都要觉得,此刻身在瑶池之中。」「寒少侠过奖,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桃花之源,哈哈!真是的,若小弟早知道的话,小弟早就作东请寒兄一游。寒少侠刚回到家,椅子都还没坐稳就上小弟这捧场,小弟寒舍篷壁生辉,哪怕是瑶池也不敢相换埃」坐在寒惊鸿对面,口沫横溅,说个不停的三十多岁的「小弟」,正是这家舞月流榭的主人杨柳枝。他的脸色黄中透青,一脸病痨相,偏又自命风流,打扮得花枝招展,快冻死的时候还拿把纸扇摇摇摇,一笑起来,就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杨柳兄,你也太谦了。」仰首喝下一大杯酒,寒惊鸿继续大笑。「你这舞月流榭远近驰名,哪用在下给你添光。来来来,再喝一杯。」杨柳枝陪着饮了一杯,抹去唇畔酒渍,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一眨。「听说山庄里有位贵宾,不知寒兄见着了没有?」「贵宾?」寒惊鸿微微向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喷到自己衣上的唾沫。「你是说……」「当然是月华郡主莹无尘埃」杨柳枝说得不胜向往。「若说起来,除了皇宫大内,天下少有小弟未曾见识过的名花。论起倾国之姿,自是首推武圣庄的柳依依柳大小姐,她那脾气,虽然是火爆得惊人,但她的容貌,可真是国色无双哪!可惜她后台太硬了,只有远观,谁也不敢近赏……话说回来,月华郡主虽不如依依姑娘芳名远播,皆因她皇室贵胄,养在深闺,轻易不抛头露面的。但对她的美丽,京师也是有不少传言。据说她原本不姓莹的,是皇上见了她,赞她皎如清月莹无尘,于是她才改名莹无尘,封号月华郡主……」寒惊鸿心不在焉地听着杨柳枝的呱噪,心下想着若是以前,有这等不识趣之人,不用他赶,只消云这么稍稍扫过一眼,就绝对可以把那人冻僵到送入火炉还无法解冻的程度。如今只有他一人,即不是那么在意,也就懒得动手了。他手中的酒一杯一杯地喝,越喝琥珀色的眸子便越亮,亮得似乎要燃起冲天业火。师父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杯里的酒越喝越苦。卖弄了半天的情报,见寒惊鸿无动于衷,杨柳枝只得闭上嘴。过了会儿,又笑道:「其实还有些趣事埃听说贵庄自迎来无尘郡主后,寒少侠的几位兄弟们便全受了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当然,这是表面上的话,暗下都在传,以诗书传家的寒家几个兄弟,为了争美人一顾,暗下手足相残手段无所不用其及,又互相设计揭底,才闹成这样……嘿嘿,美人芳心没得到,白眼却得了不少。莹郡主一怒之下要回京,却被寒庄主极力挽留,大概就是在等五少爷你回来吧。」「哦?」听到有兴趣的话题,寒惊鸿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已经喝了不少酒,不由托住额头。「传言多半不可信,我那几位兄弟可是忠孝仁义集于一身的好男儿。只有我才是这个诗书传家中唯一的异类,呵呵呵呵……」「五少爷你这是说哪里的话,谁不知道垂虹山庄名声最响的就是五少爷你了。」杨柳枝一句五少爷,立时将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向寒惊鸿一竖拇指。「文武双全,侠肝义胆,除奸拔恶,名动天下。寒庄主不等着你又等着谁呢。」寒惊鸿闻言,又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捂住了腰,喘都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直起身。世人总是这样,看事情,永远只看到表相。「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在下真要爬上天找不到梯子下来了。」杨柳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寒惊鸿笑成这样,闻言也乐于转开。「那寒少侠为何不去见莹郡主?」「别傻了。」寒不知是不是笑过头酒劲冲上了脑,摇头道:「那种千金大小姐,只有那种千金大少爷才承受的起,我可没力气去讨好任性刁蛮到不可理喻的千金大小姐。」「有这么差么?」杨柳枝摸摸脑袋。寒惊鸿的唇角扭曲了一下,突然举着击盘唱道: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寒惊鸿的歌低沉暗哑,曲不成曲,虽说不上难听,但一向听惯乐坊音律的杨柳枝还是听得不忍耳闻。他正欲打断,却听有人轻声道:「好。」好?!杨柳枝忍不住瞪向那个耳朵有问题的人。但这一瞪,眼珠子再也转不开了。寒惊鸿也听到那声好。自己唱得如何是心中有数的,吃吃笑着回头看是哪位『伯乐』。那人站在暗处,他又酒喝多了,虽是努力眯眼,却看不清,只见到一身素白罗衣。那色泽让他想起至友,不由又笑起来。「好?好在哪里?」「好在气节,是真名士自风流。或许阁下真能做到贫,气不改,达,志不改。」回答的声音还是低柔而清脆。寒惊鸿晃了下身子,有些站不稳地咳了声。「你是女子?」「那又如何?」「好见识,堕落风尘太可惜了。」那声音微微一顿。过了会儿,带上笑意。「谢谢夸奖。」说着,缓步走了出来。众里寻她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稼轩之心,寒惊鸿突然能明白了。这是一见钟情吗?他不知道,一向情淡如斯,只当世间再无可动心之人,事,物;可是,在第一眼,他却沉醉了,沉醉在她那双清冷沉静,古井无波的点漆之瞳中。沉醉在那孤芳自赏,遗世独立,不沾半丝尘俗的高洁中……茅檐里,有两人在谈话。灰衣老者手抚长须,不住摇头。「他这伤很麻烦。」「我知道,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佛手魔心。」「……其它的伤虽重,倒也无妨,唯有这纠心虫,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哦?」「你也知道,地脉紫芝一直只是传说中的神物,百余年未曾现世,连皇宫中也没有此物存在。」「哦。」「所以,你快快将他带走吧,老夫这不收死人。」「哼!欺世庸医。」这求医的蓝衣少年也怪,虽是历过三关二难才成功闯入佛手魔心所在医庐,但却不象一般求医者,闻得噩耗,对医者苦苦哀求,求他救治伤员一命。听医者说无解,便抱起受伤者干脆离去。医者虽以怪僻出名,亦不由好奇打量两下。「说来,武林传说,这个人不是你的对手么?」「多事。」阳光很烈,闭着的眼睑映照出一片桔红暖色,交织的光线斑斑剥剥,转眼就是黑夜。醒过来时,看到蓝衣少年坐在灯下。见到自己醒过来,露齿一笑,笑得明亮。「你醒啦。」摇了摇头,晕晕沉沉,晃动下更是金光闪闪,忙伸手扶住脑袋瓜子,一时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事。「不用想了,在十八峒你说要抛弃月雅,她一气之下放了纠心盎。你到底不肯娶她,拉着我偷跑,结果半路上毒发晕倒了。」想起此事,忙运气一探,却觉体内真气顺畅,一切平安。「是你救了我?」话一说出便后悔了。见那蓝衣少年瞪大眼,要笑不笑一脸戏谑。「云照影,你头脑没一块坏了吧……」他取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进来的二小儿打断,黄衣男孩扑上床。「云哥,你没事吧?」白衣男孩随后将黄衣男孩从床上扯下来,瞪了他一眼。小心问哥哥。「云哥,你还好吧?父王请来御医,说你的伤已无大碍了。」看来是自己误会了。有些恼羞成怒,强板着有些红晕的脸,不动声色地瞪了寒惊鸿一眼。但见背光处,他的脸色极是苍白。未想清是为了什么,蓝衣少年已转身离去。想叫唤,却想起两人现是还是对手一事。于是忍下了没叫。蓝衣少年苍白而落寞的脸色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无数次梦里回想,皆在遗憾,当时为何不唤住他。睁开眼。东窗映着晓白,渐渐亮了。抹了下额,隐隐有些未干的冷汗。云照影知道自己真正地醒过来了。为何会做起这个梦呢?梦到久远之前,与寒惊鸿初识不久时的事?那时两人一路由北比拼到南,直下南疆,结果自己却中了月雅的纠心盎,是寒惊鸿将他带回中原的。好象是从那次之后,他跟寒的关系才有所转变,嘴上说话照样尖刻,却不再生死相博,改为拿别人的事来打赌。后来两人第一次停手合作是在蜀山,为了证明剑仙之迷,二人承诺谁先得解出迷底谁便胜利。在据说是葛洪得道的洞穴内钻了半天,又是掉下坑洞滚了一身泥,又是往下走被地火烤伤,到最后,终于寻到出路,以为会来到神仙一般的府地,得到剑仙秘籍时,却发现洞外竟是人世,山脚下的村人看着野人一般的二人尖叫不已,两人被尖叫声吓到,也惊呼了声……惨不忍睹的初次合作呢,莫怪每次江湖上的人问起此事,寒都是用他那种很招牌的豪爽大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别的地方去……毕竟实在太不容易说出口了。想象寒惊鸿每次眉毛垮下的『豪爽』笑容,云照影不由也淡淡弯起唇角,然后,笑容又抿起来了。这次会这么轻易便答应与寒惊鸿分手,大抵是觉得已到忍耐的界限了。再跟在寒身边,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发现了这份友情其实已经变质了呢?是在齐齐哈尔时,他为救自己被雪獒抓伤中毒,昏迷在自己怀里时么?微弱的呼吸,灰紫的唇色,完全没有平日里阳光灿烂的笑容,睁开眼,说了句,我是骗你的,然后,就这么昏了过去。许久没见他重伤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可能安慰得了人么?真是个彻底的……混蛋!更混蛋的是要为这个混蛋牵心的自己,惊慌失措到几乎失去了正常的反应。平日里一直相依相伴,倒也无甚感觉。一朝分别,噬骨的空虚感竟让人生气尽失,再提不起一点。原以为只是长年相伴,所以对友人的离去难以适应是人之常情,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因此并不在意。但是......生平魂魄不曾来入梦,初次入梦的却是一位男子。吁口气,从床上坐起,想想时间已过一个半月了,本来以为自己在京师呆了这么久,寒惊鸿在荡雪小筑等不到人,应该也上京了。可是直到今天,还没等到人。默默将冀南到孤山再到京师的路程又重算了一遍,莫说寒惊鸿的座骑乌骥是千里良驹,就是一匹劣马,此时也该到了。莫非垂虹山庄真有什么大事拖累了他的行程?但近日江湖上并没有听到与垂虹山庄相关的流言啊?是路上发生了意外?还是垂虹山庄发生了未被外人知悉的惊变?思思绪绪,纠缠不清,念兹在兹地想着那个人,可是变化到底发生在何方,云却并不很明确。此时虽然省悟自己对寒的感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友情,但寒对自己呢?如果告诉寒自己对他的感觉,会不会在他与寒之间挖出裂痕?告诉他,然后承受他的白眼与疏远,或是得到他的谅解与接受?不告诉他,将这件事一直隐藏在心里,看着寒娶妻生子,生老病死,直到进棺材前,自己也忘记了这份情绪,承认当初没说出来是正确的选择;又或始终记得,后悔当初没有告诉寒?空想是无益的事,只是相隔千里,除了空想,其它是什么也不能。云有些苦恼地暗叹口气。新皇亲政未久,百废待兴,家人皆殷望自己能入仕。二个月来,游说不止。若在以往,他大可一走了之,今次却受制于诺言,不得不留下,始知上了弟弟的当。但当初是自己选择上当的,怪不得人。所以,一到五月,熙册封这日,云一早便起床收拾好行李,等弟弟典礼一结束,自己就离京。宫中的圣旨还没下到宝亲王府。他用过早膳,出了院子,往弟弟院落走去,却在院落外见黄衣少年一人静静坐在一角,垂着头,脸色十分苍白。因为白,眸色也衬得更加深沉。他一见到自己,突然跳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阿情?」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那人没停住,弟弟倒是出来了。「阿情来过了?」「嗯,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大概是收到喜讯吧。」少年无奈地抿起唇。「喜讯?」云照影看不出黄衣少年有半丝欢喜的样子。「是喜讯。」少年悠悠说着,看向天空。「只是,我不知道,他居然陷得这么深……」「请问贵庄五公子在家么?」白衣青年牵着马,向门口护卫问着。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垂虹山庄,一路上焦虑的心情,在看到山庄大门平静的气氛时,突然释然。「五公子?」护卫对看一眼,再看看白衣青年,有些犹豫道:「五少爷早上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这位公子如有事,不妨留个名帖,五少爷回来,我们会跟他说。」留名帖?白衣青年看着垂虹山庄朱红的正门,摇了摇头。「不用了,能告诉我他大概去了哪里么?」护卫一脸为难,想不说,对不起这样一个出色清绝的白衣公子,说了,又担当不起。「什么人在门外喧哗?」伴随着话声,一位身着秋香色软绸墨绿滚边的青年走了出来,看打扮似乎正要出门。他见来人一身简朴的素色长袍,微不可觉地动了下眉,只道又是哪来的落魄文人,不愿多睬,径自走下台阶。「回二少爷,客人是来找五少爷的,小的跟他说五少爷不在……」「又是五少爷。」青年哼了声,停下脚步,再次打量白衣青年。清秀的五官,瘦削欣长的身形,手无缚鸡之力。「垂虹山庄又不是只有一位寒惊鸿。如果是慕名前来,小子,你不如去舞月流榭看看你寒大侠的真面目,哈哈哈哈……」「二少爷,老爷都说了……」护卫有些惊惶地叫了起来。「哼,那小子敢做,我们为什么不能说?简直是家门之耻,还天天有人上门拜访……我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那侠肝义胆的小子在青楼里如何风流自在,哈哈哈哈……」二少爷又大笑起来,话下怨毒几乎有形般滋滋作响。青楼?寒惊鸿不象会耽迷于青楼之人?虽然有些不解,但知道他没有出事就好。白衣青年牵马转身离去,离去时冷冷一笑。「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站住,你这话什么意思?」二少爷被一刺到痛处,一怒之下,举手抓向白衣青年的肩头。他含怒出手,手上含了八成劲道,存心一把废了这个敢讽刺他的文弱青年。手已经触到白衣青年肩上衣料,劲道正欲吐出,身前之人已如鬼魅般自眼前消失,连丝风声都没有。下一瞬间,一双如铁般的手从后面扣住他的脖子,冰冷的声音自后响起。「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武就下这种杀手,若在往日,我定废了你这身功力——你该感谢你姓寒,这让你保住一条手。」说着,一股冰冷激烈的真气从颈上灌入,游走八脉,锁住了他的真气。垂虹山庄的二少爷绝非弱者,在父亲精心调教下,虽不及乃弟名声响亮,却也是武林中喊得出名号的一流高手。但在这文弱青年的手下,引以为傲的武功竟如稚子般脆弱。鬼魅般令人心骇的轻功,一身白衣,秀美而冷酷,二少爷奇怪自己先前为何没想到。那人第一次为世人所知,正是在怒江之畔以一身绝顶轻功施展‘浮云飘萍’身法,自水面踏萍而过。「你姓云?」云照影哼了声,收回手,也不答话,牵马往山下走去。「不要以为我承你的情,我才不要那贱人之子的人情……」二少爷气极败坏地吼着,却因真气暂时被封而发作不得。他嘴上嘶吼,心下一片绝望。云照影与寒惊鸿齐名。看了云照影的身手,他知道,他一辈子也胜不过寒惊鸿。「我不会输给你的9云照影在青年大骂时,曾停下脚步过。贱人之子?几乎想冲回去责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复又自责自己,从寒这几年来几乎从不回垂虹山庄便该知道,这个家对寒来说,并非憧憬的归宿。这样恶劣的气氛下,寒呆了三个月没离开,到底发生什么事?思索着又动了脚步,云照影心下轻叹。罢了罢了,不管你是为何流连青楼,我既来了,便不会再让你一人留下。第四章舞月流榭在方圆百里内的确很有名,云照影没花什么力气就寻上门,眼见白日里楼门微合,正是休息时间,才想要怎么进去找到寒,就见阿二正从里面出来,一脸悻悻然的神色。「阿二。」阿二正愁苦,不料居然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见是白衣青年时,差点涕泪齐下,忙冲过来拖着他一边走一边念道:「云公子云公子,你可终于来了。你跟少爷一别三个月,阿二担心死你了。快来快来,快来解决少爷吧9解决?云照影咳了声,见到阿二还是如往日一般『贤慧』,满嘴唠叨也没有改变,心情一松,愉快起来,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少爷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跑到这里喝酒。前段时间还好,最近几乎是把青楼当家住了。跟人拼酒已经拼好几天了,见人就抓,连这里老板都头痛起来。阿大阿二说他也不听,还嫌阿大阿二啰嗦打扰了他的酒兴!云公子你说有这理吗?阿大阿二啰嗦哪次不是为了他好?这就叫好心没好报……」听着阿二的碎碎念,云照影跟在后头暗中皱了下眉。寒的酒量虽是千杯不醉,但从未如阿二说的这般嗜酒如命,如果不是严重到一定程度,第一次便是在酒楼中相互拼酒认识的阿大阿二才不会这么担心。「云公子,少爷就在里面。」阿二停下脚步,撩起珠帘。一进门便闻到酒味扑鼻,地上胡乱扔了一堆空的酒坛,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晕暗,也不知呆了几天没通过气,一室乌烟瘴气。一人坐在光暗之处,背对着门,听到珠帘籁动,笑道:「月娘……呃,叫你去拿坛酒怎么这么慢。来……来,再陪本公子喝上一坛。放心……呃,你看本公子喝了这么多天不是还没醉么。」云照影冷冷看向一旁欣喜的阿大和拿酒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女子被他冷眼一扫,心惊低头。他从她手上取过酒坛,向寒走了过去,边走边拍开封口。那人闻到酒香,笑道:「三十年的汾酒,月娘你还真舍得。有空代我谢谢杨小弟吧……」云照影拿着开封的酒,往寒惊鸿头上,慢慢倒下来,边倒边问。「好喝么?」天降甘霖,寒惊鸿狼狈地跳了起来。「谁?9他一边骂着一边摇着湿漉漉的头,转过身来,脸上已长了些胡渣,目光看似清亮又似无神,哪里还有平日逍遥洒脱的样子?云照影只瞧得心下怒火更炽,冰冷又傲慢道:「我9看着一脸你奈我何的云照影,若在往日,寒惊鸿一定是二话不说,两人先打上一场再说。但今日,云照影只见他怔怔地瞧着自己,目光变幻莫测。有点摸不清方向,云哼了声。「你傻了?」寒惊鸿慢慢露出笑脸来。「这么臭屁的表情,应该是真的……」在云脸色大变之前,几步上前,用力抱住云。「你终于来了。」月来无尽的担忧愤怒,在拥抱中失去。一瞬间的心跳停止,一瞬间的跳动如雷,沦落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寒惊鸿的怀里,湿漉漉全是酒臭,被这般用力抱住,绝对称不上舒服,但很温暖。身体与身体的紧密接触,倾听着心跳声,云照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他。「滚开,臭酒鬼。」不料寒抱得死紧,一点反应都没有。云正想一脚踹开他,阿大小心提醒。「云公子,少爷好象睡着了。」阿二补充道:「他这次已喝了快三天都没睡过,大概见到云公子你,一放松就……说来少爷信任的只有云公子啊,其它人靠近,还不被少爷赶走,而一看到公子少爷就马上放松了。」这般信任,不知是喜是忧,云努力偏了偏头,但寒的头埋在他肩上,根本看不到,只听得缓慢而均匀的呼吸。鼻息吹在他耳畔,湿润微痒,他敏感地磨了下颈子,瞪向阿大阿二。「你们就这么放他喝了三天?」「云公子,你也知道,少爷要干的事,阿大阿二口拙,哪里说得过他。开始他要阿大去买酒,阿大买了在酒里掺上水,结果他就让这院里的人去买陈年佳酿,也不想银子哗啦啦地流……」「好了。」有点头痛地打断阿大的家庭经,觉得再抱成这样也不雅观。「快来帮我剥下这醉鬼。」阿大阿二忙上前,三人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寒惊鸿剥下。寒被迫离开抱枕后,不满地挥着手,左手一伸,就要抱住阿大。云照影眼疾手快,一手勾住阿大后领往外一扔,另一手巧劲一使,将寒扔到太师椅上。如此折腾,寒居然也没醒过来,身子有了依靠后,头一歪手捉着扶手又睡着了。「云公子——」被抛到门外的阿大扶着腰哎呀哎呀走了进来,不知被撞到哪里。「阿大不是少爷,耐不得摔,下次别再扔阿大了。」云照影哼了声,扯扯身上沾了酒污又有些皱的白衣,算是回答。看着睡着的寒,眉毛纠结,嘴唇有些无辜地微张着。睡得不太安稳。没有了常挂唇畔的明亮笑容,寒看起来竟有些陌生。伸出手,拔开他额上一绺湿腻的乱发。阿二道:「云公子,看少爷睡得不太安稳,不如……」他犹豫了下,接着道:「在这舞月流榭给少爷找个房间歇息吧。」回想起山庄前的一幕,云照影冷笑。「何必。这不是在垂虹山庄的范围么?」「可是……」阿二咳了声,心有顾忌,还想再说,云已道:「如果你们怕身份揭露会给寒带来麻烦,那便说是跟我来的。」「等等,我们也要去?」阿大阿二瞪大眼。云照影横了两人一眼。「难道你们要我背着这个醉鬼上山?」看看一向高贵素净的白衣公子,阿大阿二无言,用力摇头。云照影冷酷一笑。有我陪着你,我倒想知道,山庄的人会给你什么待遇。如有不公,我会代你讨回来的。日正当中,花开得艳。碧绿宫装的女子坐在走廓下修剪着花木,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一丝不苛,端坐时挺直了腰肢,一举一动皆符合礼数,完美地教人挑不出斑瑕来。「二夫人二夫人,五少爷回来了。」「哼9女子完美的图画中终于出现斑瑕,咔嚓一声,剪断了根初生的蓓蕾。她脸色一沉,立起身。靠近看来,她眉端眼角已有些胭脂遮不住的岁月细纹。「回来便回来,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还要本夫人去迎接他不成?」「不是的。」小丫鬟喘了口气。「少爷喝醉了,被三个人带回来……」「喝醉?9二夫人的声音尖锐。「他何不喝死算了?丢人丢成这样,你成心说来气本夫人么?」「不是的,是外面闹起来了。」小丫鬟终于一次性说到重点,止住夫人怒冲冲的斥责声。「谁敢在垂虹山庄闹事?」「是带回五少爷的那三个人,他们进来时正好遇到三公子与大小姐……」知道自己儿女与那孽种遇上会发生什么事,二夫人满意地点头。「哼,他们来者是客还敢嚣张,活该被教训。」与二夫人对自己子女信心十足的表现不同,小丫鬟小心瞄了夫人一眼,战战兢兢道:「三公子与大小姐先跟那三人吵,然后有人认出,背着五少爷的那两人,是血影双煞……」「什么?9夫人花容失色。「然后,三公子与大小姐被那个穿白衣的人封了奇经八脉。」小丫鬟说得有些迷惑,不知道这血影双煞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就打起来。「什么?9夫人花容扭曲。「报告庄主了没有?」「还没,庄主那里有贵客。」想到贵客身份,夫人脸色更加扭曲,不甘地将手中绣帕绞了好几圈。「镜子拿来。」小丫鬟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镜。夫人照了照,确定自己的鬓发一丝不发,脸上妆容完美无暇后,指令小丫鬟。「多找些门客稳住前面,别让大夫人知道此事,我去找庄主。」「夫君。」在门外理了理衣裾,急急踏入聚英厅,黛眉有些不安地颦着。「鸿儿回来了。」寒庄主没想到自己二夫人会在此时出现,拂着长须,警告性地瞪她一眼,呵呵笑道:「回来就好,你先带他去歇息吧,没看我正和萧先生在谈话。」「可是……」二夫人欲说不说,十分委屈。「妾身只是担心鸿儿误交了匪类。夫君宠他天之骄子,这孩子一向也表现得优良。只是近来,不但流连酒乡,还结识了……」寒庄主瞪着委屈的二夫人,一旁萧先生已沉声问:「结识了何人?」二夫人看了寒庄主一眼,怯怯低头,眼角有晶莹的水光。「都是妾身管教不严,他不知何时结识了血影双煞,大约酒喝多了,又被匪类挑拔……现在正在前庄闹。」寒庄主一听脸色大变,侧耳倾听,果然前庄比平日喧哗多了,只是隔得远,先前不注意没听到。他这一怒非同小可,手下握的桧木扶手已碎成木屑。「这个孽子,这个孽子……」怒极之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喘气。夫人无限委屈又道:「婷儿与昱儿为了阻止他们,也被打伤了。夫君,他们的伤是小事,但鸿儿此刻醉酒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妾身怕他少年得志,误入了岐途……」萧先生闻言也是脸色一沉,拱手道:「寒庄主,婚嫁之事,在下看,还是先停一下吧。郡主这个决定下得太快,此时又突然离去,其中或有什么变量……」顿了顿,又道:「庄主也该好好教导一下孩子吧,成为郡马,便不再全是江湖人的身份,如果寒少侠在京中也是如此那便……在下先告辞。」见萧先生含怫离去,寒庄主气得脸都青了,见一旁还在啜泣的二夫人,怒道:「头发长见识短,这门亲事黄了,你就这么高兴?」二夫人抬头,早就没泪水了。她昂着头。「是又如何。我这一辈子都在那贱人的阴影下,我才不要昱儿他们也走上相同的路。」「你……哼9愤怒甩袖,寒庄主向前院掠去。看着阿二一手一个,象丢皮球一样轻松地将山庄护卫随手扔开,一脸压抑过久的嗜血饥渴。「云公子,闹成这样不太好吧。」阿大背着熟睡的寒惊鸿,跃跃欲试的同时,亦免不得苦笑——为什么少爷回个家都会这么热闹,惊鸿照影在一起的威力果然是无庸讳言的。「你不想替寒出口气?」云照影说完,冷冷瞪着前方围住他们不许再往前的护卫,不耐问道:「你们庄主还不出来?」阿大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护卫们「你们伤了我们这么多人……」同时发声,云揉了下耳朵,皱眉。想到先前那一男一女与二少爷如出一辙,见到寒时表现出的鄙夷冷眼,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他插手,还是忍不住怒由心起。所以在山庄有人认出阿大阿二身份时,不解释也不制止,任阿二把事情闹大。现在事情闹得有些太大了,只怕寒醒过来后,不能再在山庄待下去——云不否认自己有些私心。「统统住手9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寒庄主终于到。他看到满地的伤兵残将,又见背着寒惊鸿,一脸无所谓的阿大;狰狞狂笑,满眸嗜血之色的阿二;还有静静站在一旁,一脸冷酷的云照影,任他心机如何深沉,亦不由动怒。「不知阁下何人,今日找上垂虹山庄,有何见教?」此人便是寒惊鸿的父亲么?抬头淡淡看了眼,云照影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姓云,草名照影。今日上庄实为依理求见,别无居心。」「云照影?」寒庄主一脸铁青道:「你便是与吾儿齐名的浮云飘萍么?既然如此,何以带着血影双煞上门寻事?」「血影双煞当年一赌输人,屈尊为奴,早已改邪归正。今日随我上山,亦是循规蹈率,不敢多事。是贵庄三公子与大小姐一见我们便喝斥,又说二人身份不彰,下令围攻。」「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山庄的错了?」寒庄主岂不知儿女们对寒惊鸿的态度,但今日诸事不顺,此时又被伤了如此多人,岂能轻了。「云公子即知血影双煞名声不彰,便不该将他们带入垂虹山庄。垂虹山庄一向以诗书传家,岂容贼子上门9「双煞早已改邪归正。垂虹山庄诗书传家,便容不得二个已洗心革面的好人?」「改邪归正只是你空口白话。他若真改邪归正,眼前这一地伤兵残将由何而来?」「是贵庄之人太过咄咄逼人才使场面无法收拾。况且他若未改邪归正,现下这里就不是一地伤兵残将而是一地碎尸了。」「好胆!在威胁本庄主么?9「不敢,在下只是依理直言。」云照影寸步不让,说到这,也觉得寒庄主根本无意息宁人事,执意要让双煞、自己以及寒背上黑锅,当下脸也沉了。瞥了阿大阿二一眼,正欲示意,突然有人诧异道:「这不是云世子么?」说话的正是收拾行李而稍慢了一步的萧先生。他经过时原要避开悄悄离去,但见到场中那一身白衣的青年十分眼熟,忍不住唤了出声。寒庄主不知道萧先生与云照影认识,闻言也是一怔。江湖人多知云照影出身不凡,来自京师,常年住在孤山荡雪小筑。但对其真正出身由来却不清楚。曾有人想调查,只是京中云姓之人,身份最高的,也只是尚书省的云紫台。且这云紫台膝下一子一女,皆在京中。所以云照影到底出身何处,至今对江湖人来说还是个谜。云照影见到萧先生时,迟疑片刻。「萧平先生?」「正是平生不肖的萧平。」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十分高兴,上前几步见礼道:「世子已有数年未上靖南王府了,王爷十分期待世子上门。放眼整个京师,也只有云世子担当得上人材。王爷常恨未能生子如云世子你啊,呵呵……」「靖叔客气了。」云照影轻咳了声,萧先生话下什么意思他岂听不出来。京师不是没有人材,而是在年龄上可能跟无尘匹配的人材只有自己了。小时未离京,便常以此事为大人打趣。今日重温恶梦,还是一般糟。「萧先生来垂虹山庄,不何有何事?」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哪会说出是为了婚事,打了个哈哈,盛意要邀云照影一同回京。云照影推说刚从京师出来,被冷落半天的寒庄主终于有机会插嘴道:「不知萧先生与云贤侄是……」这会儿又唤贤侄了。云照影掀了下眉,心下冷笑。「萧平哪敢高攀。寒庄主难道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从母姓的,父姓轩辕,是为当今皇叔宝亲王爷。」寒庄主在看到萧先生与云照影熟识时,心下便有了计较,云照影的身份定当不校不料云照影竟是皇亲,还是来自京中三大权门之一的宝亲王府,目瞪口呆之余,已说不出话来。寒庄主的态度转变,可说是意料之外,预料之中。连被云照影教训过的几位公子小姐看起来也分外热情。阿大阿二自是毫无置疑地进了山庄——有谁敢置疑宝亲王府的世子呢?几个冷眼摆脱众人热情招待,云照影上了拥翠阁。阁楼早已打扫过,一尘不染。咯叽作响的楼梯也铺上了锦垫。到处焕然一新的同时,还是能看到一些旧日的留痕。停步在墙上那幅画前细看了会儿,画上女子笑靥如花,明媚盛放。「这个就是寒伯母?」一旁的阿二犹豫一下,点头。「你不说些什么与我知么?」阿二舔了下唇。「云公子不想让少爷亲自告诉你么?」「如果是悲伤的往事,我何必要寒亲自说。」阿二语拙,半晌方叹。「少爷能认识云公子,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是这样么?想到自己无法启齿,不可告人的居心,云心跳加速,冷冷道:「不见的。」阿二习惯了云照影的冷漠,未觉有异,只慢慢道:「阿二也是最近才打听到的。少爷的母亲,是寒庄主的三夫人。据说寒庄主当年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已有两位夫人,硬是将人家强娶回来。可惜三夫人一直不喜欢他,在少爷五岁那年,跟人私奔了。」「哦?」想到寒庄主这么爱面子的个性,付出真心却被人甩回脸上,难怪山庄上下对寒态度这般怪异,大抵是寒庄主心有顾忌无法报复,才纵宠其它人对寒的冷眼。「不止如此。」阿二看了楼上一眼,小声道:「听说三夫人私奔后,少爷也跟着找了去,结果却看到他母亲被情人抛弃杀死的场面。少爷被带回山庄时,人都有些痴呆了。寒庄主是不管他的,其它人想管也不敢管,少爷当年就一个人住在这拥翠阁,后来不知从哪里学了武功,十四岁离开山庄,才跟云公子你认识了。」阿二说得愤愤不平,为自家少爷委屈。才五六岁的孩子,被母亲抛弃后,不死心追寻了去,却见证了母亲的死亡,寒那时受到了多重的打击?回到山庄后,又被一人扔在与母亲生活过的地方。这地方白日也显得阴沈,他小小年纪,到底是如何撑过而不发疯的?他为何还能笑得如此明亮耀眼?云照影想着当年,心下一阵激动,情绪激昂,对寒的怜惜及对自身无所作为的遗憾,如波涛般澎湃。但云从不会将感情表现在神色上。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上去看看寒。」推开门,寒睡得很熟,阿大还体贴地点了熏香,说什么人家公子小姐房里都有点,自家少爷房里也该点的。云不知道阿大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谬论。只知道大概用不了多久,对熏香过敏的寒就会醒过来。他一声不吭,捺熄了熏炉里的香,推开窗户放入新风,这才来到床边。「醉成这样,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知道床上醉鬼不会回答的,云照影捧起寒惊鸿的右手,将手腕往外轻转,落在灯光下。腕上隐约有几道白色的淡淡伤疤,似乎有人在手腕上用力割了好几刀。云照影毫不意外地微微笑起,似乎长久的疑问得到了证实。他一向少笑,这一笑,冰雪初融,说不出的秀美。「我就知道是你……」手指在伤疤上轻抚着,目中笑意淡去。在舞月流榭证实了自己先前莫名的情绪是来自男女之间的情爱喜欢,并不能让云高兴多少。这种惊世骇俗的感情,能说的么?史书上的奸佞列传,花街柳巷的像姑馆兔儿爷,哪个有过正面的评价?这一进入,带入的便全是泥污。看着床上熟睡的寒,脸上的酒污早被阿大擦干净了,但一脸胡渣却还没刮去。云伸出手,碰了碰尖尖刺刺的短髯,突然见寒嘴唇动了动,似在说什么。低下头将耳朵靠近时,已没了声音。正要坐直身,听寒『唔』了声。以为他要醒了,忙退得远远的,却听他又‘唔’了几声,双目紧闭,并没有睡醒的倾向。「这家伙……」无奈地瞧了会儿,云照影帮他将胳膊塞回被窝,才想离开,突然手被寒的手紧紧握住,往身上一带,大叫:「别离开我9再次倒在寒的怀里,云心跳加速,乱成一团,而被寒这般一叫,乱麻立时变成死结,宣告不解。「寒惊鸿……放开我。」本应中气十足的冷喝声,却因主人的心情而添上不确定的脆弱及温和。寒惊鸿睁开迷惘的眼,跟近在咫尺的云照影大眼瞪小眼半天。「原来是你……」「不然你以为是谁?」云没好气地反问。「没……你趴在我身上干嘛?难不成你有那个的癖好?」寒惊鸿玩笑的一语正中红心,云照影不由烦燥起来。「寒少侠,你看清楚,是谁抓着谁的手,谁有那癖好?」冷冷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让寒惊鸿的魔爪以证据呈现在当事人眼前。「还不放手。」这次绝对中气十足冷入骨髓,寒惊鸿吓得好象手上捏了个马蜂窝似的急急甩开。正要坐起,头一晃,顿时七八十把刀子在脑袋里乱搅乱戳,痛得抱头呻吟了声。「活该。」说是说着,起身从桌上的草铺里取出阿大早熬好的解酒药,一摸碗缘有些凉了,又用内力催热。「你……」想问他为何要去喝闷酒,话到嘴边,不确定往日的自己是不是会问这事。他此时心中纷乱,在想出个头绪前不想让寒发现自己对他已有不同。因此问了一句,又闭嘴。「我怎么?想问我为何喝闷酒吧?」喝完药的人笑嘻嘻道:「当然是想你了。」云照影瞪了他半天。「有些话不要胡说。」「难道你不想我了?」寒惊鸿连天叫屈。云照影转开目光。「回答的代价……」不一定是你我付得起的。「回答需要什么代价。」寒惊鸿撇了下唇,突然想起。「你别转移话题,你这次可是一去三个月才来。」云照影哼了声。「我们是约在荡雪小筑见面的,你不也一住三月没过去。」这话显然戳到寒惊鸿的痛处,寒直直看着头上的锦帐,不再说话。他不说话云照影也不会说话的,两人就这么沉默下去。半晌,寒惊鸿突然开口。「云,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醒酒药似乎被阿大加了安神入眠的药物,寒的声音有点模糊。他不等云回答,便道:「我想要得到的,好象很多,又好象……一个也没有。」而我想得到的……云没说话,静静听寒低声念道:「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寒,你此时在为谁憔悴?寒惊鸿正式醒来,是第二天的事了。阿大的解酒药虽然又苦又怪异,但效果确实不错。所以,当寒惊鸿神智清醒地听说完云照影来山庄后发生的事,想装醉都不可得。不过对于他中间曾醒来喝药一事,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说过的话更加记不得。云想问他念那首词何为,但他既记不得,只有作罢。推却寒庄主的盛意款待与挽留,阔别江湖三月的惊鸿照影终于在五月梅雨之初,再度踏入江湖。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传说再次展开。第五章「吶吶,听说惊鸿照影又出现了。」「是啊!三个月了,两人一点音讯都没有,大家都以为他们被碧血宫的抓走了──听说他们上次将宫里镇宫的飞天蜈蚣砍成十八截烤了吃,还挖走两粒能避百毒的天蜈蛛。碧血宫主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向天起誓一定要报复」「飞天蜈蚣都千万年的老肉了,能吃的吗?不要胡说了。我倒是有听说,云照影被抓去苗疆当即马,寒惊鸿为了救好友,也追过去了──你们别忘了,当年月雅公主为了云照影还大闹中原过。五年不见,当年的小公主应该出落得更加标致了」随着惊鸿照影的出现,沉寂了三个月的茶坊酒肆再度热闹起来。已经讲够东家长西家短的闲客们为了话题的重新降临而兴奋不已。而在两人身上下了赌注的,更加关心两人接下来的胜负走向。从二人路遇血魔印传人太史子吟,大打一场,到两人又成功地破坏了栖凤山庄的山门,话题转着转着,一致转到──「他们现在在哪里?」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被锦饰出长秋。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白衣青年坐在一旁喝酒。他长得清逸秀美,但神情淡漠,气宇高华,一身冰冷的气息令人尚未靠近便已冻僵。歌女们虽是久经阵仗,笑语如花,对着这样一座冰山,还是有无从下手之感。「云,你把脸板成这样,要怎么消受美人恩呢?你瞧瞧碧姬她们都不敢接近你了。」寒惊鸿左拥右抱,笑得明亮又耀眼,轻易炫倒众女芳心,却只换来云照影一个白眼。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我先休息去了。」「喂喂,别这么不解风情啊!妳们说对吧?」「寒少侠说得极是,云少侠……」一群不知何时主动跟过来的『朋友』们应合着寒惊鸿,想要挽留云照影,却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止住,个个干笑。云哼了哼,不悦地走了出去。不明白寒为何会与这群人相处得如鱼得水,以往的寒……不由暗自皱眉叹息──不提比拼之事,不提江湖趣间,也不提往旦蒙情。流连秦楼楚馆,画航花舟之间,终日所讲,尽是高阳春梦,郎情妾意──如今的寒,还是以往的寒吗?有时将事情分析得太透彻真不是件好事,如果不是发现了自己对寒的感情不同,此时会这般妒忌痛楚与无能为力吗?在先天上,男与女原本便不能站在同一秤子上的。负手站在院里,捏紧手心看着天上的月,任苦涩酸楚慢慢浸润无力的心。云突然也想大醉一常酒醒寂寞饮小雨,又落相思醉大梦……呵呵呵呵……无声地苦笑着,突然觉得身后有异,云照影回过头来。寒惊鸿双手抱臂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云看着寒慢慢走过来。两人间的气氛,有那么瞬间,是脱离正轨,迷离不定的,在寒惊鸿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云时。他伸出手,抚住云的脸颊。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他掌心的热度与自己脸颊的冰冷。「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寒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的迷惘。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眸子很清澈,细看却又不尽然,清澈只是因为各色的情绪太多了,没有一个可以占据。在这目光下,云照影心跳加速,说不出话来。他有无数想问,想说,想倾诉,想……寒突然一笑,明亮的笑容将两人自迷雾中解放出来。「云啊!你就忍心这么丢下我听他们拍马吗?没了你当挡箭牌,我也只好不解风情一次了。」到唇边的话又咽下,云冷哼了声,道:「走了。」接下来十余日,还是老样子。听闻惊鸿照影流连青楼,无数浪荡子们蜂拥而来。今日这位请明日那位请,争着与江湖榜上的风云人物结交。于是中原上下,哪里有国色天香哪里有色艺双全,只听得惊鸿照影纵非了如指掌也是心里有数。原以为凭云照影的孤傲脾性,被这般多俗人围着,多半是用袖走人,寒惊鸿也不指望他会陪自己多久,算计着哪时大概又要打上一常不料云照影这次耐性出奇的好,虽然每天都摆了张臭脸,总归是坐在角落里并没太大抗议。只是每每目光接触,云都要先偏开视线,倒教寒有些疑惑。「松竹翠罗寒,迟日江山暮,幽径无人独自芳,此恨凭谁诉。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花厅里不知何处传来歌姬隐隐的歌声,云照影偏了下头,看到寒惊鸿眸子中似也闪过一丝异芒,听得竟有些痴了。旁边的人并没发觉他的异样,照样说得开心,他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然后目光与自己对上。双方目光一错,这次先避开的却是寒惊鸿。云照影心下又是一阵气苦,不知自己为何天天跟在寒身边,看着他的左拥右抱风流得意。难道看得多了就会面对现实摆脱自己无益的妄念吗?!可是更多的只是知道自己陷得有多深,心下有多丑陋──他是恨不得将那些与寒欢笑的人全部赐出门外,将那些傍在寒身上的歌女扒拉下来,让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寒。你们又不认识真正的寒,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相欢!氓紧了唇,再次看向寒惊鸿,呼朋引伴,分曹射覆,他脸上笑容更明亮了。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他身上。因为他是最好的,最耀眼的。可是在那明亮耀眼下,却是沉重地搅也搅不散的阴郁黑暗,与寒惊鸿往日每一个耀眼的笑容不一样,不是别无所求的洒脱,而是迷失了方向,找不到目标而放弃了一切的空洞。云叹气的同时,悲凉而微微不忍的目光被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眨了下眼,突然大笑起来。「云~我们也好久没比拼过,今日机会难得,这么多好友在场,不如我们来比拼一场吧9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他们自然有听说过惊鸿照影比拼不休胜负难分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照影傲慢地站起身,给寒惊鸿冰冷的一瞥,整了整衣袖。「我从不跟醉鬼比拼。」说完转身不想再待下去。「耶,小贼休走~」寒惊鸿笑叱了声,追了上来。却不知是喝过头还是被谁绊到了,脚下竟一个跄踉,快追近时,猛然向云照影摔了过去。云照影听得身后风声有异,转回身,不料正迎上寒惊鸿摔过来的身形。这一下出其不意,反应都慢了点,情急之下只能略转方向免得直接摔到地面,被寒撞到时,两人倒退几步,斜摔在太师椅上。云照影在下方,倒下时被坚硬的扶手撞到背,痛得脸色一白,托着寒的手也失了准头。寒惊鸿整个人都压在云身上,背后撞到的地方再次撞上扶手,云低吟了声二句话也说不出。众人没想到以惊鸿照影之能,居然也会变成这样一出闹剧,忙围过来要扶两人。还没靠近,云照影一脚踢开寒惊鸿,秀丽的脸一片铁青。「好,寒惊鸿,你要比划是不是?拿命来!」灭日三大式之一的云涛灭日猛然迸发,一掌之威可以翻卷云涛。拂出的掌气一分为三,再分为九,层迭破空,乍看是八虚一实。但与任何一掌迎上,都会让其它八掌虚招的实力合为一体。云照影以掌闻名,九掌合力,威力更是惊人。寒惊鸿识得厉害也吃过苦头,不敢硬撼,身形急急往梁上一窜。围过来的那群人正好卷入云的掌气范围,但觉一股大力击来,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每拍一次威力便强上一次。他们功力哪比得上寒,被云这含忿出手,宛如惊涛骇浪里的一艘小船,从西滚到东,再从南滚到北。一室的惨叫兼桌椅摧毁都止不住云照影的脚步,当寒惊鸿纵身上横梁时,他也追了上去。众人疼痛之余,哪有心力阻止,听得梁上一连串激烈的拳脚碰撞之声。知机得早的,想起关于惊鸿照影传说里的某些事迹,忙忍痛向外爬去。『轰隆──』几声巨响,横梁宣告断裂。整座楼房都在慢慢往下倒。尚在屋里的人哭爹叫娘乱成一片,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个个爬着滚着往外冲去,宛如末日,就怕慢了一步被活埋。到得众人都冲出了门外,有心情看还有谁没冲出来时,就见快倒的楼房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楞是不倒。从逃得一命的惊乍中醒悟过来,惊鸿照影早已不见,老板娘铁青着脸瞪着他们。百般解释无果,答应赔价后,一行人都将惊鸿照影恨得牙痒痒的。惊鸿照影的追债名单上,又多了一批人。城外的小酒馆,两个伤痕累累的青年在喝酒。一个灌一杯便抽口气,抚了抚颊;另一个虽没大表示,但从他时不时皱眉忍耐的神情来看,显然也不好过。半晌,白衣青年先开口。「这次算谁胜?」「能分得出来吗?」男一人看看对方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惨状,龇牙咧嘴。「下一次不要再玩贴身肉搏,太没品了。我们从十四岁打到现在,什么时候分出胜负过?」白衣青年从鼻管哼了两声。「总比跟你在青楼争风要来得好。」寒惊鸿闻言不由大笑。「云啊!我是不与你比这个的,太胜之不武了。你这冰块脸想要跟我争风,看今天大家的表现就知道──你,没指望啊!」『啪』地一声打下寒惊鸿快指到自己鼻端的手指,云照影斜眼傲慢一笑。「那只是我对她们没兴致罢了。」「哦~」寒惊鸿挑高眉,仔细打量自己同伴,本想挑些刺,但将他清雅秀丽的五官来来回回打量个遍,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倒也是。不然当初月雅怎么会为了你大闹中原。」提起当年之事,云照影瞥了寒惊鸿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喝酒。又是半晌无语。见云照影酒越喝越急,几乎整瓶在灌,寒惊鸿倒是放下酒杯。「你有心事?」掀眉啾了寒了眼。「你也知道喝闷酒代表有心事?」笑嘻嘻只作没听到。「来,有什么心事说给寒哥哥听,你寒哥哥人生阅历丰富,保证能帮你解决。」云险些一口酒喷出来。瞪了脸皮极厚的寒某人半晌,又饮一杯。「我在垂虹山庄有问你为什么喝酒吗?」「没有。」「我有问你为什么天天泡青楼吗?」「没有。」「我有问你在为谁情伤吗?」「……没有。」「那么。」云照影下了结论。「喝酒!」「好。」东方唱白,喝了一夜酒的两人相互扶携着回了客栈。「……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哈哈哈哈……」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脚一踢,将门阖上,又乒乒乓乓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最后终于走向床铺。近在咫尺的床铺,柔软的床垫松软得让人想一头扑倒下去。正要投身其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到,两人搭肩勾背,这摔也是一起摔了。想到晚上在青楼里,云曾被自己压倒,背撞在扶手上一事,寒惊鸿下意识地扶着云照影的腰一转,自己在下当了垫背。「哎呀──痛!」云照影摔在他身上,半响没有动静。「喂,你该不是摔晕了吗?」呻吟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寒惊鸿。」云照影低低唤了一声。他很少将寒的名字整个唤出,声音低柔,微带了点沙哑。「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定,听不出端倪来,寒惊鸿不知他想说什么,但总有奇怪的气氛挥之不去。他干咳了声,笑道。「你现在想说啦?」「对。」云慢慢地抬起头,一向只见疏冷与傲慢的脸上,淡淡的酒晕给他白宫的肌肤添上绮丽的抚媚感。星眸如梦,颠倒众生。「寒惊鸿,我喜欢你。」寒惊鸿直直地看着他,桌几遮去了部分光线,看不清寒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你……酒喝多了?」「你我都明白,这点酒醉不倒我们的。我现在神智跟你一样清醒。」云照影吸口气,再次字正腔圆地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不想让寒再开口说话,云照影低下头,吻住了他。吻里有着浓重的酒气,唇与唇的接触,几乎是绝望般地噬啃着。闭紧的双眸上,长睫微颤,眉毛紧紧绞结。雪白的牙齿咬着对方的上唇吸吮,舌尖在闭合的双唇间试探游移,酥麻的心跳又急又重。一夜的酒虽然喝不醉两人,但晕眩的酒意却能催化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云照影的手探入寒惊鸿衣襟,有些笨拙地撕扯着,急躁而不知如何自处。紧闭的唇微微开启一缝,舌尖闯入,却被对方更为激烈地纠缠祝云照影惊讶地睁开眼,寒已一翻身,将两人位置倒错。云背部的伤处再次撞到坚实的地面,轻呻了声,充满情欲。「你……」寒惊鸿松开口想说话,但云照影不打算听他说什么,手一勾,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再次吻上。他不敢睁开眼,怕睁开眼,被寒看出自己眼底的绝望与失措,怕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寒叹息了声,不再开口。唇舌的交缠,很快就不能满足继续上升的欲望。雪白的衣服被解开,层层透于地上,像零落了一地的花瓣。寒的唇在白宫的颈项间啃噬着,云低低呻吟,双手在寒背部结实的肌理上游移不定,近乎疯狂地抚摸着,偶尔在他背上三道伤痕处停下来,模模糊糊地想着似乎有什么不对,既然是自己告白,那么负责主动的应该也是……这点零乱的心思在寒的手向着双腿间私处探去时烟消云散。有些难受地吐纳着,急急捉住寒套弄着的手,努力想回想春宫图上画的东西,但寒粗糙的指尖,在他胸前灵巧挑逗的舌头和牙齿,在在打断他的好学不倦,脑海里一片空白。「等等……不对……」寒抬起头,手指在下方的蠢动并没缓下,不知是酒劲还是情欲,脸涨得红红的。他道:「没经验的人没资格说不对。」「你9常年来的较量形成的习惯,让云想都不想就说:「来比就知。」「好。」「碍…」感觉到异物入体带来撕裂的痛楚,云苍白着脸,紧紧咬住唇,却还是控制不了痛楚的呻吟。汗水自额际滑落,冷浸散乱的长发,僵住的身子,让进入他体内一半的寒也忍不住低呼了声。「放松点……」两人都是第一次,都只是纸上谈兵,理论上该做的是做了,但实际与理论的差异,则属于人力无法控制的。「啊哈……我……」勉强睁开眼,原本便如梦般迷离的星眸,添着层水气,益发迷魅人心。寒只瞧得心下一阵怦然,下身的欲望似乎又涨大了点,只想完全冲进云的体内,让他为自己哭泣尖叫,看着他的冰冷在自己身下融化。「很痛吗?」在云柔韧的腰际轻抚着,想软化他的僵硬,却达不到效果。见他咬紧的唇一片惨然之色,不由道:「这回就算了……」「别!」感觉到寒想退出,云急急勾起双腿圈紧他,不让他离开。过了这次,天才晓得他下次还有没有勇气。「没事……不用顾虑我……」「但你…….」「我说没事!」云深吸口气。「确定?」充满雾气的星眸狠狠瞪了出去,换来上方之人无声的轻笑。笑身震动身子,从交磨的敏感肌理到下身结合之处,云不由困扰地皱了下眉。托着他的腰臀,下半身猛地往下压去,将进入一半的欲望全部挺进云的身体。云一僵,手指紧紧指着寒的背,痛呼全掩在了寒急急低下的唇里。「是你说的……」他喘息着说着,贪婪的唇舌缠紧了云的唇舌,将他的硬咽全抵在了唇齿间,开始了坚定而激烈的律动。不顾身下之人弓腰绷紧的身子,在紧窒干涩的私处,强悍的撞击令内膜痉挛地绞紧,进出更加困难。却又一意孤行,看着云脸上红晕越来越浓,目光充满着情欲的水气氤氲。云痛苦挣扎地扭动着身子,却让寒的欲望更加深入他的体内。近乎无情的索取,带着温柔的触吻,痛苦地让寒吞噬着呼吸,感觉两人身子结合成为一体的真实存在,断断继继的呻吟自唇舌之间迟疑地泄出,「唔……」寒松开了交缠的唇,双唇靠得极近,喘息可闻,身体的律动未曾停止,反而更加刻意地在云喘息的间隙冲刺,挑战着云的自制极限。呼吸被交合的速度打断,断断继继的呻吟再也难以压抑,云不由将脸埋在寒的颈项间,感觉着汗湿的温热肌肤和急速的脉动。不停地侵占着,深入灼热狭紧的密径,一让那永远只以冰冷高傲对着外人的身子为自己而舒展。在自己身下低吟轻喘,说不得是得意还是满足,渐渐地,连自己的心神也乱了。迷离相交的眼神,蚀骨销魂的交缠,难以自制的快感让他不由低嘶吼着,一口咬在了云洁白的肩膀上。窗外从响午就下起雨,不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雨,而是门掩黄昏的倾盆雨。密密碎碎的雨声打在窗上,打在叶上,晕暗的天时不时银蛇狂舞,电闪雷鸣,似乎整个世界都要在一个下午顚覆。懒得去关窗,任屋外大雨打湿窗台附近的一切摆设,时有水气雨雾飞泼过来,裸露的肌肤微有点寒意。拖过被子将自己里得更紧了点,两人都没有说话──又或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等待打破,寒惊鸿终于开口了。「云……」「嗯?」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平静无波,被子下的手捏紧了被子。寒惊鸿转过身,看着他被汗水浸湿,贴在颊畔的黑发,还有朦朦胧胧,未从情欲中回过神来的湿润黑眸,摒息靠近。云照影根本没有看他,但原本只是红晕未散的脸上,绯意渐艳。随着自己越靠越近,犹带水意长的长睫轻颤起来,终于忍受不了自己露骨的目光,回头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关系都这样了,还这么凶。」寒咋舌,在云彻底恼羞成怒之前,笑语道:「在重九大会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南疆探个究竟?」第六章离开了青楼楚馆,离开了名娃娇姬,惊鸿照影终于真正地重新踏入了江湖。前往南疆的路上,依然是你争我夺,争强赌胜,互不相让,但却少了先前的火药味及意气之争,多了份殷勤呵护,浓情蜜意。登山临水,寻幽访胜,这次留下的却是两人的俪影双双。五月,正是瘴气最重的时候。苗族起源于「九黎」部落,后迁徙至长江中下游,形成三苗部落。苗疆一带因地形气候缘故,房屋多为木结构的吊脚楼,一般分为两层,上层住人,下层圈养牲畜或堆放杂物。两人并不是第一次下南疆,多年前,尚自互赌胜负的时候,为了苗王的千叶回天果,两人便曾数度潜入苗王城大打出手。连拼七次不分胜负后,千叶回天果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苗王作为贡品送上朝廷,这才换来王城平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尚不仅如此。当日云还因为救了误闯战场的月雅小公主而惹来桃花劫。连番嬉闹一般的妳追我赶,月雅原先只是不服云一见她就头大的神情,故意缠着他。后来月雅遇上五毒教,危急时,白衣飘飘,风姿若仙,揽住少女时那一声冷冷的『谁敢伤她』,足以令天下女子动心。月雅由原先的嬉闹纠缠转为真正倾心。可惜最后结果却是流水无情辜负了芳心。旧地重来,回省往事,两人不胜唏嘘。回想起昔时年少气胜,一个冷一个热,却是一般的趾高气扬争执无休,不由莞尔。「云啊!再往前走三里,就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月雅的桃花林吧!」寒惊鸿突然开口相戏。「要去旧地重游吗?」云照影默然不语,半响只道:「被纠心蛊整掉半条命的人又不是你。」「把你带出苗疆的可是我啊!你以为你很轻吗?我快马加鞭将你扔回荡雪小筑,再为你找亲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耶。」寒惊鸿清算旧帐。提起此事,云眼神一暖,若有所指地看着寒。「还真辛苦你了。不过大丈夫施恩不望报……」「我只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笑嘻嘻打断言话,寒用事实证明他绝对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我是小人哦!」「小人……那你要什么报答?」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云平板板地问道:「寒大侠救命之恩,云某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啧,也可以啊!」抚着下巴打量对方,寒惊鸿笑嘻嘻地说:「虽然你身材平板了点,脸色冷了点,脾气坏了点,即不多情也不温婉,更不会下厨为我煮羹汤……」他一边说一边闪避云照影恼羞成怒的『云烟茫茫』,「不过看在你是美人的份上,我还是会收下你的……」「到阎罗殿去收吧!」四道无形箭气以缰绳为弦射出,劲风凌厉。寒惨叫了声『谋杀……』谋杀什么含糊说出,整个人随着箭气从马上倒了下来,挂在马腹上,只剩一只脚勾着蹬,向云扮个鬼脸。两人一路追赶,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桃花林也远远坠在了身后。龙头蚱蜢吴儿竞,笋柱秋干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过了桃花林后三天,两人来到平寨,见村寨集市热闹,人人争往江边涌去,江上隐约可闻擂鼓礼炮疯狂作响,人群的呼喝加油之声更是惊天动地。街上时有少年男女抱着芦笙吹奏起舞,舞姿欢乐,笑容纯朴'将喜庆的气氛簇拥上了顶点。「今天似乎是五月廿六吧!」寒惊鸿一拍掌,「正好是龙舟节啊!」云照影慢了一步才想起,他素来便不爱凑这种热闹,见寒惊鸿伸长脖子往江边望,大有去瞧上一番的意思,忙道:「要去自个去。」「难得来苗疆,不看太可惜了。云啊!别这么忍心,让我一人孤鸿单飞。」寒惊鸿边说边拖起他的手,却被他巧妙一转,如游鱼般滑了出来。「两个选择:自己去,或者都不去。」云为了自由,板起脸。寒思考片刻,想想带着块冰山去冷冻大家的热情似乎也不是好事,便耸耸肩。「那我去看会儿,你在这里转转好了。」见云点了下头,这才放手,将缰绳交给云,跳下马脚步轻快地往江边走去。云摇了摇头,不知道那边赛龙舟有什么好看,想来只要有热闹的地方寒都喜欢去凑上一脚。他也下了马,牵着两匹马边走边随便看着两边摊子,准备到长街的另一头等寒回来。不料走到一半,目光却被摊上一物吸引了。苗族饰物素来以式样繁多,色彩艳丽而著称,在一片浓艳华彩中,那方素白就分外引人注目了。那是块小儿巴掌大的玉石,远远看着,玉质并没多好,只是形状很巧地呈云朵状,上面寥寥数笔,勾勒出两只飞鸟。由于隔得远了,云并没有看清楚那上面画的是什么鸟,只觉得那块玉石虽非佳玉,给人的感觉却很好。而且云状的玉,还有上面画的鸟……想到这,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暗下唾弃自己不纯心思。他停下脚步又瞧了一限,迟疑着要不要过去将玉石买下来。但他一身中原打扮,容貌又秀丽,早引了许多路人对他指指点点。被这么多人当罕物看着,总是不愉快。云皱了皱眉毛,当下牵着马,快步离开市集。在寨尾一株树下静候着,没过会儿,寒惊鸿就回来了,一脸眉飞色舞,笑嘻嘻道:「云啊!你没去看,实在很可惜……」寒惊鸿描绘着江边的热闹活色生香,云看似一脸淡漠地听着,却很专注。他不喜欢热闹,但喜欢看寒说话时的神色,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明亮的光芒,薄唇张合间,洁白整齐的牙齿几乎淘气地向他炫耀着。日色渐偏,两人渐渐远离了村案。寒惊鸿突然勒马,向云比了个手势。「听到了吗?」「东南方,三里外。」云照影同时驻马。「要去看吗?」反正没目标。点点头。「可以。」两人掉转马头往东南方向,行不到三里,打斗之声更大。透过林木,已可见二批人正厮杀地难解难分。说是两批人,其实被围攻的也只剩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了。他的周围堆满尸体,身上多处负伤,血迹斑斑。不及止血的地方鲜血不断淌下,但他却全不顾惜自己,势若疯虎,用的全是以命搏命之招。围攻他的人虽然多,一时也是无可奈何,正用车轮战慢慢消耗少年的体力。强行插手别人的恩怨,一向是江湖大忌。虽然这大忌对惊鸿照影而言,素来是不存在的,但不知双方人马为何厮杀,都乱插手也一令是两人的风格。两人隐身密林,静看片刻,云照影的手微微一动。『咄──』一声,一粒小石子飞向围攻之首那人背后灵台穴。为首那人功力不弱,听得背后风声,急急避开,小石子落空,飞了出去。他只道已避过了,不料那落空的石子居然射在一旁大石头上,又反射回来。幸亏他听得风声不对,身形早动,再次避开。云照影既然出手,寒惊鸿自然也跟着出手。为首那人可以避开云照影的石子,却再也避不开寒与云同时发出,无声无息,此时才飞到的另一颗石子。臂间曲池一麻,手中长鞭不由自主地掉落地面,心下又惊又怒,收住攻势,大喝道:「哪个兔嵬子在暗箭伤人,快给大爷滚出来。」话未落,又是二枚不知自何处发来的小石子,一上一下,甚有默契。这次风声更急,首领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发作,就一手掩脸,一手扶膝,单膝跪倒在地上。鲜血自指缝间流出,他吐出一个大门牙。连对方的身影都没看出来却已吃了亏,首领心知真将人逼出来,自己一定讨不了好。咬咬牙,放下狠话。「在下不知朋友是哪路人马,不过,要与本门作对,就要做好万蛊附骨的准备。今日之事,不到黄泉,誓不甘休!」他说完又看向那被围攻的少年。「大家都收手。罗成默,今天有人救你,算你好运,我们走9少年原本便负伤甚重,见敌人已退,再也支援不住,长剑倾倒拄地,强撑住摇晃不止的身形。过了会儿,他抬头,目光笔直地射向林子一角,正是惊鸿照影所在之地,似是早已发觉两人所在之地。隔着幽暗的林子,三人目光对上。少年略点了下头,并没开口表达感谢救命之意,吃力地转身离去。看出这少年身后定有极大的故事,林中两人对看一眼,寒惊鸿继续摸摸下巴。「血欲门。」云照影泠冷回话。「有可能。」微微一笑。「你要选哪边?」「少年。」「那我只有去跟那批饭桶了。」寒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收获,晚上在叫化窝见,不见不散。」「好9云回答得干脆,走得更干脆,身形一下便消失在寒面前,只余交待。「尸体留给你收。」「喂喂9叫了,几声,唤不回已经走远的人。慢了一步的寒惊鸿脸色扭曲。「轻功不是给你这样用的吧──这又关我什么事啊9他心下早有计较,不怕那群血欲门的人脱离自己掌握。嘴上嘀咕不停,还是认命地去找人收验。「云到底还是心太软……」哪里有人烟哪里就会有乞丐,哪里有乞丐,哪里也就会有丐帮。吃着叫化鸡,炸蚕蛹,烤蛇串,寒惊鸿很有义气地拍着身边丐帮南疆分舵的坛主蛇丐樊庆,「樊老兄,好久不见,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来来来,再来一杯。」你当然高兴!老叫化的脸垮了下来。今天喝茶杯子突然摔碎,就知道有恶运会上门,谁知是这天降瘟星。「咦,樊老哥,见到我你不高兴啊?」寒惊鸿酒唱得快,转眼一坛子就见底了。「哪敢!」蛇丐从牙缝里挤出微笑来。老叫化只是一个六袋长老,哪敢跟你这个帮主的结拜兄弟计较。不过重点是。「今日寒少侠是一个人来还是……」「哦,云去跟踪一个人了,大概会晚点才来,不用心急,你早晚会见到他的。」若无其事地打破老人家的妄想,不理身边一副天塌下来脸垮下来的奖长老。「小吴子,酒再来一坛。」面人欢笑背人愁!樊长老深刻明白了名妓们的心声。他倒不是不欢迎这对名满江湖的少年侠客,但……他的乞丐窝再也禁不起这两人的折腾了。月雅小公主逼婚事小,两人三天两头比划打破屋子事小,动不动引一堆敌人杀上乞丐窝事小,被敌人天天在饮水里下虫下毒事小,放犯烧屋事小,最悲惨的却是还得帮他们两人偷抢灵药、提供情报、放火烧屋、散布谣言……一言以蔽之就是──坏事作绝!他们丐帮堂堂正正的名声,在认识这两只瘟神后,已一去不返了。多少次与帮主抱怨而不可得。帮主一句武林中未见如此侠肝义胆之人就推回他的报告──他奶奶的史帮主,你有胆在说这话时不要回避老子的眼睛,你有胆在听说你这两个结拜兄弟已靠近你三里时,你不准备翘路,老子我就服了你!「樊老兄,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突然凑到眼前的脸,让以老奸著称的樊长老也不由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在想寒少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需要老叫化赴汤蹈火啊!」赴汤蹈火,真是抽象到不能再抽象的形容词了。老叫化腹诽于心,脸上的皱纹笑成菊花。「为了武林大义,樊老兄一向在所不辞,小弟十分感动。」我很想辞啊!老叫化心中大叫。「其实这次也没什么事。你知道点苍重九将开惩恶大会。针对的就是血欲门及阴月教、断情门。我让阿大阿二去打听阴月教及断情门,跟云来苗疆就是想踩踩血的底。」寒惊鸿脸上的笑得一点也不逊于老叫化,老叫化的脸再次垮下来──这还不叫大?!在南疆谁不是对血欲门避而远之,只有你们会自己送上门去。「樊老兄,有什么情报提点小弟一二呢?」寒惊鸿笑得明亮耀眼,老叫化被刺得差点流下泪来。「血欲门我们也一直在关注着。但他们形踪隐密,每次都像猴子突然从石缝蹦出来一样,所以之前能查到的消息不太多。从五毒教消失后,他们才算正式出现在武林……」老叫化说着,沉吟片刻,突然道:「其实你们来得正好,血欲门近来好像出了大事。前段日子,有个叫独孤离尘的打上血欲门……」他没看到自己提起独孤离尘时,寒闪过微讶的目光。「说欲和门主较量蛊毒之术。这场比试到底比了没有不知道,过不久,传出门主幼子欲篡位,才联合独孤离尘,暗算了门主。」「哦?9「事情到底如何还不清楚,现在血欲门正在大力擒拿少门主。你们不妨从这里下手吧!」「擒拿少门主……」寒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可知名字?」「好像叫……罗成默?」老叫化话还没说完,就见寒惊鸿被针刺到一般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往外奔去,边跑边叫:「惨了惨了……」「喂喂喂喂……」莫明其妙地搔了搔乱发,不知瘟神为何自动离开,想起一向形影不离的二人今日只出现一个,心下若有所悟,手一挥。「小子们,开工了,快跟上打听消息吧!寒惊鸿追上云照影时,到底是晚了,血欲门的大批人马早包围上罗成默,现场乱成一团。血欲们的蛊与毒对他们少门主无效,又道有高人在暗中助少门主,遂使出奇门长兵器阵。这长兵器一端是利刃,另一端却镇着异彩水晶,只消有一点光线折射上,就能反射出耀眼之光。由于兵器甚长,挥舞时这光芒在众人身后,加上另有阵法步数配合此兵器,不会影响到自方,更是大见威力。强光不仅照得人视线不良,光芒浮闪耀动,更是令人心浮气躁,不小心便会迷失了心神。云照影的心法是玄门正宗,根基深厚,光芒对他影响不大,少年却已手脚渐钝,时不时闭上眼,一脸痛苦之色,对方攻得急,他这一闭眼,动作就慢了一步,背后被利刃伤了一道血口。「咄9云照影心下不悦地喝了声,手上招式一变,展开灭日三大式的云涛灭日。绝招威力,非同凡响,八虚一实受到阻力,真气迭波连环拍出,追兵们身形被震得东摇西倒,脚步一浮,阵势微乱。但他们另有应变之策,一觉阵式将乱,齐将兵器倒举,利刃在上,水晶在下,自有附在一旁的铜片自动覆上水晶,遮住强光。下一瞬,他们又站回了阵脚,兵刃倒转,水晶强芒再现。寒惊鸿来时,正赶上这一变化,见状手中寒剑出鞘,剑芒一划,识得厉害之人慌忙退开,地上被真气破出一道深沟来。「云,你何时变得这般仁慈,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拿下一人。」小觑之话令追兵们不悦地哼了声。云瞪了他一眼,发未乱,气未喘,「在等你来啊!在场共三十六人,我一个都没动过。」此话听得众人不知所云,寒却有些想瘪笑。咳嗽了声,自语道:「幸好我对你还有些暸解,幸好我没来迟。」他在乞丐窝一听云跟踪的是血欲门少门主,就知对方不会善了。而他与云多年来比拼胜负的习性,云一向坚持要公平,如果云相信他会从樊叫化这里知道少年身份的话,说不定会等到他来再一起比试。很不幸,他又猜中了。只是……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是情人吗?「云碍…」剑气如虹,势不可挡。圈走半数敌人后,寒苦笑道:「我就当你在等我来尽保护职责好了。」云闻言啍了啍,若方才是落英缤纷般华美,此时便是狂风暴雪般凛冽,身形再不如先前悠闲,形若鬼魅,进退无踨,瞻之在前焉之在后,身形似已不止一人,满场游移。追兵们手中的奇门长兵器不断被他自诡异的角度挑落,有时明明看着人就在眼前,兵器也拿得牢牢的,却不知为何,眼一花就落在了对方手上。见云使出百步千踪,寒也不敢怠慢。「一、二、三、四……」他数一个就断去一人的兵器,顺便点住对方的穴道。数到十八时,云也停下来了。一人十八个,又是平手。血欲斗引以为傲,看来怪异恐怖无法抵挡的追兵,在两人手下,竟如刀切豆腐般三两下便被制祝获救的罗成默呆呆地看着一蓝一白两色人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听两人在争执谁胜谁负……「你在放水9「喂,不只你跟他们缠斗半天,我也是奔波了一个多时辰才追上你的。」「你的追日驭星明明可以更快一点。」「我之前为了追踪那批人,可是耗了不少真力,还有壁虎功挂了大半个时辰9「才挂半个时辰你就这么不济了?」「你这么希望证明我在放水碍…」这种无营养的吵架……罗成默咳了声。「多谢两位再次救命之恩,在下先告……」辞还没说完,吵成一团的两人一人一手握住他的肩膀,速度奇快无比,异口同声道:「你没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吗?」注:苗族的龙舟节与中原大不同,虽然都是五月,却在五月廿四至廿七之间,廿六正是高峰之日。传说远久前有位叫保的渔夫,一日带儿子九保下山捕鱼,儿子却被恶龙拖入龙洞。保冒死寻子,发现儿子已被恶龙杀死。悲愤万分下,放火烧了龙洞。大火起处,九天九夜未曾熄灭,整个天地都一片晕暗。漫天的黑暗中,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摸黑到江边濯衣。天真的孩子将她妈妈的捶衣棒在水里划上划下地嬉戏着,嘴里念叨着:「咚咚多!咚咚多9谁知他这一喊,天上顿时云消雾散,现出了恶龙的尸体。不久,众人梦见了恶龙托梦,对他们说:「我丧了老人的独子、我已赔了生命。但愿你们老少行好,用杉树仿照我身躯,在清水江、小江河一带划上几天,就像我活着时一样在江河嬉游,我就能兴云作雨,保你们五谷丰登。」这个梦传开后,众人依一言而试,果然得遇雨水,于是各寨都做起龙舟,形成传统。第七章被人救了两次,再拂袖而去也不合礼数。先前是怕自己给对方惹上麻烦才离开。此时见两人武功之高,心下仰慕,被两人再一追问,罗成默便和盘托出。原来那日独孤离尘确实找上血欲门主,比拼蛊毒之术。事先约好,若血欲门主败,便退隐江湖,有生之年不得让血欲门重现江湖。血欲门主见独孤离尘只是少年,一时轻敌,加上被对方言语所激,便答应下来,不料最后竟败在独孤手上。血欲门主虽是奸恶之人,却也是重承诺之人。愿赌服输,只得答应收山。只是血欲门方灭了五毒教,重出江湖,鸿图未展便得终老山林,门中自有不满之人。左右护法趁门主中毒体弱之际,杀了门主,又嫁祸与少门主罗成默身上,欲杀他灭口。这些寒惊鸿与老叫化谈后,因他知道独孤离尘的身份来历,故已猜出大部真相。云却是初次听闻。他眉毛动了下,依旧面若霜雪,问少年。「接下来?」少年怔了怔才知道云是在问自己接下来有何打算,暗付此人大概只有跟这个蓝衣服的人一起吵时才会多话。「血欲门对门中叛逆留有克制之法,爹有告诉我,一旦门中发生叛乱,就要前往苗王城,那里有血欲门的圣地。虽然不知开启后会有什么,但代代相传,定有其理由存在。」「你这么放心告诉我们血欲门的圣地?难道不知血欲门恶名昭彰,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寒惊鸿一脸正经地告诫少年。「你们若真是为了灭血欲门而来,便更该助我一臂之力了。也只有我知道血欲门的势力分布,还有弱点何在。」少年捏紧手心,太过用力,伤口又迸裂开来,他却全无感觉。「为父报仇,人子之责。」「也有可能我们不安好心,到圣地后出手相夺你的复仇根本。以血欲门的名声,我们纵杀了你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寒惊鸿继续举例。「真如此,我也没办法,只有你们帮忙,我才有几分胜算……」少年苦笑,直面人生。「而且我相信以两位的人品,绝不会做这种夺人之好的事。」「哎,马屁拍错了,夺人所好之事,我们什么时候做得少了。」寒惊鸿终于笑出声来。「不过你这选择倒是做对了,没人比我们更熟悉苗王城了,那些机关我们闭着眼睛都可以进出,对吧!云。」云照影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少年本待不信,以为是寒惊鸿吹牛,但听得最后那声云,还有眼前一蓝一白两色打扮,突然省起,失声道:「你们……你们不会就是七进苗王城,打了七场架,毁了苗王城七次的惊鸿照影?」摸了摸鼻子,寒惊鸿干笑,转头四顾。「为了行程方便,接下来的追兵就由樊老兄解决吧!他老人家在苗疆待久了,无所事事容易骨头生锈。」「同感。」云点头,手中掌气一扬,路边草丛急急跳出两位乞丐,大叫道:「云少侠别打,是我们!」身形如风逼近二人。「寒的话听到没有?」「听到了听到了。」二丐点头如捣蒜。「转告樊老,请照办。」不照办可以吗?二丐想哭。为什么你们逍遥寻宝,我们却得跟血欲门去拼命。但看着云照影冷酷的神情,哪个有勇气拒绝──这是连帮主都办不到的事吧!二丐继续捣蒜。苗王城深藏在梵净山主山脉的裙皱,从新寨进干大门沿半山腰走,可见山上一道高四丈、宽二丈句城墙,墙头挂着苗王的旗张,便是苗王城所在了。再从城墙北侧沿河而上,有一面绝壁,绝壁上分布着六、七个长方形又非长方形、又似岩洞又非岩洞的洞──它就是悬棺葬址,而绝壁之上方的苗王墓葬群地,才是三人一行而来的目标。路热门熟路地将罗成默带到绝壁上他所说的苗王墓地去,寒靠在一块墓碑上边打量景致边嘀咕:「枉费我们帮他破坏了七次,为什么每次重盖都还是一模一样。」云考虑半晌后,吐出严肃的结论:「哀莫大于心死。」「这也有可能。」想到之前七次来得轰轰烈烈,苗王防卫越深破坏就越大,寒的笑容在黑夜中似也能射出光芒来。「苗王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碍…罗兄弟,你还没找到吗?到底在找什么?」少年从方才就在埋头寻找,听到寒的问话,小声回道:「我在找先代门主罗怀远之墓。」「罗怀远……」寒眼珠子转了转,咳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拍身后先前坐着的墓碑。「不会是这个吧……」黯黯星光下,罗怀远三个血色大字实在是很显眼──要不是先前被寒的尊臀遮住的话。在罗成默杀死人的眼光下,寒难得也会心虚,双手合掌喃喃道:「罗门主,罗前辈,在下刚才不是有意冒犯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不至在死后还留下一堆蛊毒给不敬您的人吧!不过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这些身后事身外物都是无关紧要的,没必要太介意。哪天我给你带上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来赔罪,你老人家英魂有灵就不要缠上我……」罗成默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啦!我不怪你就是。不过你可千万别让其它血欲门的人听到此事,不然……」收住话尾,让寒自己去想后果,他蹲身在墓碑前研究甚久,突然伸手扒开墓边的草皮,比划距离长短方位,动手挖起泥土来。惊鸿照影两人安静地看着。罗成默挖了五寸后,指尖触到一方冰冷的石头。扫开石上泥土,见那石头平凡得紧,与外面随便哪一块石都一样,似乎只是不小心被填在泥土里的。罗成默脸上却是一喜,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勋勋的铁环,大小如手锡状,将之套上石头,慢慢转动着。一声轻嘎之声,铁环对上了石头,地皮周围一阵轻微的抖动后,石头突然下沉,一旁移出个小盒子来。这些机关都很小,连移动也是轻微的。想来这是血欲门主早就算计好的事。见没有惊动到什么人,罗成默松了口气,自洞里拿起盒子仔细看。盒子是石盒,在地下埋了百多年,盒盖早已生满青苔。刮掉周围过厚的绿苔,依约可见盒身上精致的花纹,正是血欲门的表征。确定这是先祖留下之物,少年激动地手指都在发抖了。惊鸿照影虽对此物无贪念,也好奇百年前血欲门主到底给子孙们留下什么报仇后招,于是兴致勃勃地也围了过来。盒子并不难打开,打开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颗石子。「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9少年的笑容僵住了,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能相信地将盒子反过来倒了倒拍了拍,见除了青苔泥土外,并没东西掉出,心慌意乱下将盒子一扔,又用两指拿住石子用力一捏,想看里面是不是有机关。「冷静点,你家老祖宗总不会只和你们开个玩笑。或许为了预防万一,这个也不是最后的关卡。」寒惊鸿眼尖,又不像少年关心则乱,早瞧出端倪。他蹲下身边说边拿起石盒,用匕首刮去盒底的青泥,一道道奇怪的纹路渐渐明显。「虽然我看不懂这上面的东西,不过……应该是字吧!」少年接着盒子,狐疑地瞧了片刻,脸上渐渐亮起来。「我知道了,这个是花苗的巫字,爹有教过我!你看,这个是『方』字,这个是『七』字……」「有认出就好。」与云对视一笑,想起少年时期的诸多经历,站起身,靠近云的耳根。「当初九疑峰那个铁盒,是谁先发现玄机呢?」云撇开头。「雕虫小技罢了。」「耶,认输就该甘心点。」「地图是你发现的,路可是我找的!」「这是两回事。」「我以为是一回事。」「我明白了……」少年惊喜地低唤了声,回头却见两人又吵成一团了。有气无力地叹了声,这两人一有敌人就是生死与共的好伙伴,一旦没了敌人,就会乱烘烘自己斗……江湖传言两人感情如何之深,真是不可尽信啊!不过这两人吵归吵,眸中却是笑意盈盈,如果只看眼神不听对话,少年只能想到四个字:打情骂俏。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联想,打了个寒颤的同时,再度提高声音提醒两人:「我明白了9东方十七里古樟五步石壁。这就是少年解出的字,也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东方十七里,是片树林,林中只有一株老樟树。至于树旁五步……「这五步还真大,你家祖先身高丈二吗??」至少走了十步才走到石壁旁,寒忍不住咋舌,要不是周围只有这片石壁,还真教人费思量。石壁上蔓藤累累,顺着古樟行来的方位拨开蔓藤上下搜索,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疑是钥洞的小洞。「这没听说,有可能吧!」少年咽口口水,心不在焉地回答寒的话,小心将石盒里的石子放入洞。好一阵子没有动静,少年再度绝望,脸色惨灰之时,石壁一阵轰隆抖动,泥沙蔓藤不断从壁上震落,蒙了一身灰埃。云见势不妙早用浮光掠影飞离数丈,寒与少年慢了一步,满身是灰地也追了过来。「云照影,也不拉我一把!」砂子塞闷眼缝,寒有些狼狈地抱怨,低头拍打着头发和脸上的砂子,感觉连耳朵里似乎也灌了一堆砂。云瞧了会儿寒的狼狈,莞尔一笑,无人见到。他举起雪白的袖子,帮寒擦拭脸上尘土,用嘴吹去他睫毛上的尘埃,手指在寒的脸上似擦似抚,暧昧地滑动着。寒的脸皮再厚也不由一红,抓住他的手,自睫毛尘埃里勉强睁起一眼,低声道:「你在玩火吗?」「我像吗?」看起来还是冷淡从容一本正经的眼神。轻笑了声,侧眼见少年还在与满面尘埃搏斗,突然靠住云,将尘埃未拭的唇在他红润的唇上用力一吻。「这里还没拭干净。」双唇靠在一起细细磨蹭,鼻息相闻,云的脸还是冰的,却慢慢红了起来。少年终于能睁开眼时,见寒一脸清爽地看着自己笑,云则背对着两人。他无暇多想,注意力集中在石壁上。石壁震动了半晌,移开一道门户。内里黑森森的,一丝光线也无,却有寒测的冷风自洞口吹卷出来。看看石壁后面绵绵长长的山脉,寒惊鸿折了几枝较粗的树枝,缠上布条做成火把。「进去吧!」少年捏紧手,手中都是冷汗。他定神点了点头,接过火把当先走了进去。寒与云扯来一些蔓藤悬挂在石壁上,遮住门户,这才跟上。火把被冷风吹得摇晃不定,柴火劈碌作响。三人提起全部精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未知的黑暗。火光下,洞中的石壁并没有刻着血欲门的刻记花纹,也没有任何指路照明之物。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条路,没有岔道。只是越走头上的石壁就越来越高,空间越来越广,风势也越来越强,三人好不容易才护着没让风把被火吹熄。走在前头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惊呼了一声。寒与云不知他发生何事,急急窜上,才明白少年为何惊呼。眼前虽然还是山洞,却让人怀疑是否还在山洞里,是个极旷大极旷大的空间。似乎整座山脉都被凿空了一般,一眼望去,都是空间,何处是尽头却不得而知。山洞中心处有个建筑,因为隔得远了点,看不清是怎么样的构造,高高的洞顶有几道裂缝,隐约可见天上星芒。他们站的洞口也不是地面,洞口下方三丈远的地方才是地面。来的这条路,不过是石壁上无数小洞之一。少年有些茫然地跳下这个藏兵十万也能容之的山腹,向中间那唯一的建筑走去。惊鸿照影对看一眼,觉得此地大有古怪,大约半是天工半是人力所形成的,如此宽广的空间,人工开扩必有所因,绝不只是血欲门一门之事。他们向来艺高胆大,多年历险生涯,对于未知事物,更是好奇,在洞口留个记号,也追了上来。近了建筑,才发现是座宫殿式的构造,规模甚宏,实不逊于外面王城里的宫殿,只是周围的空间太过宽广,压得此殿远远乍看甚是渺校宫殿筑在高台上,高台台阶分为五层,每层十级。殿外立着八根大柱,莲叶托底,四叶八瓣,隐含秘数,柱身浮雕着奇诡的人形,守护这个宫殿。「看来先祖留下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了。」少年虽如此说,但之前多次的失望,已让他谨慎起来,怕进去后又是一纸地图,或是先祖留下之物经过巨年沧桑,已无复当初立意时应有的功效──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发无法忍受。「嗯……」寒应了声,仰头看着宫殿,皱了皱鼻子。这地方他应该没来过,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缓缓踏上石阶,并没有机关发动。三人不敢放心,一步一步试探着走上去,走了四层,眼见宫殿就在眼前,惊鸿照影却停下脚步。这一切是不是太过顺利?虽然有丐帮的牵制,但血欲门若是如此轻易就被牵制,也不会让中原大伤脑筋了。而且这一路行来,除了寻找地区有机关外,一点防护性的机关都没有,先代的血欲门主真如此放心?洞内的寒风自四面八方吹向中心,宫殿里呜呜作响,少年手中的火把乍明还暗,摇晃不定,地上黑影魃魑魈魁,群鬼乱舞。少年走了几级,回过头,「你们怎么不跟上来?」「云。」寒惊鸿突然开口,云照影瞧了他一眼。「要不要打赌里面有鬼?」「可以。」「我赌有一百只以上,而且是有热气的鬼。」「同感!」冰心寒剑突然出鞘,雪般寒芒在山洞里尤其刻骨,剑光卷向了少年。少年却似早有防备,身形一动,手竟搭在剑锋上,随着剑锋身子飘荡,转眼已落到三丈外。他的轻功未必绝顶,但逃难功夫却是一流。生死之间,不过一瞬,少年正能把握并利用这一瞬的人。「唉,难得我们意见这么一致,这次要怎么赌呢……」一剑无功,周围上下火把点燃,知再追已不及,寒惊鸿叹笑道:「好一招请君入瓮,甚至不惜血本──血欲门还真瞧得起我们俩人。」无数的烛火在高台下燃起,埋伏在高台机关里的苗兵们蜂拥而来。宫殿之门大开,少年立在门后,耸了耸肩。「只是可惜没将你们引到最后。」他的手在火把下,微有异芒闪动。「原来你手上戴了冰蚕织锦。」寒惊鸿眼神一动。「你姓柳?」少年看向二人,但笑不答,只向宫殿里道:「家父欠你之情已偿,人已带至,恕在下告退。」宫殿内轻轻一声回音,少年笑笑,自高台后方离去。对少年身份已有了悟,寒惊鸿觉得今次被骗也不是那么冤的事。云照影却是低低叹息,看也不看周围伏兵。「已经来了,就出来吧!」殿内的火把一阵摇晃,缓缓向外移动,一位身穿暗色五彩右衽长衫,盾披绣罗纹章羊毛毡,头缠青色包头,缀着银饰,小腿上缠裹黑色绑腿的苗族青年在侍卫簇拥下走了出来。与一般苗族青年乍看没多大差异的装束下,代表的是苗族第一王子的身份。三人对望,默默无言。哪知昔年苗王城一别,再见已是刀兵相向。「果然是你,尔亚箚。」尔亚箚也浮起苦笑。「你们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因为──」寒知道同伴不会解释,代而为之道:「我们在这山洞里七绕八绕这么远,其实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就是苗王城。这里大概就是当年你与月雅带我们去过的神庙之后,真正的苗王城神殿吧──我问到些微顶礼香的香味。」「原来你们还记得这些细节。」尔亚箚脸色微霁。「我宁可自己已忘却,这样就不会猜出,血欲门幕后的主使者竟会是你们!你当年的热血、仁义、豪情壮志呢?全是说给我们听的?」「仁义?热血?」尔亚箚突然大笑。「寒惊鸿,我没想到你也会有质问我这些的一天──其实你们应该知道,没有苗王城的支持,血欲门如何能在本地坐大;若与苗王城无关,血欲门主的坟为为何会埋在苗王城的墓地!」「我在五年前就知道你与血欲门有关。」云照影突然开口,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五年前?9亚尔箚的笑声突兀地止住,余声在山洞内怪异地回响──五年前,岂不是他们三人刚认识的时候?寒惊鸿看了云一眼,眸中闪过异色。知道云从不虚言,尔亚箚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血欲门之人,还与我结交?云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他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真相也好,谎言也好,一切干净的污垢的他都收在心底,相信自己的选择。尔亚箚终于叹息。「云照影……为何你当日不去桃花林?」第八章「桃花林?」惊鸿照影闻言一怔。「你门进入苗疆后,我们便得到消息。知道你们此行目标是血欲门,月雅一直阻止我对你们出手。」尔亚箚负手而立,背对二人。「云照影,我与月雅约定,她在桃林里等你。如果你顾念旧惰,路过时进入桃林一游,她便会将所有的事告诉你!」想起那日自己与寒嬉笑中而错过,盛放炽艳的桃林,云照影默然无言。「你们没有去桃林,她又在桃林里等了你三天,始终相信你会再回头……」尔亚箚手心捏紧,回过身来。「但是我已等不下去了!为了你,我那天真的妹妹……」脆弱的声音中断,杀气上涨,尔亚箚突然不再往下说,手一挥,身边血欲门金木水火土五刑主出掌合围,下方苗兵及血欲门人也围攻而上。惊鸿照影站在台阶中段,上下皆不着边,上方有血欲门精锐,攻之不易,不得已,只得连连后退,退到殿底,陷入重围。人世间的情啊爱啊!原本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不论如何好,不是自己等的那人,又奈若何?过尽干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云照影下意识地配合着寒惊鸿的剑光,双掌过处,依然如诗,如羽,如断,如灭,但他的心却不再如往常宁静专注。当年天真的小公主,一望一笑都在眼前,从初见的淘气捉弄,到后来的固执热烈。无法响应而逃,换来了纠心蛊之劫。原以为事情应已告结,却不料演变至今。「尔亚箚,月雅之事,岂能尽怪云!」看出云心绪的迷乱,寒微微动怒,心下不喜云的情绪竟会为旁人波动──让云心神大乱从来就是他的特权。「如果付出就一定要有回报,世间岂有那么多伤心人?当初没看出月雅的认真,没有在最初时疏远,让她越陷越深,这是惊鸿照影共同的错处,但后来月雅以纠心蛊相逼时,云已用他的选择作出回答了……」「是个很好的回答,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月雅为此付出什么……」想起妹妹受蛊毒反噬急速衰老的容颜,尔亚箚心下一痛,护妹心切。「今日我一定要将你们两个留下!」蚁多咬死象一向是有理由的,退路被封,士兵如潮杀之不荆南人多凶蛮,苗人尤甚,陷身乱局的惊鸿照影在与五刑主对抗时,虽不欲多杀生,却架不住对方苦苦相逼,力道渐渐失控。「尔亚箚,你再不识相,莫怪我们无情!」敛去向有的笑容,寒惊鸿第一次沉下脸来,手握剑诀,剑引风雷。尔亚割的回答是:「三掌魁,你们也下去!」怒极反笑,寒惊鸿不再说话,手中长剑寒芒吞吐,四周气温似也降低。云照影一飘身,退出三丈之外,双掌捏诀,白晳修长的十指似柔实刚,掌心交错间,隐隐有着漩涡的力道,引得周围诸人身形摇晃。「惊天三式.掩日」「飘渺尘踪」剑掌交汇,空气似也被这强大的威力吸空。没容众人多想,剑芒如水纹般扩展开,三丈之内,血花飞舞,断肢残体无数。与剑芒的华丽相对映,无俦掌气化成无数细流散开,一受阻力便重迭而上,尖锐如有实体,无声无息中,也是一地伤残。窒息一般的空气,不断退散的人群,过巨的伤残让打斗暂时中止。五刑主重伤一个,轻伤三人,三掌魁之一的容顿血吐不止,退出战圈。但惊鸿照影也没好到哪去。寒惊鸿脸上刮了二道血口,衣袖裂了一截,鲜血顺着手腕缓缓流落剑锋,云照影唇角逸血,洁净的白衣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两人对看一眼,看出对方眼里的挂念。寒惊鸿身子一晃,撮唇作啸,声清且尖,在山洞内回响不休。「寒惊鸿,你黯驴技穷了吗?」尔亚街冷笑。「此腹在深山十七里处,声音根本……」他的笑声突然狼狠地中止了。因为他听到寒的啸声正一节一节传了出去。「我每走一里就放下一个回音竹节。」寒惊鸿耐心解释道:「虽然不知道,山腹里有阴谋,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对吧!老叫化他们大概快来了,我们实力勉强还可以跟你们一拼。」情知失策,哼了一声,尔亚箚眉煞凶气。如果只有老叫化的话,自然不放在他眼里,但加上惊鸿照影,实力便不可测之。「那又如何,等他们集合好赶来,你们早已尸骨无存!」「是这样吗……」寒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山洞一角传来一阵铃声,声声急促,代表有敌人进侵。「哼!来得好快。不过想冲进来,凭颜叫化还没那能耐!」尔亚箚手中真元微吐,准备亲自出手。「哥哥,够了,不用再斗争下去了,好吗?」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何时一怔,环目四寻,尔亚箚失声道:「月雅!」「放他们离开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不行!」尔亚街回过神来,断然拒绝。「姓云的竟敢负了妳……」「哥哥,我一直在山洞外的……我已经知道云喜欢的是什么人了。」月雅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自何处传来。惊鸿照影想起山洞外那一吻,云照影脸色微变,知道此举伤了月雅之心。「纠心蛊之事,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今日还他一命。」声音微微一顿。「日后,他若再入苗疆,我会亲自取他性命!」「月雅,妳!」尔亚箚叹了口气。「哥哥,你就允了我这次吧!不要逼我出来……」「……罢了!记住妳今日之语。」尔亚街心灰意冷,转身背对惊鸿照影。「你们听见公主的话吗?还不照办──寒惊鸿,云照影!昔年之情,今日绝断。若不想为敌,今日去后,莫入苗疆!」步出山洞,回首相望时,山上隐约有道青色的蒙面人影,见他回头,立时隐入石后。风吹起那人没有完全束起的白发。回过头来,低低叹息。旧地重来,故交竟成新仇。或许当初不是没想到,只是刻意去忽视月雅受到的伤害罢了。一双手悄悄握了过来,掌心交握,一片暖意。偏头看一下旁边那双琥珀色的,似笑非笑的眸子,云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我没事。」寒还是握着他的手。微微一挣,挣不开,碍着老叫化在旁,不便太大力,便由着他握,借着掌中的暖意,让心下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老叫化在旁碎碎念。「月雅公主那么可爱,对你又是一片真情,你当初干嘛不接受,还躲得远远的,让老叫化一个留在苗疆,左右不是人。如果你当初答应了,现在你就是苗王城的驸马爷,血欲门的老大了,我们也不用打得这么辛苦。」「樊老兄,你这么念着作甚。月雅再可爱再多情,不是云想要的那个人,就都没意义了。只能说月雅慢了一步,云已有心上人了。倒是你,这么喜欢月雅,不如你娶了她吧!反正我记得樊老兄你还是单身的。」「胡说八道!」老叫化碎了一声,耳朵竖起来。「云少侠有心上人?是谁?老叫化怎么没听说?」「还有谁。」寒笑嘻嘻地一手揽住云的肩。「当然是──我!」云的心跳险些停止,没想到寒会说出来。「呸!」老叫化想都不想就道:「信你的是白痴!」「呵呵……」寒惊鸿但笑不语,云照影亦默然无言。说出来,果然也没人会信啊!「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感情果然是好得不一般。换个人这样搭在云少侠身上,早就冻僵了……」云照影横了樊长老一眼,让周身发凉的樊长老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咦,寒少侠,你暗袋里露出的是什么东西?」寒惊鸿的衣袖在方才打斗里破了。他闻言举袖看了眼,啧了一声,取出一个玉石来。云状的雪白石身,还有上方绘的图,云照影一眼便认出是自己那日在市集看到的玉石。「那时跟在你后面见你挺喜欢的,本来想回中原再给你一个惊喜……」寒抓了抓头发,塞到云手里,微微一笑。「要吗?」玉石上,画着两只一前一后顾盼相嬉的鹭鸟,一旁写着几个小字: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握紧手中的玉石,云的目光如春水初融。血欲门的实力已知道部分,任务姑且算是完成,为了不让月雅为难,惊鸿照影只有离开苗疆,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大理点苍,先与松石道长说个大概。这一日,两人经过武当,不料半路上,黄衫少年孤影独立,一向喜笑善讽的唇角不再有笑意,唬珀色的眸子淡淡远远,似有无限忧思。对于突然出现一手抓住俩人座骑缰绳,随后默然不语的俊美少年,云照影心下有好的预感,而寒则挑了下眉毛,可以感觉少年看向自己的眼光,绝对都是负面情绪。奇了,自己做了什么事换来少年这般眼光?因为云?又或……寒惊鸿心有所悟地笑了起来,与明亮耀眼成对比的,是眸子里死水般的阴沉。少年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云兄,区区奉诏,请云兄回京候旨。」「候旨?」虽有不好预感,却不料是这种等级,云照影皱了下眉。「我姓云,不列皇族,又无官职在身,何以要我回去候旨?」「自然是有喜事啊!」黄衫少年松开缰绳,露齿一笑,笑得可爱又招遥「云兄你今年也二十有余了吧!你虽名义上不列皇族,到底是皇上的堂兄。兄弟之情不可抛,皇上下旨,拟点安平郡王的三女与你为妻。」什么?!心下一惊,想偏头看寒是什么反应,却不知为何止祝「皇上为何突然赐婚?」「这个嘛……你应该去问京中那位大人才对吧!」黄衫少年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却难掩眸中黯然之色。「无论如何,你都得随我回京一趟,跟皇上说个明白。」云沉默片刻,扭过头来看寒,寒双手抱胸,耸了耸肩。「你去吧!我上武当找醉道长拼酒去。」就没有更多的话与我说吗?此事来得突然,云心下纷乱,似有什么头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心头堵得发闷,似乎又回到当初未与寒表白前,微微的迷惘和痛楚。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我回京了……」寒惊鸿并没有说要在哪里见面……水来了,沙散了,偷来的幸福,是不是也该归还了?不!不对!云照影猛然回头。「寒惊鸿9寒惊鸿在马上回过头来,有些詑异。「喝完酒在荡雪小筑等我,不许跑!」寒怔了下,隔得有点远,看不清他眼中是什么神色,只听到他突然笑了起来,双手拱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回答道:「好!」唇角微微变起,阴影末全去,心情却好了起来。他没看到,一旁黄衫少年怜悯却无奈的目光。再次回到京师,与父母弟弟见过面,就被黄衫少年带往宫中。他知道父母对自己被赐婚一事很高兴,直夸安平郡王的三小姐是如何貌美娴淑,知书达理。熙似乎有话想说,却因自己行色勿勿,来不及说。他心下早有主意,让父母伤怀并非他本意,但违背良心并令一无辜女子误了终身,更非他的意愿。御书房内,紫灰色的烟清香袅袅飘扬,众而不散,顺着炉边的朱柱婉蜓而上,盘龙飞潜,龙诞细细。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少年坐在龙桌后,含笑看着云照影。他虽只比黄衫少年大上一岁,但气度却与同龄人不可同日而言,沉凝稳重,王者之风在举手投足间,表露无遗。云照影虽是看着他长大的,但对着龙桌后的少年天子,也是不敢轻慢。免去了云照影的行礼,皇帝笑道:「云爱卿回来便好,许久不见云爱卿,朕心中想念得紧。」「云不敢,云只是一介散人……」「好了,爱卿不用解释。祈,将朕拟好的圣旨给他看吧!」黄衫少年取过一卷明黄卷轴,递与云。云打开,一目扫过,果然与黄衫少年说的一般,皇上将安平郡王的三女赐婚与自己。他放下圣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皇上,赐婚一事,容云谢绝。」「耶?」皇帝眉毛挑了下,不知从哪里取出把玉扇搧风。「当着朕的面拒旨,云爱卿,你好大胆子!」「圣旨还没公布出来,便算不得圣旨。」云照影心下也有不安──少年如今已是皇帝,君威难测。「皇上一直未正式下诏天下,不也是为云留条后路。」「朕只是给你一个挑选美女的机会,可不是给你拒绝的机会啊!云卿品味独物,朕不敢代劳,这才等云卿回来落实人选再下旨啊!」皇帝玉扇轻摇,笑得好像狐狸,浪费了一张俊美的脸。「云确实另有心上人,但不敢请皇上下旨,还请皇上收回盛意。」云照影直接拒绝皇上的『好意』。「峨?是什么人居然令云卿不敢让朕下旨?除了朕的后宫……不,就算是朕的后宫,云卿若有意,朕也可以指给你。」「不是……」云照影咬紧牙,心知此时不说清楚,日后早晚还会有相同的纠纷。他性子极烈,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纵在九五之尊前,也不会有所顾忌。「不敢请皇上下旨,只因云喜欢的……是个同为男子的人。」此话一出,皇帝的扇子突然摇不动了。不动声色地瞪了一旁黄衫少年,黄衫少年对云会说出此话倒不太意外,见状回皇帝一个『我也是刚发现』的表情。「在朕面前说这话……云兄,你果然一点也没变。」皇帝叹了口气,把云卿换回少时惯常叫唤的称呼。「这种有违人伦天德的事,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云相信皇上是明君,即不会为伦理道理云云阻止自己的脚步,也不会强迫云遵循。」「说得好听,此事传开,可是皇室一大丑闻。」「云原本便不列皇族之名,皇上若还不放心,可从族谱上将云除名!」「看来,你都考虑好了。」皇帝好半天才道,手中玉扇又开始搧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云。云也不退让,直直迎接皇帝目光。「你喜欢的人,可是寒惊鸿?」云照影脸色微红,不语默认。「那你们上床了吗?谁上谁下?」「皇上!」云照影忍不住提高声音,脸上更是红晕密布。皇帝不由失望一叹。「看你这样子,定然是在下面了。」云照影哪还说得出话来,只觉脸都快烧起来了。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类话题,他又是脸皮子薄的人,想阻止皇帝调笑,却见皇帝目中泛起淡淡的忧色。他说。「云兄,朕告诉你两件事──要朕下旨给你赐婚的是无尘。而她的理由是──她即将下嫁寒惊鸿,不愿惊鸿照影的你,在他婚后形孤影单9霜衣飞驰在前往翼南的官道上,皇帝的话不停地在耳畔回响。云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虬结灰暗,一如他此刻的心理。分手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寒温情体贴的回护也还在耳畔。临走前那一笑,那声『好』,都让他无法面对现实。但是,君无戏言。荡雪小筑空荡荡的房间,让他的心一直往下坠。寒醉酒时,呓语着的『无』;萧平出现在垂虹山庄;寒问他,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无数明显的,却被他刻意忽略的证据,此时都趁火打劫地涌上了心头,越想,心下便越泠;越冷,脑海便越清醒,一遍一遍地想着。垂虹山庄的张灯结彩,冷却了云照影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他茫然地下了马,门外有认出他的人,忙将他迎了进来。寒庄主一见他便大笑。「云贤侄好久不见,是来参加鸿儿的婚礼吗?月华郡主现在也在山庄,你们是旧识,要不要见上一面……」寒惊鸿闻讯也出来。或许是奔波得太过劳累了,明明近在咫尺,云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神经突然松开,云笑了起来。冰雪乍融,无限风华。从来没见他笑过的人瞧得都呆住了。罢了罢了,此事原便有违伦常。你即无心随我逆天,我也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原便知,世事难如意。男人之间的爱恋尤其如此。我与你素识多年,我岂不知你火热下的冰冷。与无尘在一起,你可以得到世间的一切,而与我在一起,你只会失去你在争取的一切。纵然如此,我还是存着万一之念,无法拾弃下你。不抱希望的表白能得到响应,此段回忆……情缘即由我起始,那便由我断了它。你既无心我便休,不过如此。云继续笑着,笑得胸口阻闷成一片,喘不过气来。他从袖里取出寒在茁疆送他的玉石,递与寒。「寒兄喜讯来得太意外,小弟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只以此物为贺,祝贤伉俪百年好合……」云照影从来不曾如此呼唤过寒。寒怔怔地伸手接过玉石,两人指尖相触,冰冷又炙热。他欲要握住,云已急急收回手。「今天是个好日子,阿大阿二,给我备酒!」三杯烈酒急急落腹,不容寒惊鸿拒绝,将酒杯摔碎在地。喝得太急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急急地伸手拭去,宛若拭去心上的泪痕。留不得也,留得也应无益。交缠的目光,无数往事一一浮现眼前,相识相知相恋,抵死的缠绵,疯狂的爱恋,不过是千古一梦,梦醒黄梁未熟。数日后,寻了个借口,与寒惊鸿大吵一架后,云照影断情而去,不再与寒惊鸿会面。江湖人盛传,寒惊鸿和云照影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而决裂。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友情深厚如惊鸿照影,还是过不了美人关。不少人亲见他们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袖。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第九章闰六月,初八,夜夜深更断,万籁俱静。苍月惨沧俯视着人间,似笑非笑。绝崖边上,人影幢幢。山林遮去了原人的容貌,长剑映着月光,一片霜雪之色。山风在呼啸着,幽咽鬼泣,金铁交击之声被凄厉的风掩灭了,残声在风中飘转。这是发生是深山里,无人见到的搏杀。冰冷的风,终止在一道身影飘落绝崖。七月初二,夜荒野小径上,人影蹒跚独行。长长的影子扭曲在暗绿的草丛间,时闻鸦啼,森寒之意凄凄入骨,来人却毫无所觉,只是茫然游移。他看来年方弱冠,气度非凡,一身苏绣锦衣,富丽已极,身上所戴的腰围佩饰,也甚为名贵。像这种富贵人家,本不应在这种时间,走在这种荒野之地。但他却一直到了山脚下的树林之前,方才脚步微缓,面现迷惑之色。转头四下回顾,青年停下了脚步,茫然的神情飘忽片刻,转为精悍、不安的神情。抿紧唇,他一拱手,朗声道:「不知哪位高人召见,寒某在此恭候。」「你就是惊鸿照影的冰心寒剑寒惊鸿?」微带嗤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清冷如冰晶撞击。青年不意对方与自己如此接近,心惊下脚步一退,抬头望去。高大的柏树枝枯叶瘦,一人青衣斗笠,曲膝斜坐,倚靠在五丈高的树杆上,笑吟吟抚弄着手中竹箫;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年岁,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望之令人自惭形秽。那一夜,清越婉转的箫声低徘萦空,如孤雏夜蹄,久久不能散去。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两月前张灯结彩,锣鼓震天,欢天喜地办了喜事垂虹山庄,又挂起了灯。这次的灯,却是纯白色的。素衣青年下了马,看着到处张挂着白馒的山庄,心中充满了不切实的感觉。两月前,分手的那一刻,依稀还记得他站在自己面前的热度,带给自己的痛苦。转眼之间,为何会人事皆非?曾经经历了无数的冒险,曾经无数次生死边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活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活下去,为什么才两个月不见,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素衣青年站在山庄外,一动也没法动。认出素衣青年身份的下仆急急入内通报,过了会儿,阿大迎了出来。阿大的眼眶还是红红的。见到素衣青年挺得笔直的背,与以往一般冰冷,却迷惘如失途孩童,全无光彩的眸子,心下一痛。一向比翼双飞的惊鸿照影,近十年的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如今却已折去一翅。云海茫茫何处归,谁信哀鸣急。「云公子……」有些回过神来,又似乎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云照影看着阿大,点了点头,张开唇,却不知该问什么。「云公子,先进去给少爷上支香吧!」无尘一身素衣,立在棺木旁,虽是容颜憔悴,却难掩国色天姿,可情红颜薄命。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人的命,原本便是挂在井沿的那个瓦罐。何时生,何时亡,皆是由不得已。但此事发生在这样一个天之骄女身上,便分外让人恍目惊心。云进来时,看到不少人皆对无尘露出同情之色。他们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资格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怜惜这位绝代佳人。无尘无动于衷,目光低垂,盯着脚上的白绫罗鞋。云进来时,她突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接触上。漆黑的眸子一片朦胧,似水气,似雾凝。无数的悲哀聚集在里头,掩去了所有的生机光彩。她的悲伤,是发自骨子里的痛恸。两人的悲哀是如同相似。但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失去挚友与一个失去丈夫的人。她是他的妻,她是唯一有资格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人。而他只是他的挚友,无数的旁人之一。看着无尘捻了三支香,走了过来,云下意识闪开眼光。「你终于来了……他生前那么喜欢与你在一起,纵然是死,怕也要等到你这三支香后,才肯离去吧!」无尘的话里,似乎藏着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他默默接过香,在烛火上燃起。看着那漆黑的棺木,香无论如何也插不下去。「能让我……最后看他一眼吗?」无尘接过香,替他插上。「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未着相。何必。」最后望了一眼棺木,云照影头也不回地离去。七月初九杭州.西湖.望湖楼.暴雨初一霁。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靠窗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位青衫人。他头上戴了顶轻巧的斗笠,遮去他大半张脸。腰间挂着一把箫,一把湘妃截竹,末端束着两道银箍,无尽哀艳的竹箫。如此显眼的装扮,只要是江湖人,谁不识这位被天下第一美人柳大小姐钦点,非君不嫁的魔箫虚夜梵。但魔箫虽是名动江湖,到底只在江湖闻名,非江湖人士则不在此例。也因此,魔箫身畔,此时就坐了位杏袍的书生。知道魔箫孤僻出名的江湖人,在杏袍书生提着酒去找魔箫说话时,就开始赌这个杏袍书生什么时候会被魔箫扔下楼。可情这位书生似乎很合魔箫的胃口,从响午坐到掌灯,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一直未曾罢休,跌落一地下巴。直到两人相约要秉烛夜谈时,虚夜梵突然转头看向楼梯口。不知何时,楼上的客人已经走光,失去了喧哗的酒楼除了小二擦桌抹椅的声音外,一片寂静。就在这寂静中,梵听到了如落叶拂地般的脚步声。一身素袍,眉目清俊,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文弱青年自楼梯口缓步出现。他目光扫过杏袍书生,微顿了顿,最后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传颂的魔箫。」「好说。」斗笠下的唇弯出淡淡的弧度。「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时,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云照影脸上一片漠然。「阁下既是心里有数,该明白云某的来意吧!」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大概知道一点点。」「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般模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不敢承认罢。」云的声音冰冷无波,在提到寒惊鸿的死时,似乎就与提到一个陌生人的死一般,全无情绪波动。但越是这样,越能感觉到他压抑下的巨大感情。虚夜梵斗笠下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会儿,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不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听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凝视着他。「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云某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虚夜梵难以苛同地摇着头。「不过,你若真想知道我这里倒有份寒惊鸿生前记下的记事。」说着,自袖内取出一份黄皮信封,随手往右侧窗口一抛。同时,一手握住身边杏袍书生,向左边窗外落了去。云照影来不及想便向黄皮信封追去,无论这个信封是不是真的是寒留下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都不能让这东西就此消失。黄皮信封握入手中,信封上犹带人体的体温,温暖地让他有种错觉,似乎又抓住了那条流失的人命。从知道寒惊鸿死讯那一刻起停止的心跳,再次绞痛得让人难以呼吸。他死死地捏住信封,按在胸口,低低喘息。「寒……」黄皮信封封口还保存得好好的,里面是数张纸,并不成集,甚是凌乱,云随手拿起一张。我想我是疯狂了吧!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为了她,为了这个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月的妖精……我自问我已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为了千金一笑,我几乎抛下了尊严,但是,她的眸中为何总是抛不开那淡淡的忧愁?我可以肯定她是爱我的,但是为何她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总是这么幽幽静静,用着如泣如诉的眸子看着我呢?今天,父亲得意的笑容下,我终于明白了,她,就是靖亲玉的女儿,靖南王府的郡主,垂虹山庄的贵客──月华莹无尘。月华,是她的称号,她就是众人眼中如月般的绝代佳人,月华郡主。这有什么不好呢?她的身份对我并不会造成妨碍的,而且有了她这层身份,对我更是如虎添翼,虽然她欺骗了我,但我也并无损失,我能明白她的心思。明白她那高处不胜寒的不安……她对我这谅解的态度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忍不住哭了,她哭得真好看,有若梨花带雨。花与人的样子应该是不同的,可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是一样的。那么美丽,那么脆弱,美丽脆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揉碎,摧毁。所有的人都在笑着:为即将到来的喜事而笑……唔,或许不是所有的人,至少我那二娘就不会了。不过,有谁见到我的笑容,已如冰般沉寂了?我想,我的确是爱上她的,所以才会受伤……父亲在某些方面的效率倒是很快,马上就与京师联系,拜我的名声所赐,或许还有云的关系,靖王那边也很快就传来了佳讯,无尘,已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事情订下来了,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无尘却对我冷淡了许多。我问她,她也不肯说,逼急了,她就丢下一句:「你还不明白吗?」人就跑了。女人,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什么都不挑明,硬要人去猜,天哪就算对付血魔印的传人,也都没有这么困难,这么让我苦恼……「从今以往,匆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薛涛笺上印着细细的金泥,无尘秀雅端庄的瘦金体字横躺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翻来覆去好几遍,确定纸上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暗号之后,我才明白,我被人休了。被我那未过门的妻子,靖南王府的月华郡主,休了。看着她留下的纸发呆,不知该作什么感想,所有的情绪都停顿在看来留言的那一霎间。我喜欢这种痛楚。每当快忘怀时,我就抬眼望着信纸,扒开伤口,让心再痛一次。不知第几次看向信纸时,却什么都看不清,这才发现天黑了。虽然不用看,那字已深深刻在心间,但我还是意思意思地挑起红烛。火花跳起了那一刻,我见到了无尘放在桌上的铜镜,在烛光的映衬下,莹莹的光芒折射向墙壁。对着铜镜,我笑了一笑,明亮,耀眼。是的,明亮,耀眼,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的表情都是这样的。我笑着捶在铜镜上,没用任何功力,却把铜镜击得变了形。为什么?我不想要这张笑容的,这张代表我罪过的笑容……今天,云来找我了……昨天在明月居,云的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但还不到冻死人的程度,所以歌姬舞女们还敢围着他,而他也未曾拒绝。到底是男人啊!不好女色的没几个。歌姬在唱曹组的卡操作数:『着意开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这歌让我想起无尘,我的心不由自主痛了起来。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这么难过。我要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我身上。因为我是最好的,最耀眼的。云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可是众人的目光总会被他吸引着,让我有些不悦。大笑着站起,我道:「云,我们再来比一比吧!比什么你说吧!」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显然他们也有听说过有关于我和云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抬起头,望着我,目中闪过的是悲凉,是不忍。你看出了吧!知道了吧!明白了我的心思吧!可是……你为什么要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呢?你不会装作不明白吗?那一霎间,我恨上了这个在这时才看透我的人。无尘依旧毫无消息,薛涛笺上那十三个字,在在刺痛我的心,只要见到云,见到他那与无尘相似的容貌气质,我的心就会痛上一回,但我还是故意天天都与他见面,天天看着他,想要知道自己会忍受到那一天心才会不痛。那天,云突然压倒我,可以看出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朦胧,淡淡的酒晕令他白晳的容貌透出意外的妩媚。那一霎间,我以为我见到了无尘。冰肌胜雪,星眸若梦。他说,他喜欢我……他是皇室中人,有他的责任和义务,这是他应尽的,避不开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娶妻生子,过此一生的。即然如此,那我就陪着他渡过这一段时间吧!毕竟,他也曾伴过我不少时间,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为他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也算是对他有回报了吧……云离开我三天了,在武当山与醉道长疯言疯语,饮酒作乐时,收到了消息,无尘回到了山庄。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在累死了三匹马之后,我赶回了垂虹山庄。无尘沉静而美丽,优雅而尊贵,清冷的气质在见到我之后化为春水。「你,还是不明白吗?」她问着我,并无半丝焦燥不安,似乎并未离我而去数月。对着她美丽的容颜,我笑了。「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月,是最骄傲的,也是最善妒的。无尘以她特有的第六感,发觉了云对我的感情,她担心我对云也是一般,才会那么焦躁。甚至为此,回到京师向皇上磨来了一张圣旨。可爱的无尘,可怜的云,还有,可笑的我。真是何其幸福碍…「哈哈哈哈……」纸张散落一地,白的黑的,洁净的地面尽是砸碎的物品。云照影疯狂笑出声,将寒惊鸿留下最后的遗迹揉成了一圈。寒惊鸿寒惊鸿,你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何不让我安安静静地渡过余生?!是了……是你在九泉下也不肯放过我。你要我下去陪你吗?你明明知道,让我明白这些真相后……我……许久前,曾有人告诉过他四个字:过刚易折。七月十三.金陵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众,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沿着御沟而行,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詹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数日不见,魔箫身畔除了当初那位身穿杏袍,还多了位破破烂烂的泥人侍从,据说就叫泥巴。一身白衣,清腹瘦削,云照影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许多。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惰,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他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虚夜梵瞧着那种眼神,淡淡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笺了。」不点头也不摇头,云照影直直地看着虚夜梵。「看来你心下已有定论了……那么,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水上,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他开始说了,从与寒惊鸿在太白楼杯酒论交开始,到多年的相随相伴;再到那一日的分手,自己回京,寒惊鸿遇上莹无尘……再然后……重出江湖,青楼楚馆的痛苦,酒后的表白,南疆的双飞双栖,皇宫的赐婚,自己的拒绝,以及,最后的分手……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太自以为是……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无尘。近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他为了无尘才终日留连青楼。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到最后,还是只有分手。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你把这些信件给我,或许是希望我恨他,不再为他报仇。他难道不知道,这事对我来说,是个侮辱,也是个打击。他推翻了我过去所拥有的东西,毁去了我心中的一切回忆,嘲笑着我的蠢、痴、傻,却又不负责任地离去,空留我的情和恨,没个归处。只能反射在自己身上。」一席话说得平和无比,毫无一丝情绪,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但这种冷漠的态度,却份外让人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烈。那等的炽烈,一生只燃一次,只为着那一个人。当那人去后,他的感情也燃烧完了,只剩下灰。泥巴望着云照影淡漠苍白,如冰石般的清雅容颜,忍不住道:「像寒惊鸿那种人,不管曾经与你有过什么美好回忆,但他终是辜负了你。你又何苦对他一往情深?」摇摇头,云照影道:「我也不明白,他那么糟糕,我为何对他念念难忘。或许千百种人,便有千百种情。现在,属于我的情仇已落下帷幕了,所以我来找你,想做个了结。」踏前一步,虚夜梵道:「你想死?」云照影沉默持刻,淡淡道:「或许吧!死在你手上,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了。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想再问一次。」泥巴忍不住叫起来:「你疯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殉情呢?」「不是殉情。」云照影摇摇手指,好像在教小孩子般,道:「只是已经走不下去了。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再也无法陪伴我走过四季变嬗。而一个人的天地终是太空旷了点,再走下去,也只剩下孤寂和死亡。与其寂寞,发疯,不如早点去找他,也许还能在他转世之前算个总帐。」他说得越是开怀,泥巴就越是伤心。他与云照影是素不相识,云的生死本是与他无关。但听了云的故事后,他似能看到云那激烈、刚强的性格,及那缠绵、入骨的相思。这样的情,这样的云,为何一定要消失,一定要死呢?他不想见到,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云。但……云若不死,他的痛苦便不会有个了结。他亦不忍见云痛苦。死在虚夜梵手上,似是成全他最好方式……千百句话在喉间转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的想着,若虚夜梵不杀寒惊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轻轻地举起竹箫,凑近唇边,虚夜梵道:「如此,我便成全你。」第十章不清楚到底是被凉凉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峙,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约可见外面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没有死吗?抚着头呻吟了声。云照影努力回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记得,魔箫吹起了乐曲,但为何醒来却是在这小木屋里?左右不见人影,他闭上眼,眸子一片酸涩。许多年前,曾有一次,也是重伤梦中醒来。当时一身蓝衣的少年在灯下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笑意吟吟。或许就是在那一刻,自己就将心丢了。物是人非,昔人何在?回忆空成断肠,温情只余残恨。但是恨的人是谁呢?薄情的寒?杀了寒的梵?又或是看不开斩不断的自己?「云。」耳畔一声低低的呼唤,让云全身都僵祝他想睁开眼,又怕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虚。熟悉却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颊,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痕。他冰冷的手渐渐离开他的脸颊。不行!想也不想,云猛地伸手抓住那只想要离开的手。「寒惊鸿,你作鬼也不肯来看我吗?9「我……」来人似想说什么,被云猛地搂进怀里,于是也反手搂紧了他,不再说话。耳鬓厮磨,无声的泪水静静滑落。过了会儿,云终于感觉不对劲。怀中温热的身体,怎么也无法跟鬼扯上关系。偷偷伸手拭去泪,云慢慢地偏回头。就见到一抹等待已久的微笑,还有招呼。「云……我还没死……」省悟自己干了什么事,二话不说,一掌就向来人打去。「我现在送你去死!」「小心!」来人虽然对云的招数了如指掌,单手一卸一圈轻易推开云的掌势,并没费什么大力,还是吐出一口鲜血。红艳的血迹溅在云的素袍上,十分恍目。云这才看到,寒的脸色苍白中透出铁青,眸子光芒难聚,分明内伤严重。他右手五指包着布条,僵直不能弯曲,似是骨折,方才略退一步避开自己的『五胡乱华』,足下根基也不稳,身子险些向后倒去。泠冷看着这个重伤病人,云有些胡涂了。想起虚夜梵曾说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他当时只道是魔箫的推托之辞。但寒与自己皆没死在魔箫手上,那垂虹山庄里,莹无尘那般悲痛的尸体是谁?他们是倾心相爱的夫妻,无尘怎么可能认不出寒……不,还有一种可能。「想要你死的是无尘?」寒惊鸿脸色微变,好一会儿才叹气。「不错。」两人相互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云想问他,为何无尘想杀他。无尘高傲刚烈,与自己一般,爱上就不会回头。寒到底干了什么事让无尘恨成这样。寒惊鸿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只瞧了云照影一会,用完好的左手按在云的肩上。「多休息吧!你瘦了许多。」「寒惊鸿!」云气血涌上头。「都到现在了,你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吗?」背弃了我又背弃了无尘,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要说什么呢?」寒惊鸿淡淡一笑,却是无限苦涩,笑意只停留在唇角。他看着自己负伤的右手。「有人曾经告诉我,我的性命关系重大,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当我被无尘引入局,被朝廷高手包围时,我主动借着掌力被打下山峰。我在坠落时将手指插入山壁,用骨折换来半空中的一缓,这才活下来。你该知道我是自私的,没有什么是狠不下心的。我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就连跟你的认识──」「我当然知道!」云照影惨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我只看到你表面的古道热肠吗?我还知道你做事不择手段,为了野心,为了目标,无论谁你都会利用。无尘岂非也知道这些,但我们都无法放下你不管……其实,最讨厌这样的你的,正是你自己。」寒惊鸿皱起眉,没想到一席话换来云这样的反应。他不再说话,推门欲离去。「地脉紫芝天地奇珍,百年难得一见,宫中数据记载,最后一次发现时,被一位姓寒的五岁孩子服食了。」寒惊鸿停下脚步。「服下之后,这孩子全身发热,众人皆以为他死定了,正为要如何处置而争执时,那孩子却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孩子就是你吧!纠心蛊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当初你割脉让我喝下你的血吧!」寒惊鸿没有说话,云照影继续道:「你与佛手魔心说话时,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当时换成你也一样,不会轻易将命托付给敌手吧!你明明失血过多,却还让我误会是我父王救了我,一个人离去。如果你真是那么自私,你岂会将真相隐瞒这么多年。」「你或许错了。」寒惊鸿淡淡道:「也可能我当时知道你醒着,才故意说给你听,也可能当时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身世来历……」「也可能我说对了。」云照影倦怠地躺下。「你既不愿说,那我要休息了。」寒惊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扇门,两声叹息,两种心事。仰望天空,碧蓝如洗,雪白的云朵好像无尘泪盈盈的脸。她在问:「寒,你是透过云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云?你爱的是我,还是我身上云的影子?」呵呵呵呵~~~寒惊鸿无声地低笑着,靠着木墙滑坐下,将脸埋在手中。无尘说的没错,的确是他先喜欢上云,所以他才会在相识不久,便不惜以血救了云……只是,为了日君之座,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所以,他才会在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前,就让自己的心思转移,让自己喜欢上与云相似的无尘。若连自己都无法欺骗,那又如何欺骗地了别人,所以,他是连自己也骗过去的。他真的相信自己爱上的是无尘,喜欢的是无尘,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无尘。无尘无尘,妳既然相信了,为何又要怀疑呢?妳若不挑明,我们将是武林中最出名的神仙侠侣呢!我相信,我一定会疼妳,怜妳,惜妳的,妳为何这么不知足呢?是的,我爱云,云也爱我,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为云抛弃一切的。像我这样的人啊!能得到的,只有老天爷的愤怒而已。像云那样,像云那样的人……与我是不同世界的……他的善良……会连累我的……会让我……崩溃的……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被魔箫音律激起的气血反噬,到底也没那么容易就平复。到了晚上,云照影才下得了床。小木屋外四壁峭陡,掩在纷乱的群山之间,云遮雾掩,并不容易找到位置,这大概也是暗流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绝谷的原因。小木屋旁有个湖,大约还能看到一些断木浮在湖上,据说是寒坠落时刻意撞上的,草草一数,至少有六七株小树。晚来风凉,众人围在火炉边煮晚餐。除了惊鸿照影外,还有魔箫、杏袍书生孤以及泥巴。听说泥巴是在路上冲撞了虚夜梵,被收下来当佣人偿债。但,正如孤所言,泥巴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所以,晚餐还是身为主人的虚夜梵负责。经过泥巴叽叽呱呱追间,云这才知道。半年前,为逃避柳依依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兔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听说的孤和云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因强行逆转真力而断了大半,数月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禁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大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他被追杀时,看到无尘身边有个跟他极像的人,显然要在杀了他之后冒名顶替。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但他此时伤重,出去后也只有被追杀的份,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间伴,传递消息了。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白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闭,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与梵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众人说话之际,寒一直默默无语,目光对上时也是极快转开。云不料寒惊鸿竟是无名教日君传人的身份。他到底知道无名教与朝廷还有武圣庄的关系,心下隐隐猜到,无尘要杀寒惊鸿,或许也与神仙府有关。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心下又在想着事情,当下更像多了两尊哑巴。如此过了数日,云照影终于见识到泥巴的全能能力。洗衣服时把自己掉进湖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在这个世外仙境彻底变成泥巴荼毒的废墟前,虚夜梵终于忍无可忍地捉着他离开绝谷,再也不要让这家伙破坏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洞天福地。不过云照影猜测,虚夜梵可能也是要给自己与寒惊鸿一个空间。这几日里两人见了面也谈不上几句话,气氛大为尴尬,虚夜梵在小木屋旁又随意搭了个更简陋的木屋,惊鸿照影各自一人位了一间,结果变成梵与寒合住一间,孤与泥巴还有云住在另一间,两人更加难得一见。送走魔箫三人后,云照影发现,留下的干粮已是不多,需要煮熟食了。墙角放着虚夜梵留下的一袋米,云将目光在米上打转。白米颗粒晶莹饱满,云虽然看不懂种类,也知道是上等的好米。伸手掏了一把,雪白的颗粒自指缝间筛落,散发出清香,末了,手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米糠。看起来高贵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照影决定自己煮饭。考虑到自己与寒日常的食量,云盛了两大碗米,用铁锅装着到湖边洗净。寒惊鸿在湖边大石旁打坐,缓缓试着吐纳真气。听得动静,睁开眼,看到云手中铁锅里米的数量,眼睛睁大了点。他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打住,虽然还保持打坐姿态,时不时睁开眼,看云蹲在湖边,将米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洗米的水清澈干净,再无一丝杂质时才起身回小木屋。有些无力地闭起眼,寒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去提醒云一下,米盛得太多了,还有洗米只要洗两遍就够。他虽然不下厨,但小时无人理,常躲到厨房偷食物,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哪像云出身王族权门,标准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没等他挣扎完毕,小木屋突然传来震天之响。随着响声,一股极大的火苗自窗口冒了出来,熊熊燃烧。小木屋是木头作的,当白色的身影如浮云般潇洒地冲出来后,整个屋子都开始燃烧,并蔓延向旁边新盖的小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切,流离失所的感觉比不上震惊与害怕。「云照影!」愤怒大吼,脸色一片煞白。白衣青年潇洒地转过身,脸上到处都是滑稽的黑灰,只有眸子是黑白分明。他身形孤傲如青松,一脸的冷酷傲慢,唯有如梦星眸不着痕迹地左右游移。寒惊鸿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金黄色的火焰明亮耀眼,映得青年修长的身形益发如仙──前提是只看背景没看到脸。空气中有着火药刺鼻的味道。「剩下的霹雳弹都交出来!」云照影嘴唇动了下,有些个强地抿紧。他自知理亏,犹豫半响还是从袖中取出三四颗用泥封好的弹丸。寒二话不说,直接扔进湖里。云瞧了他会儿,突然道:「你这是担心我吗?」「我怕你不小心连累到我!只是升个火罢了,居然连霹雳弹都用上!」寒惊鸿觉得有些虚软,不知是不是一惊一乍加重了伤势。「因为火一直大不了。」云磨蹭会儿,补充道。「平时都是寒升火的……」是这样吗?寒惊鸿努力回想,好像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再努力地回想回想,花了好半天,终于隐约想到,好像第一次看云升的火总是很快就熄了,肚饿之下,就抢过升火的活……然后就变成惯例了,云果然都没升过火──月黑风高夜泼油烧别人屋子例外。「我真是叫你褓姆命?」寒翻了翻白眼,再次自问。看着还在燃烧的小屋,他继续叹息──或许他们该在虚夜梵回来前逃开先吧!魔箫虽未必会珍视这幢屋子,但也未必会容许云为了升不起火这种原因而烧了它……小木屋当初有选过地址,旁边都是山石,屋子烧完后,火势没有延伸开,渐渐熄了。惊鸿照影两人内力深厚,一两餐不吃也没什么,到了第二天,走进火场查看灾情,锅炉什么早烧得变形了,米自然也成了现场黑炭中的一员。找了半天,找不到几样有用的东西。寒惊鸿不知第几次唉声叹气。「餐风饮露……高洁的生活来临了。」幸好当时有些衣服洗了还晾在屋外,两人不至没衣服可替换。没吃的了,云去打猎,寒便自制了根钓竿,剥细了树皮当钓绳,在湖边钓鱼。这次他再也不敢让云下厨,自己抱伤烤制,虽然少了调味,未免淡了点,但绝谷山居生活,也只能将就了。云倒也从不抱怨,有什么就吃什么。过了几天,云突然回来,拖起寒就走。寒虽不知何事,但瞧云的神情虽还漠然,眸子却带了点兴奋,便随了他去。走到林表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下,云一提气,将寒带上树。「这是我作的木屋,接下来我们就住在这里如何?」「唔……」寒沉吟着,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四面透风,妙不可言』的『木屋』。在树杆的三叉处拼了一些木板,上面又铺了一层细碎的木枝,最后铺上一层草,这就是云口中的木屋……跟席天幕地有什么差别?照样连个遮挡都没有。云看出寒脸上怪异的神情,目中的兴奋渐渐转为不悦。用下一句『反正你给我住这里』就走人了。他轻功高明,几个纵横便不见了,留下寒惊鸿一人苦笑。他目前不能强提真气,左右无事,索性便躺在这『木屋』上,这才发觉,草垫得又厚又多,而且都是些干草,不带半点水气。睡起来十分松软,比这几日睡在大石旁要好得多了,更不用说夜里寒气……难道云是顾及了自己的伤势,才做了这个木屋吗?寒一念至此,猛地从树屋上坐起。四周空荡荡的,除了鸟啼,再无人声。「何苦……」轻轻一叹,寒闭上眼。身上柔软的草有如针般尖锐,每一丝都是他承受不住的。「我都放弃你了,你为何还不死心……」我是个自私的人。会让魔箫找你来,是因为,现在能帮助我的也只有你,我又要再利用你了。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再找个完美的借口,再次甩掉你吧!所以我才不愿你再次全然地相信我。你为何总是不觉悟,为何还要陪着我,不停为我着想?孤伶伶地躺在大石上,睁眼,清风明月,良辰美景,身下却是僵硬的石头。云皱了皱眉,默运轻功法门,身心俱静,让罡气在周身经脉流转扩散开。如果此时有人瞧见,定会大惊,以为仙人下凡,因为云的身子正慢慢地从石上浮起,虚悬在空中。但武林中人却知道,这是『菩提明镜』达到最高层时会出现的『佛卧莲台』。此时真气会有若实体般托着人身,功力越是深厚,离地面便越高,是比云当初一鸣惊人时施展的『浮云飘萍』更高一层的境界。将自身感触投入自然万物,听着风过树梢的声音,鱼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鸟儿在巢里交颈而眠的声音,花草抽芽成长时细微的声音。身心无限延伸,与自然交融,世间似再无一物可相恋……「云。」微带惊惶的声音让云真气一滞,人便落了下来,正好摔入伸手等待的青年的双臂间。青年虽有准备,到底重伤未愈,结果搂着云,两人一起摔到地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云正想说什么,却被寒紧紧地搂祝他半天都不见云,不放心爬下树来找人,却看到云的『佛卧莲台』,明明知道这只是轻功展到极致的表现,但云一脸安详,似乎随时就会这样得道成仙远离自己。想放手,但自私的天性似乎胜过了理智。两人紧紧搂着,宛如溺水中抱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怦怦』的心跳不知哪一位比较急,比较快,似乎全都脱了轨,一气乱跳。这个怀抱是真实存活的,不再是幻觉。终于能肯定这件事的云反手抱得更用力。明明是个刺激自己的存在,却也是唯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跟在自己身边的存在。明知早晚有一天,云完全发现真相后,会被放弃的,为何又松不开手?忘了是谁起的头,或者两人都有吧!深吻是热情的,拥抱是痛苦的,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血,将对方的每一寸都噬啃下腹。两只兽的纠缠。衣服被解开时,云挣扎了一句。「光天化日下……」「不然,你有别的地方吗?小树屋?」寒的手滑入云的衣内,在他紧绷的乳尖掐了一把。「你确定它撑得住?」云抽息了声,声音有些不稳地颤抖。「我……你真不像病人……」「呵呵……」至此,再无谈话声。被吵醒的小鸟们睁着好奇的眼,看着下方两具充满了力与美的肢体在律动。喘息声、啜泣声,压抑的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破碎尖叫。白衣的那人瞪大眼,双手在上面那人的背上掐紧。黑琉璃般清澈的瞳孔,映入了天地万物。鸟儿们拍着翅膀,重新寻找属于牠们的安乐小窝。第十一章泡在湖里清洗身子时,云照影突然道:「我要造座浮桥。」因为身上的伤而只能坐在湖边看美人沐浴的寒歪了歪脑袋。「为什么?」「没为什么!」云公子不说话,继续泡水。过了会儿,探出头来。「喂,我们来比谁做的好。」看来煮饭与造屋两件事,已打击到云的自信心了,寒惊鸿但笑不语,有些后悔以前什么都比试的时候,为什么没想到比这个──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胜利的感觉真是美好吶。「我是个伤员,哪有力气劈柴造桥,云你这是趁火打劫。」「昨晚就不见你说自己是病人……」云嘀咕了声,想起昨夜之事,脸色突然红了起来,周身冰冷的水也越来越热,好像寒昨晚爱抚在他身上的手。在自己有更丢脸的反应前,云照影猛地站起身,寒来不及反应,就见他衣服一卷,鸿飞杳杳。美人出浴最动人的一刻被错过了,寒叹了口气。「没事轻功这么好干嘛……」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两天后,湖上真的架起了一座桥。云的能力或许很强,但绝不包括手工。粗细不同,大小不一的木板连在一起……嗯……还真是……古朴可爱碍…寒惊鸿苦思半天的形容词让云笑靥如花,同时狠狠一脚,把寒踢下水去。寒忘了,云最讨厌别人骗他了……虽然事后从湖里被捞出来后,确实藉伤大吃了一把美人恩。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节。可是尘世存在的一切因果,不会因为两人的不在而消失。随着进伤势日渐好转,出谷的压力也近在眼前。他们到底不是山中人。云的沉默及若有所思,寒不是看不懂。有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想要什么。师父的认同?父亲的认同?日君的地位?曾给他白眼之人的另眼相看?他想要的好像很多,又好像没有……佛曰:「世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阴炽盛苦。」明知求不得是苦,更苦的是不知为何而求。心底有只兽,不知魇足地吞没着一切。总有一天,会把他的生命也吞没。他向云说,该解决的事始终要面对。云没说什么。第二天,两人出谷了。再次步入江湖,已是一片血雨腥风。借着寒惊鸿的事,神仙府与无名教再次对上了。云照影虽然不是神仙府的人,到底出身朝廷,所以,他没有问寒惊鸿任何事。路上偶然遇到相识的人,见到寒惊鸿就像见到鬼一样。一通解说,得知真相后,寒惊鸿未死的消息立时在茶馆酒肆挥洒,传遍了武林各个角落。消息传到垂虹山庄时,一身素衣的女子淡淡一笑,摘下了发上的孝花。无惊无喜,无悲无痛。当所有人都以为寒惊鸿没死,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庄时,寒惊鸿却与云照影踏上了前往点苍的道路。无数流言在武林上空飞传。「你来了。」白发人依然一身倨傲,背对着徒弟。「师尊急召,有何吩咐?」「现在是个机会,通过这次,无名教元气大失,一定会大换新血的,而你,终于能当上日君了。」「师尊意思是……」「你需要有个表现的机会──阻止这次惩恶大会的进行。」寒惊鸿静静听白发人的分析。「当初总坛让独孤离尘南下歼灭血欲门,不料半路杀出尔亚箚兄妹,接管了血欲门的势力,令本教功亏一篑,未曾成功。如今,为师已代你与尔亚箚兄妹谈好,只要我们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就愿归入无名教门下。」所以,重九的惩恶大会,绝对不可以成功。血欲门为害虽大,但罪魁已死,只要继任者能将众人带上正途,为正道所用,远胜于为了歼灭此敌而牺牲众多生命。所谓正邪之念,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名目之下,结果才是重要的……是这样吧!「我明白了。」寒惊鸿抬起头,清澈纯粹的目光在月下有些迷离。「师父是要寒重伤松石道长吧?」「此事神仙府也想插一手,借机打击本教。仅重伤松石道长是无法阻止大会召开的。为了大局,必须……」白发人淡淡道:「杀了他。」身后『咯──』地一声轻响,寒与白发人皆是神色一变。青年在山道上奋力跑着,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名满天下的寒惊鸿,欲为血欲门而杀了松石道长。这是个恶梦。青年牙关咯咯响着,他后悔自己不该为了采半夜才开的夜昙香而上山。这些事必须告诉大家,好让大家有个防范。山路晦暗,高下不明,但已隐约可见山庄的灯火了。青年呼哧呼哧,胸口都快裂开,却是欢喜之情……快了快了,进去就可以了……风定,人定!他看到寒惊鸿与白发人落在自己眼前。他看到白发人说:记住韩信问路杀樵之事,莫因小失大。他看到寒惊鸿点头,说:寒明白,师父您先离去吧!他看到白发人离开,寒惊鸿手中的寒剑缓缓出鞘……蹲在溪边,缓缓清洗着手上的血迹,看血丝一缕一缕沉进溪水里,寒惊鸿不由苦笑,举起了手,看着溪水湿漉了苍白的手掌。月下的水珠,晦暗浑浊。还洗什么?还有洗的必要吗?从杀了那个人开始,还有什么血能让他更脏呢?「寒。」背后的轻唤,寒没有回头,看着溪水渐渐映出云高洁的身影。这是个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啊!多少次,怨着云为何不肯离开自己。但此时……寒突然站起身,紧紧搂住云,紧得要将云融入身体一般,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青草的清香,头埋入他的颈间。只要云不发现,只要云还陪在我身伴,那就好了……无论多么卑劣的人,还是有向往救赎的祈求。云什么话也没问,伸手,抱住这个疯狂而破碎的灵魂,一阵无能为力涌上心头。只要一放手,这个灵魂就会彻底的破碎……但是,不放手,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的伤害?沉默中,溪水长流。世事根本就没有区别,总是善恶杂陈的。为了大局,有时好人必须消失,恶人必须保存下来。只要到头来善恶终有报,那就可以了。这是寒自幼接收的观念。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他知道,世人是不会接受这种观念的。所以,他一直不希望云知道……明明应该留在山下的云,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松石道人的卧房?看着云望向自己震惊的目光,寒呆住了,手上的剑却像是有自己意识般,刺进了松石道长的胸口。鲜血喷涌出来的那一霎间,寒惊鸿笑了。与平时一样,明亮,耀眼的笑容。老天爷,你终究还是讨厌我,舍弃了我了……血也喷上云震惊的脸。他看着寒惊鸿将剑抽出来,然后,一个字也没交待就转身离开了。那一幕对他的刺激太大了。寒惊鸿继续吃吃地笑着笑着,笑得起不起身。若他刚才不笑,若他一脸诚挚懊悔地向云表达悔意,云是会原谅寒的,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会装作那一幕是他眼花,或是在作梦……但是,寒笑了。他已没法撑下去了。在云身边,见着那张清雅高洁的脸,就是对他罪证的指责。像他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得到幸福呢?他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惩恶大会是闲不成了──又或许化悲愤为力量,照样开办。但到底会不会开得成,寒惊鸿已经不关心了。师父的交待言犹在耳,他一个人茫然地下了点苍,随便捡了条路,就这么走了下去。也不知走了多久,依稀天黑过又亮了,觉得累了,随便在路边坐下,躺在地上。明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纸永远包不住火的。云见到他真面目后离开的场面,他心下早已反复想过,猜过千万回了。为何此时还是如此难受?万念俱灰吗?也不是的。只是知道,这次云是再也不会回头了……想着云的一颦一怒,一笑一回首,无尽往事漫漫缠上了心,一阵一阵地抽痛,似要被撕裂一般。初见面时,云那冷淡又倔强的神色,骄傲又寂寞的眼神。『你叫云照影啊!真有趣,我叫寒惊鸿,我俩名字合起来,不就是惊鸿照影了吗?看来,我们注定是好朋友呢!』听到这些话,有些不知所措的,云高傲地扬着下巴,却不知,他那清冷寂寞有如寒泉的眸子,在寒说完后,曾映过淡淡的笑意。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寒在那时就知道,云这一生的命运,定离不开这句话。两人的相遇,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过路的人,皆用鄙夷惊惧的目光看着他。偶尔有几个人经过时,抛了几枚铜板给他。躺在路边被当成了乞丐了吗?看到滚落手边的铜板,寒无意识地捡了起来,感觉到铜板上的余温,无声地嗤笑着。这般失魂落魄,还像是日君传人吗?师父看到了,不知会有什么表情。身体是疲累的,神智是清醒的。寒惊鸿自省的同时,却没有改变的意思,只觉这种放任自己堕落,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感觉真好。他在梦里,看到绝谷。云在一块一块地劈闲木柴做树屋。夏草繁茂,至少要三天才会干枯,他看着云将草堆踢到烈日下晒,又折树枝……这一切情景,他分明没见过的,却又清晰得宛如目睹,包括云是用哪招将草将土卷起,选树屋地址时,微微皱着的眉,到最后一层一层铺起,跑回湖边拉自己过去……心中最柔软的一环被击中了,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却看到师父苍白的头发。「你服了地脉紫芝却能不死,真是怪事,不过再这样下去,你不死也会成为废人的……你有地脉紫芝打底,又是个练武的苗子,老夫便收你为徒,救你一命……老夫虽收你为徒,但也不是平白无故的……你需要答应我一事……我会将你送到无名教,推荐你为日君传人,你一定要得到日君的位置,补吾毕生之憾!」五六岁的小孩子惊惶地离开了白发老人,迎接着的却是一把剑。「我并不想杀你。」那人的笑容与声音一样温柔。「是吗?」他怔怔地看着与那人笑容一样明亮耀眼的长剑。「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会抛弃我,不要我的。」「是的。」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只觉得恍惚,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谁教你要追出来呢?如果你没追出来就好了。我也没必要亲自杀了你。其实,你在山庄里遇到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因为我讨厌你,讨厌你身上流的,那个恶心卑鄙的人的血。」「……我知道。」「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孩子。」『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走前的话,在恍惚间闪过孩子的心。对不起了,母亲,虽然妳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但已太晚了,我必须听从师父的话……女子那双妩媚,勾魂,时时刻刻荡漾着春波的眸子,在闪过震惊,不信的情绪,再也无法摄任何人的魂了。孩子怔怔看着手中的血,抚上母亲的眼睛,想让她闭上眼。但女子的眼怎么也闭不上,血擦了她一脸。母亲,放心吧!现在起,妳将永远是完美的了。妳生命中再也不会有任何斑瑕。孩子痴痴地笑了,偎到母亲怀里,抱着她渐渐冰冷下来的身子。好温暖……「小哥,小哥,你还好吗?」一阵摇晃,寒惊鸿模模糊糊地睁开眼,身边一个农妇打扮的老妇人,臂间持着个竹篮,慈眉善日,正用怜惜的目光瞧着他。「瞧你一身好人家打扮,睡在这里,不会是遇上劫匪了吧?」劫匪?寒有些迷惘地低头,发现自己衣上尚有不少血迹。手指抚着干滞的血迹,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是梦是醒。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应该是昨天松石道长的血。老妇人瞧他那迷惑不解的神色,目中怜惜更甚,道:「你吓坏了吧……饿了没?这里有些饼……」她打开竹篮,取出一迭煎饼,递给寒。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然后才想起不对,江湖险恶,岂可如此轻易接下别人给的东西。但看着老人家舒眉而笑,眉角的皱纹弯成了花,已经浑浊的眸子,透出怜惜的温情,哪忍心往坏处想去。不由自主,拿起一块往嘴里啃去。老人家笑得欣慰,见他啃了几口,问道:「口渴不渴,喝点水吧!」又从竹篮里取出一个小水坛。寒吃了两口,精神略振,打起精神来微微一笑,又是如往日般明亮耀眼。他伸出手,便要接小水坛。手指与手指的接触,一丝银芒自老妇人的袖下射出。寒已信了这老人家,原本应是防不胜防,但他手中煎饼略微下垂,似乎早已料到一般,数枚银针全插在煎饼上。两人手握着手,老妇人痛得脸都变色了,寒微笑着叹了口气,目光悠悠。「寒惊鸿,你果然是铁石心肠!」老妇人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寒明明已经吃下了自己递上的煎饼,信了自己,为何还会留下一手。「因为我的确累了……如果妳第一次就下手的话,我可能真的神智不清中了暗算。无尘大概叮咛过妳们,我对恶意很敏感吧!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妳们这次就败在太慎重了。」手上真气加重,完全制住了这『老妇人』,寒惊鸿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个不停。「妳应该就是神仙府色部七色云霓里的一位吧?」「呸!是又如何,姑娘的名号不会说给你这种卑鄙无耻的恶心小人听。」『老妇人』心知寒惊鸿心狠手辣,这次落入他手中,绝无生理,心下绝望,一口唾沫吐在寒的脸上。寒伸手慢慢擦去脸上的唾沫,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突然松开手。「妳走吧!」「啊?」『老妇人』没想到死里逃生,怔怔地站着,反而没了反应。「叫妳走妳就走,还不快走!」皱了下眉,他看向天空,为阳光的炽烈瞇起唬珀色的眸子。「回去跟无尘说,不用再这么麻烦了,她想见我,直接来找我吧!」『老妇人』离去前最后看他一眼,长身玉立,独立树下,虽是一身尘污血迹,依然给人光明的感觉,但那双看似光明的眸子,却充满阴騺与绝望,矛盾与疯狂。她突然能明白,以郡主的仙姿玉质,为何会对此人无法放手。这样一个人,纵使知道他是如何地自私卑劣,还是让人由不得怜惜起来。寒惊鸿于是再次见到莹无尘了。她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来得快。她一身白衣,依然是孤傲寂寞,不染纤尘的。有若梅花!驿外断桥边,寂寞无主开,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为尘,只有香如故。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罪过。无法怨恨无尘算计了他,将他打成重伤之事。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她原本冰清高洁,是他把她拉下了红尘,染上了一身是非。也是怪不得她了。无意苦争春……只有香如故……靖南王府的郡主,神仙府的大当家。真是不相容又相似的身份呢!梅魄月魂──月华郡主──莹无尘。第十二章风声甚急,山涛隐隐。无尘一身自衣,身后站着四名彩衣侍女,红蓝青紫,裙摆处绣着七色云纹,赫然是七色云霓。「你竟肯孤身犯险,未利用无名教的势力。」无尘先开口了,淡淡盈盈,似笑似嗔,只是与熟人打个招呼一般,全不似对着自己杀之而欲后快之人。「真不像你呢!」「若非如此,又怎么引得出妳来。」寒惊鸿细细看着眼前如月华皎洁的女子,习惯性的笑容又弯上了唇角,并不意外地看到无尘眼角一挑,杀意外泄。「这么有把握能从我手中逃得性命?」微微傲气的冷笑。「无名教对你便这么重要?还是这次的事这么重要?为了收服血欲门,连日君传人都舍得牺性?」「这种程度的挑拨,不该是妳说的吧……」寒惊鸿唱叹一声,目光迷离望天。「多说无益,手下见真章吧!」无尘缓缓拔剑出鞘。宝剑出鞘,黯沉的天际闪电相和,一阵电闪雷鸣,照亮了天地万物。之前衣裙遮掩,未得细瞧,此时古朴的剑身显在寒惊鸿面前,剑上裂痕宛若水波敛纹,乍看锋芒全无,但剑一出鞘,自春秋而来积聚的杀怨之气便暴涨炽烈,没有一定的功方,根本无法驾驭这把绝世神剑。这便是四大名剑之一的莫邪。此剑本已是神器,无尘真气一逼,剑芒直达三丈远,锋寒彻骨,连空气似也被割裂开,让人无法呼吸。寒惊鸿不由赞了声:「好剑!」剑器的高下一目了然,心知这种罕世奇剑绝非自己挡得下,心中却不见惊惧,缓缓拔出自己的寒剑。莫邪神剑缓缓竖起,引着剑诀,遥指寒惊鸿,森森杀气肃然凝于眉端。一般女子所学之剑,因先天不足,大多剑走轻灵为主,以巧制拙。但无尘这剑诀一引,却一反常态,剑未出而意先至,剑身之上真气宏大,走重拙之路,压住一切轻巧变化。一旦寒被逼着必须正面交锋,以莫邪兵器之利,胜负立见。她是神仙府的大当家,她是运筹幕帷,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谋士!为了牵制无尘,寒惊鸿刻意让无名教的实力被分散。他知道此刻不会有人来助他。是生死关头,但看着无尘眼中森森杀意,他却笑了。无尘,不管妳日后记不记得我。此时此刻,妳心中只能有我一人。我会让妳牢牢记住我的。妳,将是我存在过的证据。剑终于出了,比天上闪电更快的锋芒,划破浓厚云层。寒惊鸿不敢硬接,微微侧身,连退三步,手中寒剑连鞘带剑弯出优美的弧度,身轻若鸿,顺着剑芒来势一点,纵向无尘身后。无尘剑随意走,婉若矫龙,身形也随之向后翻纵,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剑锋再逼寒惊鸿。寒惊鸿落地,背对无尘,头也不回地反手削出一剑,切向无尘腾空的腰际,同时暗劲一使,剑簧『铮』地一声,剑鞘脱离而出,射向无尘脸面。无尘一使千斤坠,身形落地,以足尖为轴回旋一圈,避开剑锋剑鞘的双重攻击,再次攻向寒惊鸿。寒惊鸿在无尘旋身之际也回过身来,持剑相迎,剑与剑眼见就要交击上时,寒手腕一震,一招『环环相扣』,剑若游鱼般仅以剑背与莫邪一触即分。两人虽是夫妻,交手却是第一次。略一试探已探出对方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而无尘手上的莫邪宝剑更为她添上几分胜算。寒惊鸿知道两人就算兵器相当也不确定鹿死谁手,更不用说刻下,当下抱元守一,心清如冰,一套驭日天风缓缓展开,绝招尽出。决斗再起,这次不再是之前那试探般的打斗,二人拿出全身绝学。但见雪亮的剑芒攻势强盛排山迭浪;拙重的剑芒亦是攻守俱备毫不示弱,剑气更是霸道无比,挑、戳、削、引,掩住亮芒的爆发。心知无尘刻意耗费真力用重手法与自己拼耗内力,就是要逼自己的剑与她的剑交锋。寒剑虽也是百炼精钢千捶打造,到底及不上那上古精魄的莫邪,被逼交锋数次后,剑刃渐渐出现缺口。再次身影交错,又是一阵金铁之声,寒惊鸿落下峙,脚下一个跄踉,身形微微不稳地侧了下,右肩已见血。无尘白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剑光一涨如雨,雨横风狂,横劈斜削,四面八方,将寒惊鸿逼得喘不过气来,他虽不欲再两剑相交,剑芒却咄咄逼人。玉堂、中门、阳谷……他再退数步,大喝一声,手中剑芒终于也暴涨三尺,同时以重拙之剑抵挡无尘的重拙之招。空气再度凝结,旁观四人齐齐掩口惊呼,看着双剑以极缓极缓的速度,慢慢靠近。短兵相接,寒剑必折,剑折之后,便是命断。寒惊鸿如果不是苦无下策,也不会出此劣招。无尘胜筹在握,声色不动,继续施力。眼见兵刃就要交击上了,突然一道异芒自下而上。胜利在握的确能让人心防微微放松,即将减去这心头之爱恨,却飞来横枝,无尘眼一动,浑若天成的冰雪之心终于出现破绽。寒惊鸿的寒剑此时正好平举至胸前,驭日天风里最后一招『御皇天仪』势如奔雷,趁隙长驱直入。天上电闪雷鸣,地上的锋芒交错亦毫不逊色。一连串的风云色变,一连串的轰然铮鸣,似快似慢似缓似急,周围气流旋动,以七色云霓的功力竟也立不稳脚,连退出数丈才止。最后一声震动,嘎然而止,分开的两人倒退数步,立定身形,见对方也都见了血。寒惊鸿左臂一道长长的血口,直下右腿;无尘虎口鲜血直流,一手握着莫邪,另一手握着一把剑鞘,却是寒惊鸿手上寒剑的剑鞘。这是他方才一脚踩到,身形不稳的原因,也是异芒由下而上,让无尘现出破绽的原因。无尘冷眼看着寒惊鸿。寒惊鸿手上除了自己的寒剑外,也握着一把剑鞘,正是莫邪的剑鞘。「好心机!」无尘冷笑。「彼此彼此。」寒惊鸿回以一笑,明亮耀眼。他方才有意踩上剑鞘,造成身形不稳,就是要引求胜心切的无尘上当,夺去她身上的剑鞘。能收藏绝世神剑的剑鞘,绝非凡铁。在寒剑将折之际,必须要有替代物。能在一瞬间想出这连环过程,无尘亦由不得叹息此子心机。「你以为得到剑鞘便能保住你一命吗?」被算计的不愉快感让无尘很紧了丰润的红唇,剑诀再引,风云再起。「好死不如赖活啊!」寒惊鸿举剑回招,寒剑与莫邪的剑鞘相互引用,果然暂时压下了莫邪的锋芒。但他心下也知,这剑鞘只能挡得了一时,毕竟无法与莫邪相抗。三百招即将过去,宝剑上的差异,让寒惊鸿在真气上的耗损远胜于无尘,风尘漫漫,剑花飞舞,弹指红尘已如迷雾,血花飞滩。剑光越来越密,真气也散得比预计中更多,寒的手上多了好几道血痕,腰间,腿上,也又开了好几个伤口。每次生死关头,总不明白自己在为何而战。想要活下去吗?活下去为何?根本没有人期待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碍…父亲,母亲,师父,云,都、不、是……没有人会想要记住他……会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高手相争,意胜于招,寒惊鸿心下杂念一起,万念俱灰,与无尘的杀气一消一涨,立成鲜明对比。原本便处于下风,心一乱,招式更是不成招式,鲜血污透了蓝色的长衫,晚山枫红。『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于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的话,永远是魔咒。当年既然没死成,选择了杀死母亲也要活下去,现在就更加不能死吧……所以,为了我,还是请你们牺牲吧!保持着低沉的战意,寒惊鸿慢慢不着痕迹地转移打斗方向,移向上风处。再一次的长剑对击,虎口震裂,手腕的速度一滞,巧妙地让无尘的剑气略略割过手腕。有袖圈的保护,他的手并未受伤,但袖子裂开了,袖中的东西全掉下来。细细碎碎的一声,几乎没有人听到。烟雾弹碎开了,烟尘滚滚弥漫在这战场上。再见了,诸位。「寒。」一声轻柔的呼唤。笑容凝固。「你以为我与你相识这么久,还会不明白你的心思吗?」烟雾中,无尘早已转移方向,此刻,站在上风处的是无尘。清风吹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自她身上散发出来。寒惊鸿唯有苦笑。算人者,人恒算之。「是销魂香吧!」「不,是思无穷。」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里。伤心人为了背离自己的情人,花了十年的心血制出的非毒之毒。药名雅,药的来历也雅,但药效力绝对不雅。无穷无尽,惟有相思,相思附骨,至死方休。寒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软,软得快要握不住剑。果然是神仙府的名药,他虽是百毒不侵,但对这种非毒的迷药,也只有无可奈何。无尘的剑再度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莫邪宝剑,想来这是在人世界能看到最后的光景了。一瞬浮生,转过不知多少意念,无悲无喜,无荣无辱。似已看透生死名利关,却又是什么都放不下。「铮──」的一声,一剑长剑架住了挥向寒惊鸿的剑。那把剑和莫邪一样古朴,一样锋芒内敛,不同的是剑身布满的是龟裂纹。雌雄宝剑在千年后再次交错,天上一阵惊雷,大地为之轰鸣。无尘的袖子破开,露出手臂上殷红的守宫砂。来人白衣胜雪,星眸若梦。「云照影9无尘没想到云会在这种关头出现,长剑互抵,讶然问道:「你不是已经回京了?」云默然不语,既不答话,也不看向身后的寒。看着云手中的干将,无尘有些了悟地失笑了起来。「你拥有此剑,又能进入神仙府的包围,自然是他们给了你权力!呵呵呵呵……」笑中隐隐有着悲愤,还有无奈。但她很快就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低低叹息。「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要为这自私自利,只会利用你的人卖命吗?」云目光一动,终于开口。「何苦。」无尘眸中酸楚之色益重,看着眼前一蓝一白两位风姿绝世的男子,轻轻摇头。「你碍…不明白吗?」「……」「『无尘此生,独慕惊鸿。』这是我在依波院里刻的话。我这一生,只能爱他一个人。他若是死了,我身为他的妻子,自会为他报仇,毁了毁灭他一生的无名教。但是……他若活着,他却无法爱我。所以我是不能放过他!」「他要死,只有死在我手上,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其实,你也该有过索性杀了他,完全得到他的想法,不是吗?有时,我们的想法真是太接近了。」声音淡淡的,轻渺如雪中之梅,温柔,直接而冰冷,「只是,你比我幸运,你比我早了近十年,所以,他对你是真的。所以,你没必要作到这种地步。而我,却只能这么作了。」「……」云背对着寒,寒不知道云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就算是真心的,也是有限度的。他唯一忠心的,只有无名教。为了无名教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你。」我会吗?寒白间,却得不到答案。云还是沉默不语。「所以,你不若听我劝告,趁现在他在爱着你的时候,杀了他,让你对他的回忆永远保持在他爱你的时候,而不用去面对终有一天的背叛。」无尘的声音终于激动起来。早就知道无尘与寒,都是那种,用冰冷来掩灭内心激烈的人……寒惊鸿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话来哄哄云,让云为他卖命。可是……大概是无尘的药效太强了吧!寒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让云自己选择吧!无尘说的没错,早晚有一天,他又会自私地背叛云……其实,他此刻就是自私的了。他把选择留给了云……终于,云开口说话了。「无尘,妳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与我同呼吸着一片空气,就可以了。」他慢慢地收起剑来,声音平静而冷淡。「这世上有无数的人可以死去,只有他不可以。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我。」出乎意料的告白,寒惊鸿呆住了,无尘大概也呆了,莫邪宝剑就这样直直地僵在空中。所有人都呆了,场中一片寂静,他们没想到一个男人竟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与男一个男人生死相随的话。好半天,无尘才道:「那你定是要与我作对吗?」云淡淡道:「无尘,妳该明白,我的武学正是你的克星,而我手上的干将,也不逊于妳的莫邪。」无尘脸色不变,红唇却咬得几乎破了。显然,云说的没错。但是,她若会放弃,她也就不是莹无尘了。凄然一笑,她扬起素手,十指夹着八颗红莹莹的弹丸。那一霎间,寒惊鸿无法思考。看着云向自己奔来。他知道云想干什么。『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的话再次浮现。母亲的脸也浮现,还有冷脸相见的父亲的脸也浮现。是的,我该留下这条命。所以,就让云为我而死……吧……烟尘散漫,空气中尽是刺激的硝烟味,八粒霹雳弹的威力确实是惊人──寒惊鸿看着现场,苦笑着,已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把云压倒在身下时用尽了。背后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看来老天爷终于对他玩厌了,想把他收回了。只是,为何是在此时呢……云似乎在旁边抱着他用力摇晃叫喊着,但他已听不到了。他还是自私的。寒惊鸿意识模模糊糊地想着。其实,云也是他唯一生存下去的理由。失去云,他的世界也会崩溃的。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所以,他宁可自己死去,把痛苦留给云,也不愿意面对失去云的世界……我,果然是自私的我不要被你抛弃,所以……我要先抛弃你了……我害怕,害怕一切,所以我回避,回避一切。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云,我是……真的……爱……着你的……」云在伤心吗?伤心?寒想起了。──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他与云,始终是无法违抗天命的。背离,已到了顶点了。只是,他……不行了,一片漆黑,他真的无法再撑下去了……「云~」此生,他吐露的最后一个字,是他的名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曾、是、惊、鸿、照、影、来……尾声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后云照影重遇泥巴──始天界东天长公主圣怜夕,在她的陪同下前往转轮宫见天孙娘娘,为寒惊鸿重新续命,又与虚夜梵一同上幽冥界取回寒惊鸿的灵魂,令寒复活,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前的另一个故事里。武林中人事代谢,潮来潮往,每年都有新星升起,每年都有新星陨落。自十年前惊鸿照影离奇失踪,五年前无帝夜语昊星坠天成崖,江湖中,曾经风流一代的人物们都渐渐退隐下了,那一段热血充盈,生死相许的时代也已成了江湖的掌故,史书中的传说了。江山依然代代新人辈出,却再难寻像当年那批如慧星经天的骄子们,他们的姓名,代表了一段段传奇;他们的举手投足,天下皆动;他们是,纵横一世的──绝、代、人、物。名列其中的惊鸿照影一直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这两人到底是死?是活?天下纷纷纭纭,没个定论。霹雳弹下,生机尽绝,这死已是无可置疑,但又有人不断在各处盛传两人的侠踪,金陵,吴山,雁荡……《全书完》书名:桥下春波绿作者:清静引子惊鸿照影,原是一个词,一个轻扬飘逸,形容绝代佳人的词。但对江湖人来说,惊鸿照影却是两个人,两个惊才绝艳,并夸当世的人。冰心寒剑寒惊鸿的剑,剑出如冰、如梦、如情、如泣,斩尽天下险。而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掌,却如诗、如羽、如断、如灭,歼绝世间恶。少年成名,家世殷富,自有众多传说缠绕着他们,不管传说是好是坏,这两个新一代的奇侠,早是江湖上少年们的偶像,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一年前,寒惊鸿与云照影长近十年的情谊终于出现了裂痕。江湖纷纷纭纭的传说中,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于是,有不少人亲见寒惊鸿和云照影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义。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再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被世人们刻意遗忘了的一段往事。」「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人的性命。」「是的。」「但是,你的性命,更是关系重大。」「是吗。」「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9「……是的。」「我并不想杀你。」「是吗。」「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是的。」「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第一章「吶吶吶,听说了没有?听说惊鸿照影这次跑到齐齐哈尔,以呼贝伦王爷帽上那颗夜明珠为赌注。」酒楼中人声鼎沸,大家说话都是大着嗓门吼的。「去,都是哪门子时候的事了。他们去齐齐哈尔是一个月前,现在早就回中原了,你没听说么,十五天前他们在洛阳赏花大宴上出现……」一口酒险些喷出,虬髯大汉放下杯子,毫不客气地指正许久不见的同伴。「那么为本度赏花宴而一直精心准备的秀才们还真不幸。」先前说话的褐衣大汉摸摸鼻子,没有吹牛吹破皮的尴尬,倒是如获奇闻地笑道:「有这两个瘟神出现,那天的文魁一定是落在两人之一身上了。」隔桌的几人也正闲谈着,听到两位大汉的对话,其中一位灰衣人冷笑了声。「十五天前?那两人是天天都在比着胜负的,十五天前的事也好意思拿来卖弄。」「咦?」虬髯大汉睨眼打量了下隔桌之人,倒不介意对方插入自己的话中。「那你倒说说,这两人现在又上哪儿分胜负去了?」「听说跑去黄河了。」又一桌人插进几人话中,书生打扮的青年叭叽叭叽道:「排教的黄河水翁跟伐门的浪里蛟放话武林,要设宴宴请他们两位,感谢当年两人插手,才没让黄河上讨饭吃的家伙打成一团两败俱伤。」「这两人才不可能出现的。」灰衣人继续冷笑。「他们才不会去熟人那里闹场,要是两人不小心又打起来,将人家住处毁了,那下次哪有脸面去见人家。」「这倒也是。」褐衣大汉认同地点了点头。「自从他们打破了栖凤山庄镇庄的有凤来仪亭;西门世家老主人所住的明心斋;连有数百年历史的落月谷听说都没逃开噩运,被两人不小心毁了一排庄院后,两人已经很久没到任何一个熟人家去过了。」与灰衣人同坐一桌的少年,听到那一连串显赫名声的名门世家在大汉略带苦笑,事实上却有荣与焉的数落中连串滚落,不由讶然问道:「二师兄,你们说的是谁啊?」此话一出,所有参与议论的人都瞪了过来,连八风吹不动的灰衣人也瞪向自己这个孺子不可教也的小师弟。「当然是在说惊鸿照影啊9众人异口同声。「可是……」少年在众人目光下,之前不耻下问的勇气尽失,萧瑟地缩了下肩,「惊鸿照影是谁啊?」「当然是寒惊鸿与云照影了。」「可……可是……」少年舔了舔唇,小心瞄了众人一眼,闭上眼,大声道:「寒惊鸿与云照影到底是谁?」众人不再瞪少年了,改瞪着与少年同桌的灰衣人。灰衣人无奈苦笑,没想到自己这小师弟不谙世事,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寒惊鸿是翼南垂虹山庄寒庄主的爱子,而云照影是孤山荡雪小筑的主人。」灰衣人有些不满道:「他两人在武林中成名已近十年了,你居然没听说过。」「又没人跟我说。」少年小声抗议了下。「那我来跟你说好了。」虬髯大汉兴致一来,提了壶酒,也不问两人的意见,就直接坐到少年那桌,「小弟弟,你再这样单纯下去可不是好事。要知道,当初惊鸿照影成名时,他们可能比你现在还协…对了,你今年几岁?」「今年?我?」少年被大汉突然凑到鼻端前的大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退了退,回答道:「十五。」「嘿,果然!你知道,惊鸿照影刚出道时……嗯,我记得,好像是十三、四岁吧?」周围人没有回应,沉默计算片刻,看着少年。少年微抬头扫了眼,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眼光都在说着:年轻真好……再后来,看向自己皮肤时,又有好几人低头看看自己的粗皮肥肉,继续用眼睛说:想当年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啊,可不比你这不长进的小子差多少哦!打了个啰嗦,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错觉,少年再也不敢看向别人,专注地看着虬髯大汉。虬髯大汉一口酒下去,倒没注意到别人的眼光,咂咂嘴,回味无比地叹息。「这天下的酒,最好的当属惊雁阁的洛川酒。嘿,你知道为什么好吗?因为它难得埃虽然酒中排名第七,但一年才卖五十斤,一滴千金都难以形容。所以那味道妙绝人间——你花了大把银子,买下大家拼命争着的五十分之一,光这种成就感就足以让这酒的味道美上加美了……排名第六的,是太白楼上的玉楼春。这玉楼春虽是好酒,可是产量大了点,就没那么值得珍惜了……」少年忍耐着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正想抗议自己不是酒徒,想听的是惊鸿照影的事,却听大汉喃喃自语道:「所以那两个人在太白楼第一次见面,就敢不把这酒当一回事地牛饮……去,这玉楼春虽然产量大了点,也只不过大上二三百斤,他们这一喝,那一年玉楼春剩下的居然比洛川酒还少,害得晚到的爷爷我花了七百两才争到一壶9虬髯大汉说着说着,突然变成了捶心肠为那名酒惋惜。少年哪有心情听他抱怨那年名酒出了什么什么问题,耳朵一竖,只听到自己想要听的话。「你说惊鸿照影第一次见面是在太白楼?」与虬髯大汉同桌的那褐衣大汉偏过头,见自己同伴陷入悲哀的往事,暂时回不过神来,也提了壶酒坐过来。笑道:「小鬼,你要听的事,我讲给你听。这家伙每次提到当年就很容易痛不欲生。」「啊?」「哈,还不就是自负酒量,结果却输给了两位小鬼……」「你是说,这位叔叔当时也在太白楼?」「是啊,太白楼好酒出名,天下酒徒大半云集那里,那一年,也不知楼主为何心血来潮,突然办了个品酒大会,胜了的人,就可以无限量地品饮陈年玉楼春。」「哦……」在场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典故,另一桌那位书生恍然大悟,一拍掌道:「原来如此,因酒而立下的交情吗?难怪那两人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了。」「现在什么关系?」少年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清大家在说什么了。「争强好胜的关系埃」褐衣大汉一脸要笑不笑地,过了会儿,还是哈哈大笑。「两个小屁孩,喝赢了所有的大人,却喝不赢同年龄的同伴,结果不服气相比拼,不管太白楼楼主哀哀叫,硬是把当天太白楼上所有酒坛里的酒都喝光,一齐醉倒打起来……嘿,要不是当时两人年纪小,早被楼主暴打一顿脱光衣服扔到大街上了……唉……」褐衣大汉正说得得意,不知为何突然咬到舌头,痛得捂住嘴咿咿唔唔。传说中的高人一下子掉到泥土上。少年瞪大眼,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表示自己心目中尚未成形的偶像碎散一地的悲痛。「反正有了这样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书生看褐衣大汉一时也是说不出话来,就自动接下睡前故事。「那两个都是好胜心极强的人,又年少气盛,不愿承认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同龄人,于是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拼比。从基本的十八般武艺,到各种古里古怪的内外家功夫,这是武比,还有琴棋书画诗花赋,对联,小令,解谜之类的文斗。再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和三教九流的各种杂学都免不了的。不管自己会不会,只要能压倒对方一点点,都可以马上去学来比拼。到后来,眼见没法分胜负了,干脆拿别人来比拼,看谁除的恶多,看谁历的险多,看谁能先解开江湖上的谜,看谁办的事最难……」「哪……哪有这种比拼法的9少年听得目瞪口呆,方方粉碎在地上的偶像挣扎着爬起来,用粘土将自己再次粘贴起来,向少年金光闪闪地炫耀。「嘿,在这两人身上就会埃」书生笑着下了结论。「这两人也当真是奇材,为了胜过对方,什么苦功都会下,听说还特别去学了龟息功,比赛谁装死装得象……比赛胜负不知,不过两人的龟息功,连氓山独吊鬼都忍不住叹息青出于蓝。」「……也比赛这个。」少年一脸怪异,粘贴中的偶象再次摇摇欲坠。「小鬼,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江湖上改朝换代是很快的,平均三五年就会有新人涌出,取代旧人。而惊鸿照影能在江湖上称奇称近乎十年,一直是武林闲事榜列为追踪名单的榜首,可不是因为他们的胡闹……虽然这两人也真的很胡闹就是了……」书生瞧瞧天色,『哎呀』一声,道:「不说了,其它事情问你这位二师兄去,小生还有事,失陪。小二,结帐9少年很渴望地看着灰衣人。灰衣人冷冷瞪他一眼。「看我干嘛,吃。」瘪着嘴扒饭,却听不远处有人冷笑着自言自语。「这两人哪有那么好,左右不过是两只瘟神罢了。大家把他们夸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因为在他们身上下了赌注……」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就这么巧地送进了少年的耳朵。少年眨眨眼,很想过去问一下,但看二师兄冷着一张脸,坐在对面的两位大汉,一位还在垂眉默哀中,另一位捂着嘴,豹眼满室恶狠狠地游移,不知在找什么,较量一下得失,还是将好奇心收在心底。「不过,惊鸿照影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我就在这里碍…」酒楼之后,空篷下简易搭着,专供过往脚夫挑贩歇息的小方桌旁,一位上上下下都沾了泥巴的青年笑嘻嘻地小声说着,手中的花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看起来干净了点,但这一点点的差别,就像在大猪圈里滚一遍与在小猪圈里滚一遍的差别。他手中捧着杯茶,淡淡啜着,听到青年自语,轻哼了声。青年瞧了他一眼,将花生米抛回碟,抓了抓杂草一样的头发。「水翁跟蛟老大要请客,要去么?」喝茶的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挑起眉,眼不动皮不动,居然还能很完美地表达出挪揶之色。「你确定要去?」「我是很想去吃个白食。」有些痛苦地龇了龇牙齿,青年眉毛揪成了八字。「谁知道那个见鬼的九转锁仙阵出口会是在湖边,水一冲整个阵都塌了,银票银子全冲光了……」「我不去。」习惯性地拂了下刘海,为指端触处细微的粘腻感而再次沉下脸。「吃过白食之后,留下的赔款,会比你白吃到的更多。」「唉……」青年八字眉已经揪得快塌下来了。「这么多人都想请我们,我们却一个都不敢上门……」喝茶的青年哼哼两声聊表赞同意思。没办法,虽然那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将事情传得十分动听,显得两人侠名满江湖人人争之若趋奉为上宾……但事实只不过是,两人破坏力强了点,对别人的帮助比不上损失的惨重,正被那些人追债中……瞧江湖上目前鸿门宴之多,就知道两人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目前江湖上最大的赌盘,除了赌两人谁胜谁负之外,就是赌两人什么时候会被债主们抓到。但对于只看到表皮,不明真相的人而言,还是很值得感动很值得震撼很值得人心振奋热血膨湃的江湖逸闻武林佳话——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双双对看着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找套衣服替换一下。「寒惊鸿哀了一声,提议道:「不如我们这次来打劫……」「没兴趣,这个已经比过三百七十二次了。」云照影眼光在铺子外转了转,明显心不在焉。「而且我现在很累,不想再干任何需要力气的事。」「可是……」「寒,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把阿大阿二叫出来9云照影真的累了,尤其陪这家伙胡扯半天,光喝茶下花生米,忍到现在已是极限。「不要9寒惊鸿一脸忧郁,抵死不从。「十年前才醉一次就被那两人一路笑着小屁孩,现在看我们这狼狈相,他们不笑得更厉害才怪9云照影冷冷死瞪他半晌。「你不叫我叫9「不行!他们是我的仆人。」云照影忍无可忍,一拳打出。「你叫是不叫?9「说不叫就不叫,男子汉大丈夫,三心二意岂不教人见笑。」寒惊鸿坐在椅上一个偏身,举手托住云的『黑虎掏心』,奇道:「你不是没力气了么?」云照影顺势变招,手中一粒花生米突然打向隔了三桌独坐的一位杂货郎。那杂货郎不知是听得太专注了还是因两人不入流的对话而起了轻视之心,结果眼见着花生米慢慢飞近,却怎么也躲不开,眼睁睁看着花生花粘在自己的神藏穴上,一股细而尖的劲流直刺心脉。看着两个流浪汉一样的人手一扬,杂货郎就吐血倒在桌面上。小铺先是静了一静,片刻后,尖声四起,走夫挑贩们哭爹叫娘惊叫逃命,乱成了一团。寒惊鸿皱了下眉毛,苦笑道:「有必要这么急么……」这般混乱,正是混水摸鱼趁乱下手的好机会。寒惊鸿才说了一句,不过七个字,已见数道暗芒轻细无声袭向了云照影的背后,他轻叹了声,不知何时,一泓秋水已然在握,叮叮铮铮,细碎密响,牛毛般的暗器未及袭身便被吸到了剑身,顺手一甩,人群中至少倒下了五位。暗器即是来自四面八方,自然不止云照影背后有暗器了,云淡淡一笑,目光直视着寒惊鸿的身后,修长白皙的手越过寒的肩,如莲华璨放,白幻幻一瞬间也不知化了多少招,当众人再次看到那只手的明确景象时,只见他一松手,掌心落下了一大把奇形怪状细碎繁琐的暗器。酒楼上的人被楼下喧闹吸引过来,附在窗口往下望,此时震天响地传来叫好声。惊鸿照影展现的功力并不很复杂罕见,但两人动手时放心将自己背部交给对方的默契,却甚是罕见。江湖中人刀口博命,背后正是最危险最容易受伤之处,莫说在激战时放心交与他人,就算是平时,若有陌生人突然在身后出现,不一刀劈下已是涵养到家了。但这两人生死与共了近十年,平生经历的险境远非常人能想象,虽是亦敌亦友,却也是彼此唯一能信任的人。这点反应,早已是习惯成自然,宛如本能。变故发生得快,消散得也快。来袭之人见惊鸿照影二人在这种倦累状态下,反应依然不失水平,毫发无伤地接下所有暗器,心知讨不了好,当下也不知哪里扔了颗烟雾弹,一时硝烟弥漫,触目难见五指。被困在小铺里的人尖叫地更为凄厉,东奔西走,到处都是吧哒吧哒的脚步声,惊鸿照影纵想追踪亦无从寻起。在众人赞赏的目光下,寒惊鸿笑吟吟地看了眼云。「云,扶我下好不好?」「不行。「云照影的手还是放在他的肩上,靠得极近地,冷冷斜睨,真情告白。「我也饿得动不了了。」双方对视片刻,哑口无言。眼见哆哆嗦嗦的双腿快要撑不住自己与云的体重,在更大糗事发生之前,寒惊鸿终于放弃他的形象论。「阿大阿二,还不快给本公子滚下来9「少爷少爷,你也有今天啊9虬髯大汉捧腹大笑,边拭泪边看寒惊鸿以饿死鬼之姿横扫千军气吞万里,一片唏哩哗啦之声。「云公子,你吃慢点,不用跟少爷争。阿二这里有的是银两,吃垮这家还可以转下家。」褐衣大汉有些担心地看着云照影。云默默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挟菜的速度还是进退如风,不逊于他方才出手之速。其时尚有不少风闻惊鸿照影侠踪乍现而围拢过来『观光』的人群,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也跟在周围。小少年看着传说中的两人一身泥污土灰,竟然肚饿到需要人搀扶才上得来,再看这桌面上空碟子一碟一碟飞快堆起,碟碟光洁如洗,汁水不留……终于含泪承认——铁血江湖,果然是为了打破少年人的幻想而存在的!!小二又重上了一桌菜,这回两人的速度是真的慢下来了。阿二吁了口气,阿大笑了半天没人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到一旁坐下。满足完好奇心的人群已散了大半,灰衣男子打量了惊鸿照影半晌,瞧阿大坐在一旁无所事事,闲得挖鼻毛玩,当下眉毛一动,开口问道:「两位可是赤煞赵怀远与青煞孙江?」阿大阿二对看一眼。「阿二,这名字耳熟。」「是碍…人家这么说,大概就是了吧。」「赤煞青煞?!血影双煞?9少年跳了起来,手一把握在剑柄上,便要抽出,却被灰衣男子阻祝「听说七年前,双煞败于寒惊鸿之手,不久便消失于武林。人皆道寒惊鸿为武林除了一害,没想到却是二煞易名为仆,成为寒大侠的从人……」寒惊鸿正吃得恨不得多长几只嘴来,闻言只是挥挥手,含糊应了声,全无真相被揭破的心虚感。灰衣男子继续打量着他,唇角慢慢浮出微笑。「久闻寒大侠剑胆琴心侠义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寒大侠,双煞当不至改邪归正屈身为奴,而若非双煞,也难以匹配彰显寒大侠仁义之风。贵主仆真是相得益彰,定是日后武林一段佳话。」寒惊鸿继续千军辟易,满嘴的菜张不开口,只在喉咙间咕噜了几声,大约是在说着客气之类的,阿大阿二则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灰衣男子,正好小二买来两套成衣,当下一人吩咐小二备桶打水,一人抢下寒惊鸿手里的筷子。「少爷,吃够了,再吃下去会撑了。阿大承认有你这样一个泥圈混的爷就已经是很悲惨的事了,如果少爷因为吃太多撑死——那阿大也只有去买块豆腐撞死了。」寒惊鸿咿咿唔唔不肯离桌,阿大正待再说,云照影已啪哒一声放下筷子,微带薄怒道:「阿大,你这是对你家主子应有的态度吗?」阿大一惊,垂首道:「对不起云公子,阿大知错了……」云照影哪容得他说完,提起寒的衣领,不容分说,向内室就扔了进去。「对他就要用这种态度9在场之人目瞪口呆。半晌,阿大阿二鼓掌崇拜道:「不愧是云公子啊9第二章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诚至理也。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刷洗干净换上一身新衣的二人再次出现,眼中星光闪闪,感动地不停道:「这就是惊鸿照影……这才是惊鸿照影9灰衣人对自己小师弟以貌取人一事硕有无奈之感,但看到寒惊鸿露齿一笑时,那明亮耀眼的笑容,亦不由心下一暖,低语重复小师弟翻来覆去说的两句话——这便是侠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洗去尘污,仔细相看,寒惊鸿有一双猫般琥珀色的瞳子,极其的清澈,笑起时明亮耀眼,一室春阳,让人由不得不信他。莫怪武林常传,寒惊鸿是个就算是敌人,也会得到信任的真汉子。云照影却正是个截然相反的人物,白衣胜雪,星眸如梦,眉宇间尽是不易接近的高傲疏离。眼波转动时,无限寂寞,却又似在享受着这种无人明白的寂寞。实在难以想象,他就是方才暴力将寒惊鸿扔入内室的泥人。「两位还没走啊?」寒惊鸿见到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随口问了一声,却又似习惯了般,一脚跨上榻,也不理头发尚湿,倒头便要睡。「少爷。」阿大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不理他痛得抱头哀哀叫,布巾往他头上一罩就开始乱揉。「阿大不在时,你要怎么乱混都可以,在阿大面前,就不许你湿着头发睡,免得别人说阿大照顾不周……」灰衣男子怎么看,还是很难将眼前『贤慧』的阿大与昔年血影双煞的赵怀远扯到一起。云照影默默在旁坐下,有外人在时,他一向很少开口。阿二殷勤送上干燥布巾,他举手揉了揉,冷眼看着灰衣男子。气氛一时有些凝窒。灰衣男子咳了声。「在下点苍朱默流。」「点苍……」寒惊鸿在毛巾下咳了好几声。「放心,朱某并非来向两位索取重建青松亭的债。」朱默流同样咳了好几声,却是在忍笑。小师弟第一次知道,原来惊鸿照影在江湖上打破的,还包括自家的山头。「朱某代家师松风道长邀请寒公子及云公子参与九月在点苍举行的惩恶大会。」「惩恶大会?」寒惊鸿哦了声。「寒大侠也知,近年来,江湖中风波不断,阴月教,断情门二派渐坐大,在江湖上行事不择手段;南疆自五毒教解散后,血欲门渐渐形成势力,向中原侵入。听说这些背后风波,另有主持者。道消魔长,已然成势,现在离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尚早,所以家师欲在今年重阳,举行惩恶大会,共商江湖大势。」「血欲门8寒惊鸿推开阿大,一脸正色。「难道是百年前南面称尊的那个邪教血欲门?」「正是。」「在下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请转告松风道长,重阳之日,若无意外,惊鸿照影必会出现在点苍。」云照影哼了声,却也没反对。朱默流含笑一拱手。「寒大侠果然如传说中的古道热肠。有寒大侠这般人物存在,实是天下之幸。」「这个嘛……」寒微微一笑。「其实真正古道热肠的是云才对啊,只是他不爱多话,所以光才都让在下沾了。」朱默流有些尴尬地亦向云照影一拱手,还没说什么,云照影已站起身走了出去。「真是……如传说中一般高傲埃」听多了云照影的性子,朱默流倒不致着恼,但脸上总是有点讪讪的。「过刚易折……」寒惊鸿微微一笑,眯眼看着云照影关上的门。过刚易折么?刚,是走向极端的坚持。如果没有坚持的目标,大概就不会那么容易折断。送走点苍两位客人,寒惊鸿走进内室,见云照影躺靠在床榻上,双手叉在脑后,闭目养神。微湿的长头在白衣上蜿蜒出些微暗色水渍,秀丽的眉毛轻锁,似有烦心之事,始终无法解脱。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寒惊鸿甚少见他如此这般神色。缓步走到床前,云照影突然睁开眼。两双眸子眨也不眨地深入对方眸子深处,一切的伪装,在对方面前,都是没用的。但是,如果是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方呢?眨了下睫毛,云照影先伸出手。「拉我一下。」「没这么懒吧你。」寒惊鸿耸了下肩,伸手握住云照影的手,轻轻一拉,将他从床上拉下来。手掌相握,真气交流。云照影下了床,将寒惊鸿按在床沿坐下。「雪獒的伤我看看。「「都一个多月了,怎么可能还没好……」说归说,也没意思反抗,任云照影将他上衣剥开,现出宽厚结实的背部肌理,还有从肩到背的三道深长伤痕。「喂喂,给我保留点形象,我这个身体还得留给我未来的娘子看埃」哼了一声,手指抚上伤痕,点点戳戳了几下,确定伤口已完全好了,不会再裂开,这才将寒惊鸿的上衣还给他。「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堆肉。」「什么一堆肉,这是肌肉,肌肉矮~~」说到这,眼睛一亮,笑吟吟道:「云,你不必妒忌,虽然这个伤是为了救你而留下的,我好歹不会那么狠心要在你背上也留下相同的伤痕,你的小鸡肉不会有机会现眼的……」话没说完,云照影一掌飞出,两人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茶壶一个,茶杯三个,铜盆一个,凳子一个了,又一个了……」阿大阿二坐在门口,一个报数一个计帐,拿着算盘劈叭劈叭盘算着,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赔客栈,要不要考虑逃跑的事。一场例行惯事的打斗之后,好不容易洗净,又折腾得灰头土脸的两人出了内室。寒惊鸿瞧着阿大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大阿二已一把揪住他。「少爷,你先别说。老爷又寄来一封急信,催你回去。」「急信?」被阿大压在椅子上坐好,接过阿二递来的信,寒惊鸿不急着拆开,笑嘻嘻拿着信封敲了敲桌面。「你们收了我爹什么好处,这般热心。」「没有好处没有好处。」二人忙把头摇得象拔浪鼓。「老爷绝对没拿钱来收买阿大阿二。你不在这一个月,老爷寄了很多封,越来越急,昨天一天就收了三封。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所以阿大怕山庄真有什么事……说到这,对了,云公子,京里也给你寄了封家书。」「这么巧?」寒惊鸿终于将信拆封,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随手将信收进袖里。「也没什么事,就是催我回去。」云照影接过阿二递来的家书,看了几眼。「一样。」「这倒难了……你那边难得来信相催,我这边也是催得十万火急,好象两边都该去上一趟的。但翼南跟京师完全不顺路……」「伯父催得那么急,先去垂虹山庄吧。京里也就是爹娘想我罢了,慢一步应是无妨。」「王爷与王妃哪次不是想你想得紧了,才写信来问,你一向也是接到信就马上回去的。若让你陪我去垂虹山庄再回京,怕是行程太久。而且也不知庄里有什么事,如果真被事情缠住离不开身,岂不是要让京中王爷王妃盼断眼?」「若山庄真有事发生,多我一人之力也是好的。」「少爷,云公子,你们也太拖拉了吧……「阿大阿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各自回各自的家不就得了。」「这……」两人对看一眼,似乎没想到要分开。「说来,我们从认识之后,好象都没有分开过。」寒惊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拍掌。「那不如这次就比,看谁更早安抚好家人之心。」「这种有什么好比。」云照影微微皱起眉,话里有些不悦。「比装死时怎就不见你说这个,岂非更无聊。」一脸戏谑地看着云照影,却见他脸色一沉,更见冷漠。「好,比就比。」说完,拂袖离去。「喂喂……」没想到云说走就走,寒惊鸿忙伸手拉住他。「还没订好见面地点。」「难为你记得起。」云话语里隐有讽刺,沾衣十八跌随袖而转。「就在孤山荡雪小筑吧。正好在京师与垂虹山庄之间。」「……你们会不会觉得,云刚才的脾气大了点?」看着空荡荡的手,寒惊鸿眼中闪过迷惘的光芒。「因为云公子是重情之人埃」寒惊鸿斜睨着阿大。「你的意思是我不重情?」「不不不,阿大的意思是,云公子舍不得离开你,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三人对看片刻。「哈哈哈哈!阿大你这个笑话太好笑了……那个家伙会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少爷——」阿大拖长声音无奈地红了老脸。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荡雪小筑便落在这孤山之南。迎着西湖,傍着灵隐,水乡温婉,吴歌软侬。与寒惊鸿分手后,云照影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回了荡雪小筑。这几年来,他与寒惊鸿天南海北地乱闯,却也不曾疏忽了这所住处。两人每年总有月余是在此地度过,隔断红尘是非做对清净散人。以往总有寒惊鸿陪在身侧,这次却是孤身一人。看着一路走来,风景如昔,难免有着淡淡惆怅。这种感觉越近家门便越是深刻,往年到了这时,寒惊鸿总是会一马当先先冲了进去,叫着什么累啊苦啊渴啊主人还不快来招待客人碍…眨了眨眼,一个恍神,云差点以为寒真的在叫唤着自己。凝神却是山道上鸟儿啼叫。有些无力地拂了下垂到眼际的刘海,不知在笑什么。习惯真是种害人的东西啊,尤其积累了多年的习惯。刚离开寒时,却总以为那人还在自己身旁,每想起一事,自顾自说到一半,才省悟起现在是一个人。自己与他已经认识了那么久了么?其实细算,也才六七年,但却好象是认识了六七十年了。摇摇头,荡雪小筑已经望,不见守在门外的哑仆。只道哑仆不知自己今日回来,上哪去了,也不甚在意,径自推开柴扉,将马系到柳树下,这才回到厅堂,推开厅门。「云兄你可回来了。」笑吟吟一道声音让云踏入门坎的脚步顿了下。厅堂内坐着两位少年,十四五岁的年龄,一位穿着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容若冰雪,静坐椅上。另一人却是一身鹅黄公子衫,笑嘻嘻地挂在椅子上,与自己说话的同时,还在翻着茶几上几卷书籍,十分展现他探子本能。能让云照影头大的事不多,但眼前这两位显然就是了——或者说,这两人身后代表的那个含义,才是他头大的原因。黄衣少年见云照影直接往东房走去,瞧也不瞧两人,更不用说招呼,一张笑脸便垮了下来。翻身落到云照影身畔,「云兄,见到我们俩,你就不能表达点欢迎之情?」云照影皱了下眉。「你需要我招待么?荡雪小筑有什么地方是你没来过的?自便,自便。我早说了,此地自绝红尘,不再与朝廷有任何关系。你如果要来当说客,请回吧。」碰了个闭门羹,黄衣少年干笑。「云兄你想太多了,区区只不过来玩玩罢了。不过今次倒难得,你居然没跟寒惊鸿在一起。」「我跟他又不是连体之人,自不如你与熙儿形影不离。」黄衣少年闻言便垮下脸。「小云这死板个性,如果我再不跟在他身边,他只怕连一个朋友都没了。区区这是牺牲小我……」一直没开口的官袍少年终于也开口了。「阿情,你何不说你成日惹祸若没我在后头善后,你早被靖叔踢出……」话说到这,突然止祝「靖叔?阿情加入暗流了?」云照影微讶。他虽不愿多接触朝廷之事,但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少年互看一眼,黄衣少年笑嘻嘻道:「小云,没你善后,无尘姐姐也会帮我的,靖叔才不会踢我。所以我跟无尘姐姐才是情比金坚。」「那好,你在朝月阁与惜惜的事,我便不管了。」「啊啊!小云,不可以。」黄衣少年马上跳脚。「这个不能让无尘姐姐知道的啊9见两位少年若无其事地带开了话题,谈谈笑笑全无一丝不自在,云照影明白,他们不再是昔日自己膝前淘气率直的孩子了。假以时日,经过磨练的他们必将成为新皇的左右手,再也不复那天真的笑容。所以,就是不喜欢跟朝廷有接触埃两位少年暗下使着眼色,心知这次就算没有寒惊鸿在旁坏事,云兄还是不可能在王府久留的。幸好对此早也有心理准备,不至太失望,先将云兄拐回京师再说。云照影在荡雪小筑与二子研究谁来煮饭时,另一边的寒惊鸿,也带着阿大阿二回到翼南垂虹山庄。山庄门客甚多,总会有认识血影双煞的人。所以每次回庄,寒惊鸿虽表示不在意,阿大阿二还是不肯上山,只肯留在山下等着寒的召唤。马蹄在修整平坦的山道上『哒哒』作响,偶然惊起宿鸟。眯眼看着飞远的鸟儿,寒惊鸿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低垂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倦意,浑不似他这种年龄应有的倦意。但他这倦意掩藏的极深,只有这种无人之时,才会任它,慢慢地流泄出一点点。马蹄转过山道,已可见到山庄朱红镶铜钉的大门坦开着,数人站在门口等着他。当先一人,身着黑锻员外袍,浓眉入鬓,似带煞气,唇上颌下蓄着短须,未语先笑,目光柔和,中和了眉目间的煞气,看来和善可亲,正是寒惊鸿之父,垂虹山庄的寒庄主。寒庄主一见到寒惊鸿的身影,便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终于舍得回来了,还要为父三催四请才肯光临一趟,本事没长多少,架子倒是越来越大。」「有劳爹爹久侯。之前是孩子走得远了,没收到信。这一收到,还不就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么。瞧我这一身灰,爹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寒惊鸿一见寒庄主,忙甩鞭下马,笑嘻嘻地回答着寒庄主的话,将手中缰绳及行李交给迎上来的马僮。「你这孩子9带笑打了寒惊鸿肩膀一记,「果然越来越结实,难怪也越来越不听话了。」闻讯迎出的门客们见他们这般父子情深,皆笑道:「庄主便饶过五少爷吧。五少爷也不是故意的。听说他月前还在齐齐哈尔……说来,这些年五少爷在江湖上的名声是越来越响。晚生们在山庄里偶然听闻了,也是有荣与焉。」「是这样么?」寒惊鸿笑睨了父亲一眼,换来他父亲又一掌。「叔叔们是在跟你客气,不要当真得意地翘上天,小心摔下来也重。好了好了,快进去吧,你大娘天天都把你那拥翠阁打扫一遍,等着你哪天突然跑回来。你可莫要让她失望,快去见见她还有你大哥。」「等等,孩儿还有些行李要收拾一下,加上一身风尘,不如先回拥翠阁洗漱一下一再去见大娘大哥他们。」「这……也好,为父还有些话要先与你说说,各位……」他一回头,身后诸人已知雅意,忙道:「庄主请自便,晚生们先去与大夫人和莹小姐说明一下。」「如此有劳诸位了。」寒庄主笑得爽朗,说罢与寒惊鸿相偕离去。穿过前院,一路走着,寒惊鸿想到刚才门客提到的莹小姐。瞧他们那尊重的语气,想来这位莹小姐非是平常之人。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有哪位武林人士是姓莹的。寒庄主瞧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孩儿莫要再想了。庄上这位贵宾,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请得上门的。」不是一般人家?难道是豪门贵胄?寒惊鸿想到这,又想到莹这个奇怪的姓。「莹姑娘——难道是……」「呵呵,果然是我寒某人的儿子埃」寒庄主捂须大笑,笑中隐隐有着不甘的激愤。寒惊鸿习以为常地微微一笑。「父亲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失态了,也不想,或许还有人还没走远,听到你这笑声,又绕回来……」寒庄主哼了一声,脸上早已不复笑容。「你这孽子,果然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争强好胜。跟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样。」寒惊鸿又是一笑。「深感荣幸。」「你是该荣幸,与你那自私下贱又淫荡的母亲相似,却是我寒某人的儿子9「父亲大人一定在想,如果有别的冤大头就好了,偏偏我却是你的种。」寒庄主脸颊肌肉微搐,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下气来。他看也不看寒一眼,拂袖就走。「晚上在漓厅有接风宴,莹姑娘也会出度。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吧。」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寒惊鸿脸上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父慈子孝,名传武林的道德之家。」转身一个人回到拥翠阁,在院落的一角,绿树浓荫遮得院子在大白日里也是一片昏暗。推开门,霉气尘埃扑鼻而来,虽有准备,还是咳了好几声。就知道之前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大娘哪有可能来这边。寒惊鸿耸肩叹了口气,屏息快速将所有门窗都打开散去霉气尘埃,过了会儿才再次进入。西窗的光线照了进来,照在墙上一副仕女画上,女子扑蝶嘻笑,笑得一脸明媚灿烂,一张美丽的脸,与寒惊鸿有七分相似。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母亲的画像,也懒得拂去画像上的蛛丝,提着被扔在门口的行李直接上了二楼起居之室。腐败的木板在脚下咯叽作响,没人相信以好客闻名的垂虹山庄,居然还会有这样残旧的居所。就算几年也不见得会在这里住上一天,所以寒惊鸿对这残旧倒也没什么感觉。相信以父亲对母亲的恨意,会有此结果是正常的。只在考虑等下就该把阿大阿二叫上山来打扫一下屋子。将行李放在满是尘埃的桌面上,激荡起尘埃在窗口淡淡的金黄光线中飞舞。寒惊鸿下意识地眯起眼避开尘埃,却见到桌上刻着的无名教的印记,那印记很淡,若是不认识的人,只会当是桌面天然的纹路。看着印记沉吟片刻,算算时间,他放下行李,穿窗而出。垂虹山庄后山一个小山洞,是他童年时习武的地方。寒惊鸿看到了白发人倨傲地站着等候自己。「师父。」屈膝跪下,想起自从出师下山,已有数年没与师父见过面,师父的样子看起,还是没有改变多少。「寒,你的名声越来越大,这不是好事。」白发人淡淡地开了口,直接进入主题,对于久别不见的徒弟,并没什么牵挂问候的意思。「师父放心,寒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树大招风,惹来麻烦的。」寒惊鸿弯起唇角,恭恭敬敬地回答。白发人唔了声。「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你也明白。你的生命非常重要。」「是的。」「你是我选中的,莫要让我失望!日君之座,你一定要替我拿到手9白发人的声音激动起来,一提到失去日君位置这一生唯一的败迹,他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当年他身为无名教四代日君传人,教中上下侧目,是何等风光。结果,无帝却说他心思不纯,难任日君之位,眼睁睁看着位置就这样让给了他的师弟,成了无名教的笑柄。「我会的。」「还有云照影,你还是与他疏远一点的好。」寒惊鸿一怔,不解道:「为什么?有云的帮助,行事不是顺利多么。就因为我们的行事都来自打赌,所以至今没人怀疑我们所做之事是受到指引,也没有人能猜出我们的下一步行踪……」「你没发觉吗?你已干了太多计划外的事。」寒惊鸿又一怔,慢慢低下头,听着白发人继续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名声大操,我也不会来找你。」计划外,是指那些还有保存价值的恶势力吗?「寒明白了。」寒惊鸿垂下眉,微微笑了起来。那种具有代表性的,明亮,耀眼,就算是敌人,也会相信的温柔笑容。「当初只是想着若不干些计划外的事,云照影会起疑的,为了长久之道,寒才配合他。寒本以为师父明白,不用寒再解释。如今看来,却是寒的失误了。师父请放心吧,寒知道该怎么做。」「很好。」白发人终于转回身来。他的外表并不很老,但骨子里弥漫着萧瑟的老人之味。极度的偏执扭曲了他正常的年岁,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挽回当年那场失败。「还有一事。月华郡主莹无尘现在在垂虹山庄吧。」「……大概吧,寒刚回到来就立刻来见师父,还没见到郡主本人。」白发人有些满意地弯起唇角,又很快收回。「你知道莹无尘是靖南王爷的独生爱女吧。」无名教有谁不知这位皇上七叔,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靖南王。更何况这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他更是现任暗流首领,是轩辕皇朝参与三家斗争不可缺或的左右手。寒惊鸿点了点头。「靖王膝下无子,百年之后,全身家当都是他这个独女的了,利害关系,你也明白吧。」「是的。」「所以,这次就不要违逆你父亲了。把莹无尘争取到手,日君之座便非你莫属。」寒惊鸿沉默片刻。「师父,这事非同小可,让寒再想想吧。」白发人有些不愿,但也知不能逼得太紧,免得引起反弹。「好,你慢慢去想。为师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第三章夜已深,荡雪小筑烛火渐熄,也静了下来,唯有云照影所住的霁月斋犹有烛火照耀。屋外竹影婆娑,月光如织。窗内,小小的油灯,照不亮周围三尺之地,给房间凭添了分凄幽之色。光洁的水磨青砖没铺上垫毡,雪白的木墙上挂着一琴一剑,一小轴山水之画。屋里的一切装饰都以简洁为主,简洁中,却透出孤冷自傲,与它那素衣的主人一般孤傲。云照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竹影随风,似柔还韧。东风临夜冷于秋,初春的风还带着深刻的凉意,刮在脸上隐隐生痛。烛火晕晕,明灭不定,黯黄的光芒在他脸上拂拭,却染上不暖意,肤寒如雪,寂寞如雪。久等的敲门声终于响起,云照影从沉思中惊醒。「门没闩。」推开门的少年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软袍,身形虽还不够高大,已可见未来的坚忍。「熙儿。」「大哥,你不能再叫我熙儿了。」少年面对唯一的亲兄长,微微笑起。「再过不久,我就只剩宝亲王这个封号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云照影一向镇定,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弟弟。「父王身体再不静养,迟早会再度咯血的。现在朝中君弱臣强,皇上身边也需要一批新血来扶助他。所以,再过两个月,大概诏书就会正式下来。」少年描述着未来的景象,无喜亦无悲。「但……」云照影看着弟弟,才十四、五岁的年龄,肩上便要担下厚重的责任,心下不由涌起内疚。「这本该是我……」「大哥,你不想做的事,我自会代你承下来的。这事我做来也不觉有何违和,或者我天生便适合官场吧。」少年低下头。「我们这样也是各得其所。你当你的富贵散人,我掌我的生杀大权。」这话若由三四十岁的人说出来,才是象样,如今却出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云照影突然觉得,自己避开的黑暗,全让弟弟接收了。到底是如何的磨练,才会让他说出这样的话。「熙儿,你的册封之典,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薄红的唇吐出承诺。「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大哥,只要你到时有出现就好了。」状似随意说着,垂下的目光却有些黯然。「就在两个月后,很快就到了……那时,大哥可千万别再叫我熙儿。」「就这样?」少年倔强抿唇不语。云照影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到你册封之礼为止,这两个月我都会呆在王府陪你。」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一句话,一个时间上小小的改变,命运之轮正式宣告了脱轨。只是在当时,谁也不会知道。多少年后,云照影回想往事,亦曾想着,如果当日,没有答应弟弟回王府二个月,一切的事情是不是会不同。命运之线没有如果。一切只是妄想。「真的?」少年眼一亮,似想笑又强忍住,用力一个鞠躬。「大哥,答应就不可以反悔哦。你好好休息,我也去睡了。」说完,怕给云照影有反悔的机会,急忙退了出去。云照影凝神看着被关门带动的气流冲得摇晃不定的小火苗,半晌,伸手拂灭。「虽知你是苦肉计,但我又岂是真的铁石心肠。」「我的苦肉计效果如何?「黄衣少年还没睡,一见同伴回来就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同时为有可能的失败撇清道:「我一向百试百灵的,如果不成功,那是你技巧不好。」少年瞪了他一眼,冷笑。「原来如此,看来下次不管你说得多可怜,我都不能信了。」「喂喂,这不是同一件事吧。「不意惹火烧身的黄衣少年干笑,扭转话题。「云兄答应了没?」「答应了。」少年脱衣上了另一张床,闭上眼。「虽然总觉得他似乎看穿了……」「那不是更好么。」黄衣少年也钻进自己的被窝,笑眯眯道:「苦肉计也得愿者上钩才成。他若没那个意思,你装得再苦也没用。」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炮龙烩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亀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月流榭里,一水相隔,歌舞正欢,另一边的小阁里,坐着数人,当中一人看着水榭上的歌舞,笑逐颜开,鼓掌大赞。「长吉真不愧是鬼才,一场平平凡凡的宴会,也能被他描写得如此华丽富彩,尽态极妍。再由舞月流榭的歌娘们唱出来,在下都要觉得,此刻身在瑶池之中。」「寒少侠过奖,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桃花之源,哈哈!真是的,若小弟早知道的话,小弟早就作东请寒兄一游。寒少侠刚回到家,椅子都还没坐稳就上小弟这捧场,小弟寒舍篷壁生辉,哪怕是瑶池也不敢相换埃」坐在寒惊鸿对面,口沫横溅,说个不停的三十多岁的「小弟」,正是这家舞月流榭的主人杨柳枝。他的脸色黄中透青,一脸病痨相,偏又自命风流,打扮得花枝招展,快冻死的时候还拿把纸扇摇摇摇,一笑起来,就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杨柳兄,你也太谦了。」仰首喝下一大杯酒,寒惊鸿继续大笑。「你这舞月流榭远近驰名,哪用在下给你添光。来来来,再喝一杯。」杨柳枝陪着饮了一杯,抹去唇畔酒渍,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一眨。「听说山庄里有位贵宾,不知寒兄见着了没有?」「贵宾?」寒惊鸿微微向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喷到自己衣上的唾沫。「你是说……」「当然是月华郡主莹无尘埃」杨柳枝说得不胜向往。「若说起来,除了皇宫大内,天下少有小弟未曾见识过的名花。论起倾国之姿,自是首推武圣庄的柳依依柳大小姐,她那脾气,虽然是火爆得惊人,但她的容貌,可真是国色无双哪!可惜她后台太硬了,只有远观,谁也不敢近赏……话说回来,月华郡主虽不如依依姑娘芳名远播,皆因她皇室贵胄,养在深闺,轻易不抛头露面的。但对她的美丽,京师也是有不少传言。据说她原本不姓莹的,是皇上见了她,赞她皎如清月莹无尘,于是她才改名莹无尘,封号月华郡主……」寒惊鸿心不在焉地听着杨柳枝的呱噪,心下想着若是以前,有这等不识趣之人,不用他赶,只消云这么稍稍扫过一眼,就绝对可以把那人冻僵到送入火炉还无法解冻的程度。如今只有他一人,即不是那么在意,也就懒得动手了。他手中的酒一杯一杯地喝,越喝琥珀色的眸子便越亮,亮得似乎要燃起冲天业火。师父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杯里的酒越喝越苦。卖弄了半天的情报,见寒惊鸿无动于衷,杨柳枝只得闭上嘴。过了会儿,又笑道:「其实还有些趣事埃听说贵庄自迎来无尘郡主后,寒少侠的几位兄弟们便全受了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当然,这是表面上的话,暗下都在传,以诗书传家的寒家几个兄弟,为了争美人一顾,暗下手足相残手段无所不用其及,又互相设计揭底,才闹成这样……嘿嘿,美人芳心没得到,白眼却得了不少。莹郡主一怒之下要回京,却被寒庄主极力挽留,大概就是在等五少爷你回来吧。」「哦?」听到有兴趣的话题,寒惊鸿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已经喝了不少酒,不由托住额头。「传言多半不可信,我那几位兄弟可是忠孝仁义集于一身的好男儿。只有我才是这个诗书传家中唯一的异类,呵呵呵呵……」「五少爷你这是说哪里的话,谁不知道垂虹山庄名声最响的就是五少爷你了。」杨柳枝一句五少爷,立时将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向寒惊鸿一竖拇指。「文武双全,侠肝义胆,除奸拔恶,名动天下。寒庄主不等着你又等着谁呢。」寒惊鸿闻言,又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捂住了腰,喘都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直起身。世人总是这样,看事情,永远只看到表相。「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在下真要爬上天找不到梯子下来了。」杨柳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寒惊鸿笑成这样,闻言也乐于转开。「那寒少侠为何不去见莹郡主?」「别傻了。」寒不知是不是笑过头酒劲冲上了脑,摇头道:「那种千金大小姐,只有那种千金大少爷才承受的起,我可没力气去讨好任性刁蛮到不可理喻的千金大小姐。」「有这么差么?」杨柳枝摸摸脑袋。寒惊鸿的唇角扭曲了一下,突然举着击盘唱道: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寒惊鸿的歌低沉暗哑,曲不成曲,虽说不上难听,但一向听惯乐坊音律的杨柳枝还是听得不忍耳闻。他正欲打断,却听有人轻声道:「好。」好?!杨柳枝忍不住瞪向那个耳朵有问题的人。但这一瞪,眼珠子再也转不开了。寒惊鸿也听到那声好。自己唱得如何是心中有数的,吃吃笑着回头看是哪位『伯乐』。那人站在暗处,他又酒喝多了,虽是努力眯眼,却看不清,只见到一身素白罗衣。那色泽让他想起至友,不由又笑起来。「好?好在哪里?」「好在气节,是真名士自风流。或许阁下真能做到贫,气不改,达,志不改。」回答的声音还是低柔而清脆。寒惊鸿晃了下身子,有些站不稳地咳了声。「你是女子?」「那又如何?」「好见识,堕落风尘太可惜了。」那声音微微一顿。过了会儿,带上笑意。「谢谢夸奖。」说着,缓步走了出来。众里寻她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稼轩之心,寒惊鸿突然能明白了。这是一见钟情吗?他不知道,一向情淡如斯,只当世间再无可动心之人,事,物;可是,在第一眼,他却沉醉了,沉醉在她那双清冷沉静,古井无波的点漆之瞳中。沉醉在那孤芳自赏,遗世独立,不沾半丝尘俗的高洁中……茅檐里,有两人在谈话。灰衣老者手抚长须,不住摇头。「他这伤很麻烦。」「我知道,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佛手魔心。」「……其它的伤虽重,倒也无妨,唯有这纠心虫,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哦?」「你也知道,地脉紫芝一直只是传说中的神物,百余年未曾现世,连皇宫中也没有此物存在。」「哦。」「所以,你快快将他带走吧,老夫这不收死人。」「哼!欺世庸医。」这求医的蓝衣少年也怪,虽是历过三关二难才成功闯入佛手魔心所在医庐,但却不象一般求医者,闻得噩耗,对医者苦苦哀求,求他救治伤员一命。听医者说无解,便抱起受伤者干脆离去。医者虽以怪僻出名,亦不由好奇打量两下。「说来,武林传说,这个人不是你的对手么?」「多事。」阳光很烈,闭着的眼睑映照出一片桔红暖色,交织的光线斑斑剥剥,转眼就是黑夜。醒过来时,看到蓝衣少年坐在灯下。见到自己醒过来,露齿一笑,笑得明亮。「你醒啦。」摇了摇头,晕晕沉沉,晃动下更是金光闪闪,忙伸手扶住脑袋瓜子,一时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事。「不用想了,在十八峒你说要抛弃月雅,她一气之下放了纠心盎。你到底不肯娶她,拉着我偷跑,结果半路上毒发晕倒了。」想起此事,忙运气一探,却觉体内真气顺畅,一切平安。「是你救了我?」话一说出便后悔了。见那蓝衣少年瞪大眼,要笑不笑一脸戏谑。「云照影,你头脑没一块坏了吧……」他取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进来的二小儿打断,黄衣男孩扑上床。「云哥,你没事吧?」白衣男孩随后将黄衣男孩从床上扯下来,瞪了他一眼。小心问哥哥。「云哥,你还好吧?父王请来御医,说你的伤已无大碍了。」看来是自己误会了。有些恼羞成怒,强板着有些红晕的脸,不动声色地瞪了寒惊鸿一眼。但见背光处,他的脸色极是苍白。未想清是为了什么,蓝衣少年已转身离去。想叫唤,却想起两人现是还是对手一事。于是忍下了没叫。蓝衣少年苍白而落寞的脸色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无数次梦里回想,皆在遗憾,当时为何不唤住他。睁开眼。东窗映着晓白,渐渐亮了。抹了下额,隐隐有些未干的冷汗。云照影知道自己真正地醒过来了。为何会做起这个梦呢?梦到久远之前,与寒惊鸿初识不久时的事?那时两人一路由北比拼到南,直下南疆,结果自己却中了月雅的纠心盎,是寒惊鸿将他带回中原的。好象是从那次之后,他跟寒的关系才有所转变,嘴上说话照样尖刻,却不再生死相博,改为拿别人的事来打赌。后来两人第一次停手合作是在蜀山,为了证明剑仙之迷,二人承诺谁先得解出迷底谁便胜利。在据说是葛洪得道的洞穴内钻了半天,又是掉下坑洞滚了一身泥,又是往下走被地火烤伤,到最后,终于寻到出路,以为会来到神仙一般的府地,得到剑仙秘籍时,却发现洞外竟是人世,山脚下的村人看着野人一般的二人尖叫不已,两人被尖叫声吓到,也惊呼了声……惨不忍睹的初次合作呢,莫怪每次江湖上的人问起此事,寒都是用他那种很招牌的豪爽大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别的地方去……毕竟实在太不容易说出口了。想象寒惊鸿每次眉毛垮下的『豪爽』笑容,云照影不由也淡淡弯起唇角,然后,笑容又抿起来了。这次会这么轻易便答应与寒惊鸿分手,大抵是觉得已到忍耐的界限了。再跟在寒身边,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发现了这份友情其实已经变质了呢?是在齐齐哈尔时,他为救自己被雪獒抓伤中毒,昏迷在自己怀里时么?微弱的呼吸,灰紫的唇色,完全没有平日里阳光灿烂的笑容,睁开眼,说了句,我是骗你的,然后,就这么昏了过去。许久没见他重伤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可能安慰得了人么?真是个彻底的……混蛋!更混蛋的是要为这个混蛋牵心的自己,惊慌失措到几乎失去了正常的反应。平日里一直相依相伴,倒也无甚感觉。一朝分别,噬骨的空虚感竟让人生气尽失,再提不起一点。原以为只是长年相伴,所以对友人的离去难以适应是人之常情,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因此并不在意。但是......生平魂魄不曾来入梦,初次入梦的却是一位男子。吁口气,从床上坐起,想想时间已过一个半月了,本来以为自己在京师呆了这么久,寒惊鸿在荡雪小筑等不到人,应该也上京了。可是直到今天,还没等到人。默默将冀南到孤山再到京师的路程又重算了一遍,莫说寒惊鸿的座骑乌骥是千里良驹,就是一匹劣马,此时也该到了。莫非垂虹山庄真有什么大事拖累了他的行程?但近日江湖上并没有听到与垂虹山庄相关的流言啊?是路上发生了意外?还是垂虹山庄发生了未被外人知悉的惊变?思思绪绪,纠缠不清,念兹在兹地想着那个人,可是变化到底发生在何方,云却并不很明确。此时虽然省悟自己对寒的感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友情,但寒对自己呢?如果告诉寒自己对他的感觉,会不会在他与寒之间挖出裂痕?告诉他,然后承受他的白眼与疏远,或是得到他的谅解与接受?不告诉他,将这件事一直隐藏在心里,看着寒娶妻生子,生老病死,直到进棺材前,自己也忘记了这份情绪,承认当初没说出来是正确的选择;又或始终记得,后悔当初没有告诉寒?空想是无益的事,只是相隔千里,除了空想,其它是什么也不能。云有些苦恼地暗叹口气。新皇亲政未久,百废待兴,家人皆殷望自己能入仕。二个月来,游说不止。若在以往,他大可一走了之,今次却受制于诺言,不得不留下,始知上了弟弟的当。但当初是自己选择上当的,怪不得人。所以,一到五月,熙册封这日,云一早便起床收拾好行李,等弟弟典礼一结束,自己就离京。宫中的圣旨还没下到宝亲王府。他用过早膳,出了院子,往弟弟院落走去,却在院落外见黄衣少年一人静静坐在一角,垂着头,脸色十分苍白。因为白,眸色也衬得更加深沉。他一见到自己,突然跳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阿情?」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那人没停住,弟弟倒是出来了。「阿情来过了?」「嗯,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大概是收到喜讯吧。」少年无奈地抿起唇。「喜讯?」云照影看不出黄衣少年有半丝欢喜的样子。「是喜讯。」少年悠悠说着,看向天空。「只是,我不知道,他居然陷得这么深……」「请问贵庄五公子在家么?」白衣青年牵着马,向门口护卫问着。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垂虹山庄,一路上焦虑的心情,在看到山庄大门平静的气氛时,突然释然。「五公子?」护卫对看一眼,再看看白衣青年,有些犹豫道:「五少爷早上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这位公子如有事,不妨留个名帖,五少爷回来,我们会跟他说。」留名帖?白衣青年看着垂虹山庄朱红的正门,摇了摇头。「不用了,能告诉我他大概去了哪里么?」护卫一脸为难,想不说,对不起这样一个出色清绝的白衣公子,说了,又担当不起。「什么人在门外喧哗?」伴随着话声,一位身着秋香色软绸墨绿滚边的青年走了出来,看打扮似乎正要出门。他见来人一身简朴的素色长袍,微不可觉地动了下眉,只道又是哪来的落魄文人,不愿多睬,径自走下台阶。「回二少爷,客人是来找五少爷的,小的跟他说五少爷不在……」「又是五少爷。」青年哼了声,停下脚步,再次打量白衣青年。清秀的五官,瘦削欣长的身形,手无缚鸡之力。「垂虹山庄又不是只有一位寒惊鸿。如果是慕名前来,小子,你不如去舞月流榭看看你寒大侠的真面目,哈哈哈哈……」「二少爷,老爷都说了……」护卫有些惊惶地叫了起来。「哼,那小子敢做,我们为什么不能说?简直是家门之耻,还天天有人上门拜访……我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那侠肝义胆的小子在青楼里如何风流自在,哈哈哈哈……」二少爷又大笑起来,话下怨毒几乎有形般滋滋作响。青楼?寒惊鸿不象会耽迷于青楼之人?虽然有些不解,但知道他没有出事就好。白衣青年牵马转身离去,离去时冷冷一笑。「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站住,你这话什么意思?」二少爷被一刺到痛处,一怒之下,举手抓向白衣青年的肩头。他含怒出手,手上含了八成劲道,存心一把废了这个敢讽刺他的文弱青年。手已经触到白衣青年肩上衣料,劲道正欲吐出,身前之人已如鬼魅般自眼前消失,连丝风声都没有。下一瞬间,一双如铁般的手从后面扣住他的脖子,冰冷的声音自后响起。「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武就下这种杀手,若在往日,我定废了你这身功力——你该感谢你姓寒,这让你保住一条手。」说着,一股冰冷激烈的真气从颈上灌入,游走八脉,锁住了他的真气。垂虹山庄的二少爷绝非弱者,在父亲精心调教下,虽不及乃弟名声响亮,却也是武林中喊得出名号的一流高手。但在这文弱青年的手下,引以为傲的武功竟如稚子般脆弱。鬼魅般令人心骇的轻功,一身白衣,秀美而冷酷,二少爷奇怪自己先前为何没想到。那人第一次为世人所知,正是在怒江之畔以一身绝顶轻功施展‘浮云飘萍’身法,自水面踏萍而过。「你姓云?」云照影哼了声,收回手,也不答话,牵马往山下走去。「不要以为我承你的情,我才不要那贱人之子的人情……」二少爷气极败坏地吼着,却因真气暂时被封而发作不得。他嘴上嘶吼,心下一片绝望。云照影与寒惊鸿齐名。看了云照影的身手,他知道,他一辈子也胜不过寒惊鸿。「我不会输给你的9云照影在青年大骂时,曾停下脚步过。贱人之子?几乎想冲回去责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复又自责自己,从寒这几年来几乎从不回垂虹山庄便该知道,这个家对寒来说,并非憧憬的归宿。这样恶劣的气氛下,寒呆了三个月没离开,到底发生什么事?思索着又动了脚步,云照影心下轻叹。罢了罢了,不管你是为何流连青楼,我既来了,便不会再让你一人留下。第四章舞月流榭在方圆百里内的确很有名,云照影没花什么力气就寻上门,眼见白日里楼门微合,正是休息时间,才想要怎么进去找到寒,就见阿二正从里面出来,一脸悻悻然的神色。「阿二。」阿二正愁苦,不料居然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见是白衣青年时,差点涕泪齐下,忙冲过来拖着他一边走一边念道:「云公子云公子,你可终于来了。你跟少爷一别三个月,阿二担心死你了。快来快来,快来解决少爷吧9解决?云照影咳了声,见到阿二还是如往日一般『贤慧』,满嘴唠叨也没有改变,心情一松,愉快起来,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少爷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跑到这里喝酒。前段时间还好,最近几乎是把青楼当家住了。跟人拼酒已经拼好几天了,见人就抓,连这里老板都头痛起来。阿大阿二说他也不听,还嫌阿大阿二啰嗦打扰了他的酒兴!云公子你说有这理吗?阿大阿二啰嗦哪次不是为了他好?这就叫好心没好报……」听着阿二的碎碎念,云照影跟在后头暗中皱了下眉。寒的酒量虽是千杯不醉,但从未如阿二说的这般嗜酒如命,如果不是严重到一定程度,第一次便是在酒楼中相互拼酒认识的阿大阿二才不会这么担心。「云公子,少爷就在里面。」阿二停下脚步,撩起珠帘。一进门便闻到酒味扑鼻,地上胡乱扔了一堆空的酒坛,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晕暗,也不知呆了几天没通过气,一室乌烟瘴气。一人坐在光暗之处,背对着门,听到珠帘籁动,笑道:「月娘……呃,叫你去拿坛酒怎么这么慢。来……来,再陪本公子喝上一坛。放心……呃,你看本公子喝了这么多天不是还没醉么。」云照影冷冷看向一旁欣喜的阿大和拿酒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女子被他冷眼一扫,心惊低头。他从她手上取过酒坛,向寒走了过去,边走边拍开封口。那人闻到酒香,笑道:「三十年的汾酒,月娘你还真舍得。有空代我谢谢杨小弟吧……」云照影拿着开封的酒,往寒惊鸿头上,慢慢倒下来,边倒边问。「好喝么?」天降甘霖,寒惊鸿狼狈地跳了起来。「谁?9他一边骂着一边摇着湿漉漉的头,转过身来,脸上已长了些胡渣,目光看似清亮又似无神,哪里还有平日逍遥洒脱的样子?云照影只瞧得心下怒火更炽,冰冷又傲慢道:「我9看着一脸你奈我何的云照影,若在往日,寒惊鸿一定是二话不说,两人先打上一场再说。但今日,云照影只见他怔怔地瞧着自己,目光变幻莫测。有点摸不清方向,云哼了声。「你傻了?」寒惊鸿慢慢露出笑脸来。「这么臭屁的表情,应该是真的……」在云脸色大变之前,几步上前,用力抱住云。「你终于来了。」月来无尽的担忧愤怒,在拥抱中失去。一瞬间的心跳停止,一瞬间的跳动如雷,沦落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寒惊鸿的怀里,湿漉漉全是酒臭,被这般用力抱住,绝对称不上舒服,但很温暖。身体与身体的紧密接触,倾听着心跳声,云照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他。「滚开,臭酒鬼。」不料寒抱得死紧,一点反应都没有。云正想一脚踹开他,阿大小心提醒。「云公子,少爷好象睡着了。」阿二补充道:「他这次已喝了快三天都没睡过,大概见到云公子你,一放松就……说来少爷信任的只有云公子啊,其它人靠近,还不被少爷赶走,而一看到公子少爷就马上放松了。」这般信任,不知是喜是忧,云努力偏了偏头,但寒的头埋在他肩上,根本看不到,只听得缓慢而均匀的呼吸。鼻息吹在他耳畔,湿润微痒,他敏感地磨了下颈子,瞪向阿大阿二。「你们就这么放他喝了三天?」「云公子,你也知道,少爷要干的事,阿大阿二口拙,哪里说得过他。开始他要阿大去买酒,阿大买了在酒里掺上水,结果他就让这院里的人去买陈年佳酿,也不想银子哗啦啦地流……」「好了。」有点头痛地打断阿大的家庭经,觉得再抱成这样也不雅观。「快来帮我剥下这醉鬼。」阿大阿二忙上前,三人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寒惊鸿剥下。寒被迫离开抱枕后,不满地挥着手,左手一伸,就要抱住阿大。云照影眼疾手快,一手勾住阿大后领往外一扔,另一手巧劲一使,将寒扔到太师椅上。如此折腾,寒居然也没醒过来,身子有了依靠后,头一歪手捉着扶手又睡着了。「云公子——」被抛到门外的阿大扶着腰哎呀哎呀走了进来,不知被撞到哪里。「阿大不是少爷,耐不得摔,下次别再扔阿大了。」云照影哼了声,扯扯身上沾了酒污又有些皱的白衣,算是回答。看着睡着的寒,眉毛纠结,嘴唇有些无辜地微张着。睡得不太安稳。没有了常挂唇畔的明亮笑容,寒看起来竟有些陌生。伸出手,拔开他额上一绺湿腻的乱发。阿二道:「云公子,看少爷睡得不太安稳,不如……」他犹豫了下,接着道:「在这舞月流榭给少爷找个房间歇息吧。」回想起山庄前的一幕,云照影冷笑。「何必。这不是在垂虹山庄的范围么?」「可是……」阿二咳了声,心有顾忌,还想再说,云已道:「如果你们怕身份揭露会给寒带来麻烦,那便说是跟我来的。」「等等,我们也要去?」阿大阿二瞪大眼。云照影横了两人一眼。「难道你们要我背着这个醉鬼上山?」看看一向高贵素净的白衣公子,阿大阿二无言,用力摇头。云照影冷酷一笑。有我陪着你,我倒想知道,山庄的人会给你什么待遇。如有不公,我会代你讨回来的。日正当中,花开得艳。碧绿宫装的女子坐在走廓下修剪着花木,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一丝不苛,端坐时挺直了腰肢,一举一动皆符合礼数,完美地教人挑不出斑瑕来。「二夫人二夫人,五少爷回来了。」「哼9女子完美的图画中终于出现斑瑕,咔嚓一声,剪断了根初生的蓓蕾。她脸色一沉,立起身。靠近看来,她眉端眼角已有些胭脂遮不住的岁月细纹。「回来便回来,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还要本夫人去迎接他不成?」「不是的。」小丫鬟喘了口气。「少爷喝醉了,被三个人带回来……」「喝醉?9二夫人的声音尖锐。「他何不喝死算了?丢人丢成这样,你成心说来气本夫人么?」「不是的,是外面闹起来了。」小丫鬟终于一次性说到重点,止住夫人怒冲冲的斥责声。「谁敢在垂虹山庄闹事?」「是带回五少爷的那三个人,他们进来时正好遇到三公子与大小姐……」知道自己儿女与那孽种遇上会发生什么事,二夫人满意地点头。「哼,他们来者是客还敢嚣张,活该被教训。」与二夫人对自己子女信心十足的表现不同,小丫鬟小心瞄了夫人一眼,战战兢兢道:「三公子与大小姐先跟那三人吵,然后有人认出,背着五少爷的那两人,是血影双煞……」「什么?9夫人花容失色。「然后,三公子与大小姐被那个穿白衣的人封了奇经八脉。」小丫鬟说得有些迷惑,不知道这血影双煞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就打起来。「什么?9夫人花容扭曲。「报告庄主了没有?」「还没,庄主那里有贵客。」想到贵客身份,夫人脸色更加扭曲,不甘地将手中绣帕绞了好几圈。「镜子拿来。」小丫鬟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镜。夫人照了照,确定自己的鬓发一丝不发,脸上妆容完美无暇后,指令小丫鬟。「多找些门客稳住前面,别让大夫人知道此事,我去找庄主。」「夫君。」在门外理了理衣裾,急急踏入聚英厅,黛眉有些不安地颦着。「鸿儿回来了。」寒庄主没想到自己二夫人会在此时出现,拂着长须,警告性地瞪她一眼,呵呵笑道:「回来就好,你先带他去歇息吧,没看我正和萧先生在谈话。」「可是……」二夫人欲说不说,十分委屈。「妾身只是担心鸿儿误交了匪类。夫君宠他天之骄子,这孩子一向也表现得优良。只是近来,不但流连酒乡,还结识了……」寒庄主瞪着委屈的二夫人,一旁萧先生已沉声问:「结识了何人?」二夫人看了寒庄主一眼,怯怯低头,眼角有晶莹的水光。「都是妾身管教不严,他不知何时结识了血影双煞,大约酒喝多了,又被匪类挑拔……现在正在前庄闹。」寒庄主一听脸色大变,侧耳倾听,果然前庄比平日喧哗多了,只是隔得远,先前不注意没听到。他这一怒非同小可,手下握的桧木扶手已碎成木屑。「这个孽子,这个孽子……」怒极之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喘气。夫人无限委屈又道:「婷儿与昱儿为了阻止他们,也被打伤了。夫君,他们的伤是小事,但鸿儿此刻醉酒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妾身怕他少年得志,误入了岐途……」萧先生闻言也是脸色一沉,拱手道:「寒庄主,婚嫁之事,在下看,还是先停一下吧。郡主这个决定下得太快,此时又突然离去,其中或有什么变量……」顿了顿,又道:「庄主也该好好教导一下孩子吧,成为郡马,便不再全是江湖人的身份,如果寒少侠在京中也是如此那便……在下先告辞。」见萧先生含怫离去,寒庄主气得脸都青了,见一旁还在啜泣的二夫人,怒道:「头发长见识短,这门亲事黄了,你就这么高兴?」二夫人抬头,早就没泪水了。她昂着头。「是又如何。我这一辈子都在那贱人的阴影下,我才不要昱儿他们也走上相同的路。」「你……哼9愤怒甩袖,寒庄主向前院掠去。看着阿二一手一个,象丢皮球一样轻松地将山庄护卫随手扔开,一脸压抑过久的嗜血饥渴。「云公子,闹成这样不太好吧。」阿大背着熟睡的寒惊鸿,跃跃欲试的同时,亦免不得苦笑——为什么少爷回个家都会这么热闹,惊鸿照影在一起的威力果然是无庸讳言的。「你不想替寒出口气?」云照影说完,冷冷瞪着前方围住他们不许再往前的护卫,不耐问道:「你们庄主还不出来?」阿大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护卫们「你们伤了我们这么多人……」同时发声,云揉了下耳朵,皱眉。想到先前那一男一女与二少爷如出一辙,见到寒时表现出的鄙夷冷眼,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他插手,还是忍不住怒由心起。所以在山庄有人认出阿大阿二身份时,不解释也不制止,任阿二把事情闹大。现在事情闹得有些太大了,只怕寒醒过来后,不能再在山庄待下去——云不否认自己有些私心。「统统住手9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寒庄主终于到。他看到满地的伤兵残将,又见背着寒惊鸿,一脸无所谓的阿大;狰狞狂笑,满眸嗜血之色的阿二;还有静静站在一旁,一脸冷酷的云照影,任他心机如何深沉,亦不由动怒。「不知阁下何人,今日找上垂虹山庄,有何见教?」此人便是寒惊鸿的父亲么?抬头淡淡看了眼,云照影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姓云,草名照影。今日上庄实为依理求见,别无居心。」「云照影?」寒庄主一脸铁青道:「你便是与吾儿齐名的浮云飘萍么?既然如此,何以带着血影双煞上门寻事?」「血影双煞当年一赌输人,屈尊为奴,早已改邪归正。今日随我上山,亦是循规蹈率,不敢多事。是贵庄三公子与大小姐一见我们便喝斥,又说二人身份不彰,下令围攻。」「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山庄的错了?」寒庄主岂不知儿女们对寒惊鸿的态度,但今日诸事不顺,此时又被伤了如此多人,岂能轻了。「云公子即知血影双煞名声不彰,便不该将他们带入垂虹山庄。垂虹山庄一向以诗书传家,岂容贼子上门9「双煞早已改邪归正。垂虹山庄诗书传家,便容不得二个已洗心革面的好人?」「改邪归正只是你空口白话。他若真改邪归正,眼前这一地伤兵残将由何而来?」「是贵庄之人太过咄咄逼人才使场面无法收拾。况且他若未改邪归正,现下这里就不是一地伤兵残将而是一地碎尸了。」「好胆!在威胁本庄主么?9「不敢,在下只是依理直言。」云照影寸步不让,说到这,也觉得寒庄主根本无意息宁人事,执意要让双煞、自己以及寒背上黑锅,当下脸也沉了。瞥了阿大阿二一眼,正欲示意,突然有人诧异道:「这不是云世子么?」说话的正是收拾行李而稍慢了一步的萧先生。他经过时原要避开悄悄离去,但见到场中那一身白衣的青年十分眼熟,忍不住唤了出声。寒庄主不知道萧先生与云照影认识,闻言也是一怔。江湖人多知云照影出身不凡,来自京师,常年住在孤山荡雪小筑。但对其真正出身由来却不清楚。曾有人想调查,只是京中云姓之人,身份最高的,也只是尚书省的云紫台。且这云紫台膝下一子一女,皆在京中。所以云照影到底出身何处,至今对江湖人来说还是个谜。云照影见到萧先生时,迟疑片刻。「萧平先生?」「正是平生不肖的萧平。」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十分高兴,上前几步见礼道:「世子已有数年未上靖南王府了,王爷十分期待世子上门。放眼整个京师,也只有云世子担当得上人材。王爷常恨未能生子如云世子你啊,呵呵……」「靖叔客气了。」云照影轻咳了声,萧先生话下什么意思他岂听不出来。京师不是没有人材,而是在年龄上可能跟无尘匹配的人材只有自己了。小时未离京,便常以此事为大人打趣。今日重温恶梦,还是一般糟。「萧先生来垂虹山庄,不何有何事?」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哪会说出是为了婚事,打了个哈哈,盛意要邀云照影一同回京。云照影推说刚从京师出来,被冷落半天的寒庄主终于有机会插嘴道:「不知萧先生与云贤侄是……」这会儿又唤贤侄了。云照影掀了下眉,心下冷笑。「萧平哪敢高攀。寒庄主难道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从母姓的,父姓轩辕,是为当今皇叔宝亲王爷。」寒庄主在看到萧先生与云照影熟识时,心下便有了计较,云照影的身份定当不校不料云照影竟是皇亲,还是来自京中三大权门之一的宝亲王府,目瞪口呆之余,已说不出话来。寒庄主的态度转变,可说是意料之外,预料之中。连被云照影教训过的几位公子小姐看起来也分外热情。阿大阿二自是毫无置疑地进了山庄——有谁敢置疑宝亲王府的世子呢?几个冷眼摆脱众人热情招待,云照影上了拥翠阁。阁楼早已打扫过,一尘不染。咯叽作响的楼梯也铺上了锦垫。到处焕然一新的同时,还是能看到一些旧日的留痕。停步在墙上那幅画前细看了会儿,画上女子笑靥如花,明媚盛放。「这个就是寒伯母?」一旁的阿二犹豫一下,点头。「你不说些什么与我知么?」阿二舔了下唇。「云公子不想让少爷亲自告诉你么?」「如果是悲伤的往事,我何必要寒亲自说。」阿二语拙,半晌方叹。「少爷能认识云公子,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是这样么?想到自己无法启齿,不可告人的居心,云心跳加速,冷冷道:「不见的。」阿二习惯了云照影的冷漠,未觉有异,只慢慢道:「阿二也是最近才打听到的。少爷的母亲,是寒庄主的三夫人。据说寒庄主当年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已有两位夫人,硬是将人家强娶回来。可惜三夫人一直不喜欢他,在少爷五岁那年,跟人私奔了。」「哦?」想到寒庄主这么爱面子的个性,付出真心却被人甩回脸上,难怪山庄上下对寒态度这般怪异,大抵是寒庄主心有顾忌无法报复,才纵宠其它人对寒的冷眼。「不止如此。」阿二看了楼上一眼,小声道:「听说三夫人私奔后,少爷也跟着找了去,结果却看到他母亲被情人抛弃杀死的场面。少爷被带回山庄时,人都有些痴呆了。寒庄主是不管他的,其它人想管也不敢管,少爷当年就一个人住在这拥翠阁,后来不知从哪里学了武功,十四岁离开山庄,才跟云公子你认识了。」阿二说得愤愤不平,为自家少爷委屈。才五六岁的孩子,被母亲抛弃后,不死心追寻了去,却见证了母亲的死亡,寒那时受到了多重的打击?回到山庄后,又被一人扔在与母亲生活过的地方。这地方白日也显得阴沈,他小小年纪,到底是如何撑过而不发疯的?他为何还能笑得如此明亮耀眼?云照影想着当年,心下一阵激动,情绪激昂,对寒的怜惜及对自身无所作为的遗憾,如波涛般澎湃。但云从不会将感情表现在神色上。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上去看看寒。」推开门,寒睡得很熟,阿大还体贴地点了熏香,说什么人家公子小姐房里都有点,自家少爷房里也该点的。云不知道阿大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谬论。只知道大概用不了多久,对熏香过敏的寒就会醒过来。他一声不吭,捺熄了熏炉里的香,推开窗户放入新风,这才来到床边。「醉成这样,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知道床上醉鬼不会回答的,云照影捧起寒惊鸿的右手,将手腕往外轻转,落在灯光下。腕上隐约有几道白色的淡淡伤疤,似乎有人在手腕上用力割了好几刀。云照影毫不意外地微微笑起,似乎长久的疑问得到了证实。他一向少笑,这一笑,冰雪初融,说不出的秀美。「我就知道是你……」手指在伤疤上轻抚着,目中笑意淡去。在舞月流榭证实了自己先前莫名的情绪是来自男女之间的情爱喜欢,并不能让云高兴多少。这种惊世骇俗的感情,能说的么?史书上的奸佞列传,花街柳巷的像姑馆兔儿爷,哪个有过正面的评价?这一进入,带入的便全是泥污。看着床上熟睡的寒,脸上的酒污早被阿大擦干净了,但一脸胡渣却还没刮去。云伸出手,碰了碰尖尖刺刺的短髯,突然见寒嘴唇动了动,似在说什么。低下头将耳朵靠近时,已没了声音。正要坐直身,听寒『唔』了声。以为他要醒了,忙退得远远的,却听他又‘唔’了几声,双目紧闭,并没有睡醒的倾向。「这家伙……」无奈地瞧了会儿,云照影帮他将胳膊塞回被窝,才想离开,突然手被寒的手紧紧握住,往身上一带,大叫:「别离开我9再次倒在寒的怀里,云心跳加速,乱成一团,而被寒这般一叫,乱麻立时变成死结,宣告不解。「寒惊鸿……放开我。」本应中气十足的冷喝声,却因主人的心情而添上不确定的脆弱及温和。寒惊鸿睁开迷惘的眼,跟近在咫尺的云照影大眼瞪小眼半天。「原来是你……」「不然你以为是谁?」云没好气地反问。「没……你趴在我身上干嘛?难不成你有那个的癖好?」寒惊鸿玩笑的一语正中红心,云照影不由烦燥起来。「寒少侠,你看清楚,是谁抓着谁的手,谁有那癖好?」冷冷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让寒惊鸿的魔爪以证据呈现在当事人眼前。「还不放手。」这次绝对中气十足冷入骨髓,寒惊鸿吓得好象手上捏了个马蜂窝似的急急甩开。正要坐起,头一晃,顿时七八十把刀子在脑袋里乱搅乱戳,痛得抱头呻吟了声。「活该。」说是说着,起身从桌上的草铺里取出阿大早熬好的解酒药,一摸碗缘有些凉了,又用内力催热。「你……」想问他为何要去喝闷酒,话到嘴边,不确定往日的自己是不是会问这事。他此时心中纷乱,在想出个头绪前不想让寒发现自己对他已有不同。因此问了一句,又闭嘴。「我怎么?想问我为何喝闷酒吧?」喝完药的人笑嘻嘻道:「当然是想你了。」云照影瞪了他半天。「有些话不要胡说。」「难道你不想我了?」寒惊鸿连天叫屈。云照影转开目光。「回答的代价……」不一定是你我付得起的。「回答需要什么代价。」寒惊鸿撇了下唇,突然想起。「你别转移话题,你这次可是一去三个月才来。」云照影哼了声。「我们是约在荡雪小筑见面的,你不也一住三月没过去。」这话显然戳到寒惊鸿的痛处,寒直直看着头上的锦帐,不再说话。他不说话云照影也不会说话的,两人就这么沉默下去。半晌,寒惊鸿突然开口。「云,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醒酒药似乎被阿大加了安神入眠的药物,寒的声音有点模糊。他不等云回答,便道:「我想要得到的,好象很多,又好象……一个也没有。」而我想得到的……云没说话,静静听寒低声念道:「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寒,你此时在为谁憔悴?寒惊鸿正式醒来,是第二天的事了。阿大的解酒药虽然又苦又怪异,但效果确实不错。所以,当寒惊鸿神智清醒地听说完云照影来山庄后发生的事,想装醉都不可得。不过对于他中间曾醒来喝药一事,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说过的话更加记不得。云想问他念那首词何为,但他既记不得,只有作罢。推却寒庄主的盛意款待与挽留,阔别江湖三月的惊鸿照影终于在五月梅雨之初,再度踏入江湖。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传说再次展开。第五章「吶吶,听说惊鸿照影又出现了。」「是啊!三个月了,两人一点音讯都没有,大家都以为他们被碧血宫的抓走了──听说他们上次将宫里镇宫的飞天蜈蚣砍成十八截烤了吃,还挖走两粒能避百毒的天蜈蛛。碧血宫主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向天起誓一定要报复」「飞天蜈蚣都千万年的老肉了,能吃的吗?不要胡说了。我倒是有听说,云照影被抓去苗疆当即马,寒惊鸿为了救好友,也追过去了──你们别忘了,当年月雅公主为了云照影还大闹中原过。五年不见,当年的小公主应该出落得更加标致了」随着惊鸿照影的出现,沉寂了三个月的茶坊酒肆再度热闹起来。已经讲够东家长西家短的闲客们为了话题的重新降临而兴奋不已。而在两人身上下了赌注的,更加关心两人接下来的胜负走向。从二人路遇血魔印传人太史子吟,大打一场,到两人又成功地破坏了栖凤山庄的山门,话题转着转着,一致转到──「他们现在在哪里?」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被锦饰出长秋。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白衣青年坐在一旁喝酒。他长得清逸秀美,但神情淡漠,气宇高华,一身冰冷的气息令人尚未靠近便已冻僵。歌女们虽是久经阵仗,笑语如花,对着这样一座冰山,还是有无从下手之感。「云,你把脸板成这样,要怎么消受美人恩呢?你瞧瞧碧姬她们都不敢接近你了。」寒惊鸿左拥右抱,笑得明亮又耀眼,轻易炫倒众女芳心,却只换来云照影一个白眼。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我先休息去了。」「喂喂,别这么不解风情啊!妳们说对吧?」「寒少侠说得极是,云少侠……」一群不知何时主动跟过来的『朋友』们应合着寒惊鸿,想要挽留云照影,却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止住,个个干笑。云哼了哼,不悦地走了出去。不明白寒为何会与这群人相处得如鱼得水,以往的寒……不由暗自皱眉叹息──不提比拼之事,不提江湖趣间,也不提往旦蒙情。流连秦楼楚馆,画航花舟之间,终日所讲,尽是高阳春梦,郎情妾意──如今的寒,还是以往的寒吗?有时将事情分析得太透彻真不是件好事,如果不是发现了自己对寒的感情不同,此时会这般妒忌痛楚与无能为力吗?在先天上,男与女原本便不能站在同一秤子上的。负手站在院里,捏紧手心看着天上的月,任苦涩酸楚慢慢浸润无力的心。云突然也想大醉一常酒醒寂寞饮小雨,又落相思醉大梦……呵呵呵呵……无声地苦笑着,突然觉得身后有异,云照影回过头来。寒惊鸿双手抱臂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云看着寒慢慢走过来。两人间的气氛,有那么瞬间,是脱离正轨,迷离不定的,在寒惊鸿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云时。他伸出手,抚住云的脸颊。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他掌心的热度与自己脸颊的冰冷。「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寒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的迷惘。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眸子很清澈,细看却又不尽然,清澈只是因为各色的情绪太多了,没有一个可以占据。在这目光下,云照影心跳加速,说不出话来。他有无数想问,想说,想倾诉,想……寒突然一笑,明亮的笑容将两人自迷雾中解放出来。「云啊!你就忍心这么丢下我听他们拍马吗?没了你当挡箭牌,我也只好不解风情一次了。」到唇边的话又咽下,云冷哼了声,道:「走了。」接下来十余日,还是老样子。听闻惊鸿照影流连青楼,无数浪荡子们蜂拥而来。今日这位请明日那位请,争着与江湖榜上的风云人物结交。于是中原上下,哪里有国色天香哪里有色艺双全,只听得惊鸿照影纵非了如指掌也是心里有数。原以为凭云照影的孤傲脾性,被这般多俗人围着,多半是用袖走人,寒惊鸿也不指望他会陪自己多久,算计着哪时大概又要打上一常不料云照影这次耐性出奇的好,虽然每天都摆了张臭脸,总归是坐在角落里并没太大抗议。只是每每目光接触,云都要先偏开视线,倒教寒有些疑惑。「松竹翠罗寒,迟日江山暮,幽径无人独自芳,此恨凭谁诉。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花厅里不知何处传来歌姬隐隐的歌声,云照影偏了下头,看到寒惊鸿眸子中似也闪过一丝异芒,听得竟有些痴了。旁边的人并没发觉他的异样,照样说得开心,他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然后目光与自己对上。双方目光一错,这次先避开的却是寒惊鸿。云照影心下又是一阵气苦,不知自己为何天天跟在寒身边,看着他的左拥右抱风流得意。难道看得多了就会面对现实摆脱自己无益的妄念吗?!可是更多的只是知道自己陷得有多深,心下有多丑陋──他是恨不得将那些与寒欢笑的人全部赐出门外,将那些傍在寒身上的歌女扒拉下来,让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寒。你们又不认识真正的寒,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相欢!氓紧了唇,再次看向寒惊鸿,呼朋引伴,分曹射覆,他脸上笑容更明亮了。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他身上。因为他是最好的,最耀眼的。可是在那明亮耀眼下,却是沉重地搅也搅不散的阴郁黑暗,与寒惊鸿往日每一个耀眼的笑容不一样,不是别无所求的洒脱,而是迷失了方向,找不到目标而放弃了一切的空洞。云叹气的同时,悲凉而微微不忍的目光被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眨了下眼,突然大笑起来。「云~我们也好久没比拼过,今日机会难得,这么多好友在场,不如我们来比拼一场吧9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他们自然有听说过惊鸿照影比拼不休胜负难分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照影傲慢地站起身,给寒惊鸿冰冷的一瞥,整了整衣袖。「我从不跟醉鬼比拼。」说完转身不想再待下去。「耶,小贼休走~」寒惊鸿笑叱了声,追了上来。却不知是喝过头还是被谁绊到了,脚下竟一个跄踉,快追近时,猛然向云照影摔了过去。云照影听得身后风声有异,转回身,不料正迎上寒惊鸿摔过来的身形。这一下出其不意,反应都慢了点,情急之下只能略转方向免得直接摔到地面,被寒撞到时,两人倒退几步,斜摔在太师椅上。云照影在下方,倒下时被坚硬的扶手撞到背,痛得脸色一白,托着寒的手也失了准头。寒惊鸿整个人都压在云身上,背后撞到的地方再次撞上扶手,云低吟了声二句话也说不出。众人没想到以惊鸿照影之能,居然也会变成这样一出闹剧,忙围过来要扶两人。还没靠近,云照影一脚踢开寒惊鸿,秀丽的脸一片铁青。「好,寒惊鸿,你要比划是不是?拿命来!」灭日三大式之一的云涛灭日猛然迸发,一掌之威可以翻卷云涛。拂出的掌气一分为三,再分为九,层迭破空,乍看是八虚一实。但与任何一掌迎上,都会让其它八掌虚招的实力合为一体。云照影以掌闻名,九掌合力,威力更是惊人。寒惊鸿识得厉害也吃过苦头,不敢硬撼,身形急急往梁上一窜。围过来的那群人正好卷入云的掌气范围,但觉一股大力击来,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每拍一次威力便强上一次。他们功力哪比得上寒,被云这含忿出手,宛如惊涛骇浪里的一艘小船,从西滚到东,再从南滚到北。一室的惨叫兼桌椅摧毁都止不住云照影的脚步,当寒惊鸿纵身上横梁时,他也追了上去。众人疼痛之余,哪有心力阻止,听得梁上一连串激烈的拳脚碰撞之声。知机得早的,想起关于惊鸿照影传说里的某些事迹,忙忍痛向外爬去。『轰隆──』几声巨响,横梁宣告断裂。整座楼房都在慢慢往下倒。尚在屋里的人哭爹叫娘乱成一片,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个个爬着滚着往外冲去,宛如末日,就怕慢了一步被活埋。到得众人都冲出了门外,有心情看还有谁没冲出来时,就见快倒的楼房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楞是不倒。从逃得一命的惊乍中醒悟过来,惊鸿照影早已不见,老板娘铁青着脸瞪着他们。百般解释无果,答应赔价后,一行人都将惊鸿照影恨得牙痒痒的。惊鸿照影的追债名单上,又多了一批人。城外的小酒馆,两个伤痕累累的青年在喝酒。一个灌一杯便抽口气,抚了抚颊;另一个虽没大表示,但从他时不时皱眉忍耐的神情来看,显然也不好过。半晌,白衣青年先开口。「这次算谁胜?」「能分得出来吗?」男一人看看对方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惨状,龇牙咧嘴。「下一次不要再玩贴身肉搏,太没品了。我们从十四岁打到现在,什么时候分出胜负过?」白衣青年从鼻管哼了两声。「总比跟你在青楼争风要来得好。」寒惊鸿闻言不由大笑。「云啊!我是不与你比这个的,太胜之不武了。你这冰块脸想要跟我争风,看今天大家的表现就知道──你,没指望啊!」『啪』地一声打下寒惊鸿快指到自己鼻端的手指,云照影斜眼傲慢一笑。「那只是我对她们没兴致罢了。」「哦~」寒惊鸿挑高眉,仔细打量自己同伴,本想挑些刺,但将他清雅秀丽的五官来来回回打量个遍,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倒也是。不然当初月雅怎么会为了你大闹中原。」提起当年之事,云照影瞥了寒惊鸿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喝酒。又是半晌无语。见云照影酒越喝越急,几乎整瓶在灌,寒惊鸿倒是放下酒杯。「你有心事?」掀眉啾了寒了眼。「你也知道喝闷酒代表有心事?」笑嘻嘻只作没听到。「来,有什么心事说给寒哥哥听,你寒哥哥人生阅历丰富,保证能帮你解决。」云险些一口酒喷出来。瞪了脸皮极厚的寒某人半晌,又饮一杯。「我在垂虹山庄有问你为什么喝酒吗?」「没有。」「我有问你为什么天天泡青楼吗?」「没有。」「我有问你在为谁情伤吗?」「……没有。」「那么。」云照影下了结论。「喝酒!」「好。」东方唱白,喝了一夜酒的两人相互扶携着回了客栈。「……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哈哈哈哈……」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脚一踢,将门阖上,又乒乒乓乓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最后终于走向床铺。近在咫尺的床铺,柔软的床垫松软得让人想一头扑倒下去。正要投身其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到,两人搭肩勾背,这摔也是一起摔了。想到晚上在青楼里,云曾被自己压倒,背撞在扶手上一事,寒惊鸿下意识地扶着云照影的腰一转,自己在下当了垫背。「哎呀──痛!」云照影摔在他身上,半响没有动静。「喂,你该不是摔晕了吗?」呻吟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寒惊鸿。」云照影低低唤了一声。他很少将寒的名字整个唤出,声音低柔,微带了点沙哑。「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定,听不出端倪来,寒惊鸿不知他想说什么,但总有奇怪的气氛挥之不去。他干咳了声,笑道。「你现在想说啦?」「对。」云慢慢地抬起头,一向只见疏冷与傲慢的脸上,淡淡的酒晕给他白宫的肌肤添上绮丽的抚媚感。星眸如梦,颠倒众生。「寒惊鸿,我喜欢你。」寒惊鸿直直地看着他,桌几遮去了部分光线,看不清寒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你……酒喝多了?」「你我都明白,这点酒醉不倒我们的。我现在神智跟你一样清醒。」云照影吸口气,再次字正腔圆地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不想让寒再开口说话,云照影低下头,吻住了他。吻里有着浓重的酒气,唇与唇的接触,几乎是绝望般地噬啃着。闭紧的双眸上,长睫微颤,眉毛紧紧绞结。雪白的牙齿咬着对方的上唇吸吮,舌尖在闭合的双唇间试探游移,酥麻的心跳又急又重。一夜的酒虽然喝不醉两人,但晕眩的酒意却能催化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云照影的手探入寒惊鸿衣襟,有些笨拙地撕扯着,急躁而不知如何自处。紧闭的唇微微开启一缝,舌尖闯入,却被对方更为激烈地纠缠祝云照影惊讶地睁开眼,寒已一翻身,将两人位置倒错。云背部的伤处再次撞到坚实的地面,轻呻了声,充满情欲。「你……」寒惊鸿松开口想说话,但云照影不打算听他说什么,手一勾,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再次吻上。他不敢睁开眼,怕睁开眼,被寒看出自己眼底的绝望与失措,怕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寒叹息了声,不再开口。唇舌的交缠,很快就不能满足继续上升的欲望。雪白的衣服被解开,层层透于地上,像零落了一地的花瓣。寒的唇在白宫的颈项间啃噬着,云低低呻吟,双手在寒背部结实的肌理上游移不定,近乎疯狂地抚摸着,偶尔在他背上三道伤痕处停下来,模模糊糊地想着似乎有什么不对,既然是自己告白,那么负责主动的应该也是……这点零乱的心思在寒的手向着双腿间私处探去时烟消云散。有些难受地吐纳着,急急捉住寒套弄着的手,努力想回想春宫图上画的东西,但寒粗糙的指尖,在他胸前灵巧挑逗的舌头和牙齿,在在打断他的好学不倦,脑海里一片空白。「等等……不对……」寒抬起头,手指在下方的蠢动并没缓下,不知是酒劲还是情欲,脸涨得红红的。他道:「没经验的人没资格说不对。」「你9常年来的较量形成的习惯,让云想都不想就说:「来比就知。」「好。」「碍…」感觉到异物入体带来撕裂的痛楚,云苍白着脸,紧紧咬住唇,却还是控制不了痛楚的呻吟。汗水自额际滑落,冷浸散乱的长发,僵住的身子,让进入他体内一半的寒也忍不住低呼了声。「放松点……」两人都是第一次,都只是纸上谈兵,理论上该做的是做了,但实际与理论的差异,则属于人力无法控制的。「啊哈……我……」勉强睁开眼,原本便如梦般迷离的星眸,添着层水气,益发迷魅人心。寒只瞧得心下一阵怦然,下身的欲望似乎又涨大了点,只想完全冲进云的体内,让他为自己哭泣尖叫,看着他的冰冷在自己身下融化。「很痛吗?」在云柔韧的腰际轻抚着,想软化他的僵硬,却达不到效果。见他咬紧的唇一片惨然之色,不由道:「这回就算了……」「别!」感觉到寒想退出,云急急勾起双腿圈紧他,不让他离开。过了这次,天才晓得他下次还有没有勇气。「没事……不用顾虑我……」「但你…….」「我说没事!」云深吸口气。「确定?」充满雾气的星眸狠狠瞪了出去,换来上方之人无声的轻笑。笑身震动身子,从交磨的敏感肌理到下身结合之处,云不由困扰地皱了下眉。托着他的腰臀,下半身猛地往下压去,将进入一半的欲望全部挺进云的身体。云一僵,手指紧紧指着寒的背,痛呼全掩在了寒急急低下的唇里。「是你说的……」他喘息着说着,贪婪的唇舌缠紧了云的唇舌,将他的硬咽全抵在了唇齿间,开始了坚定而激烈的律动。不顾身下之人弓腰绷紧的身子,在紧窒干涩的私处,强悍的撞击令内膜痉挛地绞紧,进出更加困难。却又一意孤行,看着云脸上红晕越来越浓,目光充满着情欲的水气氤氲。云痛苦挣扎地扭动着身子,却让寒的欲望更加深入他的体内。近乎无情的索取,带着温柔的触吻,痛苦地让寒吞噬着呼吸,感觉两人身子结合成为一体的真实存在,断断继继的呻吟自唇舌之间迟疑地泄出,「唔……」寒松开了交缠的唇,双唇靠得极近,喘息可闻,身体的律动未曾停止,反而更加刻意地在云喘息的间隙冲刺,挑战着云的自制极限。呼吸被交合的速度打断,断断继继的呻吟再也难以压抑,云不由将脸埋在寒的颈项间,感觉着汗湿的温热肌肤和急速的脉动。不停地侵占着,深入灼热狭紧的密径,一让那永远只以冰冷高傲对着外人的身子为自己而舒展。在自己身下低吟轻喘,说不得是得意还是满足,渐渐地,连自己的心神也乱了。迷离相交的眼神,蚀骨销魂的交缠,难以自制的快感让他不由低嘶吼着,一口咬在了云洁白的肩膀上。窗外从响午就下起雨,不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雨,而是门掩黄昏的倾盆雨。密密碎碎的雨声打在窗上,打在叶上,晕暗的天时不时银蛇狂舞,电闪雷鸣,似乎整个世界都要在一个下午顚覆。懒得去关窗,任屋外大雨打湿窗台附近的一切摆设,时有水气雨雾飞泼过来,裸露的肌肤微有点寒意。拖过被子将自己里得更紧了点,两人都没有说话──又或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等待打破,寒惊鸿终于开口了。「云……」「嗯?」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平静无波,被子下的手捏紧了被子。寒惊鸿转过身,看着他被汗水浸湿,贴在颊畔的黑发,还有朦朦胧胧,未从情欲中回过神来的湿润黑眸,摒息靠近。云照影根本没有看他,但原本只是红晕未散的脸上,绯意渐艳。随着自己越靠越近,犹带水意长的长睫轻颤起来,终于忍受不了自己露骨的目光,回头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关系都这样了,还这么凶。」寒咋舌,在云彻底恼羞成怒之前,笑语道:「在重九大会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南疆探个究竟?」第六章离开了青楼楚馆,离开了名娃娇姬,惊鸿照影终于真正地重新踏入了江湖。前往南疆的路上,依然是你争我夺,争强赌胜,互不相让,但却少了先前的火药味及意气之争,多了份殷勤呵护,浓情蜜意。登山临水,寻幽访胜,这次留下的却是两人的俪影双双。五月,正是瘴气最重的时候。苗族起源于「九黎」部落,后迁徙至长江中下游,形成三苗部落。苗疆一带因地形气候缘故,房屋多为木结构的吊脚楼,一般分为两层,上层住人,下层圈养牲畜或堆放杂物。两人并不是第一次下南疆,多年前,尚自互赌胜负的时候,为了苗王的千叶回天果,两人便曾数度潜入苗王城大打出手。连拼七次不分胜负后,千叶回天果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苗王作为贡品送上朝廷,这才换来王城平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尚不仅如此。当日云还因为救了误闯战场的月雅小公主而惹来桃花劫。连番嬉闹一般的妳追我赶,月雅原先只是不服云一见她就头大的神情,故意缠着他。后来月雅遇上五毒教,危急时,白衣飘飘,风姿若仙,揽住少女时那一声冷冷的『谁敢伤她』,足以令天下女子动心。月雅由原先的嬉闹纠缠转为真正倾心。可惜最后结果却是流水无情辜负了芳心。旧地重来,回省往事,两人不胜唏嘘。回想起昔时年少气胜,一个冷一个热,却是一般的趾高气扬争执无休,不由莞尔。「云啊!再往前走三里,就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月雅的桃花林吧!」寒惊鸿突然开口相戏。「要去旧地重游吗?」云照影默然不语,半响只道:「被纠心蛊整掉半条命的人又不是你。」「把你带出苗疆的可是我啊!你以为你很轻吗?我快马加鞭将你扔回荡雪小筑,再为你找亲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耶。」寒惊鸿清算旧帐。提起此事,云眼神一暖,若有所指地看着寒。「还真辛苦你了。不过大丈夫施恩不望报……」「我只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笑嘻嘻打断言话,寒用事实证明他绝对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我是小人哦!」「小人……那你要什么报答?」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云平板板地问道:「寒大侠救命之恩,云某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啧,也可以啊!」抚着下巴打量对方,寒惊鸿笑嘻嘻地说:「虽然你身材平板了点,脸色冷了点,脾气坏了点,即不多情也不温婉,更不会下厨为我煮羹汤……」他一边说一边闪避云照影恼羞成怒的『云烟茫茫』,「不过看在你是美人的份上,我还是会收下你的……」「到阎罗殿去收吧!」四道无形箭气以缰绳为弦射出,劲风凌厉。寒惨叫了声『谋杀……』谋杀什么含糊说出,整个人随着箭气从马上倒了下来,挂在马腹上,只剩一只脚勾着蹬,向云扮个鬼脸。两人一路追赶,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桃花林也远远坠在了身后。龙头蚱蜢吴儿竞,笋柱秋干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过了桃花林后三天,两人来到平寨,见村寨集市热闹,人人争往江边涌去,江上隐约可闻擂鼓礼炮疯狂作响,人群的呼喝加油之声更是惊天动地。街上时有少年男女抱着芦笙吹奏起舞,舞姿欢乐,笑容纯朴'将喜庆的气氛簇拥上了顶点。「今天似乎是五月廿六吧!」寒惊鸿一拍掌,「正好是龙舟节啊!」云照影慢了一步才想起,他素来便不爱凑这种热闹,见寒惊鸿伸长脖子往江边望,大有去瞧上一番的意思,忙道:「要去自个去。」「难得来苗疆,不看太可惜了。云啊!别这么忍心,让我一人孤鸿单飞。」寒惊鸿边说边拖起他的手,却被他巧妙一转,如游鱼般滑了出来。「两个选择:自己去,或者都不去。」云为了自由,板起脸。寒思考片刻,想想带着块冰山去冷冻大家的热情似乎也不是好事,便耸耸肩。「那我去看会儿,你在这里转转好了。」见云点了下头,这才放手,将缰绳交给云,跳下马脚步轻快地往江边走去。云摇了摇头,不知道那边赛龙舟有什么好看,想来只要有热闹的地方寒都喜欢去凑上一脚。他也下了马,牵着两匹马边走边随便看着两边摊子,准备到长街的另一头等寒回来。不料走到一半,目光却被摊上一物吸引了。苗族饰物素来以式样繁多,色彩艳丽而著称,在一片浓艳华彩中,那方素白就分外引人注目了。那是块小儿巴掌大的玉石,远远看着,玉质并没多好,只是形状很巧地呈云朵状,上面寥寥数笔,勾勒出两只飞鸟。由于隔得远了,云并没有看清楚那上面画的是什么鸟,只觉得那块玉石虽非佳玉,给人的感觉却很好。而且云状的玉,还有上面画的鸟……想到这,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暗下唾弃自己不纯心思。他停下脚步又瞧了一限,迟疑着要不要过去将玉石买下来。但他一身中原打扮,容貌又秀丽,早引了许多路人对他指指点点。被这么多人当罕物看着,总是不愉快。云皱了皱眉毛,当下牵着马,快步离开市集。在寨尾一株树下静候着,没过会儿,寒惊鸿就回来了,一脸眉飞色舞,笑嘻嘻道:「云啊!你没去看,实在很可惜……」寒惊鸿描绘着江边的热闹活色生香,云看似一脸淡漠地听着,却很专注。他不喜欢热闹,但喜欢看寒说话时的神色,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明亮的光芒,薄唇张合间,洁白整齐的牙齿几乎淘气地向他炫耀着。日色渐偏,两人渐渐远离了村案。寒惊鸿突然勒马,向云比了个手势。「听到了吗?」「东南方,三里外。」云照影同时驻马。「要去看吗?」反正没目标。点点头。「可以。」两人掉转马头往东南方向,行不到三里,打斗之声更大。透过林木,已可见二批人正厮杀地难解难分。说是两批人,其实被围攻的也只剩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了。他的周围堆满尸体,身上多处负伤,血迹斑斑。不及止血的地方鲜血不断淌下,但他却全不顾惜自己,势若疯虎,用的全是以命搏命之招。围攻他的人虽然多,一时也是无可奈何,正用车轮战慢慢消耗少年的体力。强行插手别人的恩怨,一向是江湖大忌。虽然这大忌对惊鸿照影而言,素来是不存在的,但不知双方人马为何厮杀,都乱插手也一令是两人的风格。两人隐身密林,静看片刻,云照影的手微微一动。『咄──』一声,一粒小石子飞向围攻之首那人背后灵台穴。为首那人功力不弱,听得背后风声,急急避开,小石子落空,飞了出去。他只道已避过了,不料那落空的石子居然射在一旁大石头上,又反射回来。幸亏他听得风声不对,身形早动,再次避开。云照影既然出手,寒惊鸿自然也跟着出手。为首那人可以避开云照影的石子,却再也避不开寒与云同时发出,无声无息,此时才飞到的另一颗石子。臂间曲池一麻,手中长鞭不由自主地掉落地面,心下又惊又怒,收住攻势,大喝道:「哪个兔嵬子在暗箭伤人,快给大爷滚出来。」话未落,又是二枚不知自何处发来的小石子,一上一下,甚有默契。这次风声更急,首领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发作,就一手掩脸,一手扶膝,单膝跪倒在地上。鲜血自指缝间流出,他吐出一个大门牙。连对方的身影都没看出来却已吃了亏,首领心知真将人逼出来,自己一定讨不了好。咬咬牙,放下狠话。「在下不知朋友是哪路人马,不过,要与本门作对,就要做好万蛊附骨的准备。今日之事,不到黄泉,誓不甘休!」他说完又看向那被围攻的少年。「大家都收手。罗成默,今天有人救你,算你好运,我们走9少年原本便负伤甚重,见敌人已退,再也支援不住,长剑倾倒拄地,强撑住摇晃不止的身形。过了会儿,他抬头,目光笔直地射向林子一角,正是惊鸿照影所在之地,似是早已发觉两人所在之地。隔着幽暗的林子,三人目光对上。少年略点了下头,并没开口表达感谢救命之意,吃力地转身离去。看出这少年身后定有极大的故事,林中两人对看一眼,寒惊鸿继续摸摸下巴。「血欲门。」云照影泠冷回话。「有可能。」微微一笑。「你要选哪边?」「少年。」「那我只有去跟那批饭桶了。」寒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收获,晚上在叫化窝见,不见不散。」「好9云回答得干脆,走得更干脆,身形一下便消失在寒面前,只余交待。「尸体留给你收。」「喂喂9叫了,几声,唤不回已经走远的人。慢了一步的寒惊鸿脸色扭曲。「轻功不是给你这样用的吧──这又关我什么事啊9他心下早有计较,不怕那群血欲门的人脱离自己掌握。嘴上嘀咕不停,还是认命地去找人收验。「云到底还是心太软……」哪里有人烟哪里就会有乞丐,哪里有乞丐,哪里也就会有丐帮。吃着叫化鸡,炸蚕蛹,烤蛇串,寒惊鸿很有义气地拍着身边丐帮南疆分舵的坛主蛇丐樊庆,「樊老兄,好久不见,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来来来,再来一杯。」你当然高兴!老叫化的脸垮了下来。今天喝茶杯子突然摔碎,就知道有恶运会上门,谁知是这天降瘟星。「咦,樊老哥,见到我你不高兴啊?」寒惊鸿酒唱得快,转眼一坛子就见底了。「哪敢!」蛇丐从牙缝里挤出微笑来。老叫化只是一个六袋长老,哪敢跟你这个帮主的结拜兄弟计较。不过重点是。「今日寒少侠是一个人来还是……」「哦,云去跟踪一个人了,大概会晚点才来,不用心急,你早晚会见到他的。」若无其事地打破老人家的妄想,不理身边一副天塌下来脸垮下来的奖长老。「小吴子,酒再来一坛。」面人欢笑背人愁!樊长老深刻明白了名妓们的心声。他倒不是不欢迎这对名满江湖的少年侠客,但……他的乞丐窝再也禁不起这两人的折腾了。月雅小公主逼婚事小,两人三天两头比划打破屋子事小,动不动引一堆敌人杀上乞丐窝事小,被敌人天天在饮水里下虫下毒事小,放犯烧屋事小,最悲惨的却是还得帮他们两人偷抢灵药、提供情报、放火烧屋、散布谣言……一言以蔽之就是──坏事作绝!他们丐帮堂堂正正的名声,在认识这两只瘟神后,已一去不返了。多少次与帮主抱怨而不可得。帮主一句武林中未见如此侠肝义胆之人就推回他的报告──他奶奶的史帮主,你有胆在说这话时不要回避老子的眼睛,你有胆在听说你这两个结拜兄弟已靠近你三里时,你不准备翘路,老子我就服了你!「樊老兄,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突然凑到眼前的脸,让以老奸著称的樊长老也不由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在想寒少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需要老叫化赴汤蹈火啊!」赴汤蹈火,真是抽象到不能再抽象的形容词了。老叫化腹诽于心,脸上的皱纹笑成菊花。「为了武林大义,樊老兄一向在所不辞,小弟十分感动。」我很想辞啊!老叫化心中大叫。「其实这次也没什么事。你知道点苍重九将开惩恶大会。针对的就是血欲门及阴月教、断情门。我让阿大阿二去打听阴月教及断情门,跟云来苗疆就是想踩踩血的底。」寒惊鸿脸上的笑得一点也不逊于老叫化,老叫化的脸再次垮下来──这还不叫大?!在南疆谁不是对血欲门避而远之,只有你们会自己送上门去。「樊老兄,有什么情报提点小弟一二呢?」寒惊鸿笑得明亮耀眼,老叫化被刺得差点流下泪来。「血欲门我们也一直在关注着。但他们形踪隐密,每次都像猴子突然从石缝蹦出来一样,所以之前能查到的消息不太多。从五毒教消失后,他们才算正式出现在武林……」老叫化说着,沉吟片刻,突然道:「其实你们来得正好,血欲门近来好像出了大事。前段日子,有个叫独孤离尘的打上血欲门……」他没看到自己提起独孤离尘时,寒闪过微讶的目光。「说欲和门主较量蛊毒之术。这场比试到底比了没有不知道,过不久,传出门主幼子欲篡位,才联合独孤离尘,暗算了门主。」「哦?9「事情到底如何还不清楚,现在血欲门正在大力擒拿少门主。你们不妨从这里下手吧!」「擒拿少门主……」寒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可知名字?」「好像叫……罗成默?」老叫化话还没说完,就见寒惊鸿被针刺到一般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往外奔去,边跑边叫:「惨了惨了……」「喂喂喂喂……」莫明其妙地搔了搔乱发,不知瘟神为何自动离开,想起一向形影不离的二人今日只出现一个,心下若有所悟,手一挥。「小子们,开工了,快跟上打听消息吧!寒惊鸿追上云照影时,到底是晚了,血欲门的大批人马早包围上罗成默,现场乱成一团。血欲们的蛊与毒对他们少门主无效,又道有高人在暗中助少门主,遂使出奇门长兵器阵。这长兵器一端是利刃,另一端却镇着异彩水晶,只消有一点光线折射上,就能反射出耀眼之光。由于兵器甚长,挥舞时这光芒在众人身后,加上另有阵法步数配合此兵器,不会影响到自方,更是大见威力。强光不仅照得人视线不良,光芒浮闪耀动,更是令人心浮气躁,不小心便会迷失了心神。云照影的心法是玄门正宗,根基深厚,光芒对他影响不大,少年却已手脚渐钝,时不时闭上眼,一脸痛苦之色,对方攻得急,他这一闭眼,动作就慢了一步,背后被利刃伤了一道血口。「咄9云照影心下不悦地喝了声,手上招式一变,展开灭日三大式的云涛灭日。绝招威力,非同凡响,八虚一实受到阻力,真气迭波连环拍出,追兵们身形被震得东摇西倒,脚步一浮,阵势微乱。但他们另有应变之策,一觉阵式将乱,齐将兵器倒举,利刃在上,水晶在下,自有附在一旁的铜片自动覆上水晶,遮住强光。下一瞬,他们又站回了阵脚,兵刃倒转,水晶强芒再现。寒惊鸿来时,正赶上这一变化,见状手中寒剑出鞘,剑芒一划,识得厉害之人慌忙退开,地上被真气破出一道深沟来。「云,你何时变得这般仁慈,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拿下一人。」小觑之话令追兵们不悦地哼了声。云瞪了他一眼,发未乱,气未喘,「在等你来啊!在场共三十六人,我一个都没动过。」此话听得众人不知所云,寒却有些想瘪笑。咳嗽了声,自语道:「幸好我对你还有些暸解,幸好我没来迟。」他在乞丐窝一听云跟踪的是血欲门少门主,就知对方不会善了。而他与云多年来比拼胜负的习性,云一向坚持要公平,如果云相信他会从樊叫化这里知道少年身份的话,说不定会等到他来再一起比试。很不幸,他又猜中了。只是……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是情人吗?「云碍…」剑气如虹,势不可挡。圈走半数敌人后,寒苦笑道:「我就当你在等我来尽保护职责好了。」云闻言啍了啍,若方才是落英缤纷般华美,此时便是狂风暴雪般凛冽,身形再不如先前悠闲,形若鬼魅,进退无踨,瞻之在前焉之在后,身形似已不止一人,满场游移。追兵们手中的奇门长兵器不断被他自诡异的角度挑落,有时明明看着人就在眼前,兵器也拿得牢牢的,却不知为何,眼一花就落在了对方手上。见云使出百步千踪,寒也不敢怠慢。「一、二、三、四……」他数一个就断去一人的兵器,顺便点住对方的穴道。数到十八时,云也停下来了。一人十八个,又是平手。血欲斗引以为傲,看来怪异恐怖无法抵挡的追兵,在两人手下,竟如刀切豆腐般三两下便被制祝获救的罗成默呆呆地看着一蓝一白两色人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听两人在争执谁胜谁负……「你在放水9「喂,不只你跟他们缠斗半天,我也是奔波了一个多时辰才追上你的。」「你的追日驭星明明可以更快一点。」「我之前为了追踪那批人,可是耗了不少真力,还有壁虎功挂了大半个时辰9「才挂半个时辰你就这么不济了?」「你这么希望证明我在放水碍…」这种无营养的吵架……罗成默咳了声。「多谢两位再次救命之恩,在下先告……」辞还没说完,吵成一团的两人一人一手握住他的肩膀,速度奇快无比,异口同声道:「你没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吗?」注:苗族的龙舟节与中原大不同,虽然都是五月,却在五月廿四至廿七之间,廿六正是高峰之日。传说远久前有位叫保的渔夫,一日带儿子九保下山捕鱼,儿子却被恶龙拖入龙洞。保冒死寻子,发现儿子已被恶龙杀死。悲愤万分下,放火烧了龙洞。大火起处,九天九夜未曾熄灭,整个天地都一片晕暗。漫天的黑暗中,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摸黑到江边濯衣。天真的孩子将她妈妈的捶衣棒在水里划上划下地嬉戏着,嘴里念叨着:「咚咚多!咚咚多9谁知他这一喊,天上顿时云消雾散,现出了恶龙的尸体。不久,众人梦见了恶龙托梦,对他们说:「我丧了老人的独子、我已赔了生命。但愿你们老少行好,用杉树仿照我身躯,在清水江、小江河一带划上几天,就像我活着时一样在江河嬉游,我就能兴云作雨,保你们五谷丰登。」这个梦传开后,众人依一言而试,果然得遇雨水,于是各寨都做起龙舟,形成传统。第七章被人救了两次,再拂袖而去也不合礼数。先前是怕自己给对方惹上麻烦才离开。此时见两人武功之高,心下仰慕,被两人再一追问,罗成默便和盘托出。原来那日独孤离尘确实找上血欲门主,比拼蛊毒之术。事先约好,若血欲门主败,便退隐江湖,有生之年不得让血欲门重现江湖。血欲门主见独孤离尘只是少年,一时轻敌,加上被对方言语所激,便答应下来,不料最后竟败在独孤手上。血欲门主虽是奸恶之人,却也是重承诺之人。愿赌服输,只得答应收山。只是血欲门方灭了五毒教,重出江湖,鸿图未展便得终老山林,门中自有不满之人。左右护法趁门主中毒体弱之际,杀了门主,又嫁祸与少门主罗成默身上,欲杀他灭口。这些寒惊鸿与老叫化谈后,因他知道独孤离尘的身份来历,故已猜出大部真相。云却是初次听闻。他眉毛动了下,依旧面若霜雪,问少年。「接下来?」少年怔了怔才知道云是在问自己接下来有何打算,暗付此人大概只有跟这个蓝衣服的人一起吵时才会多话。「血欲门对门中叛逆留有克制之法,爹有告诉我,一旦门中发生叛乱,就要前往苗王城,那里有血欲门的圣地。虽然不知开启后会有什么,但代代相传,定有其理由存在。」「你这么放心告诉我们血欲门的圣地?难道不知血欲门恶名昭彰,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寒惊鸿一脸正经地告诫少年。「你们若真是为了灭血欲门而来,便更该助我一臂之力了。也只有我知道血欲门的势力分布,还有弱点何在。」少年捏紧手心,太过用力,伤口又迸裂开来,他却全无感觉。「为父报仇,人子之责。」「也有可能我们不安好心,到圣地后出手相夺你的复仇根本。以血欲门的名声,我们纵杀了你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寒惊鸿继续举例。「真如此,我也没办法,只有你们帮忙,我才有几分胜算……」少年苦笑,直面人生。「而且我相信以两位的人品,绝不会做这种夺人之好的事。」「哎,马屁拍错了,夺人所好之事,我们什么时候做得少了。」寒惊鸿终于笑出声来。「不过你这选择倒是做对了,没人比我们更熟悉苗王城了,那些机关我们闭着眼睛都可以进出,对吧!云。」云照影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少年本待不信,以为是寒惊鸿吹牛,但听得最后那声云,还有眼前一蓝一白两色打扮,突然省起,失声道:「你们……你们不会就是七进苗王城,打了七场架,毁了苗王城七次的惊鸿照影?」摸了摸鼻子,寒惊鸿干笑,转头四顾。「为了行程方便,接下来的追兵就由樊老兄解决吧!他老人家在苗疆待久了,无所事事容易骨头生锈。」「同感。」云点头,手中掌气一扬,路边草丛急急跳出两位乞丐,大叫道:「云少侠别打,是我们!」身形如风逼近二人。「寒的话听到没有?」「听到了听到了。」二丐点头如捣蒜。「转告樊老,请照办。」不照办可以吗?二丐想哭。为什么你们逍遥寻宝,我们却得跟血欲门去拼命。但看着云照影冷酷的神情,哪个有勇气拒绝──这是连帮主都办不到的事吧!二丐继续捣蒜。苗王城深藏在梵净山主山脉的裙皱,从新寨进干大门沿半山腰走,可见山上一道高四丈、宽二丈句城墙,墙头挂着苗王的旗张,便是苗王城所在了。再从城墙北侧沿河而上,有一面绝壁,绝壁上分布着六、七个长方形又非长方形、又似岩洞又非岩洞的洞──它就是悬棺葬址,而绝壁之上方的苗王墓葬群地,才是三人一行而来的目标。路热门熟路地将罗成默带到绝壁上他所说的苗王墓地去,寒靠在一块墓碑上边打量景致边嘀咕:「枉费我们帮他破坏了七次,为什么每次重盖都还是一模一样。」云考虑半晌后,吐出严肃的结论:「哀莫大于心死。」「这也有可能。」想到之前七次来得轰轰烈烈,苗王防卫越深破坏就越大,寒的笑容在黑夜中似也能射出光芒来。「苗王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碍…罗兄弟,你还没找到吗?到底在找什么?」少年从方才就在埋头寻找,听到寒的问话,小声回道:「我在找先代门主罗怀远之墓。」「罗怀远……」寒眼珠子转了转,咳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拍身后先前坐着的墓碑。「不会是这个吧……」黯黯星光下,罗怀远三个血色大字实在是很显眼──要不是先前被寒的尊臀遮住的话。在罗成默杀死人的眼光下,寒难得也会心虚,双手合掌喃喃道:「罗门主,罗前辈,在下刚才不是有意冒犯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不至在死后还留下一堆蛊毒给不敬您的人吧!不过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这些身后事身外物都是无关紧要的,没必要太介意。哪天我给你带上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来赔罪,你老人家英魂有灵就不要缠上我……」罗成默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啦!我不怪你就是。不过你可千万别让其它血欲门的人听到此事,不然……」收住话尾,让寒自己去想后果,他蹲身在墓碑前研究甚久,突然伸手扒开墓边的草皮,比划距离长短方位,动手挖起泥土来。惊鸿照影两人安静地看着。罗成默挖了五寸后,指尖触到一方冰冷的石头。扫开石上泥土,见那石头平凡得紧,与外面随便哪一块石都一样,似乎只是不小心被填在泥土里的。罗成默脸上却是一喜,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勋勋的铁环,大小如手锡状,将之套上石头,慢慢转动着。一声轻嘎之声,铁环对上了石头,地皮周围一阵轻微的抖动后,石头突然下沉,一旁移出个小盒子来。这些机关都很小,连移动也是轻微的。想来这是血欲门主早就算计好的事。见没有惊动到什么人,罗成默松了口气,自洞里拿起盒子仔细看。盒子是石盒,在地下埋了百多年,盒盖早已生满青苔。刮掉周围过厚的绿苔,依约可见盒身上精致的花纹,正是血欲门的表征。确定这是先祖留下之物,少年激动地手指都在发抖了。惊鸿照影虽对此物无贪念,也好奇百年前血欲门主到底给子孙们留下什么报仇后招,于是兴致勃勃地也围了过来。盒子并不难打开,打开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颗石子。「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9少年的笑容僵住了,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能相信地将盒子反过来倒了倒拍了拍,见除了青苔泥土外,并没东西掉出,心慌意乱下将盒子一扔,又用两指拿住石子用力一捏,想看里面是不是有机关。「冷静点,你家老祖宗总不会只和你们开个玩笑。或许为了预防万一,这个也不是最后的关卡。」寒惊鸿眼尖,又不像少年关心则乱,早瞧出端倪。他蹲下身边说边拿起石盒,用匕首刮去盒底的青泥,一道道奇怪的纹路渐渐明显。「虽然我看不懂这上面的东西,不过……应该是字吧!」少年接着盒子,狐疑地瞧了片刻,脸上渐渐亮起来。「我知道了,这个是花苗的巫字,爹有教过我!你看,这个是『方』字,这个是『七』字……」「有认出就好。」与云对视一笑,想起少年时期的诸多经历,站起身,靠近云的耳根。「当初九疑峰那个铁盒,是谁先发现玄机呢?」云撇开头。「雕虫小技罢了。」「耶,认输就该甘心点。」「地图是你发现的,路可是我找的!」「这是两回事。」「我以为是一回事。」「我明白了……」少年惊喜地低唤了声,回头却见两人又吵成一团了。有气无力地叹了声,这两人一有敌人就是生死与共的好伙伴,一旦没了敌人,就会乱烘烘自己斗……江湖传言两人感情如何之深,真是不可尽信啊!不过这两人吵归吵,眸中却是笑意盈盈,如果只看眼神不听对话,少年只能想到四个字:打情骂俏。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联想,打了个寒颤的同时,再度提高声音提醒两人:「我明白了9东方十七里古樟五步石壁。这就是少年解出的字,也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东方十七里,是片树林,林中只有一株老樟树。至于树旁五步……「这五步还真大,你家祖先身高丈二吗??」至少走了十步才走到石壁旁,寒忍不住咋舌,要不是周围只有这片石壁,还真教人费思量。石壁上蔓藤累累,顺着古樟行来的方位拨开蔓藤上下搜索,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疑是钥洞的小洞。「这没听说,有可能吧!」少年咽口口水,心不在焉地回答寒的话,小心将石盒里的石子放入洞。好一阵子没有动静,少年再度绝望,脸色惨灰之时,石壁一阵轰隆抖动,泥沙蔓藤不断从壁上震落,蒙了一身灰埃。云见势不妙早用浮光掠影飞离数丈,寒与少年慢了一步,满身是灰地也追了过来。「云照影,也不拉我一把!」砂子塞闷眼缝,寒有些狼狈地抱怨,低头拍打着头发和脸上的砂子,感觉连耳朵里似乎也灌了一堆砂。云瞧了会儿寒的狼狈,莞尔一笑,无人见到。他举起雪白的袖子,帮寒擦拭脸上尘土,用嘴吹去他睫毛上的尘埃,手指在寒的脸上似擦似抚,暧昧地滑动着。寒的脸皮再厚也不由一红,抓住他的手,自睫毛尘埃里勉强睁起一眼,低声道:「你在玩火吗?」「我像吗?」看起来还是冷淡从容一本正经的眼神。轻笑了声,侧眼见少年还在与满面尘埃搏斗,突然靠住云,将尘埃未拭的唇在他红润的唇上用力一吻。「这里还没拭干净。」双唇靠在一起细细磨蹭,鼻息相闻,云的脸还是冰的,却慢慢红了起来。少年终于能睁开眼时,见寒一脸清爽地看着自己笑,云则背对着两人。他无暇多想,注意力集中在石壁上。石壁震动了半晌,移开一道门户。内里黑森森的,一丝光线也无,却有寒测的冷风自洞口吹卷出来。看看石壁后面绵绵长长的山脉,寒惊鸿折了几枝较粗的树枝,缠上布条做成火把。「进去吧!」少年捏紧手,手中都是冷汗。他定神点了点头,接过火把当先走了进去。寒与云扯来一些蔓藤悬挂在石壁上,遮住门户,这才跟上。火把被冷风吹得摇晃不定,柴火劈碌作响。三人提起全部精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未知的黑暗。火光下,洞中的石壁并没有刻着血欲门的刻记花纹,也没有任何指路照明之物。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条路,没有岔道。只是越走头上的石壁就越来越高,空间越来越广,风势也越来越强,三人好不容易才护着没让风把被火吹熄。走在前头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惊呼了一声。寒与云不知他发生何事,急急窜上,才明白少年为何惊呼。眼前虽然还是山洞,却让人怀疑是否还在山洞里,是个极旷大极旷大的空间。似乎整座山脉都被凿空了一般,一眼望去,都是空间,何处是尽头却不得而知。山洞中心处有个建筑,因为隔得远了点,看不清是怎么样的构造,高高的洞顶有几道裂缝,隐约可见天上星芒。他们站的洞口也不是地面,洞口下方三丈远的地方才是地面。来的这条路,不过是石壁上无数小洞之一。少年有些茫然地跳下这个藏兵十万也能容之的山腹,向中间那唯一的建筑走去。惊鸿照影对看一眼,觉得此地大有古怪,大约半是天工半是人力所形成的,如此宽广的空间,人工开扩必有所因,绝不只是血欲门一门之事。他们向来艺高胆大,多年历险生涯,对于未知事物,更是好奇,在洞口留个记号,也追了上来。近了建筑,才发现是座宫殿式的构造,规模甚宏,实不逊于外面王城里的宫殿,只是周围的空间太过宽广,压得此殿远远乍看甚是渺校宫殿筑在高台上,高台台阶分为五层,每层十级。殿外立着八根大柱,莲叶托底,四叶八瓣,隐含秘数,柱身浮雕着奇诡的人形,守护这个宫殿。「看来先祖留下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了。」少年虽如此说,但之前多次的失望,已让他谨慎起来,怕进去后又是一纸地图,或是先祖留下之物经过巨年沧桑,已无复当初立意时应有的功效──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发无法忍受。「嗯……」寒应了声,仰头看着宫殿,皱了皱鼻子。这地方他应该没来过,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缓缓踏上石阶,并没有机关发动。三人不敢放心,一步一步试探着走上去,走了四层,眼见宫殿就在眼前,惊鸿照影却停下脚步。这一切是不是太过顺利?虽然有丐帮的牵制,但血欲门若是如此轻易就被牵制,也不会让中原大伤脑筋了。而且这一路行来,除了寻找地区有机关外,一点防护性的机关都没有,先代的血欲门主真如此放心?洞内的寒风自四面八方吹向中心,宫殿里呜呜作响,少年手中的火把乍明还暗,摇晃不定,地上黑影魃魑魈魁,群鬼乱舞。少年走了几级,回过头,「你们怎么不跟上来?」「云。」寒惊鸿突然开口,云照影瞧了他一眼。「要不要打赌里面有鬼?」「可以。」「我赌有一百只以上,而且是有热气的鬼。」「同感!」冰心寒剑突然出鞘,雪般寒芒在山洞里尤其刻骨,剑光卷向了少年。少年却似早有防备,身形一动,手竟搭在剑锋上,随着剑锋身子飘荡,转眼已落到三丈外。他的轻功未必绝顶,但逃难功夫却是一流。生死之间,不过一瞬,少年正能把握并利用这一瞬的人。「唉,难得我们意见这么一致,这次要怎么赌呢……」一剑无功,周围上下火把点燃,知再追已不及,寒惊鸿叹笑道:「好一招请君入瓮,甚至不惜血本──血欲门还真瞧得起我们俩人。」无数的烛火在高台下燃起,埋伏在高台机关里的苗兵们蜂拥而来。宫殿之门大开,少年立在门后,耸了耸肩。「只是可惜没将你们引到最后。」他的手在火把下,微有异芒闪动。「原来你手上戴了冰蚕织锦。」寒惊鸿眼神一动。「你姓柳?」少年看向二人,但笑不答,只向宫殿里道:「家父欠你之情已偿,人已带至,恕在下告退。」宫殿内轻轻一声回音,少年笑笑,自高台后方离去。对少年身份已有了悟,寒惊鸿觉得今次被骗也不是那么冤的事。云照影却是低低叹息,看也不看周围伏兵。「已经来了,就出来吧!」殿内的火把一阵摇晃,缓缓向外移动,一位身穿暗色五彩右衽长衫,盾披绣罗纹章羊毛毡,头缠青色包头,缀着银饰,小腿上缠裹黑色绑腿的苗族青年在侍卫簇拥下走了出来。与一般苗族青年乍看没多大差异的装束下,代表的是苗族第一王子的身份。三人对望,默默无言。哪知昔年苗王城一别,再见已是刀兵相向。「果然是你,尔亚箚。」尔亚箚也浮起苦笑。「你们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因为──」寒知道同伴不会解释,代而为之道:「我们在这山洞里七绕八绕这么远,其实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就是苗王城。这里大概就是当年你与月雅带我们去过的神庙之后,真正的苗王城神殿吧──我问到些微顶礼香的香味。」「原来你们还记得这些细节。」尔亚箚脸色微霁。「我宁可自己已忘却,这样就不会猜出,血欲门幕后的主使者竟会是你们!你当年的热血、仁义、豪情壮志呢?全是说给我们听的?」「仁义?热血?」尔亚箚突然大笑。「寒惊鸿,我没想到你也会有质问我这些的一天──其实你们应该知道,没有苗王城的支持,血欲门如何能在本地坐大;若与苗王城无关,血欲门主的坟为为何会埋在苗王城的墓地!」「我在五年前就知道你与血欲门有关。」云照影突然开口,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五年前?9亚尔箚的笑声突兀地止住,余声在山洞内怪异地回响──五年前,岂不是他们三人刚认识的时候?寒惊鸿看了云一眼,眸中闪过异色。知道云从不虚言,尔亚箚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血欲门之人,还与我结交?云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他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真相也好,谎言也好,一切干净的污垢的他都收在心底,相信自己的选择。尔亚箚终于叹息。「云照影……为何你当日不去桃花林?」第八章「桃花林?」惊鸿照影闻言一怔。「你门进入苗疆后,我们便得到消息。知道你们此行目标是血欲门,月雅一直阻止我对你们出手。」尔亚箚负手而立,背对二人。「云照影,我与月雅约定,她在桃林里等你。如果你顾念旧惰,路过时进入桃林一游,她便会将所有的事告诉你!」想起那日自己与寒嬉笑中而错过,盛放炽艳的桃林,云照影默然无言。「你们没有去桃林,她又在桃林里等了你三天,始终相信你会再回头……」尔亚箚手心捏紧,回过身来。「但是我已等不下去了!为了你,我那天真的妹妹……」脆弱的声音中断,杀气上涨,尔亚箚突然不再往下说,手一挥,身边血欲门金木水火土五刑主出掌合围,下方苗兵及血欲门人也围攻而上。惊鸿照影站在台阶中段,上下皆不着边,上方有血欲门精锐,攻之不易,不得已,只得连连后退,退到殿底,陷入重围。人世间的情啊爱啊!原本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不论如何好,不是自己等的那人,又奈若何?过尽干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云照影下意识地配合着寒惊鸿的剑光,双掌过处,依然如诗,如羽,如断,如灭,但他的心却不再如往常宁静专注。当年天真的小公主,一望一笑都在眼前,从初见的淘气捉弄,到后来的固执热烈。无法响应而逃,换来了纠心蛊之劫。原以为事情应已告结,却不料演变至今。「尔亚箚,月雅之事,岂能尽怪云!」看出云心绪的迷乱,寒微微动怒,心下不喜云的情绪竟会为旁人波动──让云心神大乱从来就是他的特权。「如果付出就一定要有回报,世间岂有那么多伤心人?当初没看出月雅的认真,没有在最初时疏远,让她越陷越深,这是惊鸿照影共同的错处,但后来月雅以纠心蛊相逼时,云已用他的选择作出回答了……」「是个很好的回答,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月雅为此付出什么……」想起妹妹受蛊毒反噬急速衰老的容颜,尔亚箚心下一痛,护妹心切。「今日我一定要将你们两个留下!」蚁多咬死象一向是有理由的,退路被封,士兵如潮杀之不荆南人多凶蛮,苗人尤甚,陷身乱局的惊鸿照影在与五刑主对抗时,虽不欲多杀生,却架不住对方苦苦相逼,力道渐渐失控。「尔亚箚,你再不识相,莫怪我们无情!」敛去向有的笑容,寒惊鸿第一次沉下脸来,手握剑诀,剑引风雷。尔亚割的回答是:「三掌魁,你们也下去!」怒极反笑,寒惊鸿不再说话,手中长剑寒芒吞吐,四周气温似也降低。云照影一飘身,退出三丈之外,双掌捏诀,白晳修长的十指似柔实刚,掌心交错间,隐隐有着漩涡的力道,引得周围诸人身形摇晃。「惊天三式.掩日」「飘渺尘踪」剑掌交汇,空气似也被这强大的威力吸空。没容众人多想,剑芒如水纹般扩展开,三丈之内,血花飞舞,断肢残体无数。与剑芒的华丽相对映,无俦掌气化成无数细流散开,一受阻力便重迭而上,尖锐如有实体,无声无息中,也是一地伤残。窒息一般的空气,不断退散的人群,过巨的伤残让打斗暂时中止。五刑主重伤一个,轻伤三人,三掌魁之一的容顿血吐不止,退出战圈。但惊鸿照影也没好到哪去。寒惊鸿脸上刮了二道血口,衣袖裂了一截,鲜血顺着手腕缓缓流落剑锋,云照影唇角逸血,洁净的白衣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两人对看一眼,看出对方眼里的挂念。寒惊鸿身子一晃,撮唇作啸,声清且尖,在山洞内回响不休。「寒惊鸿,你黯驴技穷了吗?」尔亚街冷笑。「此腹在深山十七里处,声音根本……」他的笑声突然狼狠地中止了。因为他听到寒的啸声正一节一节传了出去。「我每走一里就放下一个回音竹节。」寒惊鸿耐心解释道:「虽然不知道,山腹里有阴谋,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对吧!老叫化他们大概快来了,我们实力勉强还可以跟你们一拼。」情知失策,哼了一声,尔亚箚眉煞凶气。如果只有老叫化的话,自然不放在他眼里,但加上惊鸿照影,实力便不可测之。「那又如何,等他们集合好赶来,你们早已尸骨无存!」「是这样吗……」寒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山洞一角传来一阵铃声,声声急促,代表有敌人进侵。「哼!来得好快。不过想冲进来,凭颜叫化还没那能耐!」尔亚箚手中真元微吐,准备亲自出手。「哥哥,够了,不用再斗争下去了,好吗?」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何时一怔,环目四寻,尔亚箚失声道:「月雅!」「放他们离开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不行!」尔亚街回过神来,断然拒绝。「姓云的竟敢负了妳……」「哥哥,我一直在山洞外的……我已经知道云喜欢的是什么人了。」月雅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自何处传来。惊鸿照影想起山洞外那一吻,云照影脸色微变,知道此举伤了月雅之心。「纠心蛊之事,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今日还他一命。」声音微微一顿。「日后,他若再入苗疆,我会亲自取他性命!」「月雅,妳!」尔亚箚叹了口气。「哥哥,你就允了我这次吧!不要逼我出来……」「……罢了!记住妳今日之语。」尔亚街心灰意冷,转身背对惊鸿照影。「你们听见公主的话吗?还不照办──寒惊鸿,云照影!昔年之情,今日绝断。若不想为敌,今日去后,莫入苗疆!」步出山洞,回首相望时,山上隐约有道青色的蒙面人影,见他回头,立时隐入石后。风吹起那人没有完全束起的白发。回过头来,低低叹息。旧地重来,故交竟成新仇。或许当初不是没想到,只是刻意去忽视月雅受到的伤害罢了。一双手悄悄握了过来,掌心交握,一片暖意。偏头看一下旁边那双琥珀色的,似笑非笑的眸子,云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我没事。」寒还是握着他的手。微微一挣,挣不开,碍着老叫化在旁,不便太大力,便由着他握,借着掌中的暖意,让心下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老叫化在旁碎碎念。「月雅公主那么可爱,对你又是一片真情,你当初干嘛不接受,还躲得远远的,让老叫化一个留在苗疆,左右不是人。如果你当初答应了,现在你就是苗王城的驸马爷,血欲门的老大了,我们也不用打得这么辛苦。」「樊老兄,你这么念着作甚。月雅再可爱再多情,不是云想要的那个人,就都没意义了。只能说月雅慢了一步,云已有心上人了。倒是你,这么喜欢月雅,不如你娶了她吧!反正我记得樊老兄你还是单身的。」「胡说八道!」老叫化碎了一声,耳朵竖起来。「云少侠有心上人?是谁?老叫化怎么没听说?」「还有谁。」寒笑嘻嘻地一手揽住云的肩。「当然是──我!」云的心跳险些停止,没想到寒会说出来。「呸!」老叫化想都不想就道:「信你的是白痴!」「呵呵……」寒惊鸿但笑不语,云照影亦默然无言。说出来,果然也没人会信啊!「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感情果然是好得不一般。换个人这样搭在云少侠身上,早就冻僵了……」云照影横了樊长老一眼,让周身发凉的樊长老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咦,寒少侠,你暗袋里露出的是什么东西?」寒惊鸿的衣袖在方才打斗里破了。他闻言举袖看了眼,啧了一声,取出一个玉石来。云状的雪白石身,还有上方绘的图,云照影一眼便认出是自己那日在市集看到的玉石。「那时跟在你后面见你挺喜欢的,本来想回中原再给你一个惊喜……」寒抓了抓头发,塞到云手里,微微一笑。「要吗?」玉石上,画着两只一前一后顾盼相嬉的鹭鸟,一旁写着几个小字: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握紧手中的玉石,云的目光如春水初融。血欲门的实力已知道部分,任务姑且算是完成,为了不让月雅为难,惊鸿照影只有离开苗疆,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大理点苍,先与松石道长说个大概。这一日,两人经过武当,不料半路上,黄衫少年孤影独立,一向喜笑善讽的唇角不再有笑意,唬珀色的眸子淡淡远远,似有无限忧思。对于突然出现一手抓住俩人座骑缰绳,随后默然不语的俊美少年,云照影心下有好的预感,而寒则挑了下眉毛,可以感觉少年看向自己的眼光,绝对都是负面情绪。奇了,自己做了什么事换来少年这般眼光?因为云?又或……寒惊鸿心有所悟地笑了起来,与明亮耀眼成对比的,是眸子里死水般的阴沉。少年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云兄,区区奉诏,请云兄回京候旨。」「候旨?」虽有不好预感,却不料是这种等级,云照影皱了下眉。「我姓云,不列皇族,又无官职在身,何以要我回去候旨?」「自然是有喜事啊!」黄衫少年松开缰绳,露齿一笑,笑得可爱又招遥「云兄你今年也二十有余了吧!你虽名义上不列皇族,到底是皇上的堂兄。兄弟之情不可抛,皇上下旨,拟点安平郡王的三女与你为妻。」什么?!心下一惊,想偏头看寒是什么反应,却不知为何止祝「皇上为何突然赐婚?」「这个嘛……你应该去问京中那位大人才对吧!」黄衫少年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却难掩眸中黯然之色。「无论如何,你都得随我回京一趟,跟皇上说个明白。」云沉默片刻,扭过头来看寒,寒双手抱胸,耸了耸肩。「你去吧!我上武当找醉道长拼酒去。」就没有更多的话与我说吗?此事来得突然,云心下纷乱,似有什么头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心头堵得发闷,似乎又回到当初未与寒表白前,微微的迷惘和痛楚。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我回京了……」寒惊鸿并没有说要在哪里见面……水来了,沙散了,偷来的幸福,是不是也该归还了?不!不对!云照影猛然回头。「寒惊鸿9寒惊鸿在马上回过头来,有些詑异。「喝完酒在荡雪小筑等我,不许跑!」寒怔了下,隔得有点远,看不清他眼中是什么神色,只听到他突然笑了起来,双手拱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回答道:「好!」唇角微微变起,阴影末全去,心情却好了起来。他没看到,一旁黄衫少年怜悯却无奈的目光。再次回到京师,与父母弟弟见过面,就被黄衫少年带往宫中。他知道父母对自己被赐婚一事很高兴,直夸安平郡王的三小姐是如何貌美娴淑,知书达理。熙似乎有话想说,却因自己行色勿勿,来不及说。他心下早有主意,让父母伤怀并非他本意,但违背良心并令一无辜女子误了终身,更非他的意愿。御书房内,紫灰色的烟清香袅袅飘扬,众而不散,顺着炉边的朱柱婉蜓而上,盘龙飞潜,龙诞细细。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少年坐在龙桌后,含笑看着云照影。他虽只比黄衫少年大上一岁,但气度却与同龄人不可同日而言,沉凝稳重,王者之风在举手投足间,表露无遗。云照影虽是看着他长大的,但对着龙桌后的少年天子,也是不敢轻慢。免去了云照影的行礼,皇帝笑道:「云爱卿回来便好,许久不见云爱卿,朕心中想念得紧。」「云不敢,云只是一介散人……」「好了,爱卿不用解释。祈,将朕拟好的圣旨给他看吧!」黄衫少年取过一卷明黄卷轴,递与云。云打开,一目扫过,果然与黄衫少年说的一般,皇上将安平郡王的三女赐婚与自己。他放下圣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皇上,赐婚一事,容云谢绝。」「耶?」皇帝眉毛挑了下,不知从哪里取出把玉扇搧风。「当着朕的面拒旨,云爱卿,你好大胆子!」「圣旨还没公布出来,便算不得圣旨。」云照影心下也有不安──少年如今已是皇帝,君威难测。「皇上一直未正式下诏天下,不也是为云留条后路。」「朕只是给你一个挑选美女的机会,可不是给你拒绝的机会啊!云卿品味独物,朕不敢代劳,这才等云卿回来落实人选再下旨啊!」皇帝玉扇轻摇,笑得好像狐狸,浪费了一张俊美的脸。「云确实另有心上人,但不敢请皇上下旨,还请皇上收回盛意。」云照影直接拒绝皇上的『好意』。「峨?是什么人居然令云卿不敢让朕下旨?除了朕的后宫……不,就算是朕的后宫,云卿若有意,朕也可以指给你。」「不是……」云照影咬紧牙,心知此时不说清楚,日后早晚还会有相同的纠纷。他性子极烈,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纵在九五之尊前,也不会有所顾忌。「不敢请皇上下旨,只因云喜欢的……是个同为男子的人。」此话一出,皇帝的扇子突然摇不动了。不动声色地瞪了一旁黄衫少年,黄衫少年对云会说出此话倒不太意外,见状回皇帝一个『我也是刚发现』的表情。「在朕面前说这话……云兄,你果然一点也没变。」皇帝叹了口气,把云卿换回少时惯常叫唤的称呼。「这种有违人伦天德的事,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云相信皇上是明君,即不会为伦理道理云云阻止自己的脚步,也不会强迫云遵循。」「说得好听,此事传开,可是皇室一大丑闻。」「云原本便不列皇族之名,皇上若还不放心,可从族谱上将云除名!」「看来,你都考虑好了。」皇帝好半天才道,手中玉扇又开始搧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云。云也不退让,直直迎接皇帝目光。「你喜欢的人,可是寒惊鸿?」云照影脸色微红,不语默认。「那你们上床了吗?谁上谁下?」「皇上!」云照影忍不住提高声音,脸上更是红晕密布。皇帝不由失望一叹。「看你这样子,定然是在下面了。」云照影哪还说得出话来,只觉脸都快烧起来了。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类话题,他又是脸皮子薄的人,想阻止皇帝调笑,却见皇帝目中泛起淡淡的忧色。他说。「云兄,朕告诉你两件事──要朕下旨给你赐婚的是无尘。而她的理由是──她即将下嫁寒惊鸿,不愿惊鸿照影的你,在他婚后形孤影单9霜衣飞驰在前往翼南的官道上,皇帝的话不停地在耳畔回响。云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虬结灰暗,一如他此刻的心理。分手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寒温情体贴的回护也还在耳畔。临走前那一笑,那声『好』,都让他无法面对现实。但是,君无戏言。荡雪小筑空荡荡的房间,让他的心一直往下坠。寒醉酒时,呓语着的『无』;萧平出现在垂虹山庄;寒问他,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无数明显的,却被他刻意忽略的证据,此时都趁火打劫地涌上了心头,越想,心下便越泠;越冷,脑海便越清醒,一遍一遍地想着。垂虹山庄的张灯结彩,冷却了云照影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他茫然地下了马,门外有认出他的人,忙将他迎了进来。寒庄主一见他便大笑。「云贤侄好久不见,是来参加鸿儿的婚礼吗?月华郡主现在也在山庄,你们是旧识,要不要见上一面……」寒惊鸿闻讯也出来。或许是奔波得太过劳累了,明明近在咫尺,云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神经突然松开,云笑了起来。冰雪乍融,无限风华。从来没见他笑过的人瞧得都呆住了。罢了罢了,此事原便有违伦常。你即无心随我逆天,我也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原便知,世事难如意。男人之间的爱恋尤其如此。我与你素识多年,我岂不知你火热下的冰冷。与无尘在一起,你可以得到世间的一切,而与我在一起,你只会失去你在争取的一切。纵然如此,我还是存着万一之念,无法拾弃下你。不抱希望的表白能得到响应,此段回忆……情缘即由我起始,那便由我断了它。你既无心我便休,不过如此。云继续笑着,笑得胸口阻闷成一片,喘不过气来。他从袖里取出寒在茁疆送他的玉石,递与寒。「寒兄喜讯来得太意外,小弟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只以此物为贺,祝贤伉俪百年好合……」云照影从来不曾如此呼唤过寒。寒怔怔地伸手接过玉石,两人指尖相触,冰冷又炙热。他欲要握住,云已急急收回手。「今天是个好日子,阿大阿二,给我备酒!」三杯烈酒急急落腹,不容寒惊鸿拒绝,将酒杯摔碎在地。喝得太急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急急地伸手拭去,宛若拭去心上的泪痕。留不得也,留得也应无益。交缠的目光,无数往事一一浮现眼前,相识相知相恋,抵死的缠绵,疯狂的爱恋,不过是千古一梦,梦醒黄梁未熟。数日后,寻了个借口,与寒惊鸿大吵一架后,云照影断情而去,不再与寒惊鸿会面。江湖人盛传,寒惊鸿和云照影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而决裂。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友情深厚如惊鸿照影,还是过不了美人关。不少人亲见他们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袖。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第九章闰六月,初八,夜夜深更断,万籁俱静。苍月惨沧俯视着人间,似笑非笑。绝崖边上,人影幢幢。山林遮去了原人的容貌,长剑映着月光,一片霜雪之色。山风在呼啸着,幽咽鬼泣,金铁交击之声被凄厉的风掩灭了,残声在风中飘转。这是发生是深山里,无人见到的搏杀。冰冷的风,终止在一道身影飘落绝崖。七月初二,夜荒野小径上,人影蹒跚独行。长长的影子扭曲在暗绿的草丛间,时闻鸦啼,森寒之意凄凄入骨,来人却毫无所觉,只是茫然游移。他看来年方弱冠,气度非凡,一身苏绣锦衣,富丽已极,身上所戴的腰围佩饰,也甚为名贵。像这种富贵人家,本不应在这种时间,走在这种荒野之地。但他却一直到了山脚下的树林之前,方才脚步微缓,面现迷惑之色。转头四下回顾,青年停下了脚步,茫然的神情飘忽片刻,转为精悍、不安的神情。抿紧唇,他一拱手,朗声道:「不知哪位高人召见,寒某在此恭候。」「你就是惊鸿照影的冰心寒剑寒惊鸿?」微带嗤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清冷如冰晶撞击。青年不意对方与自己如此接近,心惊下脚步一退,抬头望去。高大的柏树枝枯叶瘦,一人青衣斗笠,曲膝斜坐,倚靠在五丈高的树杆上,笑吟吟抚弄着手中竹箫;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年岁,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望之令人自惭形秽。那一夜,清越婉转的箫声低徘萦空,如孤雏夜蹄,久久不能散去。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两月前张灯结彩,锣鼓震天,欢天喜地办了喜事垂虹山庄,又挂起了灯。这次的灯,却是纯白色的。素衣青年下了马,看着到处张挂着白馒的山庄,心中充满了不切实的感觉。两月前,分手的那一刻,依稀还记得他站在自己面前的热度,带给自己的痛苦。转眼之间,为何会人事皆非?曾经经历了无数的冒险,曾经无数次生死边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活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活下去,为什么才两个月不见,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素衣青年站在山庄外,一动也没法动。认出素衣青年身份的下仆急急入内通报,过了会儿,阿大迎了出来。阿大的眼眶还是红红的。见到素衣青年挺得笔直的背,与以往一般冰冷,却迷惘如失途孩童,全无光彩的眸子,心下一痛。一向比翼双飞的惊鸿照影,近十年的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如今却已折去一翅。云海茫茫何处归,谁信哀鸣急。「云公子……」有些回过神来,又似乎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云照影看着阿大,点了点头,张开唇,却不知该问什么。「云公子,先进去给少爷上支香吧!」无尘一身素衣,立在棺木旁,虽是容颜憔悴,却难掩国色天姿,可情红颜薄命。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人的命,原本便是挂在井沿的那个瓦罐。何时生,何时亡,皆是由不得已。但此事发生在这样一个天之骄女身上,便分外让人恍目惊心。云进来时,看到不少人皆对无尘露出同情之色。他们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资格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怜惜这位绝代佳人。无尘无动于衷,目光低垂,盯着脚上的白绫罗鞋。云进来时,她突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接触上。漆黑的眸子一片朦胧,似水气,似雾凝。无数的悲哀聚集在里头,掩去了所有的生机光彩。她的悲伤,是发自骨子里的痛恸。两人的悲哀是如同相似。但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失去挚友与一个失去丈夫的人。她是他的妻,她是唯一有资格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人。而他只是他的挚友,无数的旁人之一。看着无尘捻了三支香,走了过来,云下意识闪开眼光。「你终于来了……他生前那么喜欢与你在一起,纵然是死,怕也要等到你这三支香后,才肯离去吧!」无尘的话里,似乎藏着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他默默接过香,在烛火上燃起。看着那漆黑的棺木,香无论如何也插不下去。「能让我……最后看他一眼吗?」无尘接过香,替他插上。「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未着相。何必。」最后望了一眼棺木,云照影头也不回地离去。七月初九杭州.西湖.望湖楼.暴雨初一霁。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靠窗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位青衫人。他头上戴了顶轻巧的斗笠,遮去他大半张脸。腰间挂着一把箫,一把湘妃截竹,末端束着两道银箍,无尽哀艳的竹箫。如此显眼的装扮,只要是江湖人,谁不识这位被天下第一美人柳大小姐钦点,非君不嫁的魔箫虚夜梵。但魔箫虽是名动江湖,到底只在江湖闻名,非江湖人士则不在此例。也因此,魔箫身畔,此时就坐了位杏袍的书生。知道魔箫孤僻出名的江湖人,在杏袍书生提着酒去找魔箫说话时,就开始赌这个杏袍书生什么时候会被魔箫扔下楼。可情这位书生似乎很合魔箫的胃口,从响午坐到掌灯,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一直未曾罢休,跌落一地下巴。直到两人相约要秉烛夜谈时,虚夜梵突然转头看向楼梯口。不知何时,楼上的客人已经走光,失去了喧哗的酒楼除了小二擦桌抹椅的声音外,一片寂静。就在这寂静中,梵听到了如落叶拂地般的脚步声。一身素袍,眉目清俊,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文弱青年自楼梯口缓步出现。他目光扫过杏袍书生,微顿了顿,最后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传颂的魔箫。」「好说。」斗笠下的唇弯出淡淡的弧度。「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时,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云照影脸上一片漠然。「阁下既是心里有数,该明白云某的来意吧!」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大概知道一点点。」「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般模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不敢承认罢。」云的声音冰冷无波,在提到寒惊鸿的死时,似乎就与提到一个陌生人的死一般,全无情绪波动。但越是这样,越能感觉到他压抑下的巨大感情。虚夜梵斗笠下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会儿,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不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听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凝视着他。「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云某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虚夜梵难以苛同地摇着头。「不过,你若真想知道我这里倒有份寒惊鸿生前记下的记事。」说着,自袖内取出一份黄皮信封,随手往右侧窗口一抛。同时,一手握住身边杏袍书生,向左边窗外落了去。云照影来不及想便向黄皮信封追去,无论这个信封是不是真的是寒留下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都不能让这东西就此消失。黄皮信封握入手中,信封上犹带人体的体温,温暖地让他有种错觉,似乎又抓住了那条流失的人命。从知道寒惊鸿死讯那一刻起停止的心跳,再次绞痛得让人难以呼吸。他死死地捏住信封,按在胸口,低低喘息。「寒……」黄皮信封封口还保存得好好的,里面是数张纸,并不成集,甚是凌乱,云随手拿起一张。我想我是疯狂了吧!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为了她,为了这个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月的妖精……我自问我已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为了千金一笑,我几乎抛下了尊严,但是,她的眸中为何总是抛不开那淡淡的忧愁?我可以肯定她是爱我的,但是为何她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总是这么幽幽静静,用着如泣如诉的眸子看着我呢?今天,父亲得意的笑容下,我终于明白了,她,就是靖亲玉的女儿,靖南王府的郡主,垂虹山庄的贵客──月华莹无尘。月华,是她的称号,她就是众人眼中如月般的绝代佳人,月华郡主。这有什么不好呢?她的身份对我并不会造成妨碍的,而且有了她这层身份,对我更是如虎添翼,虽然她欺骗了我,但我也并无损失,我能明白她的心思。明白她那高处不胜寒的不安……她对我这谅解的态度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忍不住哭了,她哭得真好看,有若梨花带雨。花与人的样子应该是不同的,可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是一样的。那么美丽,那么脆弱,美丽脆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揉碎,摧毁。所有的人都在笑着:为即将到来的喜事而笑……唔,或许不是所有的人,至少我那二娘就不会了。不过,有谁见到我的笑容,已如冰般沉寂了?我想,我的确是爱上她的,所以才会受伤……父亲在某些方面的效率倒是很快,马上就与京师联系,拜我的名声所赐,或许还有云的关系,靖王那边也很快就传来了佳讯,无尘,已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事情订下来了,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无尘却对我冷淡了许多。我问她,她也不肯说,逼急了,她就丢下一句:「你还不明白吗?」人就跑了。女人,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什么都不挑明,硬要人去猜,天哪就算对付血魔印的传人,也都没有这么困难,这么让我苦恼……「从今以往,匆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薛涛笺上印着细细的金泥,无尘秀雅端庄的瘦金体字横躺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翻来覆去好几遍,确定纸上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暗号之后,我才明白,我被人休了。被我那未过门的妻子,靖南王府的月华郡主,休了。看着她留下的纸发呆,不知该作什么感想,所有的情绪都停顿在看来留言的那一霎间。我喜欢这种痛楚。每当快忘怀时,我就抬眼望着信纸,扒开伤口,让心再痛一次。不知第几次看向信纸时,却什么都看不清,这才发现天黑了。虽然不用看,那字已深深刻在心间,但我还是意思意思地挑起红烛。火花跳起了那一刻,我见到了无尘放在桌上的铜镜,在烛光的映衬下,莹莹的光芒折射向墙壁。对着铜镜,我笑了一笑,明亮,耀眼。是的,明亮,耀眼,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的表情都是这样的。我笑着捶在铜镜上,没用任何功力,却把铜镜击得变了形。为什么?我不想要这张笑容的,这张代表我罪过的笑容……今天,云来找我了……昨天在明月居,云的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但还不到冻死人的程度,所以歌姬舞女们还敢围着他,而他也未曾拒绝。到底是男人啊!不好女色的没几个。歌姬在唱曹组的卡操作数:『着意开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这歌让我想起无尘,我的心不由自主痛了起来。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这么难过。我要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我身上。因为我是最好的,最耀眼的。云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可是众人的目光总会被他吸引着,让我有些不悦。大笑着站起,我道:「云,我们再来比一比吧!比什么你说吧!」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显然他们也有听说过有关于我和云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抬起头,望着我,目中闪过的是悲凉,是不忍。你看出了吧!知道了吧!明白了我的心思吧!可是……你为什么要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呢?你不会装作不明白吗?那一霎间,我恨上了这个在这时才看透我的人。无尘依旧毫无消息,薛涛笺上那十三个字,在在刺痛我的心,只要见到云,见到他那与无尘相似的容貌气质,我的心就会痛上一回,但我还是故意天天都与他见面,天天看着他,想要知道自己会忍受到那一天心才会不痛。那天,云突然压倒我,可以看出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朦胧,淡淡的酒晕令他白晳的容貌透出意外的妩媚。那一霎间,我以为我见到了无尘。冰肌胜雪,星眸若梦。他说,他喜欢我……他是皇室中人,有他的责任和义务,这是他应尽的,避不开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娶妻生子,过此一生的。即然如此,那我就陪着他渡过这一段时间吧!毕竟,他也曾伴过我不少时间,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为他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也算是对他有回报了吧……云离开我三天了,在武当山与醉道长疯言疯语,饮酒作乐时,收到了消息,无尘回到了山庄。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在累死了三匹马之后,我赶回了垂虹山庄。无尘沉静而美丽,优雅而尊贵,清冷的气质在见到我之后化为春水。「你,还是不明白吗?」她问着我,并无半丝焦燥不安,似乎并未离我而去数月。对着她美丽的容颜,我笑了。「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月,是最骄傲的,也是最善妒的。无尘以她特有的第六感,发觉了云对我的感情,她担心我对云也是一般,才会那么焦躁。甚至为此,回到京师向皇上磨来了一张圣旨。可爱的无尘,可怜的云,还有,可笑的我。真是何其幸福碍…「哈哈哈哈……」纸张散落一地,白的黑的,洁净的地面尽是砸碎的物品。云照影疯狂笑出声,将寒惊鸿留下最后的遗迹揉成了一圈。寒惊鸿寒惊鸿,你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何不让我安安静静地渡过余生?!是了……是你在九泉下也不肯放过我。你要我下去陪你吗?你明明知道,让我明白这些真相后……我……许久前,曾有人告诉过他四个字:过刚易折。七月十三.金陵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众,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沿着御沟而行,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詹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数日不见,魔箫身畔除了当初那位身穿杏袍,还多了位破破烂烂的泥人侍从,据说就叫泥巴。一身白衣,清腹瘦削,云照影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许多。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惰,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他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虚夜梵瞧着那种眼神,淡淡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笺了。」不点头也不摇头,云照影直直地看着虚夜梵。「看来你心下已有定论了……那么,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水上,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他开始说了,从与寒惊鸿在太白楼杯酒论交开始,到多年的相随相伴;再到那一日的分手,自己回京,寒惊鸿遇上莹无尘……再然后……重出江湖,青楼楚馆的痛苦,酒后的表白,南疆的双飞双栖,皇宫的赐婚,自己的拒绝,以及,最后的分手……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太自以为是……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无尘。近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他为了无尘才终日留连青楼。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到最后,还是只有分手。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你把这些信件给我,或许是希望我恨他,不再为他报仇。他难道不知道,这事对我来说,是个侮辱,也是个打击。他推翻了我过去所拥有的东西,毁去了我心中的一切回忆,嘲笑着我的蠢、痴、傻,却又不负责任地离去,空留我的情和恨,没个归处。只能反射在自己身上。」一席话说得平和无比,毫无一丝情绪,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但这种冷漠的态度,却份外让人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烈。那等的炽烈,一生只燃一次,只为着那一个人。当那人去后,他的感情也燃烧完了,只剩下灰。泥巴望着云照影淡漠苍白,如冰石般的清雅容颜,忍不住道:「像寒惊鸿那种人,不管曾经与你有过什么美好回忆,但他终是辜负了你。你又何苦对他一往情深?」摇摇头,云照影道:「我也不明白,他那么糟糕,我为何对他念念难忘。或许千百种人,便有千百种情。现在,属于我的情仇已落下帷幕了,所以我来找你,想做个了结。」踏前一步,虚夜梵道:「你想死?」云照影沉默持刻,淡淡道:「或许吧!死在你手上,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了。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想再问一次。」泥巴忍不住叫起来:「你疯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殉情呢?」「不是殉情。」云照影摇摇手指,好像在教小孩子般,道:「只是已经走不下去了。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再也无法陪伴我走过四季变嬗。而一个人的天地终是太空旷了点,再走下去,也只剩下孤寂和死亡。与其寂寞,发疯,不如早点去找他,也许还能在他转世之前算个总帐。」他说得越是开怀,泥巴就越是伤心。他与云照影是素不相识,云的生死本是与他无关。但听了云的故事后,他似能看到云那激烈、刚强的性格,及那缠绵、入骨的相思。这样的情,这样的云,为何一定要消失,一定要死呢?他不想见到,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云。但……云若不死,他的痛苦便不会有个了结。他亦不忍见云痛苦。死在虚夜梵手上,似是成全他最好方式……千百句话在喉间转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的想着,若虚夜梵不杀寒惊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轻轻地举起竹箫,凑近唇边,虚夜梵道:「如此,我便成全你。」第十章不清楚到底是被凉凉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峙,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约可见外面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没有死吗?抚着头呻吟了声。云照影努力回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记得,魔箫吹起了乐曲,但为何醒来却是在这小木屋里?左右不见人影,他闭上眼,眸子一片酸涩。许多年前,曾有一次,也是重伤梦中醒来。当时一身蓝衣的少年在灯下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笑意吟吟。或许就是在那一刻,自己就将心丢了。物是人非,昔人何在?回忆空成断肠,温情只余残恨。但是恨的人是谁呢?薄情的寒?杀了寒的梵?又或是看不开斩不断的自己?「云。」耳畔一声低低的呼唤,让云全身都僵祝他想睁开眼,又怕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虚。熟悉却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颊,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痕。他冰冷的手渐渐离开他的脸颊。不行!想也不想,云猛地伸手抓住那只想要离开的手。「寒惊鸿,你作鬼也不肯来看我吗?9「我……」来人似想说什么,被云猛地搂进怀里,于是也反手搂紧了他,不再说话。耳鬓厮磨,无声的泪水静静滑落。过了会儿,云终于感觉不对劲。怀中温热的身体,怎么也无法跟鬼扯上关系。偷偷伸手拭去泪,云慢慢地偏回头。就见到一抹等待已久的微笑,还有招呼。「云……我还没死……」省悟自己干了什么事,二话不说,一掌就向来人打去。「我现在送你去死!」「小心!」来人虽然对云的招数了如指掌,单手一卸一圈轻易推开云的掌势,并没费什么大力,还是吐出一口鲜血。红艳的血迹溅在云的素袍上,十分恍目。云这才看到,寒的脸色苍白中透出铁青,眸子光芒难聚,分明内伤严重。他右手五指包着布条,僵直不能弯曲,似是骨折,方才略退一步避开自己的『五胡乱华』,足下根基也不稳,身子险些向后倒去。泠冷看着这个重伤病人,云有些胡涂了。想起虚夜梵曾说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他当时只道是魔箫的推托之辞。但寒与自己皆没死在魔箫手上,那垂虹山庄里,莹无尘那般悲痛的尸体是谁?他们是倾心相爱的夫妻,无尘怎么可能认不出寒……不,还有一种可能。「想要你死的是无尘?」寒惊鸿脸色微变,好一会儿才叹气。「不错。」两人相互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云想问他,为何无尘想杀他。无尘高傲刚烈,与自己一般,爱上就不会回头。寒到底干了什么事让无尘恨成这样。寒惊鸿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只瞧了云照影一会,用完好的左手按在云的肩上。「多休息吧!你瘦了许多。」「寒惊鸿!」云气血涌上头。「都到现在了,你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吗?」背弃了我又背弃了无尘,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要说什么呢?」寒惊鸿淡淡一笑,却是无限苦涩,笑意只停留在唇角。他看着自己负伤的右手。「有人曾经告诉我,我的性命关系重大,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当我被无尘引入局,被朝廷高手包围时,我主动借着掌力被打下山峰。我在坠落时将手指插入山壁,用骨折换来半空中的一缓,这才活下来。你该知道我是自私的,没有什么是狠不下心的。我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就连跟你的认识──」「我当然知道!」云照影惨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我只看到你表面的古道热肠吗?我还知道你做事不择手段,为了野心,为了目标,无论谁你都会利用。无尘岂非也知道这些,但我们都无法放下你不管……其实,最讨厌这样的你的,正是你自己。」寒惊鸿皱起眉,没想到一席话换来云这样的反应。他不再说话,推门欲离去。「地脉紫芝天地奇珍,百年难得一见,宫中数据记载,最后一次发现时,被一位姓寒的五岁孩子服食了。」寒惊鸿停下脚步。「服下之后,这孩子全身发热,众人皆以为他死定了,正为要如何处置而争执时,那孩子却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孩子就是你吧!纠心蛊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当初你割脉让我喝下你的血吧!」寒惊鸿没有说话,云照影继续道:「你与佛手魔心说话时,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当时换成你也一样,不会轻易将命托付给敌手吧!你明明失血过多,却还让我误会是我父王救了我,一个人离去。如果你真是那么自私,你岂会将真相隐瞒这么多年。」「你或许错了。」寒惊鸿淡淡道:「也可能我当时知道你醒着,才故意说给你听,也可能当时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身世来历……」「也可能我说对了。」云照影倦怠地躺下。「你既不愿说,那我要休息了。」寒惊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扇门,两声叹息,两种心事。仰望天空,碧蓝如洗,雪白的云朵好像无尘泪盈盈的脸。她在问:「寒,你是透过云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云?你爱的是我,还是我身上云的影子?」呵呵呵呵~~~寒惊鸿无声地低笑着,靠着木墙滑坐下,将脸埋在手中。无尘说的没错,的确是他先喜欢上云,所以他才会在相识不久,便不惜以血救了云……只是,为了日君之座,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所以,他才会在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前,就让自己的心思转移,让自己喜欢上与云相似的无尘。若连自己都无法欺骗,那又如何欺骗地了别人,所以,他是连自己也骗过去的。他真的相信自己爱上的是无尘,喜欢的是无尘,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无尘。无尘无尘,妳既然相信了,为何又要怀疑呢?妳若不挑明,我们将是武林中最出名的神仙侠侣呢!我相信,我一定会疼妳,怜妳,惜妳的,妳为何这么不知足呢?是的,我爱云,云也爱我,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为云抛弃一切的。像我这样的人啊!能得到的,只有老天爷的愤怒而已。像云那样,像云那样的人……与我是不同世界的……他的善良……会连累我的……会让我……崩溃的……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被魔箫音律激起的气血反噬,到底也没那么容易就平复。到了晚上,云照影才下得了床。小木屋外四壁峭陡,掩在纷乱的群山之间,云遮雾掩,并不容易找到位置,这大概也是暗流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绝谷的原因。小木屋旁有个湖,大约还能看到一些断木浮在湖上,据说是寒坠落时刻意撞上的,草草一数,至少有六七株小树。晚来风凉,众人围在火炉边煮晚餐。除了惊鸿照影外,还有魔箫、杏袍书生孤以及泥巴。听说泥巴是在路上冲撞了虚夜梵,被收下来当佣人偿债。但,正如孤所言,泥巴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所以,晚餐还是身为主人的虚夜梵负责。经过泥巴叽叽呱呱追间,云这才知道。半年前,为逃避柳依依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兔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听说的孤和云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因强行逆转真力而断了大半,数月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禁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大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他被追杀时,看到无尘身边有个跟他极像的人,显然要在杀了他之后冒名顶替。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但他此时伤重,出去后也只有被追杀的份,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间伴,传递消息了。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白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闭,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与梵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众人说话之际,寒一直默默无语,目光对上时也是极快转开。云不料寒惊鸿竟是无名教日君传人的身份。他到底知道无名教与朝廷还有武圣庄的关系,心下隐隐猜到,无尘要杀寒惊鸿,或许也与神仙府有关。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心下又在想着事情,当下更像多了两尊哑巴。如此过了数日,云照影终于见识到泥巴的全能能力。洗衣服时把自己掉进湖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在这个世外仙境彻底变成泥巴荼毒的废墟前,虚夜梵终于忍无可忍地捉着他离开绝谷,再也不要让这家伙破坏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洞天福地。不过云照影猜测,虚夜梵可能也是要给自己与寒惊鸿一个空间。这几日里两人见了面也谈不上几句话,气氛大为尴尬,虚夜梵在小木屋旁又随意搭了个更简陋的木屋,惊鸿照影各自一人位了一间,结果变成梵与寒合住一间,孤与泥巴还有云住在另一间,两人更加难得一见。送走魔箫三人后,云照影发现,留下的干粮已是不多,需要煮熟食了。墙角放着虚夜梵留下的一袋米,云将目光在米上打转。白米颗粒晶莹饱满,云虽然看不懂种类,也知道是上等的好米。伸手掏了一把,雪白的颗粒自指缝间筛落,散发出清香,末了,手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米糠。看起来高贵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照影决定自己煮饭。考虑到自己与寒日常的食量,云盛了两大碗米,用铁锅装着到湖边洗净。寒惊鸿在湖边大石旁打坐,缓缓试着吐纳真气。听得动静,睁开眼,看到云手中铁锅里米的数量,眼睛睁大了点。他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打住,虽然还保持打坐姿态,时不时睁开眼,看云蹲在湖边,将米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洗米的水清澈干净,再无一丝杂质时才起身回小木屋。有些无力地闭起眼,寒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去提醒云一下,米盛得太多了,还有洗米只要洗两遍就够。他虽然不下厨,但小时无人理,常躲到厨房偷食物,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哪像云出身王族权门,标准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没等他挣扎完毕,小木屋突然传来震天之响。随着响声,一股极大的火苗自窗口冒了出来,熊熊燃烧。小木屋是木头作的,当白色的身影如浮云般潇洒地冲出来后,整个屋子都开始燃烧,并蔓延向旁边新盖的小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切,流离失所的感觉比不上震惊与害怕。「云照影!」愤怒大吼,脸色一片煞白。白衣青年潇洒地转过身,脸上到处都是滑稽的黑灰,只有眸子是黑白分明。他身形孤傲如青松,一脸的冷酷傲慢,唯有如梦星眸不着痕迹地左右游移。寒惊鸿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金黄色的火焰明亮耀眼,映得青年修长的身形益发如仙──前提是只看背景没看到脸。空气中有着火药刺鼻的味道。「剩下的霹雳弹都交出来!」云照影嘴唇动了下,有些个强地抿紧。他自知理亏,犹豫半响还是从袖中取出三四颗用泥封好的弹丸。寒二话不说,直接扔进湖里。云瞧了他会儿,突然道:「你这是担心我吗?」「我怕你不小心连累到我!只是升个火罢了,居然连霹雳弹都用上!」寒惊鸿觉得有些虚软,不知是不是一惊一乍加重了伤势。「因为火一直大不了。」云磨蹭会儿,补充道。「平时都是寒升火的……」是这样吗?寒惊鸿努力回想,好像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再努力地回想回想,花了好半天,终于隐约想到,好像第一次看云升的火总是很快就熄了,肚饿之下,就抢过升火的活……然后就变成惯例了,云果然都没升过火──月黑风高夜泼油烧别人屋子例外。「我真是叫你褓姆命?」寒翻了翻白眼,再次自问。看着还在燃烧的小屋,他继续叹息──或许他们该在虚夜梵回来前逃开先吧!魔箫虽未必会珍视这幢屋子,但也未必会容许云为了升不起火这种原因而烧了它……小木屋当初有选过地址,旁边都是山石,屋子烧完后,火势没有延伸开,渐渐熄了。惊鸿照影两人内力深厚,一两餐不吃也没什么,到了第二天,走进火场查看灾情,锅炉什么早烧得变形了,米自然也成了现场黑炭中的一员。找了半天,找不到几样有用的东西。寒惊鸿不知第几次唉声叹气。「餐风饮露……高洁的生活来临了。」幸好当时有些衣服洗了还晾在屋外,两人不至没衣服可替换。没吃的了,云去打猎,寒便自制了根钓竿,剥细了树皮当钓绳,在湖边钓鱼。这次他再也不敢让云下厨,自己抱伤烤制,虽然少了调味,未免淡了点,但绝谷山居生活,也只能将就了。云倒也从不抱怨,有什么就吃什么。过了几天,云突然回来,拖起寒就走。寒虽不知何事,但瞧云的神情虽还漠然,眸子却带了点兴奋,便随了他去。走到林表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下,云一提气,将寒带上树。「这是我作的木屋,接下来我们就住在这里如何?」「唔……」寒沉吟着,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四面透风,妙不可言』的『木屋』。在树杆的三叉处拼了一些木板,上面又铺了一层细碎的木枝,最后铺上一层草,这就是云口中的木屋……跟席天幕地有什么差别?照样连个遮挡都没有。云看出寒脸上怪异的神情,目中的兴奋渐渐转为不悦。用下一句『反正你给我住这里』就走人了。他轻功高明,几个纵横便不见了,留下寒惊鸿一人苦笑。他目前不能强提真气,左右无事,索性便躺在这『木屋』上,这才发觉,草垫得又厚又多,而且都是些干草,不带半点水气。睡起来十分松软,比这几日睡在大石旁要好得多了,更不用说夜里寒气……难道云是顾及了自己的伤势,才做了这个木屋吗?寒一念至此,猛地从树屋上坐起。四周空荡荡的,除了鸟啼,再无人声。「何苦……」轻轻一叹,寒闭上眼。身上柔软的草有如针般尖锐,每一丝都是他承受不住的。「我都放弃你了,你为何还不死心……」我是个自私的人。会让魔箫找你来,是因为,现在能帮助我的也只有你,我又要再利用你了。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再找个完美的借口,再次甩掉你吧!所以我才不愿你再次全然地相信我。你为何总是不觉悟,为何还要陪着我,不停为我着想?孤伶伶地躺在大石上,睁眼,清风明月,良辰美景,身下却是僵硬的石头。云皱了皱眉,默运轻功法门,身心俱静,让罡气在周身经脉流转扩散开。如果此时有人瞧见,定会大惊,以为仙人下凡,因为云的身子正慢慢地从石上浮起,虚悬在空中。但武林中人却知道,这是『菩提明镜』达到最高层时会出现的『佛卧莲台』。此时真气会有若实体般托着人身,功力越是深厚,离地面便越高,是比云当初一鸣惊人时施展的『浮云飘萍』更高一层的境界。将自身感触投入自然万物,听着风过树梢的声音,鱼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鸟儿在巢里交颈而眠的声音,花草抽芽成长时细微的声音。身心无限延伸,与自然交融,世间似再无一物可相恋……「云。」微带惊惶的声音让云真气一滞,人便落了下来,正好摔入伸手等待的青年的双臂间。青年虽有准备,到底重伤未愈,结果搂着云,两人一起摔到地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云正想说什么,却被寒紧紧地搂祝他半天都不见云,不放心爬下树来找人,却看到云的『佛卧莲台』,明明知道这只是轻功展到极致的表现,但云一脸安详,似乎随时就会这样得道成仙远离自己。想放手,但自私的天性似乎胜过了理智。两人紧紧搂着,宛如溺水中抱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怦怦』的心跳不知哪一位比较急,比较快,似乎全都脱了轨,一气乱跳。这个怀抱是真实存活的,不再是幻觉。终于能肯定这件事的云反手抱得更用力。明明是个刺激自己的存在,却也是唯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跟在自己身边的存在。明知早晚有一天,云完全发现真相后,会被放弃的,为何又松不开手?忘了是谁起的头,或者两人都有吧!深吻是热情的,拥抱是痛苦的,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血,将对方的每一寸都噬啃下腹。两只兽的纠缠。衣服被解开时,云挣扎了一句。「光天化日下……」「不然,你有别的地方吗?小树屋?」寒的手滑入云的衣内,在他紧绷的乳尖掐了一把。「你确定它撑得住?」云抽息了声,声音有些不稳地颤抖。「我……你真不像病人……」「呵呵……」至此,再无谈话声。被吵醒的小鸟们睁着好奇的眼,看着下方两具充满了力与美的肢体在律动。喘息声、啜泣声,压抑的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破碎尖叫。白衣的那人瞪大眼,双手在上面那人的背上掐紧。黑琉璃般清澈的瞳孔,映入了天地万物。鸟儿们拍着翅膀,重新寻找属于牠们的安乐小窝。第十一章泡在湖里清洗身子时,云照影突然道:「我要造座浮桥。」因为身上的伤而只能坐在湖边看美人沐浴的寒歪了歪脑袋。「为什么?」「没为什么!」云公子不说话,继续泡水。过了会儿,探出头来。「喂,我们来比谁做的好。」看来煮饭与造屋两件事,已打击到云的自信心了,寒惊鸿但笑不语,有些后悔以前什么都比试的时候,为什么没想到比这个──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胜利的感觉真是美好吶。「我是个伤员,哪有力气劈柴造桥,云你这是趁火打劫。」「昨晚就不见你说自己是病人……」云嘀咕了声,想起昨夜之事,脸色突然红了起来,周身冰冷的水也越来越热,好像寒昨晚爱抚在他身上的手。在自己有更丢脸的反应前,云照影猛地站起身,寒来不及反应,就见他衣服一卷,鸿飞杳杳。美人出浴最动人的一刻被错过了,寒叹了口气。「没事轻功这么好干嘛……」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两天后,湖上真的架起了一座桥。云的能力或许很强,但绝不包括手工。粗细不同,大小不一的木板连在一起……嗯……还真是……古朴可爱碍…寒惊鸿苦思半天的形容词让云笑靥如花,同时狠狠一脚,把寒踢下水去。寒忘了,云最讨厌别人骗他了……虽然事后从湖里被捞出来后,确实藉伤大吃了一把美人恩。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节。可是尘世存在的一切因果,不会因为两人的不在而消失。随着进伤势日渐好转,出谷的压力也近在眼前。他们到底不是山中人。云的沉默及若有所思,寒不是看不懂。有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想要什么。师父的认同?父亲的认同?日君的地位?曾给他白眼之人的另眼相看?他想要的好像很多,又好像没有……佛曰:「世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阴炽盛苦。」明知求不得是苦,更苦的是不知为何而求。心底有只兽,不知魇足地吞没着一切。总有一天,会把他的生命也吞没。他向云说,该解决的事始终要面对。云没说什么。第二天,两人出谷了。再次步入江湖,已是一片血雨腥风。借着寒惊鸿的事,神仙府与无名教再次对上了。云照影虽然不是神仙府的人,到底出身朝廷,所以,他没有问寒惊鸿任何事。路上偶然遇到相识的人,见到寒惊鸿就像见到鬼一样。一通解说,得知真相后,寒惊鸿未死的消息立时在茶馆酒肆挥洒,传遍了武林各个角落。消息传到垂虹山庄时,一身素衣的女子淡淡一笑,摘下了发上的孝花。无惊无喜,无悲无痛。当所有人都以为寒惊鸿没死,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庄时,寒惊鸿却与云照影踏上了前往点苍的道路。无数流言在武林上空飞传。「你来了。」白发人依然一身倨傲,背对着徒弟。「师尊急召,有何吩咐?」「现在是个机会,通过这次,无名教元气大失,一定会大换新血的,而你,终于能当上日君了。」「师尊意思是……」「你需要有个表现的机会──阻止这次惩恶大会的进行。」寒惊鸿静静听白发人的分析。「当初总坛让独孤离尘南下歼灭血欲门,不料半路杀出尔亚箚兄妹,接管了血欲门的势力,令本教功亏一篑,未曾成功。如今,为师已代你与尔亚箚兄妹谈好,只要我们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就愿归入无名教门下。」所以,重九的惩恶大会,绝对不可以成功。血欲门为害虽大,但罪魁已死,只要继任者能将众人带上正途,为正道所用,远胜于为了歼灭此敌而牺牲众多生命。所谓正邪之念,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名目之下,结果才是重要的……是这样吧!「我明白了。」寒惊鸿抬起头,清澈纯粹的目光在月下有些迷离。「师父是要寒重伤松石道长吧?」「此事神仙府也想插一手,借机打击本教。仅重伤松石道长是无法阻止大会召开的。为了大局,必须……」白发人淡淡道:「杀了他。」身后『咯──』地一声轻响,寒与白发人皆是神色一变。青年在山道上奋力跑着,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名满天下的寒惊鸿,欲为血欲门而杀了松石道长。这是个恶梦。青年牙关咯咯响着,他后悔自己不该为了采半夜才开的夜昙香而上山。这些事必须告诉大家,好让大家有个防范。山路晦暗,高下不明,但已隐约可见山庄的灯火了。青年呼哧呼哧,胸口都快裂开,却是欢喜之情……快了快了,进去就可以了……风定,人定!他看到寒惊鸿与白发人落在自己眼前。他看到白发人说:记住韩信问路杀樵之事,莫因小失大。他看到寒惊鸿点头,说:寒明白,师父您先离去吧!他看到白发人离开,寒惊鸿手中的寒剑缓缓出鞘……蹲在溪边,缓缓清洗着手上的血迹,看血丝一缕一缕沉进溪水里,寒惊鸿不由苦笑,举起了手,看着溪水湿漉了苍白的手掌。月下的水珠,晦暗浑浊。还洗什么?还有洗的必要吗?从杀了那个人开始,还有什么血能让他更脏呢?「寒。」背后的轻唤,寒没有回头,看着溪水渐渐映出云高洁的身影。这是个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啊!多少次,怨着云为何不肯离开自己。但此时……寒突然站起身,紧紧搂住云,紧得要将云融入身体一般,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青草的清香,头埋入他的颈间。只要云不发现,只要云还陪在我身伴,那就好了……无论多么卑劣的人,还是有向往救赎的祈求。云什么话也没问,伸手,抱住这个疯狂而破碎的灵魂,一阵无能为力涌上心头。只要一放手,这个灵魂就会彻底的破碎……但是,不放手,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的伤害?沉默中,溪水长流。世事根本就没有区别,总是善恶杂陈的。为了大局,有时好人必须消失,恶人必须保存下来。只要到头来善恶终有报,那就可以了。这是寒自幼接收的观念。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他知道,世人是不会接受这种观念的。所以,他一直不希望云知道……明明应该留在山下的云,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松石道人的卧房?看着云望向自己震惊的目光,寒呆住了,手上的剑却像是有自己意识般,刺进了松石道长的胸口。鲜血喷涌出来的那一霎间,寒惊鸿笑了。与平时一样,明亮,耀眼的笑容。老天爷,你终究还是讨厌我,舍弃了我了……血也喷上云震惊的脸。他看着寒惊鸿将剑抽出来,然后,一个字也没交待就转身离开了。那一幕对他的刺激太大了。寒惊鸿继续吃吃地笑着笑着,笑得起不起身。若他刚才不笑,若他一脸诚挚懊悔地向云表达悔意,云是会原谅寒的,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会装作那一幕是他眼花,或是在作梦……但是,寒笑了。他已没法撑下去了。在云身边,见着那张清雅高洁的脸,就是对他罪证的指责。像他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得到幸福呢?他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惩恶大会是闲不成了──又或许化悲愤为力量,照样开办。但到底会不会开得成,寒惊鸿已经不关心了。师父的交待言犹在耳,他一个人茫然地下了点苍,随便捡了条路,就这么走了下去。也不知走了多久,依稀天黑过又亮了,觉得累了,随便在路边坐下,躺在地上。明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纸永远包不住火的。云见到他真面目后离开的场面,他心下早已反复想过,猜过千万回了。为何此时还是如此难受?万念俱灰吗?也不是的。只是知道,这次云是再也不会回头了……想着云的一颦一怒,一笑一回首,无尽往事漫漫缠上了心,一阵一阵地抽痛,似要被撕裂一般。初见面时,云那冷淡又倔强的神色,骄傲又寂寞的眼神。『你叫云照影啊!真有趣,我叫寒惊鸿,我俩名字合起来,不就是惊鸿照影了吗?看来,我们注定是好朋友呢!』听到这些话,有些不知所措的,云高傲地扬着下巴,却不知,他那清冷寂寞有如寒泉的眸子,在寒说完后,曾映过淡淡的笑意。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寒在那时就知道,云这一生的命运,定离不开这句话。两人的相遇,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过路的人,皆用鄙夷惊惧的目光看着他。偶尔有几个人经过时,抛了几枚铜板给他。躺在路边被当成了乞丐了吗?看到滚落手边的铜板,寒无意识地捡了起来,感觉到铜板上的余温,无声地嗤笑着。这般失魂落魄,还像是日君传人吗?师父看到了,不知会有什么表情。身体是疲累的,神智是清醒的。寒惊鸿自省的同时,却没有改变的意思,只觉这种放任自己堕落,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感觉真好。他在梦里,看到绝谷。云在一块一块地劈闲木柴做树屋。夏草繁茂,至少要三天才会干枯,他看着云将草堆踢到烈日下晒,又折树枝……这一切情景,他分明没见过的,却又清晰得宛如目睹,包括云是用哪招将草将土卷起,选树屋地址时,微微皱着的眉,到最后一层一层铺起,跑回湖边拉自己过去……心中最柔软的一环被击中了,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却看到师父苍白的头发。「你服了地脉紫芝却能不死,真是怪事,不过再这样下去,你不死也会成为废人的……你有地脉紫芝打底,又是个练武的苗子,老夫便收你为徒,救你一命……老夫虽收你为徒,但也不是平白无故的……你需要答应我一事……我会将你送到无名教,推荐你为日君传人,你一定要得到日君的位置,补吾毕生之憾!」五六岁的小孩子惊惶地离开了白发老人,迎接着的却是一把剑。「我并不想杀你。」那人的笑容与声音一样温柔。「是吗?」他怔怔地看着与那人笑容一样明亮耀眼的长剑。「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会抛弃我,不要我的。」「是的。」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只觉得恍惚,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谁教你要追出来呢?如果你没追出来就好了。我也没必要亲自杀了你。其实,你在山庄里遇到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因为我讨厌你,讨厌你身上流的,那个恶心卑鄙的人的血。」「……我知道。」「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孩子。」『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走前的话,在恍惚间闪过孩子的心。对不起了,母亲,虽然妳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但已太晚了,我必须听从师父的话……女子那双妩媚,勾魂,时时刻刻荡漾着春波的眸子,在闪过震惊,不信的情绪,再也无法摄任何人的魂了。孩子怔怔看着手中的血,抚上母亲的眼睛,想让她闭上眼。但女子的眼怎么也闭不上,血擦了她一脸。母亲,放心吧!现在起,妳将永远是完美的了。妳生命中再也不会有任何斑瑕。孩子痴痴地笑了,偎到母亲怀里,抱着她渐渐冰冷下来的身子。好温暖……「小哥,小哥,你还好吗?」一阵摇晃,寒惊鸿模模糊糊地睁开眼,身边一个农妇打扮的老妇人,臂间持着个竹篮,慈眉善日,正用怜惜的目光瞧着他。「瞧你一身好人家打扮,睡在这里,不会是遇上劫匪了吧?」劫匪?寒有些迷惘地低头,发现自己衣上尚有不少血迹。手指抚着干滞的血迹,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是梦是醒。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应该是昨天松石道长的血。老妇人瞧他那迷惑不解的神色,目中怜惜更甚,道:「你吓坏了吧……饿了没?这里有些饼……」她打开竹篮,取出一迭煎饼,递给寒。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然后才想起不对,江湖险恶,岂可如此轻易接下别人给的东西。但看着老人家舒眉而笑,眉角的皱纹弯成了花,已经浑浊的眸子,透出怜惜的温情,哪忍心往坏处想去。不由自主,拿起一块往嘴里啃去。老人家笑得欣慰,见他啃了几口,问道:「口渴不渴,喝点水吧!」又从竹篮里取出一个小水坛。寒吃了两口,精神略振,打起精神来微微一笑,又是如往日般明亮耀眼。他伸出手,便要接小水坛。手指与手指的接触,一丝银芒自老妇人的袖下射出。寒已信了这老人家,原本应是防不胜防,但他手中煎饼略微下垂,似乎早已料到一般,数枚银针全插在煎饼上。两人手握着手,老妇人痛得脸都变色了,寒微笑着叹了口气,目光悠悠。「寒惊鸿,你果然是铁石心肠!」老妇人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寒明明已经吃下了自己递上的煎饼,信了自己,为何还会留下一手。「因为我的确累了……如果妳第一次就下手的话,我可能真的神智不清中了暗算。无尘大概叮咛过妳们,我对恶意很敏感吧!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妳们这次就败在太慎重了。」手上真气加重,完全制住了这『老妇人』,寒惊鸿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个不停。「妳应该就是神仙府色部七色云霓里的一位吧?」「呸!是又如何,姑娘的名号不会说给你这种卑鄙无耻的恶心小人听。」『老妇人』心知寒惊鸿心狠手辣,这次落入他手中,绝无生理,心下绝望,一口唾沫吐在寒的脸上。寒伸手慢慢擦去脸上的唾沫,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突然松开手。「妳走吧!」「啊?」『老妇人』没想到死里逃生,怔怔地站着,反而没了反应。「叫妳走妳就走,还不快走!」皱了下眉,他看向天空,为阳光的炽烈瞇起唬珀色的眸子。「回去跟无尘说,不用再这么麻烦了,她想见我,直接来找我吧!」『老妇人』离去前最后看他一眼,长身玉立,独立树下,虽是一身尘污血迹,依然给人光明的感觉,但那双看似光明的眸子,却充满阴騺与绝望,矛盾与疯狂。她突然能明白,以郡主的仙姿玉质,为何会对此人无法放手。这样一个人,纵使知道他是如何地自私卑劣,还是让人由不得怜惜起来。寒惊鸿于是再次见到莹无尘了。她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来得快。她一身白衣,依然是孤傲寂寞,不染纤尘的。有若梅花!驿外断桥边,寂寞无主开,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为尘,只有香如故。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罪过。无法怨恨无尘算计了他,将他打成重伤之事。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她原本冰清高洁,是他把她拉下了红尘,染上了一身是非。也是怪不得她了。无意苦争春……只有香如故……靖南王府的郡主,神仙府的大当家。真是不相容又相似的身份呢!梅魄月魂──月华郡主──莹无尘。第十二章风声甚急,山涛隐隐。无尘一身自衣,身后站着四名彩衣侍女,红蓝青紫,裙摆处绣着七色云纹,赫然是七色云霓。「你竟肯孤身犯险,未利用无名教的势力。」无尘先开口了,淡淡盈盈,似笑似嗔,只是与熟人打个招呼一般,全不似对着自己杀之而欲后快之人。「真不像你呢!」「若非如此,又怎么引得出妳来。」寒惊鸿细细看着眼前如月华皎洁的女子,习惯性的笑容又弯上了唇角,并不意外地看到无尘眼角一挑,杀意外泄。「这么有把握能从我手中逃得性命?」微微傲气的冷笑。「无名教对你便这么重要?还是这次的事这么重要?为了收服血欲门,连日君传人都舍得牺性?」「这种程度的挑拨,不该是妳说的吧……」寒惊鸿唱叹一声,目光迷离望天。「多说无益,手下见真章吧!」无尘缓缓拔剑出鞘。宝剑出鞘,黯沉的天际闪电相和,一阵电闪雷鸣,照亮了天地万物。之前衣裙遮掩,未得细瞧,此时古朴的剑身显在寒惊鸿面前,剑上裂痕宛若水波敛纹,乍看锋芒全无,但剑一出鞘,自春秋而来积聚的杀怨之气便暴涨炽烈,没有一定的功方,根本无法驾驭这把绝世神剑。这便是四大名剑之一的莫邪。此剑本已是神器,无尘真气一逼,剑芒直达三丈远,锋寒彻骨,连空气似也被割裂开,让人无法呼吸。寒惊鸿不由赞了声:「好剑!」剑器的高下一目了然,心知这种罕世奇剑绝非自己挡得下,心中却不见惊惧,缓缓拔出自己的寒剑。莫邪神剑缓缓竖起,引着剑诀,遥指寒惊鸿,森森杀气肃然凝于眉端。一般女子所学之剑,因先天不足,大多剑走轻灵为主,以巧制拙。但无尘这剑诀一引,却一反常态,剑未出而意先至,剑身之上真气宏大,走重拙之路,压住一切轻巧变化。一旦寒被逼着必须正面交锋,以莫邪兵器之利,胜负立见。她是神仙府的大当家,她是运筹幕帷,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谋士!为了牵制无尘,寒惊鸿刻意让无名教的实力被分散。他知道此刻不会有人来助他。是生死关头,但看着无尘眼中森森杀意,他却笑了。无尘,不管妳日后记不记得我。此时此刻,妳心中只能有我一人。我会让妳牢牢记住我的。妳,将是我存在过的证据。剑终于出了,比天上闪电更快的锋芒,划破浓厚云层。寒惊鸿不敢硬接,微微侧身,连退三步,手中寒剑连鞘带剑弯出优美的弧度,身轻若鸿,顺着剑芒来势一点,纵向无尘身后。无尘剑随意走,婉若矫龙,身形也随之向后翻纵,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剑锋再逼寒惊鸿。寒惊鸿落地,背对无尘,头也不回地反手削出一剑,切向无尘腾空的腰际,同时暗劲一使,剑簧『铮』地一声,剑鞘脱离而出,射向无尘脸面。无尘一使千斤坠,身形落地,以足尖为轴回旋一圈,避开剑锋剑鞘的双重攻击,再次攻向寒惊鸿。寒惊鸿在无尘旋身之际也回过身来,持剑相迎,剑与剑眼见就要交击上时,寒手腕一震,一招『环环相扣』,剑若游鱼般仅以剑背与莫邪一触即分。两人虽是夫妻,交手却是第一次。略一试探已探出对方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而无尘手上的莫邪宝剑更为她添上几分胜算。寒惊鸿知道两人就算兵器相当也不确定鹿死谁手,更不用说刻下,当下抱元守一,心清如冰,一套驭日天风缓缓展开,绝招尽出。决斗再起,这次不再是之前那试探般的打斗,二人拿出全身绝学。但见雪亮的剑芒攻势强盛排山迭浪;拙重的剑芒亦是攻守俱备毫不示弱,剑气更是霸道无比,挑、戳、削、引,掩住亮芒的爆发。心知无尘刻意耗费真力用重手法与自己拼耗内力,就是要逼自己的剑与她的剑交锋。寒剑虽也是百炼精钢千捶打造,到底及不上那上古精魄的莫邪,被逼交锋数次后,剑刃渐渐出现缺口。再次身影交错,又是一阵金铁之声,寒惊鸿落下峙,脚下一个跄踉,身形微微不稳地侧了下,右肩已见血。无尘白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剑光一涨如雨,雨横风狂,横劈斜削,四面八方,将寒惊鸿逼得喘不过气来,他虽不欲再两剑相交,剑芒却咄咄逼人。玉堂、中门、阳谷……他再退数步,大喝一声,手中剑芒终于也暴涨三尺,同时以重拙之剑抵挡无尘的重拙之招。空气再度凝结,旁观四人齐齐掩口惊呼,看着双剑以极缓极缓的速度,慢慢靠近。短兵相接,寒剑必折,剑折之后,便是命断。寒惊鸿如果不是苦无下策,也不会出此劣招。无尘胜筹在握,声色不动,继续施力。眼见兵刃就要交击上了,突然一道异芒自下而上。胜利在握的确能让人心防微微放松,即将减去这心头之爱恨,却飞来横枝,无尘眼一动,浑若天成的冰雪之心终于出现破绽。寒惊鸿的寒剑此时正好平举至胸前,驭日天风里最后一招『御皇天仪』势如奔雷,趁隙长驱直入。天上电闪雷鸣,地上的锋芒交错亦毫不逊色。一连串的风云色变,一连串的轰然铮鸣,似快似慢似缓似急,周围气流旋动,以七色云霓的功力竟也立不稳脚,连退出数丈才止。最后一声震动,嘎然而止,分开的两人倒退数步,立定身形,见对方也都见了血。寒惊鸿左臂一道长长的血口,直下右腿;无尘虎口鲜血直流,一手握着莫邪,另一手握着一把剑鞘,却是寒惊鸿手上寒剑的剑鞘。这是他方才一脚踩到,身形不稳的原因,也是异芒由下而上,让无尘现出破绽的原因。无尘冷眼看着寒惊鸿。寒惊鸿手上除了自己的寒剑外,也握着一把剑鞘,正是莫邪的剑鞘。「好心机!」无尘冷笑。「彼此彼此。」寒惊鸿回以一笑,明亮耀眼。他方才有意踩上剑鞘,造成身形不稳,就是要引求胜心切的无尘上当,夺去她身上的剑鞘。能收藏绝世神剑的剑鞘,绝非凡铁。在寒剑将折之际,必须要有替代物。能在一瞬间想出这连环过程,无尘亦由不得叹息此子心机。「你以为得到剑鞘便能保住你一命吗?」被算计的不愉快感让无尘很紧了丰润的红唇,剑诀再引,风云再起。「好死不如赖活啊!」寒惊鸿举剑回招,寒剑与莫邪的剑鞘相互引用,果然暂时压下了莫邪的锋芒。但他心下也知,这剑鞘只能挡得了一时,毕竟无法与莫邪相抗。三百招即将过去,宝剑上的差异,让寒惊鸿在真气上的耗损远胜于无尘,风尘漫漫,剑花飞舞,弹指红尘已如迷雾,血花飞滩。剑光越来越密,真气也散得比预计中更多,寒的手上多了好几道血痕,腰间,腿上,也又开了好几个伤口。每次生死关头,总不明白自己在为何而战。想要活下去吗?活下去为何?根本没有人期待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碍…父亲,母亲,师父,云,都、不、是……没有人会想要记住他……会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高手相争,意胜于招,寒惊鸿心下杂念一起,万念俱灰,与无尘的杀气一消一涨,立成鲜明对比。原本便处于下风,心一乱,招式更是不成招式,鲜血污透了蓝色的长衫,晚山枫红。『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于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的话,永远是魔咒。当年既然没死成,选择了杀死母亲也要活下去,现在就更加不能死吧……所以,为了我,还是请你们牺牲吧!保持着低沉的战意,寒惊鸿慢慢不着痕迹地转移打斗方向,移向上风处。再一次的长剑对击,虎口震裂,手腕的速度一滞,巧妙地让无尘的剑气略略割过手腕。有袖圈的保护,他的手并未受伤,但袖子裂开了,袖中的东西全掉下来。细细碎碎的一声,几乎没有人听到。烟雾弹碎开了,烟尘滚滚弥漫在这战场上。再见了,诸位。「寒。」一声轻柔的呼唤。笑容凝固。「你以为我与你相识这么久,还会不明白你的心思吗?」烟雾中,无尘早已转移方向,此刻,站在上风处的是无尘。清风吹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自她身上散发出来。寒惊鸿唯有苦笑。算人者,人恒算之。「是销魂香吧!」「不,是思无穷。」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里。伤心人为了背离自己的情人,花了十年的心血制出的非毒之毒。药名雅,药的来历也雅,但药效力绝对不雅。无穷无尽,惟有相思,相思附骨,至死方休。寒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软,软得快要握不住剑。果然是神仙府的名药,他虽是百毒不侵,但对这种非毒的迷药,也只有无可奈何。无尘的剑再度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莫邪宝剑,想来这是在人世界能看到最后的光景了。一瞬浮生,转过不知多少意念,无悲无喜,无荣无辱。似已看透生死名利关,却又是什么都放不下。「铮──」的一声,一剑长剑架住了挥向寒惊鸿的剑。那把剑和莫邪一样古朴,一样锋芒内敛,不同的是剑身布满的是龟裂纹。雌雄宝剑在千年后再次交错,天上一阵惊雷,大地为之轰鸣。无尘的袖子破开,露出手臂上殷红的守宫砂。来人白衣胜雪,星眸若梦。「云照影9无尘没想到云会在这种关头出现,长剑互抵,讶然问道:「你不是已经回京了?」云默然不语,既不答话,也不看向身后的寒。看着云手中的干将,无尘有些了悟地失笑了起来。「你拥有此剑,又能进入神仙府的包围,自然是他们给了你权力!呵呵呵呵……」笑中隐隐有着悲愤,还有无奈。但她很快就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低低叹息。「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要为这自私自利,只会利用你的人卖命吗?」云目光一动,终于开口。「何苦。」无尘眸中酸楚之色益重,看着眼前一蓝一白两位风姿绝世的男子,轻轻摇头。「你碍…不明白吗?」「……」「『无尘此生,独慕惊鸿。』这是我在依波院里刻的话。我这一生,只能爱他一个人。他若是死了,我身为他的妻子,自会为他报仇,毁了毁灭他一生的无名教。但是……他若活着,他却无法爱我。所以我是不能放过他!」「他要死,只有死在我手上,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其实,你也该有过索性杀了他,完全得到他的想法,不是吗?有时,我们的想法真是太接近了。」声音淡淡的,轻渺如雪中之梅,温柔,直接而冰冷,「只是,你比我幸运,你比我早了近十年,所以,他对你是真的。所以,你没必要作到这种地步。而我,却只能这么作了。」「……」云背对着寒,寒不知道云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就算是真心的,也是有限度的。他唯一忠心的,只有无名教。为了无名教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你。」我会吗?寒白间,却得不到答案。云还是沉默不语。「所以,你不若听我劝告,趁现在他在爱着你的时候,杀了他,让你对他的回忆永远保持在他爱你的时候,而不用去面对终有一天的背叛。」无尘的声音终于激动起来。早就知道无尘与寒,都是那种,用冰冷来掩灭内心激烈的人……寒惊鸿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话来哄哄云,让云为他卖命。可是……大概是无尘的药效太强了吧!寒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让云自己选择吧!无尘说的没错,早晚有一天,他又会自私地背叛云……其实,他此刻就是自私的了。他把选择留给了云……终于,云开口说话了。「无尘,妳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与我同呼吸着一片空气,就可以了。」他慢慢地收起剑来,声音平静而冷淡。「这世上有无数的人可以死去,只有他不可以。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我。」出乎意料的告白,寒惊鸿呆住了,无尘大概也呆了,莫邪宝剑就这样直直地僵在空中。所有人都呆了,场中一片寂静,他们没想到一个男人竟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与男一个男人生死相随的话。好半天,无尘才道:「那你定是要与我作对吗?」云淡淡道:「无尘,妳该明白,我的武学正是你的克星,而我手上的干将,也不逊于妳的莫邪。」无尘脸色不变,红唇却咬得几乎破了。显然,云说的没错。但是,她若会放弃,她也就不是莹无尘了。凄然一笑,她扬起素手,十指夹着八颗红莹莹的弹丸。那一霎间,寒惊鸿无法思考。看着云向自己奔来。他知道云想干什么。『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的话再次浮现。母亲的脸也浮现,还有冷脸相见的父亲的脸也浮现。是的,我该留下这条命。所以,就让云为我而死……吧……烟尘散漫,空气中尽是刺激的硝烟味,八粒霹雳弹的威力确实是惊人──寒惊鸿看着现场,苦笑着,已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把云压倒在身下时用尽了。背后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看来老天爷终于对他玩厌了,想把他收回了。只是,为何是在此时呢……云似乎在旁边抱着他用力摇晃叫喊着,但他已听不到了。他还是自私的。寒惊鸿意识模模糊糊地想着。其实,云也是他唯一生存下去的理由。失去云,他的世界也会崩溃的。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所以,他宁可自己死去,把痛苦留给云,也不愿意面对失去云的世界……我,果然是自私的我不要被你抛弃,所以……我要先抛弃你了……我害怕,害怕一切,所以我回避,回避一切。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云,我是……真的……爱……着你的……」云在伤心吗?伤心?寒想起了。──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他与云,始终是无法违抗天命的。背离,已到了顶点了。只是,他……不行了,一片漆黑,他真的无法再撑下去了……「云~」此生,他吐露的最后一个字,是他的名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曾、是、惊、鸿、照、影、来……尾声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后云照影重遇泥巴──始天界东天长公主圣怜夕,在她的陪同下前往转轮宫见天孙娘娘,为寒惊鸿重新续命,又与虚夜梵一同上幽冥界取回寒惊鸿的灵魂,令寒复活,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前的另一个故事里。武林中人事代谢,潮来潮往,每年都有新星升起,每年都有新星陨落。自十年前惊鸿照影离奇失踪,五年前无帝夜语昊星坠天成崖,江湖中,曾经风流一代的人物们都渐渐退隐下了,那一段热血充盈,生死相许的时代也已成了江湖的掌故,史书中的传说了。江山依然代代新人辈出,却再难寻像当年那批如慧星经天的骄子们,他们的姓名,代表了一段段传奇;他们的举手投足,天下皆动;他们是,纵横一世的──绝、代、人、物。名列其中的惊鸿照影一直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这两人到底是死?是活?天下纷纷纭纭,没个定论。霹雳弹下,生机尽绝,这死已是无可置疑,但又有人不断在各处盛传两人的侠踪,金陵,吴山,雁荡……《全书完》书名:桥下春波绿作者:清静引子惊鸿照影,原是一个词,一个轻扬飘逸,形容绝代佳人的词。但对江湖人来说,惊鸿照影却是两个人,两个惊才绝艳,并夸当世的人。冰心寒剑寒惊鸿的剑,剑出如冰、如梦、如情、如泣,斩尽天下险。而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掌,却如诗、如羽、如断、如灭,歼绝世间恶。少年成名,家世殷富,自有众多传说缠绕着他们,不管传说是好是坏,这两个新一代的奇侠,早是江湖上少年们的偶像,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一年前,寒惊鸿与云照影长近十年的情谊终于出现了裂痕。江湖纷纷纭纭的传说中,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于是,有不少人亲见寒惊鸿和云照影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义。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再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被世人们刻意遗忘了的一段往事。」「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人的性命。」「是的。」「但是,你的性命,更是关系重大。」「是吗。」「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9「……是的。」「我并不想杀你。」「是吗。」「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是的。」「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第一章「吶吶吶,听说了没有?听说惊鸿照影这次跑到齐齐哈尔,以呼贝伦王爷帽上那颗夜明珠为赌注。」酒楼中人声鼎沸,大家说话都是大着嗓门吼的。「去,都是哪门子时候的事了。他们去齐齐哈尔是一个月前,现在早就回中原了,你没听说么,十五天前他们在洛阳赏花大宴上出现……」一口酒险些喷出,虬髯大汉放下杯子,毫不客气地指正许久不见的同伴。「那么为本度赏花宴而一直精心准备的秀才们还真不幸。」先前说话的褐衣大汉摸摸鼻子,没有吹牛吹破皮的尴尬,倒是如获奇闻地笑道:「有这两个瘟神出现,那天的文魁一定是落在两人之一身上了。」隔桌的几人也正闲谈着,听到两位大汉的对话,其中一位灰衣人冷笑了声。「十五天前?那两人是天天都在比着胜负的,十五天前的事也好意思拿来卖弄。」「咦?」虬髯大汉睨眼打量了下隔桌之人,倒不介意对方插入自己的话中。「那你倒说说,这两人现在又上哪儿分胜负去了?」「听说跑去黄河了。」又一桌人插进几人话中,书生打扮的青年叭叽叭叽道:「排教的黄河水翁跟伐门的浪里蛟放话武林,要设宴宴请他们两位,感谢当年两人插手,才没让黄河上讨饭吃的家伙打成一团两败俱伤。」「这两人才不可能出现的。」灰衣人继续冷笑。「他们才不会去熟人那里闹场,要是两人不小心又打起来,将人家住处毁了,那下次哪有脸面去见人家。」「这倒也是。」褐衣大汉认同地点了点头。「自从他们打破了栖凤山庄镇庄的有凤来仪亭;西门世家老主人所住的明心斋;连有数百年历史的落月谷听说都没逃开噩运,被两人不小心毁了一排庄院后,两人已经很久没到任何一个熟人家去过了。」与灰衣人同坐一桌的少年,听到那一连串显赫名声的名门世家在大汉略带苦笑,事实上却有荣与焉的数落中连串滚落,不由讶然问道:「二师兄,你们说的是谁啊?」此话一出,所有参与议论的人都瞪了过来,连八风吹不动的灰衣人也瞪向自己这个孺子不可教也的小师弟。「当然是在说惊鸿照影啊9众人异口同声。「可是……」少年在众人目光下,之前不耻下问的勇气尽失,萧瑟地缩了下肩,「惊鸿照影是谁啊?」「当然是寒惊鸿与云照影了。」「可……可是……」少年舔了舔唇,小心瞄了众人一眼,闭上眼,大声道:「寒惊鸿与云照影到底是谁?」众人不再瞪少年了,改瞪着与少年同桌的灰衣人。灰衣人无奈苦笑,没想到自己这小师弟不谙世事,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寒惊鸿是翼南垂虹山庄寒庄主的爱子,而云照影是孤山荡雪小筑的主人。」灰衣人有些不满道:「他两人在武林中成名已近十年了,你居然没听说过。」「又没人跟我说。」少年小声抗议了下。「那我来跟你说好了。」虬髯大汉兴致一来,提了壶酒,也不问两人的意见,就直接坐到少年那桌,「小弟弟,你再这样单纯下去可不是好事。要知道,当初惊鸿照影成名时,他们可能比你现在还协…对了,你今年几岁?」「今年?我?」少年被大汉突然凑到鼻端前的大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退了退,回答道:「十五。」「嘿,果然!你知道,惊鸿照影刚出道时……嗯,我记得,好像是十三、四岁吧?」周围人没有回应,沉默计算片刻,看着少年。少年微抬头扫了眼,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眼光都在说着:年轻真好……再后来,看向自己皮肤时,又有好几人低头看看自己的粗皮肥肉,继续用眼睛说:想当年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啊,可不比你这不长进的小子差多少哦!打了个啰嗦,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错觉,少年再也不敢看向别人,专注地看着虬髯大汉。虬髯大汉一口酒下去,倒没注意到别人的眼光,咂咂嘴,回味无比地叹息。「这天下的酒,最好的当属惊雁阁的洛川酒。嘿,你知道为什么好吗?因为它难得埃虽然酒中排名第七,但一年才卖五十斤,一滴千金都难以形容。所以那味道妙绝人间——你花了大把银子,买下大家拼命争着的五十分之一,光这种成就感就足以让这酒的味道美上加美了……排名第六的,是太白楼上的玉楼春。这玉楼春虽是好酒,可是产量大了点,就没那么值得珍惜了……」少年忍耐着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正想抗议自己不是酒徒,想听的是惊鸿照影的事,却听大汉喃喃自语道:「所以那两个人在太白楼第一次见面,就敢不把这酒当一回事地牛饮……去,这玉楼春虽然产量大了点,也只不过大上二三百斤,他们这一喝,那一年玉楼春剩下的居然比洛川酒还少,害得晚到的爷爷我花了七百两才争到一壶9虬髯大汉说着说着,突然变成了捶心肠为那名酒惋惜。少年哪有心情听他抱怨那年名酒出了什么什么问题,耳朵一竖,只听到自己想要听的话。「你说惊鸿照影第一次见面是在太白楼?」与虬髯大汉同桌的那褐衣大汉偏过头,见自己同伴陷入悲哀的往事,暂时回不过神来,也提了壶酒坐过来。笑道:「小鬼,你要听的事,我讲给你听。这家伙每次提到当年就很容易痛不欲生。」「啊?」「哈,还不就是自负酒量,结果却输给了两位小鬼……」「你是说,这位叔叔当时也在太白楼?」「是啊,太白楼好酒出名,天下酒徒大半云集那里,那一年,也不知楼主为何心血来潮,突然办了个品酒大会,胜了的人,就可以无限量地品饮陈年玉楼春。」「哦……」在场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典故,另一桌那位书生恍然大悟,一拍掌道:「原来如此,因酒而立下的交情吗?难怪那两人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了。」「现在什么关系?」少年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清大家在说什么了。「争强好胜的关系埃」褐衣大汉一脸要笑不笑地,过了会儿,还是哈哈大笑。「两个小屁孩,喝赢了所有的大人,却喝不赢同年龄的同伴,结果不服气相比拼,不管太白楼楼主哀哀叫,硬是把当天太白楼上所有酒坛里的酒都喝光,一齐醉倒打起来……嘿,要不是当时两人年纪小,早被楼主暴打一顿脱光衣服扔到大街上了……唉……」褐衣大汉正说得得意,不知为何突然咬到舌头,痛得捂住嘴咿咿唔唔。传说中的高人一下子掉到泥土上。少年瞪大眼,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表示自己心目中尚未成形的偶像碎散一地的悲痛。「反正有了这样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书生看褐衣大汉一时也是说不出话来,就自动接下睡前故事。「那两个都是好胜心极强的人,又年少气盛,不愿承认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同龄人,于是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拼比。从基本的十八般武艺,到各种古里古怪的内外家功夫,这是武比,还有琴棋书画诗花赋,对联,小令,解谜之类的文斗。再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和三教九流的各种杂学都免不了的。不管自己会不会,只要能压倒对方一点点,都可以马上去学来比拼。到后来,眼见没法分胜负了,干脆拿别人来比拼,看谁除的恶多,看谁历的险多,看谁能先解开江湖上的谜,看谁办的事最难……」「哪……哪有这种比拼法的9少年听得目瞪口呆,方方粉碎在地上的偶像挣扎着爬起来,用粘土将自己再次粘贴起来,向少年金光闪闪地炫耀。「嘿,在这两人身上就会埃」书生笑着下了结论。「这两人也当真是奇材,为了胜过对方,什么苦功都会下,听说还特别去学了龟息功,比赛谁装死装得象……比赛胜负不知,不过两人的龟息功,连氓山独吊鬼都忍不住叹息青出于蓝。」「……也比赛这个。」少年一脸怪异,粘贴中的偶象再次摇摇欲坠。「小鬼,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江湖上改朝换代是很快的,平均三五年就会有新人涌出,取代旧人。而惊鸿照影能在江湖上称奇称近乎十年,一直是武林闲事榜列为追踪名单的榜首,可不是因为他们的胡闹……虽然这两人也真的很胡闹就是了……」书生瞧瞧天色,『哎呀』一声,道:「不说了,其它事情问你这位二师兄去,小生还有事,失陪。小二,结帐9少年很渴望地看着灰衣人。灰衣人冷冷瞪他一眼。「看我干嘛,吃。」瘪着嘴扒饭,却听不远处有人冷笑着自言自语。「这两人哪有那么好,左右不过是两只瘟神罢了。大家把他们夸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因为在他们身上下了赌注……」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就这么巧地送进了少年的耳朵。少年眨眨眼,很想过去问一下,但看二师兄冷着一张脸,坐在对面的两位大汉,一位还在垂眉默哀中,另一位捂着嘴,豹眼满室恶狠狠地游移,不知在找什么,较量一下得失,还是将好奇心收在心底。「不过,惊鸿照影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我就在这里碍…」酒楼之后,空篷下简易搭着,专供过往脚夫挑贩歇息的小方桌旁,一位上上下下都沾了泥巴的青年笑嘻嘻地小声说着,手中的花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看起来干净了点,但这一点点的差别,就像在大猪圈里滚一遍与在小猪圈里滚一遍的差别。他手中捧着杯茶,淡淡啜着,听到青年自语,轻哼了声。青年瞧了他一眼,将花生米抛回碟,抓了抓杂草一样的头发。「水翁跟蛟老大要请客,要去么?」喝茶的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挑起眉,眼不动皮不动,居然还能很完美地表达出挪揶之色。「你确定要去?」「我是很想去吃个白食。」有些痛苦地龇了龇牙齿,青年眉毛揪成了八字。「谁知道那个见鬼的九转锁仙阵出口会是在湖边,水一冲整个阵都塌了,银票银子全冲光了……」「我不去。」习惯性地拂了下刘海,为指端触处细微的粘腻感而再次沉下脸。「吃过白食之后,留下的赔款,会比你白吃到的更多。」「唉……」青年八字眉已经揪得快塌下来了。「这么多人都想请我们,我们却一个都不敢上门……」喝茶的青年哼哼两声聊表赞同意思。没办法,虽然那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将事情传得十分动听,显得两人侠名满江湖人人争之若趋奉为上宾……但事实只不过是,两人破坏力强了点,对别人的帮助比不上损失的惨重,正被那些人追债中……瞧江湖上目前鸿门宴之多,就知道两人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目前江湖上最大的赌盘,除了赌两人谁胜谁负之外,就是赌两人什么时候会被债主们抓到。但对于只看到表皮,不明真相的人而言,还是很值得感动很值得震撼很值得人心振奋热血膨湃的江湖逸闻武林佳话——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双双对看着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找套衣服替换一下。「寒惊鸿哀了一声,提议道:「不如我们这次来打劫……」「没兴趣,这个已经比过三百七十二次了。」云照影眼光在铺子外转了转,明显心不在焉。「而且我现在很累,不想再干任何需要力气的事。」「可是……」「寒,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把阿大阿二叫出来9云照影真的累了,尤其陪这家伙胡扯半天,光喝茶下花生米,忍到现在已是极限。「不要9寒惊鸿一脸忧郁,抵死不从。「十年前才醉一次就被那两人一路笑着小屁孩,现在看我们这狼狈相,他们不笑得更厉害才怪9云照影冷冷死瞪他半晌。「你不叫我叫9「不行!他们是我的仆人。」云照影忍无可忍,一拳打出。「你叫是不叫?9「说不叫就不叫,男子汉大丈夫,三心二意岂不教人见笑。」寒惊鸿坐在椅上一个偏身,举手托住云的『黑虎掏心』,奇道:「你不是没力气了么?」云照影顺势变招,手中一粒花生米突然打向隔了三桌独坐的一位杂货郎。那杂货郎不知是听得太专注了还是因两人不入流的对话而起了轻视之心,结果眼见着花生米慢慢飞近,却怎么也躲不开,眼睁睁看着花生花粘在自己的神藏穴上,一股细而尖的劲流直刺心脉。看着两个流浪汉一样的人手一扬,杂货郎就吐血倒在桌面上。小铺先是静了一静,片刻后,尖声四起,走夫挑贩们哭爹叫娘惊叫逃命,乱成了一团。寒惊鸿皱了下眉毛,苦笑道:「有必要这么急么……」这般混乱,正是混水摸鱼趁乱下手的好机会。寒惊鸿才说了一句,不过七个字,已见数道暗芒轻细无声袭向了云照影的背后,他轻叹了声,不知何时,一泓秋水已然在握,叮叮铮铮,细碎密响,牛毛般的暗器未及袭身便被吸到了剑身,顺手一甩,人群中至少倒下了五位。暗器即是来自四面八方,自然不止云照影背后有暗器了,云淡淡一笑,目光直视着寒惊鸿的身后,修长白皙的手越过寒的肩,如莲华璨放,白幻幻一瞬间也不知化了多少招,当众人再次看到那只手的明确景象时,只见他一松手,掌心落下了一大把奇形怪状细碎繁琐的暗器。酒楼上的人被楼下喧闹吸引过来,附在窗口往下望,此时震天响地传来叫好声。惊鸿照影展现的功力并不很复杂罕见,但两人动手时放心将自己背部交给对方的默契,却甚是罕见。江湖中人刀口博命,背后正是最危险最容易受伤之处,莫说在激战时放心交与他人,就算是平时,若有陌生人突然在身后出现,不一刀劈下已是涵养到家了。但这两人生死与共了近十年,平生经历的险境远非常人能想象,虽是亦敌亦友,却也是彼此唯一能信任的人。这点反应,早已是习惯成自然,宛如本能。变故发生得快,消散得也快。来袭之人见惊鸿照影二人在这种倦累状态下,反应依然不失水平,毫发无伤地接下所有暗器,心知讨不了好,当下也不知哪里扔了颗烟雾弹,一时硝烟弥漫,触目难见五指。被困在小铺里的人尖叫地更为凄厉,东奔西走,到处都是吧哒吧哒的脚步声,惊鸿照影纵想追踪亦无从寻起。在众人赞赏的目光下,寒惊鸿笑吟吟地看了眼云。「云,扶我下好不好?」「不行。「云照影的手还是放在他的肩上,靠得极近地,冷冷斜睨,真情告白。「我也饿得动不了了。」双方对视片刻,哑口无言。眼见哆哆嗦嗦的双腿快要撑不住自己与云的体重,在更大糗事发生之前,寒惊鸿终于放弃他的形象论。「阿大阿二,还不快给本公子滚下来9「少爷少爷,你也有今天啊9虬髯大汉捧腹大笑,边拭泪边看寒惊鸿以饿死鬼之姿横扫千军气吞万里,一片唏哩哗啦之声。「云公子,你吃慢点,不用跟少爷争。阿二这里有的是银两,吃垮这家还可以转下家。」褐衣大汉有些担心地看着云照影。云默默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挟菜的速度还是进退如风,不逊于他方才出手之速。其时尚有不少风闻惊鸿照影侠踪乍现而围拢过来『观光』的人群,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也跟在周围。小少年看着传说中的两人一身泥污土灰,竟然肚饿到需要人搀扶才上得来,再看这桌面上空碟子一碟一碟飞快堆起,碟碟光洁如洗,汁水不留……终于含泪承认——铁血江湖,果然是为了打破少年人的幻想而存在的!!小二又重上了一桌菜,这回两人的速度是真的慢下来了。阿二吁了口气,阿大笑了半天没人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到一旁坐下。满足完好奇心的人群已散了大半,灰衣男子打量了惊鸿照影半晌,瞧阿大坐在一旁无所事事,闲得挖鼻毛玩,当下眉毛一动,开口问道:「两位可是赤煞赵怀远与青煞孙江?」阿大阿二对看一眼。「阿二,这名字耳熟。」「是碍…人家这么说,大概就是了吧。」「赤煞青煞?!血影双煞?9少年跳了起来,手一把握在剑柄上,便要抽出,却被灰衣男子阻祝「听说七年前,双煞败于寒惊鸿之手,不久便消失于武林。人皆道寒惊鸿为武林除了一害,没想到却是二煞易名为仆,成为寒大侠的从人……」寒惊鸿正吃得恨不得多长几只嘴来,闻言只是挥挥手,含糊应了声,全无真相被揭破的心虚感。灰衣男子继续打量着他,唇角慢慢浮出微笑。「久闻寒大侠剑胆琴心侠义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寒大侠,双煞当不至改邪归正屈身为奴,而若非双煞,也难以匹配彰显寒大侠仁义之风。贵主仆真是相得益彰,定是日后武林一段佳话。」寒惊鸿继续千军辟易,满嘴的菜张不开口,只在喉咙间咕噜了几声,大约是在说着客气之类的,阿大阿二则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灰衣男子,正好小二买来两套成衣,当下一人吩咐小二备桶打水,一人抢下寒惊鸿手里的筷子。「少爷,吃够了,再吃下去会撑了。阿大承认有你这样一个泥圈混的爷就已经是很悲惨的事了,如果少爷因为吃太多撑死——那阿大也只有去买块豆腐撞死了。」寒惊鸿咿咿唔唔不肯离桌,阿大正待再说,云照影已啪哒一声放下筷子,微带薄怒道:「阿大,你这是对你家主子应有的态度吗?」阿大一惊,垂首道:「对不起云公子,阿大知错了……」云照影哪容得他说完,提起寒的衣领,不容分说,向内室就扔了进去。「对他就要用这种态度9在场之人目瞪口呆。半晌,阿大阿二鼓掌崇拜道:「不愧是云公子啊9第二章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诚至理也。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刷洗干净换上一身新衣的二人再次出现,眼中星光闪闪,感动地不停道:「这就是惊鸿照影……这才是惊鸿照影9灰衣人对自己小师弟以貌取人一事硕有无奈之感,但看到寒惊鸿露齿一笑时,那明亮耀眼的笑容,亦不由心下一暖,低语重复小师弟翻来覆去说的两句话——这便是侠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洗去尘污,仔细相看,寒惊鸿有一双猫般琥珀色的瞳子,极其的清澈,笑起时明亮耀眼,一室春阳,让人由不得不信他。莫怪武林常传,寒惊鸿是个就算是敌人,也会得到信任的真汉子。云照影却正是个截然相反的人物,白衣胜雪,星眸如梦,眉宇间尽是不易接近的高傲疏离。眼波转动时,无限寂寞,却又似在享受着这种无人明白的寂寞。实在难以想象,他就是方才暴力将寒惊鸿扔入内室的泥人。「两位还没走啊?」寒惊鸿见到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随口问了一声,却又似习惯了般,一脚跨上榻,也不理头发尚湿,倒头便要睡。「少爷。」阿大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不理他痛得抱头哀哀叫,布巾往他头上一罩就开始乱揉。「阿大不在时,你要怎么乱混都可以,在阿大面前,就不许你湿着头发睡,免得别人说阿大照顾不周……」灰衣男子怎么看,还是很难将眼前『贤慧』的阿大与昔年血影双煞的赵怀远扯到一起。云照影默默在旁坐下,有外人在时,他一向很少开口。阿二殷勤送上干燥布巾,他举手揉了揉,冷眼看着灰衣男子。气氛一时有些凝窒。灰衣男子咳了声。「在下点苍朱默流。」「点苍……」寒惊鸿在毛巾下咳了好几声。「放心,朱某并非来向两位索取重建青松亭的债。」朱默流同样咳了好几声,却是在忍笑。小师弟第一次知道,原来惊鸿照影在江湖上打破的,还包括自家的山头。「朱某代家师松风道长邀请寒公子及云公子参与九月在点苍举行的惩恶大会。」「惩恶大会?」寒惊鸿哦了声。「寒大侠也知,近年来,江湖中风波不断,阴月教,断情门二派渐坐大,在江湖上行事不择手段;南疆自五毒教解散后,血欲门渐渐形成势力,向中原侵入。听说这些背后风波,另有主持者。道消魔长,已然成势,现在离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尚早,所以家师欲在今年重阳,举行惩恶大会,共商江湖大势。」「血欲门8寒惊鸿推开阿大,一脸正色。「难道是百年前南面称尊的那个邪教血欲门?」「正是。」「在下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请转告松风道长,重阳之日,若无意外,惊鸿照影必会出现在点苍。」云照影哼了声,却也没反对。朱默流含笑一拱手。「寒大侠果然如传说中的古道热肠。有寒大侠这般人物存在,实是天下之幸。」「这个嘛……」寒微微一笑。「其实真正古道热肠的是云才对啊,只是他不爱多话,所以光才都让在下沾了。」朱默流有些尴尬地亦向云照影一拱手,还没说什么,云照影已站起身走了出去。「真是……如传说中一般高傲埃」听多了云照影的性子,朱默流倒不致着恼,但脸上总是有点讪讪的。「过刚易折……」寒惊鸿微微一笑,眯眼看着云照影关上的门。过刚易折么?刚,是走向极端的坚持。如果没有坚持的目标,大概就不会那么容易折断。送走点苍两位客人,寒惊鸿走进内室,见云照影躺靠在床榻上,双手叉在脑后,闭目养神。微湿的长头在白衣上蜿蜒出些微暗色水渍,秀丽的眉毛轻锁,似有烦心之事,始终无法解脱。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寒惊鸿甚少见他如此这般神色。缓步走到床前,云照影突然睁开眼。两双眸子眨也不眨地深入对方眸子深处,一切的伪装,在对方面前,都是没用的。但是,如果是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方呢?眨了下睫毛,云照影先伸出手。「拉我一下。」「没这么懒吧你。」寒惊鸿耸了下肩,伸手握住云照影的手,轻轻一拉,将他从床上拉下来。手掌相握,真气交流。云照影下了床,将寒惊鸿按在床沿坐下。「雪獒的伤我看看。「「都一个多月了,怎么可能还没好……」说归说,也没意思反抗,任云照影将他上衣剥开,现出宽厚结实的背部肌理,还有从肩到背的三道深长伤痕。「喂喂,给我保留点形象,我这个身体还得留给我未来的娘子看埃」哼了一声,手指抚上伤痕,点点戳戳了几下,确定伤口已完全好了,不会再裂开,这才将寒惊鸿的上衣还给他。「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堆肉。」「什么一堆肉,这是肌肉,肌肉矮~~」说到这,眼睛一亮,笑吟吟道:「云,你不必妒忌,虽然这个伤是为了救你而留下的,我好歹不会那么狠心要在你背上也留下相同的伤痕,你的小鸡肉不会有机会现眼的……」话没说完,云照影一掌飞出,两人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茶壶一个,茶杯三个,铜盆一个,凳子一个了,又一个了……」阿大阿二坐在门口,一个报数一个计帐,拿着算盘劈叭劈叭盘算着,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赔客栈,要不要考虑逃跑的事。一场例行惯事的打斗之后,好不容易洗净,又折腾得灰头土脸的两人出了内室。寒惊鸿瞧着阿大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大阿二已一把揪住他。「少爷,你先别说。老爷又寄来一封急信,催你回去。」「急信?」被阿大压在椅子上坐好,接过阿二递来的信,寒惊鸿不急着拆开,笑嘻嘻拿着信封敲了敲桌面。「你们收了我爹什么好处,这般热心。」「没有好处没有好处。」二人忙把头摇得象拔浪鼓。「老爷绝对没拿钱来收买阿大阿二。你不在这一个月,老爷寄了很多封,越来越急,昨天一天就收了三封。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所以阿大怕山庄真有什么事……说到这,对了,云公子,京里也给你寄了封家书。」「这么巧?」寒惊鸿终于将信拆封,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随手将信收进袖里。「也没什么事,就是催我回去。」云照影接过阿二递来的家书,看了几眼。「一样。」「这倒难了……你那边难得来信相催,我这边也是催得十万火急,好象两边都该去上一趟的。但翼南跟京师完全不顺路……」「伯父催得那么急,先去垂虹山庄吧。京里也就是爹娘想我罢了,慢一步应是无妨。」「王爷与王妃哪次不是想你想得紧了,才写信来问,你一向也是接到信就马上回去的。若让你陪我去垂虹山庄再回京,怕是行程太久。而且也不知庄里有什么事,如果真被事情缠住离不开身,岂不是要让京中王爷王妃盼断眼?」「若山庄真有事发生,多我一人之力也是好的。」「少爷,云公子,你们也太拖拉了吧……「阿大阿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各自回各自的家不就得了。」「这……」两人对看一眼,似乎没想到要分开。「说来,我们从认识之后,好象都没有分开过。」寒惊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拍掌。「那不如这次就比,看谁更早安抚好家人之心。」「这种有什么好比。」云照影微微皱起眉,话里有些不悦。「比装死时怎就不见你说这个,岂非更无聊。」一脸戏谑地看着云照影,却见他脸色一沉,更见冷漠。「好,比就比。」说完,拂袖离去。「喂喂……」没想到云说走就走,寒惊鸿忙伸手拉住他。「还没订好见面地点。」「难为你记得起。」云话语里隐有讽刺,沾衣十八跌随袖而转。「就在孤山荡雪小筑吧。正好在京师与垂虹山庄之间。」「……你们会不会觉得,云刚才的脾气大了点?」看着空荡荡的手,寒惊鸿眼中闪过迷惘的光芒。「因为云公子是重情之人埃」寒惊鸿斜睨着阿大。「你的意思是我不重情?」「不不不,阿大的意思是,云公子舍不得离开你,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三人对看片刻。「哈哈哈哈!阿大你这个笑话太好笑了……那个家伙会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少爷——」阿大拖长声音无奈地红了老脸。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荡雪小筑便落在这孤山之南。迎着西湖,傍着灵隐,水乡温婉,吴歌软侬。与寒惊鸿分手后,云照影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回了荡雪小筑。这几年来,他与寒惊鸿天南海北地乱闯,却也不曾疏忽了这所住处。两人每年总有月余是在此地度过,隔断红尘是非做对清净散人。以往总有寒惊鸿陪在身侧,这次却是孤身一人。看着一路走来,风景如昔,难免有着淡淡惆怅。这种感觉越近家门便越是深刻,往年到了这时,寒惊鸿总是会一马当先先冲了进去,叫着什么累啊苦啊渴啊主人还不快来招待客人碍…眨了眨眼,一个恍神,云差点以为寒真的在叫唤着自己。凝神却是山道上鸟儿啼叫。有些无力地拂了下垂到眼际的刘海,不知在笑什么。习惯真是种害人的东西啊,尤其积累了多年的习惯。刚离开寒时,却总以为那人还在自己身旁,每想起一事,自顾自说到一半,才省悟起现在是一个人。自己与他已经认识了那么久了么?其实细算,也才六七年,但却好象是认识了六七十年了。摇摇头,荡雪小筑已经望,不见守在门外的哑仆。只道哑仆不知自己今日回来,上哪去了,也不甚在意,径自推开柴扉,将马系到柳树下,这才回到厅堂,推开厅门。「云兄你可回来了。」笑吟吟一道声音让云踏入门坎的脚步顿了下。厅堂内坐着两位少年,十四五岁的年龄,一位穿着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容若冰雪,静坐椅上。另一人却是一身鹅黄公子衫,笑嘻嘻地挂在椅子上,与自己说话的同时,还在翻着茶几上几卷书籍,十分展现他探子本能。能让云照影头大的事不多,但眼前这两位显然就是了——或者说,这两人身后代表的那个含义,才是他头大的原因。黄衣少年见云照影直接往东房走去,瞧也不瞧两人,更不用说招呼,一张笑脸便垮了下来。翻身落到云照影身畔,「云兄,见到我们俩,你就不能表达点欢迎之情?」云照影皱了下眉。「你需要我招待么?荡雪小筑有什么地方是你没来过的?自便,自便。我早说了,此地自绝红尘,不再与朝廷有任何关系。你如果要来当说客,请回吧。」碰了个闭门羹,黄衣少年干笑。「云兄你想太多了,区区只不过来玩玩罢了。不过今次倒难得,你居然没跟寒惊鸿在一起。」「我跟他又不是连体之人,自不如你与熙儿形影不离。」黄衣少年闻言便垮下脸。「小云这死板个性,如果我再不跟在他身边,他只怕连一个朋友都没了。区区这是牺牲小我……」一直没开口的官袍少年终于也开口了。「阿情,你何不说你成日惹祸若没我在后头善后,你早被靖叔踢出……」话说到这,突然止祝「靖叔?阿情加入暗流了?」云照影微讶。他虽不愿多接触朝廷之事,但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少年互看一眼,黄衣少年笑嘻嘻道:「小云,没你善后,无尘姐姐也会帮我的,靖叔才不会踢我。所以我跟无尘姐姐才是情比金坚。」「那好,你在朝月阁与惜惜的事,我便不管了。」「啊啊!小云,不可以。」黄衣少年马上跳脚。「这个不能让无尘姐姐知道的啊9见两位少年若无其事地带开了话题,谈谈笑笑全无一丝不自在,云照影明白,他们不再是昔日自己膝前淘气率直的孩子了。假以时日,经过磨练的他们必将成为新皇的左右手,再也不复那天真的笑容。所以,就是不喜欢跟朝廷有接触埃两位少年暗下使着眼色,心知这次就算没有寒惊鸿在旁坏事,云兄还是不可能在王府久留的。幸好对此早也有心理准备,不至太失望,先将云兄拐回京师再说。云照影在荡雪小筑与二子研究谁来煮饭时,另一边的寒惊鸿,也带着阿大阿二回到翼南垂虹山庄。山庄门客甚多,总会有认识血影双煞的人。所以每次回庄,寒惊鸿虽表示不在意,阿大阿二还是不肯上山,只肯留在山下等着寒的召唤。马蹄在修整平坦的山道上『哒哒』作响,偶然惊起宿鸟。眯眼看着飞远的鸟儿,寒惊鸿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低垂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倦意,浑不似他这种年龄应有的倦意。但他这倦意掩藏的极深,只有这种无人之时,才会任它,慢慢地流泄出一点点。马蹄转过山道,已可见到山庄朱红镶铜钉的大门坦开着,数人站在门口等着他。当先一人,身着黑锻员外袍,浓眉入鬓,似带煞气,唇上颌下蓄着短须,未语先笑,目光柔和,中和了眉目间的煞气,看来和善可亲,正是寒惊鸿之父,垂虹山庄的寒庄主。寒庄主一见到寒惊鸿的身影,便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终于舍得回来了,还要为父三催四请才肯光临一趟,本事没长多少,架子倒是越来越大。」「有劳爹爹久侯。之前是孩子走得远了,没收到信。这一收到,还不就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么。瞧我这一身灰,爹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寒惊鸿一见寒庄主,忙甩鞭下马,笑嘻嘻地回答着寒庄主的话,将手中缰绳及行李交给迎上来的马僮。「你这孩子9带笑打了寒惊鸿肩膀一记,「果然越来越结实,难怪也越来越不听话了。」闻讯迎出的门客们见他们这般父子情深,皆笑道:「庄主便饶过五少爷吧。五少爷也不是故意的。听说他月前还在齐齐哈尔……说来,这些年五少爷在江湖上的名声是越来越响。晚生们在山庄里偶然听闻了,也是有荣与焉。」「是这样么?」寒惊鸿笑睨了父亲一眼,换来他父亲又一掌。「叔叔们是在跟你客气,不要当真得意地翘上天,小心摔下来也重。好了好了,快进去吧,你大娘天天都把你那拥翠阁打扫一遍,等着你哪天突然跑回来。你可莫要让她失望,快去见见她还有你大哥。」「等等,孩儿还有些行李要收拾一下,加上一身风尘,不如先回拥翠阁洗漱一下一再去见大娘大哥他们。」「这……也好,为父还有些话要先与你说说,各位……」他一回头,身后诸人已知雅意,忙道:「庄主请自便,晚生们先去与大夫人和莹小姐说明一下。」「如此有劳诸位了。」寒庄主笑得爽朗,说罢与寒惊鸿相偕离去。穿过前院,一路走着,寒惊鸿想到刚才门客提到的莹小姐。瞧他们那尊重的语气,想来这位莹小姐非是平常之人。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有哪位武林人士是姓莹的。寒庄主瞧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孩儿莫要再想了。庄上这位贵宾,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请得上门的。」不是一般人家?难道是豪门贵胄?寒惊鸿想到这,又想到莹这个奇怪的姓。「莹姑娘——难道是……」「呵呵,果然是我寒某人的儿子埃」寒庄主捂须大笑,笑中隐隐有着不甘的激愤。寒惊鸿习以为常地微微一笑。「父亲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失态了,也不想,或许还有人还没走远,听到你这笑声,又绕回来……」寒庄主哼了一声,脸上早已不复笑容。「你这孽子,果然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争强好胜。跟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样。」寒惊鸿又是一笑。「深感荣幸。」「你是该荣幸,与你那自私下贱又淫荡的母亲相似,却是我寒某人的儿子9「父亲大人一定在想,如果有别的冤大头就好了,偏偏我却是你的种。」寒庄主脸颊肌肉微搐,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下气来。他看也不看寒一眼,拂袖就走。「晚上在漓厅有接风宴,莹姑娘也会出度。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吧。」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寒惊鸿脸上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父慈子孝,名传武林的道德之家。」转身一个人回到拥翠阁,在院落的一角,绿树浓荫遮得院子在大白日里也是一片昏暗。推开门,霉气尘埃扑鼻而来,虽有准备,还是咳了好几声。就知道之前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大娘哪有可能来这边。寒惊鸿耸肩叹了口气,屏息快速将所有门窗都打开散去霉气尘埃,过了会儿才再次进入。西窗的光线照了进来,照在墙上一副仕女画上,女子扑蝶嘻笑,笑得一脸明媚灿烂,一张美丽的脸,与寒惊鸿有七分相似。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母亲的画像,也懒得拂去画像上的蛛丝,提着被扔在门口的行李直接上了二楼起居之室。腐败的木板在脚下咯叽作响,没人相信以好客闻名的垂虹山庄,居然还会有这样残旧的居所。就算几年也不见得会在这里住上一天,所以寒惊鸿对这残旧倒也没什么感觉。相信以父亲对母亲的恨意,会有此结果是正常的。只在考虑等下就该把阿大阿二叫上山来打扫一下屋子。将行李放在满是尘埃的桌面上,激荡起尘埃在窗口淡淡的金黄光线中飞舞。寒惊鸿下意识地眯起眼避开尘埃,却见到桌上刻着的无名教的印记,那印记很淡,若是不认识的人,只会当是桌面天然的纹路。看着印记沉吟片刻,算算时间,他放下行李,穿窗而出。垂虹山庄后山一个小山洞,是他童年时习武的地方。寒惊鸿看到了白发人倨傲地站着等候自己。「师父。」屈膝跪下,想起自从出师下山,已有数年没与师父见过面,师父的样子看起,还是没有改变多少。「寒,你的名声越来越大,这不是好事。」白发人淡淡地开了口,直接进入主题,对于久别不见的徒弟,并没什么牵挂问候的意思。「师父放心,寒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树大招风,惹来麻烦的。」寒惊鸿弯起唇角,恭恭敬敬地回答。白发人唔了声。「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你也明白。你的生命非常重要。」「是的。」「你是我选中的,莫要让我失望!日君之座,你一定要替我拿到手9白发人的声音激动起来,一提到失去日君位置这一生唯一的败迹,他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当年他身为无名教四代日君传人,教中上下侧目,是何等风光。结果,无帝却说他心思不纯,难任日君之位,眼睁睁看着位置就这样让给了他的师弟,成了无名教的笑柄。「我会的。」「还有云照影,你还是与他疏远一点的好。」寒惊鸿一怔,不解道:「为什么?有云的帮助,行事不是顺利多么。就因为我们的行事都来自打赌,所以至今没人怀疑我们所做之事是受到指引,也没有人能猜出我们的下一步行踪……」「你没发觉吗?你已干了太多计划外的事。」寒惊鸿又一怔,慢慢低下头,听着白发人继续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名声大操,我也不会来找你。」计划外,是指那些还有保存价值的恶势力吗?「寒明白了。」寒惊鸿垂下眉,微微笑了起来。那种具有代表性的,明亮,耀眼,就算是敌人,也会相信的温柔笑容。「当初只是想着若不干些计划外的事,云照影会起疑的,为了长久之道,寒才配合他。寒本以为师父明白,不用寒再解释。如今看来,却是寒的失误了。师父请放心吧,寒知道该怎么做。」「很好。」白发人终于转回身来。他的外表并不很老,但骨子里弥漫着萧瑟的老人之味。极度的偏执扭曲了他正常的年岁,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挽回当年那场失败。「还有一事。月华郡主莹无尘现在在垂虹山庄吧。」「……大概吧,寒刚回到来就立刻来见师父,还没见到郡主本人。」白发人有些满意地弯起唇角,又很快收回。「你知道莹无尘是靖南王爷的独生爱女吧。」无名教有谁不知这位皇上七叔,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靖南王。更何况这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他更是现任暗流首领,是轩辕皇朝参与三家斗争不可缺或的左右手。寒惊鸿点了点头。「靖王膝下无子,百年之后,全身家当都是他这个独女的了,利害关系,你也明白吧。」「是的。」「所以,这次就不要违逆你父亲了。把莹无尘争取到手,日君之座便非你莫属。」寒惊鸿沉默片刻。「师父,这事非同小可,让寒再想想吧。」白发人有些不愿,但也知不能逼得太紧,免得引起反弹。「好,你慢慢去想。为师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第三章夜已深,荡雪小筑烛火渐熄,也静了下来,唯有云照影所住的霁月斋犹有烛火照耀。屋外竹影婆娑,月光如织。窗内,小小的油灯,照不亮周围三尺之地,给房间凭添了分凄幽之色。光洁的水磨青砖没铺上垫毡,雪白的木墙上挂着一琴一剑,一小轴山水之画。屋里的一切装饰都以简洁为主,简洁中,却透出孤冷自傲,与它那素衣的主人一般孤傲。云照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竹影随风,似柔还韧。东风临夜冷于秋,初春的风还带着深刻的凉意,刮在脸上隐隐生痛。烛火晕晕,明灭不定,黯黄的光芒在他脸上拂拭,却染上不暖意,肤寒如雪,寂寞如雪。久等的敲门声终于响起,云照影从沉思中惊醒。「门没闩。」推开门的少年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软袍,身形虽还不够高大,已可见未来的坚忍。「熙儿。」「大哥,你不能再叫我熙儿了。」少年面对唯一的亲兄长,微微笑起。「再过不久,我就只剩宝亲王这个封号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云照影一向镇定,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弟弟。「父王身体再不静养,迟早会再度咯血的。现在朝中君弱臣强,皇上身边也需要一批新血来扶助他。所以,再过两个月,大概诏书就会正式下来。」少年描述着未来的景象,无喜亦无悲。「但……」云照影看着弟弟,才十四、五岁的年龄,肩上便要担下厚重的责任,心下不由涌起内疚。「这本该是我……」「大哥,你不想做的事,我自会代你承下来的。这事我做来也不觉有何违和,或者我天生便适合官场吧。」少年低下头。「我们这样也是各得其所。你当你的富贵散人,我掌我的生杀大权。」这话若由三四十岁的人说出来,才是象样,如今却出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云照影突然觉得,自己避开的黑暗,全让弟弟接收了。到底是如何的磨练,才会让他说出这样的话。「熙儿,你的册封之典,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薄红的唇吐出承诺。「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大哥,只要你到时有出现就好了。」状似随意说着,垂下的目光却有些黯然。「就在两个月后,很快就到了……那时,大哥可千万别再叫我熙儿。」「就这样?」少年倔强抿唇不语。云照影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到你册封之礼为止,这两个月我都会呆在王府陪你。」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一句话,一个时间上小小的改变,命运之轮正式宣告了脱轨。只是在当时,谁也不会知道。多少年后,云照影回想往事,亦曾想着,如果当日,没有答应弟弟回王府二个月,一切的事情是不是会不同。命运之线没有如果。一切只是妄想。「真的?」少年眼一亮,似想笑又强忍住,用力一个鞠躬。「大哥,答应就不可以反悔哦。你好好休息,我也去睡了。」说完,怕给云照影有反悔的机会,急忙退了出去。云照影凝神看着被关门带动的气流冲得摇晃不定的小火苗,半晌,伸手拂灭。「虽知你是苦肉计,但我又岂是真的铁石心肠。」「我的苦肉计效果如何?「黄衣少年还没睡,一见同伴回来就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同时为有可能的失败撇清道:「我一向百试百灵的,如果不成功,那是你技巧不好。」少年瞪了他一眼,冷笑。「原来如此,看来下次不管你说得多可怜,我都不能信了。」「喂喂,这不是同一件事吧。「不意惹火烧身的黄衣少年干笑,扭转话题。「云兄答应了没?」「答应了。」少年脱衣上了另一张床,闭上眼。「虽然总觉得他似乎看穿了……」「那不是更好么。」黄衣少年也钻进自己的被窝,笑眯眯道:「苦肉计也得愿者上钩才成。他若没那个意思,你装得再苦也没用。」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炮龙烩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亀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月流榭里,一水相隔,歌舞正欢,另一边的小阁里,坐着数人,当中一人看着水榭上的歌舞,笑逐颜开,鼓掌大赞。「长吉真不愧是鬼才,一场平平凡凡的宴会,也能被他描写得如此华丽富彩,尽态极妍。再由舞月流榭的歌娘们唱出来,在下都要觉得,此刻身在瑶池之中。」「寒少侠过奖,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桃花之源,哈哈!真是的,若小弟早知道的话,小弟早就作东请寒兄一游。寒少侠刚回到家,椅子都还没坐稳就上小弟这捧场,小弟寒舍篷壁生辉,哪怕是瑶池也不敢相换埃」坐在寒惊鸿对面,口沫横溅,说个不停的三十多岁的「小弟」,正是这家舞月流榭的主人杨柳枝。他的脸色黄中透青,一脸病痨相,偏又自命风流,打扮得花枝招展,快冻死的时候还拿把纸扇摇摇摇,一笑起来,就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杨柳兄,你也太谦了。」仰首喝下一大杯酒,寒惊鸿继续大笑。「你这舞月流榭远近驰名,哪用在下给你添光。来来来,再喝一杯。」杨柳枝陪着饮了一杯,抹去唇畔酒渍,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一眨。「听说山庄里有位贵宾,不知寒兄见着了没有?」「贵宾?」寒惊鸿微微向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喷到自己衣上的唾沫。「你是说……」「当然是月华郡主莹无尘埃」杨柳枝说得不胜向往。「若说起来,除了皇宫大内,天下少有小弟未曾见识过的名花。论起倾国之姿,自是首推武圣庄的柳依依柳大小姐,她那脾气,虽然是火爆得惊人,但她的容貌,可真是国色无双哪!可惜她后台太硬了,只有远观,谁也不敢近赏……话说回来,月华郡主虽不如依依姑娘芳名远播,皆因她皇室贵胄,养在深闺,轻易不抛头露面的。但对她的美丽,京师也是有不少传言。据说她原本不姓莹的,是皇上见了她,赞她皎如清月莹无尘,于是她才改名莹无尘,封号月华郡主……」寒惊鸿心不在焉地听着杨柳枝的呱噪,心下想着若是以前,有这等不识趣之人,不用他赶,只消云这么稍稍扫过一眼,就绝对可以把那人冻僵到送入火炉还无法解冻的程度。如今只有他一人,即不是那么在意,也就懒得动手了。他手中的酒一杯一杯地喝,越喝琥珀色的眸子便越亮,亮得似乎要燃起冲天业火。师父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杯里的酒越喝越苦。卖弄了半天的情报,见寒惊鸿无动于衷,杨柳枝只得闭上嘴。过了会儿,又笑道:「其实还有些趣事埃听说贵庄自迎来无尘郡主后,寒少侠的几位兄弟们便全受了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当然,这是表面上的话,暗下都在传,以诗书传家的寒家几个兄弟,为了争美人一顾,暗下手足相残手段无所不用其及,又互相设计揭底,才闹成这样……嘿嘿,美人芳心没得到,白眼却得了不少。莹郡主一怒之下要回京,却被寒庄主极力挽留,大概就是在等五少爷你回来吧。」「哦?」听到有兴趣的话题,寒惊鸿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已经喝了不少酒,不由托住额头。「传言多半不可信,我那几位兄弟可是忠孝仁义集于一身的好男儿。只有我才是这个诗书传家中唯一的异类,呵呵呵呵……」「五少爷你这是说哪里的话,谁不知道垂虹山庄名声最响的就是五少爷你了。」杨柳枝一句五少爷,立时将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向寒惊鸿一竖拇指。「文武双全,侠肝义胆,除奸拔恶,名动天下。寒庄主不等着你又等着谁呢。」寒惊鸿闻言,又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捂住了腰,喘都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直起身。世人总是这样,看事情,永远只看到表相。「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在下真要爬上天找不到梯子下来了。」杨柳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寒惊鸿笑成这样,闻言也乐于转开。「那寒少侠为何不去见莹郡主?」「别傻了。」寒不知是不是笑过头酒劲冲上了脑,摇头道:「那种千金大小姐,只有那种千金大少爷才承受的起,我可没力气去讨好任性刁蛮到不可理喻的千金大小姐。」「有这么差么?」杨柳枝摸摸脑袋。寒惊鸿的唇角扭曲了一下,突然举着击盘唱道: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寒惊鸿的歌低沉暗哑,曲不成曲,虽说不上难听,但一向听惯乐坊音律的杨柳枝还是听得不忍耳闻。他正欲打断,却听有人轻声道:「好。」好?!杨柳枝忍不住瞪向那个耳朵有问题的人。但这一瞪,眼珠子再也转不开了。寒惊鸿也听到那声好。自己唱得如何是心中有数的,吃吃笑着回头看是哪位『伯乐』。那人站在暗处,他又酒喝多了,虽是努力眯眼,却看不清,只见到一身素白罗衣。那色泽让他想起至友,不由又笑起来。「好?好在哪里?」「好在气节,是真名士自风流。或许阁下真能做到贫,气不改,达,志不改。」回答的声音还是低柔而清脆。寒惊鸿晃了下身子,有些站不稳地咳了声。「你是女子?」「那又如何?」「好见识,堕落风尘太可惜了。」那声音微微一顿。过了会儿,带上笑意。「谢谢夸奖。」说着,缓步走了出来。众里寻她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稼轩之心,寒惊鸿突然能明白了。这是一见钟情吗?他不知道,一向情淡如斯,只当世间再无可动心之人,事,物;可是,在第一眼,他却沉醉了,沉醉在她那双清冷沉静,古井无波的点漆之瞳中。沉醉在那孤芳自赏,遗世独立,不沾半丝尘俗的高洁中……茅檐里,有两人在谈话。灰衣老者手抚长须,不住摇头。「他这伤很麻烦。」「我知道,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佛手魔心。」「……其它的伤虽重,倒也无妨,唯有这纠心虫,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哦?」「你也知道,地脉紫芝一直只是传说中的神物,百余年未曾现世,连皇宫中也没有此物存在。」「哦。」「所以,你快快将他带走吧,老夫这不收死人。」「哼!欺世庸医。」这求医的蓝衣少年也怪,虽是历过三关二难才成功闯入佛手魔心所在医庐,但却不象一般求医者,闻得噩耗,对医者苦苦哀求,求他救治伤员一命。听医者说无解,便抱起受伤者干脆离去。医者虽以怪僻出名,亦不由好奇打量两下。「说来,武林传说,这个人不是你的对手么?」「多事。」阳光很烈,闭着的眼睑映照出一片桔红暖色,交织的光线斑斑剥剥,转眼就是黑夜。醒过来时,看到蓝衣少年坐在灯下。见到自己醒过来,露齿一笑,笑得明亮。「你醒啦。」摇了摇头,晕晕沉沉,晃动下更是金光闪闪,忙伸手扶住脑袋瓜子,一时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事。「不用想了,在十八峒你说要抛弃月雅,她一气之下放了纠心盎。你到底不肯娶她,拉着我偷跑,结果半路上毒发晕倒了。」想起此事,忙运气一探,却觉体内真气顺畅,一切平安。「是你救了我?」话一说出便后悔了。见那蓝衣少年瞪大眼,要笑不笑一脸戏谑。「云照影,你头脑没一块坏了吧……」他取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进来的二小儿打断,黄衣男孩扑上床。「云哥,你没事吧?」白衣男孩随后将黄衣男孩从床上扯下来,瞪了他一眼。小心问哥哥。「云哥,你还好吧?父王请来御医,说你的伤已无大碍了。」看来是自己误会了。有些恼羞成怒,强板着有些红晕的脸,不动声色地瞪了寒惊鸿一眼。但见背光处,他的脸色极是苍白。未想清是为了什么,蓝衣少年已转身离去。想叫唤,却想起两人现是还是对手一事。于是忍下了没叫。蓝衣少年苍白而落寞的脸色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无数次梦里回想,皆在遗憾,当时为何不唤住他。睁开眼。东窗映着晓白,渐渐亮了。抹了下额,隐隐有些未干的冷汗。云照影知道自己真正地醒过来了。为何会做起这个梦呢?梦到久远之前,与寒惊鸿初识不久时的事?那时两人一路由北比拼到南,直下南疆,结果自己却中了月雅的纠心盎,是寒惊鸿将他带回中原的。好象是从那次之后,他跟寒的关系才有所转变,嘴上说话照样尖刻,却不再生死相博,改为拿别人的事来打赌。后来两人第一次停手合作是在蜀山,为了证明剑仙之迷,二人承诺谁先得解出迷底谁便胜利。在据说是葛洪得道的洞穴内钻了半天,又是掉下坑洞滚了一身泥,又是往下走被地火烤伤,到最后,终于寻到出路,以为会来到神仙一般的府地,得到剑仙秘籍时,却发现洞外竟是人世,山脚下的村人看着野人一般的二人尖叫不已,两人被尖叫声吓到,也惊呼了声……惨不忍睹的初次合作呢,莫怪每次江湖上的人问起此事,寒都是用他那种很招牌的豪爽大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别的地方去……毕竟实在太不容易说出口了。想象寒惊鸿每次眉毛垮下的『豪爽』笑容,云照影不由也淡淡弯起唇角,然后,笑容又抿起来了。这次会这么轻易便答应与寒惊鸿分手,大抵是觉得已到忍耐的界限了。再跟在寒身边,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发现了这份友情其实已经变质了呢?是在齐齐哈尔时,他为救自己被雪獒抓伤中毒,昏迷在自己怀里时么?微弱的呼吸,灰紫的唇色,完全没有平日里阳光灿烂的笑容,睁开眼,说了句,我是骗你的,然后,就这么昏了过去。许久没见他重伤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可能安慰得了人么?真是个彻底的……混蛋!更混蛋的是要为这个混蛋牵心的自己,惊慌失措到几乎失去了正常的反应。平日里一直相依相伴,倒也无甚感觉。一朝分别,噬骨的空虚感竟让人生气尽失,再提不起一点。原以为只是长年相伴,所以对友人的离去难以适应是人之常情,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因此并不在意。但是......生平魂魄不曾来入梦,初次入梦的却是一位男子。吁口气,从床上坐起,想想时间已过一个半月了,本来以为自己在京师呆了这么久,寒惊鸿在荡雪小筑等不到人,应该也上京了。可是直到今天,还没等到人。默默将冀南到孤山再到京师的路程又重算了一遍,莫说寒惊鸿的座骑乌骥是千里良驹,就是一匹劣马,此时也该到了。莫非垂虹山庄真有什么大事拖累了他的行程?但近日江湖上并没有听到与垂虹山庄相关的流言啊?是路上发生了意外?还是垂虹山庄发生了未被外人知悉的惊变?思思绪绪,纠缠不清,念兹在兹地想着那个人,可是变化到底发生在何方,云却并不很明确。此时虽然省悟自己对寒的感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友情,但寒对自己呢?如果告诉寒自己对他的感觉,会不会在他与寒之间挖出裂痕?告诉他,然后承受他的白眼与疏远,或是得到他的谅解与接受?不告诉他,将这件事一直隐藏在心里,看着寒娶妻生子,生老病死,直到进棺材前,自己也忘记了这份情绪,承认当初没说出来是正确的选择;又或始终记得,后悔当初没有告诉寒?空想是无益的事,只是相隔千里,除了空想,其它是什么也不能。云有些苦恼地暗叹口气。新皇亲政未久,百废待兴,家人皆殷望自己能入仕。二个月来,游说不止。若在以往,他大可一走了之,今次却受制于诺言,不得不留下,始知上了弟弟的当。但当初是自己选择上当的,怪不得人。所以,一到五月,熙册封这日,云一早便起床收拾好行李,等弟弟典礼一结束,自己就离京。宫中的圣旨还没下到宝亲王府。他用过早膳,出了院子,往弟弟院落走去,却在院落外见黄衣少年一人静静坐在一角,垂着头,脸色十分苍白。因为白,眸色也衬得更加深沉。他一见到自己,突然跳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阿情?」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那人没停住,弟弟倒是出来了。「阿情来过了?」「嗯,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大概是收到喜讯吧。」少年无奈地抿起唇。「喜讯?」云照影看不出黄衣少年有半丝欢喜的样子。「是喜讯。」少年悠悠说着,看向天空。「只是,我不知道,他居然陷得这么深……」「请问贵庄五公子在家么?」白衣青年牵着马,向门口护卫问着。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垂虹山庄,一路上焦虑的心情,在看到山庄大门平静的气氛时,突然释然。「五公子?」护卫对看一眼,再看看白衣青年,有些犹豫道:「五少爷早上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这位公子如有事,不妨留个名帖,五少爷回来,我们会跟他说。」留名帖?白衣青年看着垂虹山庄朱红的正门,摇了摇头。「不用了,能告诉我他大概去了哪里么?」护卫一脸为难,想不说,对不起这样一个出色清绝的白衣公子,说了,又担当不起。「什么人在门外喧哗?」伴随着话声,一位身着秋香色软绸墨绿滚边的青年走了出来,看打扮似乎正要出门。他见来人一身简朴的素色长袍,微不可觉地动了下眉,只道又是哪来的落魄文人,不愿多睬,径自走下台阶。「回二少爷,客人是来找五少爷的,小的跟他说五少爷不在……」「又是五少爷。」青年哼了声,停下脚步,再次打量白衣青年。清秀的五官,瘦削欣长的身形,手无缚鸡之力。「垂虹山庄又不是只有一位寒惊鸿。如果是慕名前来,小子,你不如去舞月流榭看看你寒大侠的真面目,哈哈哈哈……」「二少爷,老爷都说了……」护卫有些惊惶地叫了起来。「哼,那小子敢做,我们为什么不能说?简直是家门之耻,还天天有人上门拜访……我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那侠肝义胆的小子在青楼里如何风流自在,哈哈哈哈……」二少爷又大笑起来,话下怨毒几乎有形般滋滋作响。青楼?寒惊鸿不象会耽迷于青楼之人?虽然有些不解,但知道他没有出事就好。白衣青年牵马转身离去,离去时冷冷一笑。「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站住,你这话什么意思?」二少爷被一刺到痛处,一怒之下,举手抓向白衣青年的肩头。他含怒出手,手上含了八成劲道,存心一把废了这个敢讽刺他的文弱青年。手已经触到白衣青年肩上衣料,劲道正欲吐出,身前之人已如鬼魅般自眼前消失,连丝风声都没有。下一瞬间,一双如铁般的手从后面扣住他的脖子,冰冷的声音自后响起。「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武就下这种杀手,若在往日,我定废了你这身功力——你该感谢你姓寒,这让你保住一条手。」说着,一股冰冷激烈的真气从颈上灌入,游走八脉,锁住了他的真气。垂虹山庄的二少爷绝非弱者,在父亲精心调教下,虽不及乃弟名声响亮,却也是武林中喊得出名号的一流高手。但在这文弱青年的手下,引以为傲的武功竟如稚子般脆弱。鬼魅般令人心骇的轻功,一身白衣,秀美而冷酷,二少爷奇怪自己先前为何没想到。那人第一次为世人所知,正是在怒江之畔以一身绝顶轻功施展‘浮云飘萍’身法,自水面踏萍而过。「你姓云?」云照影哼了声,收回手,也不答话,牵马往山下走去。「不要以为我承你的情,我才不要那贱人之子的人情……」二少爷气极败坏地吼着,却因真气暂时被封而发作不得。他嘴上嘶吼,心下一片绝望。云照影与寒惊鸿齐名。看了云照影的身手,他知道,他一辈子也胜不过寒惊鸿。「我不会输给你的9云照影在青年大骂时,曾停下脚步过。贱人之子?几乎想冲回去责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复又自责自己,从寒这几年来几乎从不回垂虹山庄便该知道,这个家对寒来说,并非憧憬的归宿。这样恶劣的气氛下,寒呆了三个月没离开,到底发生什么事?思索着又动了脚步,云照影心下轻叹。罢了罢了,不管你是为何流连青楼,我既来了,便不会再让你一人留下。第四章舞月流榭在方圆百里内的确很有名,云照影没花什么力气就寻上门,眼见白日里楼门微合,正是休息时间,才想要怎么进去找到寒,就见阿二正从里面出来,一脸悻悻然的神色。「阿二。」阿二正愁苦,不料居然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见是白衣青年时,差点涕泪齐下,忙冲过来拖着他一边走一边念道:「云公子云公子,你可终于来了。你跟少爷一别三个月,阿二担心死你了。快来快来,快来解决少爷吧9解决?云照影咳了声,见到阿二还是如往日一般『贤慧』,满嘴唠叨也没有改变,心情一松,愉快起来,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少爷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跑到这里喝酒。前段时间还好,最近几乎是把青楼当家住了。跟人拼酒已经拼好几天了,见人就抓,连这里老板都头痛起来。阿大阿二说他也不听,还嫌阿大阿二啰嗦打扰了他的酒兴!云公子你说有这理吗?阿大阿二啰嗦哪次不是为了他好?这就叫好心没好报……」听着阿二的碎碎念,云照影跟在后头暗中皱了下眉。寒的酒量虽是千杯不醉,但从未如阿二说的这般嗜酒如命,如果不是严重到一定程度,第一次便是在酒楼中相互拼酒认识的阿大阿二才不会这么担心。「云公子,少爷就在里面。」阿二停下脚步,撩起珠帘。一进门便闻到酒味扑鼻,地上胡乱扔了一堆空的酒坛,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晕暗,也不知呆了几天没通过气,一室乌烟瘴气。一人坐在光暗之处,背对着门,听到珠帘籁动,笑道:「月娘……呃,叫你去拿坛酒怎么这么慢。来……来,再陪本公子喝上一坛。放心……呃,你看本公子喝了这么多天不是还没醉么。」云照影冷冷看向一旁欣喜的阿大和拿酒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女子被他冷眼一扫,心惊低头。他从她手上取过酒坛,向寒走了过去,边走边拍开封口。那人闻到酒香,笑道:「三十年的汾酒,月娘你还真舍得。有空代我谢谢杨小弟吧……」云照影拿着开封的酒,往寒惊鸿头上,慢慢倒下来,边倒边问。「好喝么?」天降甘霖,寒惊鸿狼狈地跳了起来。「谁?9他一边骂着一边摇着湿漉漉的头,转过身来,脸上已长了些胡渣,目光看似清亮又似无神,哪里还有平日逍遥洒脱的样子?云照影只瞧得心下怒火更炽,冰冷又傲慢道:「我9看着一脸你奈我何的云照影,若在往日,寒惊鸿一定是二话不说,两人先打上一场再说。但今日,云照影只见他怔怔地瞧着自己,目光变幻莫测。有点摸不清方向,云哼了声。「你傻了?」寒惊鸿慢慢露出笑脸来。「这么臭屁的表情,应该是真的……」在云脸色大变之前,几步上前,用力抱住云。「你终于来了。」月来无尽的担忧愤怒,在拥抱中失去。一瞬间的心跳停止,一瞬间的跳动如雷,沦落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寒惊鸿的怀里,湿漉漉全是酒臭,被这般用力抱住,绝对称不上舒服,但很温暖。身体与身体的紧密接触,倾听着心跳声,云照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他。「滚开,臭酒鬼。」不料寒抱得死紧,一点反应都没有。云正想一脚踹开他,阿大小心提醒。「云公子,少爷好象睡着了。」阿二补充道:「他这次已喝了快三天都没睡过,大概见到云公子你,一放松就……说来少爷信任的只有云公子啊,其它人靠近,还不被少爷赶走,而一看到公子少爷就马上放松了。」这般信任,不知是喜是忧,云努力偏了偏头,但寒的头埋在他肩上,根本看不到,只听得缓慢而均匀的呼吸。鼻息吹在他耳畔,湿润微痒,他敏感地磨了下颈子,瞪向阿大阿二。「你们就这么放他喝了三天?」「云公子,你也知道,少爷要干的事,阿大阿二口拙,哪里说得过他。开始他要阿大去买酒,阿大买了在酒里掺上水,结果他就让这院里的人去买陈年佳酿,也不想银子哗啦啦地流……」「好了。」有点头痛地打断阿大的家庭经,觉得再抱成这样也不雅观。「快来帮我剥下这醉鬼。」阿大阿二忙上前,三人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寒惊鸿剥下。寒被迫离开抱枕后,不满地挥着手,左手一伸,就要抱住阿大。云照影眼疾手快,一手勾住阿大后领往外一扔,另一手巧劲一使,将寒扔到太师椅上。如此折腾,寒居然也没醒过来,身子有了依靠后,头一歪手捉着扶手又睡着了。「云公子——」被抛到门外的阿大扶着腰哎呀哎呀走了进来,不知被撞到哪里。「阿大不是少爷,耐不得摔,下次别再扔阿大了。」云照影哼了声,扯扯身上沾了酒污又有些皱的白衣,算是回答。看着睡着的寒,眉毛纠结,嘴唇有些无辜地微张着。睡得不太安稳。没有了常挂唇畔的明亮笑容,寒看起来竟有些陌生。伸出手,拔开他额上一绺湿腻的乱发。阿二道:「云公子,看少爷睡得不太安稳,不如……」他犹豫了下,接着道:「在这舞月流榭给少爷找个房间歇息吧。」回想起山庄前的一幕,云照影冷笑。「何必。这不是在垂虹山庄的范围么?」「可是……」阿二咳了声,心有顾忌,还想再说,云已道:「如果你们怕身份揭露会给寒带来麻烦,那便说是跟我来的。」「等等,我们也要去?」阿大阿二瞪大眼。云照影横了两人一眼。「难道你们要我背着这个醉鬼上山?」看看一向高贵素净的白衣公子,阿大阿二无言,用力摇头。云照影冷酷一笑。有我陪着你,我倒想知道,山庄的人会给你什么待遇。如有不公,我会代你讨回来的。日正当中,花开得艳。碧绿宫装的女子坐在走廓下修剪着花木,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一丝不苛,端坐时挺直了腰肢,一举一动皆符合礼数,完美地教人挑不出斑瑕来。「二夫人二夫人,五少爷回来了。」「哼9女子完美的图画中终于出现斑瑕,咔嚓一声,剪断了根初生的蓓蕾。她脸色一沉,立起身。靠近看来,她眉端眼角已有些胭脂遮不住的岁月细纹。「回来便回来,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还要本夫人去迎接他不成?」「不是的。」小丫鬟喘了口气。「少爷喝醉了,被三个人带回来……」「喝醉?9二夫人的声音尖锐。「他何不喝死算了?丢人丢成这样,你成心说来气本夫人么?」「不是的,是外面闹起来了。」小丫鬟终于一次性说到重点,止住夫人怒冲冲的斥责声。「谁敢在垂虹山庄闹事?」「是带回五少爷的那三个人,他们进来时正好遇到三公子与大小姐……」知道自己儿女与那孽种遇上会发生什么事,二夫人满意地点头。「哼,他们来者是客还敢嚣张,活该被教训。」与二夫人对自己子女信心十足的表现不同,小丫鬟小心瞄了夫人一眼,战战兢兢道:「三公子与大小姐先跟那三人吵,然后有人认出,背着五少爷的那两人,是血影双煞……」「什么?9夫人花容失色。「然后,三公子与大小姐被那个穿白衣的人封了奇经八脉。」小丫鬟说得有些迷惑,不知道这血影双煞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就打起来。「什么?9夫人花容扭曲。「报告庄主了没有?」「还没,庄主那里有贵客。」想到贵客身份,夫人脸色更加扭曲,不甘地将手中绣帕绞了好几圈。「镜子拿来。」小丫鬟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镜。夫人照了照,确定自己的鬓发一丝不发,脸上妆容完美无暇后,指令小丫鬟。「多找些门客稳住前面,别让大夫人知道此事,我去找庄主。」「夫君。」在门外理了理衣裾,急急踏入聚英厅,黛眉有些不安地颦着。「鸿儿回来了。」寒庄主没想到自己二夫人会在此时出现,拂着长须,警告性地瞪她一眼,呵呵笑道:「回来就好,你先带他去歇息吧,没看我正和萧先生在谈话。」「可是……」二夫人欲说不说,十分委屈。「妾身只是担心鸿儿误交了匪类。夫君宠他天之骄子,这孩子一向也表现得优良。只是近来,不但流连酒乡,还结识了……」寒庄主瞪着委屈的二夫人,一旁萧先生已沉声问:「结识了何人?」二夫人看了寒庄主一眼,怯怯低头,眼角有晶莹的水光。「都是妾身管教不严,他不知何时结识了血影双煞,大约酒喝多了,又被匪类挑拔……现在正在前庄闹。」寒庄主一听脸色大变,侧耳倾听,果然前庄比平日喧哗多了,只是隔得远,先前不注意没听到。他这一怒非同小可,手下握的桧木扶手已碎成木屑。「这个孽子,这个孽子……」怒极之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喘气。夫人无限委屈又道:「婷儿与昱儿为了阻止他们,也被打伤了。夫君,他们的伤是小事,但鸿儿此刻醉酒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妾身怕他少年得志,误入了岐途……」萧先生闻言也是脸色一沉,拱手道:「寒庄主,婚嫁之事,在下看,还是先停一下吧。郡主这个决定下得太快,此时又突然离去,其中或有什么变量……」顿了顿,又道:「庄主也该好好教导一下孩子吧,成为郡马,便不再全是江湖人的身份,如果寒少侠在京中也是如此那便……在下先告辞。」见萧先生含怫离去,寒庄主气得脸都青了,见一旁还在啜泣的二夫人,怒道:「头发长见识短,这门亲事黄了,你就这么高兴?」二夫人抬头,早就没泪水了。她昂着头。「是又如何。我这一辈子都在那贱人的阴影下,我才不要昱儿他们也走上相同的路。」「你……哼9愤怒甩袖,寒庄主向前院掠去。看着阿二一手一个,象丢皮球一样轻松地将山庄护卫随手扔开,一脸压抑过久的嗜血饥渴。「云公子,闹成这样不太好吧。」阿大背着熟睡的寒惊鸿,跃跃欲试的同时,亦免不得苦笑——为什么少爷回个家都会这么热闹,惊鸿照影在一起的威力果然是无庸讳言的。「你不想替寒出口气?」云照影说完,冷冷瞪着前方围住他们不许再往前的护卫,不耐问道:「你们庄主还不出来?」阿大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护卫们「你们伤了我们这么多人……」同时发声,云揉了下耳朵,皱眉。想到先前那一男一女与二少爷如出一辙,见到寒时表现出的鄙夷冷眼,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他插手,还是忍不住怒由心起。所以在山庄有人认出阿大阿二身份时,不解释也不制止,任阿二把事情闹大。现在事情闹得有些太大了,只怕寒醒过来后,不能再在山庄待下去——云不否认自己有些私心。「统统住手9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寒庄主终于到。他看到满地的伤兵残将,又见背着寒惊鸿,一脸无所谓的阿大;狰狞狂笑,满眸嗜血之色的阿二;还有静静站在一旁,一脸冷酷的云照影,任他心机如何深沉,亦不由动怒。「不知阁下何人,今日找上垂虹山庄,有何见教?」此人便是寒惊鸿的父亲么?抬头淡淡看了眼,云照影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姓云,草名照影。今日上庄实为依理求见,别无居心。」「云照影?」寒庄主一脸铁青道:「你便是与吾儿齐名的浮云飘萍么?既然如此,何以带着血影双煞上门寻事?」「血影双煞当年一赌输人,屈尊为奴,早已改邪归正。今日随我上山,亦是循规蹈率,不敢多事。是贵庄三公子与大小姐一见我们便喝斥,又说二人身份不彰,下令围攻。」「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山庄的错了?」寒庄主岂不知儿女们对寒惊鸿的态度,但今日诸事不顺,此时又被伤了如此多人,岂能轻了。「云公子即知血影双煞名声不彰,便不该将他们带入垂虹山庄。垂虹山庄一向以诗书传家,岂容贼子上门9「双煞早已改邪归正。垂虹山庄诗书传家,便容不得二个已洗心革面的好人?」「改邪归正只是你空口白话。他若真改邪归正,眼前这一地伤兵残将由何而来?」「是贵庄之人太过咄咄逼人才使场面无法收拾。况且他若未改邪归正,现下这里就不是一地伤兵残将而是一地碎尸了。」「好胆!在威胁本庄主么?9「不敢,在下只是依理直言。」云照影寸步不让,说到这,也觉得寒庄主根本无意息宁人事,执意要让双煞、自己以及寒背上黑锅,当下脸也沉了。瞥了阿大阿二一眼,正欲示意,突然有人诧异道:「这不是云世子么?」说话的正是收拾行李而稍慢了一步的萧先生。他经过时原要避开悄悄离去,但见到场中那一身白衣的青年十分眼熟,忍不住唤了出声。寒庄主不知道萧先生与云照影认识,闻言也是一怔。江湖人多知云照影出身不凡,来自京师,常年住在孤山荡雪小筑。但对其真正出身由来却不清楚。曾有人想调查,只是京中云姓之人,身份最高的,也只是尚书省的云紫台。且这云紫台膝下一子一女,皆在京中。所以云照影到底出身何处,至今对江湖人来说还是个谜。云照影见到萧先生时,迟疑片刻。「萧平先生?」「正是平生不肖的萧平。」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十分高兴,上前几步见礼道:「世子已有数年未上靖南王府了,王爷十分期待世子上门。放眼整个京师,也只有云世子担当得上人材。王爷常恨未能生子如云世子你啊,呵呵……」「靖叔客气了。」云照影轻咳了声,萧先生话下什么意思他岂听不出来。京师不是没有人材,而是在年龄上可能跟无尘匹配的人材只有自己了。小时未离京,便常以此事为大人打趣。今日重温恶梦,还是一般糟。「萧先生来垂虹山庄,不何有何事?」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哪会说出是为了婚事,打了个哈哈,盛意要邀云照影一同回京。云照影推说刚从京师出来,被冷落半天的寒庄主终于有机会插嘴道:「不知萧先生与云贤侄是……」这会儿又唤贤侄了。云照影掀了下眉,心下冷笑。「萧平哪敢高攀。寒庄主难道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从母姓的,父姓轩辕,是为当今皇叔宝亲王爷。」寒庄主在看到萧先生与云照影熟识时,心下便有了计较,云照影的身份定当不校不料云照影竟是皇亲,还是来自京中三大权门之一的宝亲王府,目瞪口呆之余,已说不出话来。寒庄主的态度转变,可说是意料之外,预料之中。连被云照影教训过的几位公子小姐看起来也分外热情。阿大阿二自是毫无置疑地进了山庄——有谁敢置疑宝亲王府的世子呢?几个冷眼摆脱众人热情招待,云照影上了拥翠阁。阁楼早已打扫过,一尘不染。咯叽作响的楼梯也铺上了锦垫。到处焕然一新的同时,还是能看到一些旧日的留痕。停步在墙上那幅画前细看了会儿,画上女子笑靥如花,明媚盛放。「这个就是寒伯母?」一旁的阿二犹豫一下,点头。「你不说些什么与我知么?」阿二舔了下唇。「云公子不想让少爷亲自告诉你么?」「如果是悲伤的往事,我何必要寒亲自说。」阿二语拙,半晌方叹。「少爷能认识云公子,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是这样么?想到自己无法启齿,不可告人的居心,云心跳加速,冷冷道:「不见的。」阿二习惯了云照影的冷漠,未觉有异,只慢慢道:「阿二也是最近才打听到的。少爷的母亲,是寒庄主的三夫人。据说寒庄主当年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已有两位夫人,硬是将人家强娶回来。可惜三夫人一直不喜欢他,在少爷五岁那年,跟人私奔了。」「哦?」想到寒庄主这么爱面子的个性,付出真心却被人甩回脸上,难怪山庄上下对寒态度这般怪异,大抵是寒庄主心有顾忌无法报复,才纵宠其它人对寒的冷眼。「不止如此。」阿二看了楼上一眼,小声道:「听说三夫人私奔后,少爷也跟着找了去,结果却看到他母亲被情人抛弃杀死的场面。少爷被带回山庄时,人都有些痴呆了。寒庄主是不管他的,其它人想管也不敢管,少爷当年就一个人住在这拥翠阁,后来不知从哪里学了武功,十四岁离开山庄,才跟云公子你认识了。」阿二说得愤愤不平,为自家少爷委屈。才五六岁的孩子,被母亲抛弃后,不死心追寻了去,却见证了母亲的死亡,寒那时受到了多重的打击?回到山庄后,又被一人扔在与母亲生活过的地方。这地方白日也显得阴沈,他小小年纪,到底是如何撑过而不发疯的?他为何还能笑得如此明亮耀眼?云照影想着当年,心下一阵激动,情绪激昂,对寒的怜惜及对自身无所作为的遗憾,如波涛般澎湃。但云从不会将感情表现在神色上。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上去看看寒。」推开门,寒睡得很熟,阿大还体贴地点了熏香,说什么人家公子小姐房里都有点,自家少爷房里也该点的。云不知道阿大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谬论。只知道大概用不了多久,对熏香过敏的寒就会醒过来。他一声不吭,捺熄了熏炉里的香,推开窗户放入新风,这才来到床边。「醉成这样,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知道床上醉鬼不会回答的,云照影捧起寒惊鸿的右手,将手腕往外轻转,落在灯光下。腕上隐约有几道白色的淡淡伤疤,似乎有人在手腕上用力割了好几刀。云照影毫不意外地微微笑起,似乎长久的疑问得到了证实。他一向少笑,这一笑,冰雪初融,说不出的秀美。「我就知道是你……」手指在伤疤上轻抚着,目中笑意淡去。在舞月流榭证实了自己先前莫名的情绪是来自男女之间的情爱喜欢,并不能让云高兴多少。这种惊世骇俗的感情,能说的么?史书上的奸佞列传,花街柳巷的像姑馆兔儿爷,哪个有过正面的评价?这一进入,带入的便全是泥污。看着床上熟睡的寒,脸上的酒污早被阿大擦干净了,但一脸胡渣却还没刮去。云伸出手,碰了碰尖尖刺刺的短髯,突然见寒嘴唇动了动,似在说什么。低下头将耳朵靠近时,已没了声音。正要坐直身,听寒『唔』了声。以为他要醒了,忙退得远远的,却听他又‘唔’了几声,双目紧闭,并没有睡醒的倾向。「这家伙……」无奈地瞧了会儿,云照影帮他将胳膊塞回被窝,才想离开,突然手被寒的手紧紧握住,往身上一带,大叫:「别离开我9再次倒在寒的怀里,云心跳加速,乱成一团,而被寒这般一叫,乱麻立时变成死结,宣告不解。「寒惊鸿……放开我。」本应中气十足的冷喝声,却因主人的心情而添上不确定的脆弱及温和。寒惊鸿睁开迷惘的眼,跟近在咫尺的云照影大眼瞪小眼半天。「原来是你……」「不然你以为是谁?」云没好气地反问。「没……你趴在我身上干嘛?难不成你有那个的癖好?」寒惊鸿玩笑的一语正中红心,云照影不由烦燥起来。「寒少侠,你看清楚,是谁抓着谁的手,谁有那癖好?」冷冷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让寒惊鸿的魔爪以证据呈现在当事人眼前。「还不放手。」这次绝对中气十足冷入骨髓,寒惊鸿吓得好象手上捏了个马蜂窝似的急急甩开。正要坐起,头一晃,顿时七八十把刀子在脑袋里乱搅乱戳,痛得抱头呻吟了声。「活该。」说是说着,起身从桌上的草铺里取出阿大早熬好的解酒药,一摸碗缘有些凉了,又用内力催热。「你……」想问他为何要去喝闷酒,话到嘴边,不确定往日的自己是不是会问这事。他此时心中纷乱,在想出个头绪前不想让寒发现自己对他已有不同。因此问了一句,又闭嘴。「我怎么?想问我为何喝闷酒吧?」喝完药的人笑嘻嘻道:「当然是想你了。」云照影瞪了他半天。「有些话不要胡说。」「难道你不想我了?」寒惊鸿连天叫屈。云照影转开目光。「回答的代价……」不一定是你我付得起的。「回答需要什么代价。」寒惊鸿撇了下唇,突然想起。「你别转移话题,你这次可是一去三个月才来。」云照影哼了声。「我们是约在荡雪小筑见面的,你不也一住三月没过去。」这话显然戳到寒惊鸿的痛处,寒直直看着头上的锦帐,不再说话。他不说话云照影也不会说话的,两人就这么沉默下去。半晌,寒惊鸿突然开口。「云,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醒酒药似乎被阿大加了安神入眠的药物,寒的声音有点模糊。他不等云回答,便道:「我想要得到的,好象很多,又好象……一个也没有。」而我想得到的……云没说话,静静听寒低声念道:「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寒,你此时在为谁憔悴?寒惊鸿正式醒来,是第二天的事了。阿大的解酒药虽然又苦又怪异,但效果确实不错。所以,当寒惊鸿神智清醒地听说完云照影来山庄后发生的事,想装醉都不可得。不过对于他中间曾醒来喝药一事,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说过的话更加记不得。云想问他念那首词何为,但他既记不得,只有作罢。推却寒庄主的盛意款待与挽留,阔别江湖三月的惊鸿照影终于在五月梅雨之初,再度踏入江湖。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传说再次展开。第五章「吶吶,听说惊鸿照影又出现了。」「是啊!三个月了,两人一点音讯都没有,大家都以为他们被碧血宫的抓走了──听说他们上次将宫里镇宫的飞天蜈蚣砍成十八截烤了吃,还挖走两粒能避百毒的天蜈蛛。碧血宫主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向天起誓一定要报复」「飞天蜈蚣都千万年的老肉了,能吃的吗?不要胡说了。我倒是有听说,云照影被抓去苗疆当即马,寒惊鸿为了救好友,也追过去了──你们别忘了,当年月雅公主为了云照影还大闹中原过。五年不见,当年的小公主应该出落得更加标致了」随着惊鸿照影的出现,沉寂了三个月的茶坊酒肆再度热闹起来。已经讲够东家长西家短的闲客们为了话题的重新降临而兴奋不已。而在两人身上下了赌注的,更加关心两人接下来的胜负走向。从二人路遇血魔印传人太史子吟,大打一场,到两人又成功地破坏了栖凤山庄的山门,话题转着转着,一致转到──「他们现在在哪里?」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被锦饰出长秋。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白衣青年坐在一旁喝酒。他长得清逸秀美,但神情淡漠,气宇高华,一身冰冷的气息令人尚未靠近便已冻僵。歌女们虽是久经阵仗,笑语如花,对着这样一座冰山,还是有无从下手之感。「云,你把脸板成这样,要怎么消受美人恩呢?你瞧瞧碧姬她们都不敢接近你了。」寒惊鸿左拥右抱,笑得明亮又耀眼,轻易炫倒众女芳心,却只换来云照影一个白眼。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我先休息去了。」「喂喂,别这么不解风情啊!妳们说对吧?」「寒少侠说得极是,云少侠……」一群不知何时主动跟过来的『朋友』们应合着寒惊鸿,想要挽留云照影,却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止住,个个干笑。云哼了哼,不悦地走了出去。不明白寒为何会与这群人相处得如鱼得水,以往的寒……不由暗自皱眉叹息──不提比拼之事,不提江湖趣间,也不提往旦蒙情。流连秦楼楚馆,画航花舟之间,终日所讲,尽是高阳春梦,郎情妾意──如今的寒,还是以往的寒吗?有时将事情分析得太透彻真不是件好事,如果不是发现了自己对寒的感情不同,此时会这般妒忌痛楚与无能为力吗?在先天上,男与女原本便不能站在同一秤子上的。负手站在院里,捏紧手心看着天上的月,任苦涩酸楚慢慢浸润无力的心。云突然也想大醉一常酒醒寂寞饮小雨,又落相思醉大梦……呵呵呵呵……无声地苦笑着,突然觉得身后有异,云照影回过头来。寒惊鸿双手抱臂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云看着寒慢慢走过来。两人间的气氛,有那么瞬间,是脱离正轨,迷离不定的,在寒惊鸿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云时。他伸出手,抚住云的脸颊。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他掌心的热度与自己脸颊的冰冷。「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寒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的迷惘。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眸子很清澈,细看却又不尽然,清澈只是因为各色的情绪太多了,没有一个可以占据。在这目光下,云照影心跳加速,说不出话来。他有无数想问,想说,想倾诉,想……寒突然一笑,明亮的笑容将两人自迷雾中解放出来。「云啊!你就忍心这么丢下我听他们拍马吗?没了你当挡箭牌,我也只好不解风情一次了。」到唇边的话又咽下,云冷哼了声,道:「走了。」接下来十余日,还是老样子。听闻惊鸿照影流连青楼,无数浪荡子们蜂拥而来。今日这位请明日那位请,争着与江湖榜上的风云人物结交。于是中原上下,哪里有国色天香哪里有色艺双全,只听得惊鸿照影纵非了如指掌也是心里有数。原以为凭云照影的孤傲脾性,被这般多俗人围着,多半是用袖走人,寒惊鸿也不指望他会陪自己多久,算计着哪时大概又要打上一常不料云照影这次耐性出奇的好,虽然每天都摆了张臭脸,总归是坐在角落里并没太大抗议。只是每每目光接触,云都要先偏开视线,倒教寒有些疑惑。「松竹翠罗寒,迟日江山暮,幽径无人独自芳,此恨凭谁诉。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花厅里不知何处传来歌姬隐隐的歌声,云照影偏了下头,看到寒惊鸿眸子中似也闪过一丝异芒,听得竟有些痴了。旁边的人并没发觉他的异样,照样说得开心,他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然后目光与自己对上。双方目光一错,这次先避开的却是寒惊鸿。云照影心下又是一阵气苦,不知自己为何天天跟在寒身边,看着他的左拥右抱风流得意。难道看得多了就会面对现实摆脱自己无益的妄念吗?!可是更多的只是知道自己陷得有多深,心下有多丑陋──他是恨不得将那些与寒欢笑的人全部赐出门外,将那些傍在寒身上的歌女扒拉下来,让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寒。你们又不认识真正的寒,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相欢!氓紧了唇,再次看向寒惊鸿,呼朋引伴,分曹射覆,他脸上笑容更明亮了。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他身上。因为他是最好的,最耀眼的。可是在那明亮耀眼下,却是沉重地搅也搅不散的阴郁黑暗,与寒惊鸿往日每一个耀眼的笑容不一样,不是别无所求的洒脱,而是迷失了方向,找不到目标而放弃了一切的空洞。云叹气的同时,悲凉而微微不忍的目光被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眨了下眼,突然大笑起来。「云~我们也好久没比拼过,今日机会难得,这么多好友在场,不如我们来比拼一场吧9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他们自然有听说过惊鸿照影比拼不休胜负难分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照影傲慢地站起身,给寒惊鸿冰冷的一瞥,整了整衣袖。「我从不跟醉鬼比拼。」说完转身不想再待下去。「耶,小贼休走~」寒惊鸿笑叱了声,追了上来。却不知是喝过头还是被谁绊到了,脚下竟一个跄踉,快追近时,猛然向云照影摔了过去。云照影听得身后风声有异,转回身,不料正迎上寒惊鸿摔过来的身形。这一下出其不意,反应都慢了点,情急之下只能略转方向免得直接摔到地面,被寒撞到时,两人倒退几步,斜摔在太师椅上。云照影在下方,倒下时被坚硬的扶手撞到背,痛得脸色一白,托着寒的手也失了准头。寒惊鸿整个人都压在云身上,背后撞到的地方再次撞上扶手,云低吟了声二句话也说不出。众人没想到以惊鸿照影之能,居然也会变成这样一出闹剧,忙围过来要扶两人。还没靠近,云照影一脚踢开寒惊鸿,秀丽的脸一片铁青。「好,寒惊鸿,你要比划是不是?拿命来!」灭日三大式之一的云涛灭日猛然迸发,一掌之威可以翻卷云涛。拂出的掌气一分为三,再分为九,层迭破空,乍看是八虚一实。但与任何一掌迎上,都会让其它八掌虚招的实力合为一体。云照影以掌闻名,九掌合力,威力更是惊人。寒惊鸿识得厉害也吃过苦头,不敢硬撼,身形急急往梁上一窜。围过来的那群人正好卷入云的掌气范围,但觉一股大力击来,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每拍一次威力便强上一次。他们功力哪比得上寒,被云这含忿出手,宛如惊涛骇浪里的一艘小船,从西滚到东,再从南滚到北。一室的惨叫兼桌椅摧毁都止不住云照影的脚步,当寒惊鸿纵身上横梁时,他也追了上去。众人疼痛之余,哪有心力阻止,听得梁上一连串激烈的拳脚碰撞之声。知机得早的,想起关于惊鸿照影传说里的某些事迹,忙忍痛向外爬去。『轰隆──』几声巨响,横梁宣告断裂。整座楼房都在慢慢往下倒。尚在屋里的人哭爹叫娘乱成一片,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个个爬着滚着往外冲去,宛如末日,就怕慢了一步被活埋。到得众人都冲出了门外,有心情看还有谁没冲出来时,就见快倒的楼房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楞是不倒。从逃得一命的惊乍中醒悟过来,惊鸿照影早已不见,老板娘铁青着脸瞪着他们。百般解释无果,答应赔价后,一行人都将惊鸿照影恨得牙痒痒的。惊鸿照影的追债名单上,又多了一批人。城外的小酒馆,两个伤痕累累的青年在喝酒。一个灌一杯便抽口气,抚了抚颊;另一个虽没大表示,但从他时不时皱眉忍耐的神情来看,显然也不好过。半晌,白衣青年先开口。「这次算谁胜?」「能分得出来吗?」男一人看看对方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惨状,龇牙咧嘴。「下一次不要再玩贴身肉搏,太没品了。我们从十四岁打到现在,什么时候分出胜负过?」白衣青年从鼻管哼了两声。「总比跟你在青楼争风要来得好。」寒惊鸿闻言不由大笑。「云啊!我是不与你比这个的,太胜之不武了。你这冰块脸想要跟我争风,看今天大家的表现就知道──你,没指望啊!」『啪』地一声打下寒惊鸿快指到自己鼻端的手指,云照影斜眼傲慢一笑。「那只是我对她们没兴致罢了。」「哦~」寒惊鸿挑高眉,仔细打量自己同伴,本想挑些刺,但将他清雅秀丽的五官来来回回打量个遍,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倒也是。不然当初月雅怎么会为了你大闹中原。」提起当年之事,云照影瞥了寒惊鸿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喝酒。又是半晌无语。见云照影酒越喝越急,几乎整瓶在灌,寒惊鸿倒是放下酒杯。「你有心事?」掀眉啾了寒了眼。「你也知道喝闷酒代表有心事?」笑嘻嘻只作没听到。「来,有什么心事说给寒哥哥听,你寒哥哥人生阅历丰富,保证能帮你解决。」云险些一口酒喷出来。瞪了脸皮极厚的寒某人半晌,又饮一杯。「我在垂虹山庄有问你为什么喝酒吗?」「没有。」「我有问你为什么天天泡青楼吗?」「没有。」「我有问你在为谁情伤吗?」「……没有。」「那么。」云照影下了结论。「喝酒!」「好。」东方唱白,喝了一夜酒的两人相互扶携着回了客栈。「……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哈哈哈哈……」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脚一踢,将门阖上,又乒乒乓乓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最后终于走向床铺。近在咫尺的床铺,柔软的床垫松软得让人想一头扑倒下去。正要投身其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到,两人搭肩勾背,这摔也是一起摔了。想到晚上在青楼里,云曾被自己压倒,背撞在扶手上一事,寒惊鸿下意识地扶着云照影的腰一转,自己在下当了垫背。「哎呀──痛!」云照影摔在他身上,半响没有动静。「喂,你该不是摔晕了吗?」呻吟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寒惊鸿。」云照影低低唤了一声。他很少将寒的名字整个唤出,声音低柔,微带了点沙哑。「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定,听不出端倪来,寒惊鸿不知他想说什么,但总有奇怪的气氛挥之不去。他干咳了声,笑道。「你现在想说啦?」「对。」云慢慢地抬起头,一向只见疏冷与傲慢的脸上,淡淡的酒晕给他白宫的肌肤添上绮丽的抚媚感。星眸如梦,颠倒众生。「寒惊鸿,我喜欢你。」寒惊鸿直直地看着他,桌几遮去了部分光线,看不清寒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你……酒喝多了?」「你我都明白,这点酒醉不倒我们的。我现在神智跟你一样清醒。」云照影吸口气,再次字正腔圆地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不想让寒再开口说话,云照影低下头,吻住了他。吻里有着浓重的酒气,唇与唇的接触,几乎是绝望般地噬啃着。闭紧的双眸上,长睫微颤,眉毛紧紧绞结。雪白的牙齿咬着对方的上唇吸吮,舌尖在闭合的双唇间试探游移,酥麻的心跳又急又重。一夜的酒虽然喝不醉两人,但晕眩的酒意却能催化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云照影的手探入寒惊鸿衣襟,有些笨拙地撕扯着,急躁而不知如何自处。紧闭的唇微微开启一缝,舌尖闯入,却被对方更为激烈地纠缠祝云照影惊讶地睁开眼,寒已一翻身,将两人位置倒错。云背部的伤处再次撞到坚实的地面,轻呻了声,充满情欲。「你……」寒惊鸿松开口想说话,但云照影不打算听他说什么,手一勾,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再次吻上。他不敢睁开眼,怕睁开眼,被寒看出自己眼底的绝望与失措,怕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寒叹息了声,不再开口。唇舌的交缠,很快就不能满足继续上升的欲望。雪白的衣服被解开,层层透于地上,像零落了一地的花瓣。寒的唇在白宫的颈项间啃噬着,云低低呻吟,双手在寒背部结实的肌理上游移不定,近乎疯狂地抚摸着,偶尔在他背上三道伤痕处停下来,模模糊糊地想着似乎有什么不对,既然是自己告白,那么负责主动的应该也是……这点零乱的心思在寒的手向着双腿间私处探去时烟消云散。有些难受地吐纳着,急急捉住寒套弄着的手,努力想回想春宫图上画的东西,但寒粗糙的指尖,在他胸前灵巧挑逗的舌头和牙齿,在在打断他的好学不倦,脑海里一片空白。「等等……不对……」寒抬起头,手指在下方的蠢动并没缓下,不知是酒劲还是情欲,脸涨得红红的。他道:「没经验的人没资格说不对。」「你9常年来的较量形成的习惯,让云想都不想就说:「来比就知。」「好。」「碍…」感觉到异物入体带来撕裂的痛楚,云苍白着脸,紧紧咬住唇,却还是控制不了痛楚的呻吟。汗水自额际滑落,冷浸散乱的长发,僵住的身子,让进入他体内一半的寒也忍不住低呼了声。「放松点……」两人都是第一次,都只是纸上谈兵,理论上该做的是做了,但实际与理论的差异,则属于人力无法控制的。「啊哈……我……」勉强睁开眼,原本便如梦般迷离的星眸,添着层水气,益发迷魅人心。寒只瞧得心下一阵怦然,下身的欲望似乎又涨大了点,只想完全冲进云的体内,让他为自己哭泣尖叫,看着他的冰冷在自己身下融化。「很痛吗?」在云柔韧的腰际轻抚着,想软化他的僵硬,却达不到效果。见他咬紧的唇一片惨然之色,不由道:「这回就算了……」「别!」感觉到寒想退出,云急急勾起双腿圈紧他,不让他离开。过了这次,天才晓得他下次还有没有勇气。「没事……不用顾虑我……」「但你…….」「我说没事!」云深吸口气。「确定?」充满雾气的星眸狠狠瞪了出去,换来上方之人无声的轻笑。笑身震动身子,从交磨的敏感肌理到下身结合之处,云不由困扰地皱了下眉。托着他的腰臀,下半身猛地往下压去,将进入一半的欲望全部挺进云的身体。云一僵,手指紧紧指着寒的背,痛呼全掩在了寒急急低下的唇里。「是你说的……」他喘息着说着,贪婪的唇舌缠紧了云的唇舌,将他的硬咽全抵在了唇齿间,开始了坚定而激烈的律动。不顾身下之人弓腰绷紧的身子,在紧窒干涩的私处,强悍的撞击令内膜痉挛地绞紧,进出更加困难。却又一意孤行,看着云脸上红晕越来越浓,目光充满着情欲的水气氤氲。云痛苦挣扎地扭动着身子,却让寒的欲望更加深入他的体内。近乎无情的索取,带着温柔的触吻,痛苦地让寒吞噬着呼吸,感觉两人身子结合成为一体的真实存在,断断继继的呻吟自唇舌之间迟疑地泄出,「唔……」寒松开了交缠的唇,双唇靠得极近,喘息可闻,身体的律动未曾停止,反而更加刻意地在云喘息的间隙冲刺,挑战着云的自制极限。呼吸被交合的速度打断,断断继继的呻吟再也难以压抑,云不由将脸埋在寒的颈项间,感觉着汗湿的温热肌肤和急速的脉动。不停地侵占着,深入灼热狭紧的密径,一让那永远只以冰冷高傲对着外人的身子为自己而舒展。在自己身下低吟轻喘,说不得是得意还是满足,渐渐地,连自己的心神也乱了。迷离相交的眼神,蚀骨销魂的交缠,难以自制的快感让他不由低嘶吼着,一口咬在了云洁白的肩膀上。窗外从响午就下起雨,不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雨,而是门掩黄昏的倾盆雨。密密碎碎的雨声打在窗上,打在叶上,晕暗的天时不时银蛇狂舞,电闪雷鸣,似乎整个世界都要在一个下午顚覆。懒得去关窗,任屋外大雨打湿窗台附近的一切摆设,时有水气雨雾飞泼过来,裸露的肌肤微有点寒意。拖过被子将自己里得更紧了点,两人都没有说话──又或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等待打破,寒惊鸿终于开口了。「云……」「嗯?」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平静无波,被子下的手捏紧了被子。寒惊鸿转过身,看着他被汗水浸湿,贴在颊畔的黑发,还有朦朦胧胧,未从情欲中回过神来的湿润黑眸,摒息靠近。云照影根本没有看他,但原本只是红晕未散的脸上,绯意渐艳。随着自己越靠越近,犹带水意长的长睫轻颤起来,终于忍受不了自己露骨的目光,回头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关系都这样了,还这么凶。」寒咋舌,在云彻底恼羞成怒之前,笑语道:「在重九大会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南疆探个究竟?」第六章离开了青楼楚馆,离开了名娃娇姬,惊鸿照影终于真正地重新踏入了江湖。前往南疆的路上,依然是你争我夺,争强赌胜,互不相让,但却少了先前的火药味及意气之争,多了份殷勤呵护,浓情蜜意。登山临水,寻幽访胜,这次留下的却是两人的俪影双双。五月,正是瘴气最重的时候。苗族起源于「九黎」部落,后迁徙至长江中下游,形成三苗部落。苗疆一带因地形气候缘故,房屋多为木结构的吊脚楼,一般分为两层,上层住人,下层圈养牲畜或堆放杂物。两人并不是第一次下南疆,多年前,尚自互赌胜负的时候,为了苗王的千叶回天果,两人便曾数度潜入苗王城大打出手。连拼七次不分胜负后,千叶回天果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苗王作为贡品送上朝廷,这才换来王城平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尚不仅如此。当日云还因为救了误闯战场的月雅小公主而惹来桃花劫。连番嬉闹一般的妳追我赶,月雅原先只是不服云一见她就头大的神情,故意缠着他。后来月雅遇上五毒教,危急时,白衣飘飘,风姿若仙,揽住少女时那一声冷冷的『谁敢伤她』,足以令天下女子动心。月雅由原先的嬉闹纠缠转为真正倾心。可惜最后结果却是流水无情辜负了芳心。旧地重来,回省往事,两人不胜唏嘘。回想起昔时年少气胜,一个冷一个热,却是一般的趾高气扬争执无休,不由莞尔。「云啊!再往前走三里,就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月雅的桃花林吧!」寒惊鸿突然开口相戏。「要去旧地重游吗?」云照影默然不语,半响只道:「被纠心蛊整掉半条命的人又不是你。」「把你带出苗疆的可是我啊!你以为你很轻吗?我快马加鞭将你扔回荡雪小筑,再为你找亲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耶。」寒惊鸿清算旧帐。提起此事,云眼神一暖,若有所指地看着寒。「还真辛苦你了。不过大丈夫施恩不望报……」「我只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笑嘻嘻打断言话,寒用事实证明他绝对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我是小人哦!」「小人……那你要什么报答?」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云平板板地问道:「寒大侠救命之恩,云某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啧,也可以啊!」抚着下巴打量对方,寒惊鸿笑嘻嘻地说:「虽然你身材平板了点,脸色冷了点,脾气坏了点,即不多情也不温婉,更不会下厨为我煮羹汤……」他一边说一边闪避云照影恼羞成怒的『云烟茫茫』,「不过看在你是美人的份上,我还是会收下你的……」「到阎罗殿去收吧!」四道无形箭气以缰绳为弦射出,劲风凌厉。寒惨叫了声『谋杀……』谋杀什么含糊说出,整个人随着箭气从马上倒了下来,挂在马腹上,只剩一只脚勾着蹬,向云扮个鬼脸。两人一路追赶,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桃花林也远远坠在了身后。龙头蚱蜢吴儿竞,笋柱秋干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过了桃花林后三天,两人来到平寨,见村寨集市热闹,人人争往江边涌去,江上隐约可闻擂鼓礼炮疯狂作响,人群的呼喝加油之声更是惊天动地。街上时有少年男女抱着芦笙吹奏起舞,舞姿欢乐,笑容纯朴'将喜庆的气氛簇拥上了顶点。「今天似乎是五月廿六吧!」寒惊鸿一拍掌,「正好是龙舟节啊!」云照影慢了一步才想起,他素来便不爱凑这种热闹,见寒惊鸿伸长脖子往江边望,大有去瞧上一番的意思,忙道:「要去自个去。」「难得来苗疆,不看太可惜了。云啊!别这么忍心,让我一人孤鸿单飞。」寒惊鸿边说边拖起他的手,却被他巧妙一转,如游鱼般滑了出来。「两个选择:自己去,或者都不去。」云为了自由,板起脸。寒思考片刻,想想带着块冰山去冷冻大家的热情似乎也不是好事,便耸耸肩。「那我去看会儿,你在这里转转好了。」见云点了下头,这才放手,将缰绳交给云,跳下马脚步轻快地往江边走去。云摇了摇头,不知道那边赛龙舟有什么好看,想来只要有热闹的地方寒都喜欢去凑上一脚。他也下了马,牵着两匹马边走边随便看着两边摊子,准备到长街的另一头等寒回来。不料走到一半,目光却被摊上一物吸引了。苗族饰物素来以式样繁多,色彩艳丽而著称,在一片浓艳华彩中,那方素白就分外引人注目了。那是块小儿巴掌大的玉石,远远看着,玉质并没多好,只是形状很巧地呈云朵状,上面寥寥数笔,勾勒出两只飞鸟。由于隔得远了,云并没有看清楚那上面画的是什么鸟,只觉得那块玉石虽非佳玉,给人的感觉却很好。而且云状的玉,还有上面画的鸟……想到这,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暗下唾弃自己不纯心思。他停下脚步又瞧了一限,迟疑着要不要过去将玉石买下来。但他一身中原打扮,容貌又秀丽,早引了许多路人对他指指点点。被这么多人当罕物看着,总是不愉快。云皱了皱眉毛,当下牵着马,快步离开市集。在寨尾一株树下静候着,没过会儿,寒惊鸿就回来了,一脸眉飞色舞,笑嘻嘻道:「云啊!你没去看,实在很可惜……」寒惊鸿描绘着江边的热闹活色生香,云看似一脸淡漠地听着,却很专注。他不喜欢热闹,但喜欢看寒说话时的神色,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明亮的光芒,薄唇张合间,洁白整齐的牙齿几乎淘气地向他炫耀着。日色渐偏,两人渐渐远离了村案。寒惊鸿突然勒马,向云比了个手势。「听到了吗?」「东南方,三里外。」云照影同时驻马。「要去看吗?」反正没目标。点点头。「可以。」两人掉转马头往东南方向,行不到三里,打斗之声更大。透过林木,已可见二批人正厮杀地难解难分。说是两批人,其实被围攻的也只剩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了。他的周围堆满尸体,身上多处负伤,血迹斑斑。不及止血的地方鲜血不断淌下,但他却全不顾惜自己,势若疯虎,用的全是以命搏命之招。围攻他的人虽然多,一时也是无可奈何,正用车轮战慢慢消耗少年的体力。强行插手别人的恩怨,一向是江湖大忌。虽然这大忌对惊鸿照影而言,素来是不存在的,但不知双方人马为何厮杀,都乱插手也一令是两人的风格。两人隐身密林,静看片刻,云照影的手微微一动。『咄──』一声,一粒小石子飞向围攻之首那人背后灵台穴。为首那人功力不弱,听得背后风声,急急避开,小石子落空,飞了出去。他只道已避过了,不料那落空的石子居然射在一旁大石头上,又反射回来。幸亏他听得风声不对,身形早动,再次避开。云照影既然出手,寒惊鸿自然也跟着出手。为首那人可以避开云照影的石子,却再也避不开寒与云同时发出,无声无息,此时才飞到的另一颗石子。臂间曲池一麻,手中长鞭不由自主地掉落地面,心下又惊又怒,收住攻势,大喝道:「哪个兔嵬子在暗箭伤人,快给大爷滚出来。」话未落,又是二枚不知自何处发来的小石子,一上一下,甚有默契。这次风声更急,首领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发作,就一手掩脸,一手扶膝,单膝跪倒在地上。鲜血自指缝间流出,他吐出一个大门牙。连对方的身影都没看出来却已吃了亏,首领心知真将人逼出来,自己一定讨不了好。咬咬牙,放下狠话。「在下不知朋友是哪路人马,不过,要与本门作对,就要做好万蛊附骨的准备。今日之事,不到黄泉,誓不甘休!」他说完又看向那被围攻的少年。「大家都收手。罗成默,今天有人救你,算你好运,我们走9少年原本便负伤甚重,见敌人已退,再也支援不住,长剑倾倒拄地,强撑住摇晃不止的身形。过了会儿,他抬头,目光笔直地射向林子一角,正是惊鸿照影所在之地,似是早已发觉两人所在之地。隔着幽暗的林子,三人目光对上。少年略点了下头,并没开口表达感谢救命之意,吃力地转身离去。看出这少年身后定有极大的故事,林中两人对看一眼,寒惊鸿继续摸摸下巴。「血欲门。」云照影泠冷回话。「有可能。」微微一笑。「你要选哪边?」「少年。」「那我只有去跟那批饭桶了。」寒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收获,晚上在叫化窝见,不见不散。」「好9云回答得干脆,走得更干脆,身形一下便消失在寒面前,只余交待。「尸体留给你收。」「喂喂9叫了,几声,唤不回已经走远的人。慢了一步的寒惊鸿脸色扭曲。「轻功不是给你这样用的吧──这又关我什么事啊9他心下早有计较,不怕那群血欲门的人脱离自己掌握。嘴上嘀咕不停,还是认命地去找人收验。「云到底还是心太软……」哪里有人烟哪里就会有乞丐,哪里有乞丐,哪里也就会有丐帮。吃着叫化鸡,炸蚕蛹,烤蛇串,寒惊鸿很有义气地拍着身边丐帮南疆分舵的坛主蛇丐樊庆,「樊老兄,好久不见,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来来来,再来一杯。」你当然高兴!老叫化的脸垮了下来。今天喝茶杯子突然摔碎,就知道有恶运会上门,谁知是这天降瘟星。「咦,樊老哥,见到我你不高兴啊?」寒惊鸿酒唱得快,转眼一坛子就见底了。「哪敢!」蛇丐从牙缝里挤出微笑来。老叫化只是一个六袋长老,哪敢跟你这个帮主的结拜兄弟计较。不过重点是。「今日寒少侠是一个人来还是……」「哦,云去跟踪一个人了,大概会晚点才来,不用心急,你早晚会见到他的。」若无其事地打破老人家的妄想,不理身边一副天塌下来脸垮下来的奖长老。「小吴子,酒再来一坛。」面人欢笑背人愁!樊长老深刻明白了名妓们的心声。他倒不是不欢迎这对名满江湖的少年侠客,但……他的乞丐窝再也禁不起这两人的折腾了。月雅小公主逼婚事小,两人三天两头比划打破屋子事小,动不动引一堆敌人杀上乞丐窝事小,被敌人天天在饮水里下虫下毒事小,放犯烧屋事小,最悲惨的却是还得帮他们两人偷抢灵药、提供情报、放火烧屋、散布谣言……一言以蔽之就是──坏事作绝!他们丐帮堂堂正正的名声,在认识这两只瘟神后,已一去不返了。多少次与帮主抱怨而不可得。帮主一句武林中未见如此侠肝义胆之人就推回他的报告──他奶奶的史帮主,你有胆在说这话时不要回避老子的眼睛,你有胆在听说你这两个结拜兄弟已靠近你三里时,你不准备翘路,老子我就服了你!「樊老兄,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突然凑到眼前的脸,让以老奸著称的樊长老也不由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在想寒少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需要老叫化赴汤蹈火啊!」赴汤蹈火,真是抽象到不能再抽象的形容词了。老叫化腹诽于心,脸上的皱纹笑成菊花。「为了武林大义,樊老兄一向在所不辞,小弟十分感动。」我很想辞啊!老叫化心中大叫。「其实这次也没什么事。你知道点苍重九将开惩恶大会。针对的就是血欲门及阴月教、断情门。我让阿大阿二去打听阴月教及断情门,跟云来苗疆就是想踩踩血的底。」寒惊鸿脸上的笑得一点也不逊于老叫化,老叫化的脸再次垮下来──这还不叫大?!在南疆谁不是对血欲门避而远之,只有你们会自己送上门去。「樊老兄,有什么情报提点小弟一二呢?」寒惊鸿笑得明亮耀眼,老叫化被刺得差点流下泪来。「血欲门我们也一直在关注着。但他们形踪隐密,每次都像猴子突然从石缝蹦出来一样,所以之前能查到的消息不太多。从五毒教消失后,他们才算正式出现在武林……」老叫化说着,沉吟片刻,突然道:「其实你们来得正好,血欲门近来好像出了大事。前段日子,有个叫独孤离尘的打上血欲门……」他没看到自己提起独孤离尘时,寒闪过微讶的目光。「说欲和门主较量蛊毒之术。这场比试到底比了没有不知道,过不久,传出门主幼子欲篡位,才联合独孤离尘,暗算了门主。」「哦?9「事情到底如何还不清楚,现在血欲门正在大力擒拿少门主。你们不妨从这里下手吧!」「擒拿少门主……」寒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可知名字?」「好像叫……罗成默?」老叫化话还没说完,就见寒惊鸿被针刺到一般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往外奔去,边跑边叫:「惨了惨了……」「喂喂喂喂……」莫明其妙地搔了搔乱发,不知瘟神为何自动离开,想起一向形影不离的二人今日只出现一个,心下若有所悟,手一挥。「小子们,开工了,快跟上打听消息吧!寒惊鸿追上云照影时,到底是晚了,血欲门的大批人马早包围上罗成默,现场乱成一团。血欲们的蛊与毒对他们少门主无效,又道有高人在暗中助少门主,遂使出奇门长兵器阵。这长兵器一端是利刃,另一端却镇着异彩水晶,只消有一点光线折射上,就能反射出耀眼之光。由于兵器甚长,挥舞时这光芒在众人身后,加上另有阵法步数配合此兵器,不会影响到自方,更是大见威力。强光不仅照得人视线不良,光芒浮闪耀动,更是令人心浮气躁,不小心便会迷失了心神。云照影的心法是玄门正宗,根基深厚,光芒对他影响不大,少年却已手脚渐钝,时不时闭上眼,一脸痛苦之色,对方攻得急,他这一闭眼,动作就慢了一步,背后被利刃伤了一道血口。「咄9云照影心下不悦地喝了声,手上招式一变,展开灭日三大式的云涛灭日。绝招威力,非同凡响,八虚一实受到阻力,真气迭波连环拍出,追兵们身形被震得东摇西倒,脚步一浮,阵势微乱。但他们另有应变之策,一觉阵式将乱,齐将兵器倒举,利刃在上,水晶在下,自有附在一旁的铜片自动覆上水晶,遮住强光。下一瞬,他们又站回了阵脚,兵刃倒转,水晶强芒再现。寒惊鸿来时,正赶上这一变化,见状手中寒剑出鞘,剑芒一划,识得厉害之人慌忙退开,地上被真气破出一道深沟来。「云,你何时变得这般仁慈,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拿下一人。」小觑之话令追兵们不悦地哼了声。云瞪了他一眼,发未乱,气未喘,「在等你来啊!在场共三十六人,我一个都没动过。」此话听得众人不知所云,寒却有些想瘪笑。咳嗽了声,自语道:「幸好我对你还有些暸解,幸好我没来迟。」他在乞丐窝一听云跟踪的是血欲门少门主,就知对方不会善了。而他与云多年来比拼胜负的习性,云一向坚持要公平,如果云相信他会从樊叫化这里知道少年身份的话,说不定会等到他来再一起比试。很不幸,他又猜中了。只是……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是情人吗?「云碍…」剑气如虹,势不可挡。圈走半数敌人后,寒苦笑道:「我就当你在等我来尽保护职责好了。」云闻言啍了啍,若方才是落英缤纷般华美,此时便是狂风暴雪般凛冽,身形再不如先前悠闲,形若鬼魅,进退无踨,瞻之在前焉之在后,身形似已不止一人,满场游移。追兵们手中的奇门长兵器不断被他自诡异的角度挑落,有时明明看着人就在眼前,兵器也拿得牢牢的,却不知为何,眼一花就落在了对方手上。见云使出百步千踪,寒也不敢怠慢。「一、二、三、四……」他数一个就断去一人的兵器,顺便点住对方的穴道。数到十八时,云也停下来了。一人十八个,又是平手。血欲斗引以为傲,看来怪异恐怖无法抵挡的追兵,在两人手下,竟如刀切豆腐般三两下便被制祝获救的罗成默呆呆地看着一蓝一白两色人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听两人在争执谁胜谁负……「你在放水9「喂,不只你跟他们缠斗半天,我也是奔波了一个多时辰才追上你的。」「你的追日驭星明明可以更快一点。」「我之前为了追踪那批人,可是耗了不少真力,还有壁虎功挂了大半个时辰9「才挂半个时辰你就这么不济了?」「你这么希望证明我在放水碍…」这种无营养的吵架……罗成默咳了声。「多谢两位再次救命之恩,在下先告……」辞还没说完,吵成一团的两人一人一手握住他的肩膀,速度奇快无比,异口同声道:「你没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吗?」注:苗族的龙舟节与中原大不同,虽然都是五月,却在五月廿四至廿七之间,廿六正是高峰之日。传说远久前有位叫保的渔夫,一日带儿子九保下山捕鱼,儿子却被恶龙拖入龙洞。保冒死寻子,发现儿子已被恶龙杀死。悲愤万分下,放火烧了龙洞。大火起处,九天九夜未曾熄灭,整个天地都一片晕暗。漫天的黑暗中,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摸黑到江边濯衣。天真的孩子将她妈妈的捶衣棒在水里划上划下地嬉戏着,嘴里念叨着:「咚咚多!咚咚多9谁知他这一喊,天上顿时云消雾散,现出了恶龙的尸体。不久,众人梦见了恶龙托梦,对他们说:「我丧了老人的独子、我已赔了生命。但愿你们老少行好,用杉树仿照我身躯,在清水江、小江河一带划上几天,就像我活着时一样在江河嬉游,我就能兴云作雨,保你们五谷丰登。」这个梦传开后,众人依一言而试,果然得遇雨水,于是各寨都做起龙舟,形成传统。第七章被人救了两次,再拂袖而去也不合礼数。先前是怕自己给对方惹上麻烦才离开。此时见两人武功之高,心下仰慕,被两人再一追问,罗成默便和盘托出。原来那日独孤离尘确实找上血欲门主,比拼蛊毒之术。事先约好,若血欲门主败,便退隐江湖,有生之年不得让血欲门重现江湖。血欲门主见独孤离尘只是少年,一时轻敌,加上被对方言语所激,便答应下来,不料最后竟败在独孤手上。血欲门主虽是奸恶之人,却也是重承诺之人。愿赌服输,只得答应收山。只是血欲门方灭了五毒教,重出江湖,鸿图未展便得终老山林,门中自有不满之人。左右护法趁门主中毒体弱之际,杀了门主,又嫁祸与少门主罗成默身上,欲杀他灭口。这些寒惊鸿与老叫化谈后,因他知道独孤离尘的身份来历,故已猜出大部真相。云却是初次听闻。他眉毛动了下,依旧面若霜雪,问少年。「接下来?」少年怔了怔才知道云是在问自己接下来有何打算,暗付此人大概只有跟这个蓝衣服的人一起吵时才会多话。「血欲门对门中叛逆留有克制之法,爹有告诉我,一旦门中发生叛乱,就要前往苗王城,那里有血欲门的圣地。虽然不知开启后会有什么,但代代相传,定有其理由存在。」「你这么放心告诉我们血欲门的圣地?难道不知血欲门恶名昭彰,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寒惊鸿一脸正经地告诫少年。「你们若真是为了灭血欲门而来,便更该助我一臂之力了。也只有我知道血欲门的势力分布,还有弱点何在。」少年捏紧手心,太过用力,伤口又迸裂开来,他却全无感觉。「为父报仇,人子之责。」「也有可能我们不安好心,到圣地后出手相夺你的复仇根本。以血欲门的名声,我们纵杀了你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寒惊鸿继续举例。「真如此,我也没办法,只有你们帮忙,我才有几分胜算……」少年苦笑,直面人生。「而且我相信以两位的人品,绝不会做这种夺人之好的事。」「哎,马屁拍错了,夺人所好之事,我们什么时候做得少了。」寒惊鸿终于笑出声来。「不过你这选择倒是做对了,没人比我们更熟悉苗王城了,那些机关我们闭着眼睛都可以进出,对吧!云。」云照影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少年本待不信,以为是寒惊鸿吹牛,但听得最后那声云,还有眼前一蓝一白两色打扮,突然省起,失声道:「你们……你们不会就是七进苗王城,打了七场架,毁了苗王城七次的惊鸿照影?」摸了摸鼻子,寒惊鸿干笑,转头四顾。「为了行程方便,接下来的追兵就由樊老兄解决吧!他老人家在苗疆待久了,无所事事容易骨头生锈。」「同感。」云点头,手中掌气一扬,路边草丛急急跳出两位乞丐,大叫道:「云少侠别打,是我们!」身形如风逼近二人。「寒的话听到没有?」「听到了听到了。」二丐点头如捣蒜。「转告樊老,请照办。」不照办可以吗?二丐想哭。为什么你们逍遥寻宝,我们却得跟血欲门去拼命。但看着云照影冷酷的神情,哪个有勇气拒绝──这是连帮主都办不到的事吧!二丐继续捣蒜。苗王城深藏在梵净山主山脉的裙皱,从新寨进干大门沿半山腰走,可见山上一道高四丈、宽二丈句城墙,墙头挂着苗王的旗张,便是苗王城所在了。再从城墙北侧沿河而上,有一面绝壁,绝壁上分布着六、七个长方形又非长方形、又似岩洞又非岩洞的洞──它就是悬棺葬址,而绝壁之上方的苗王墓葬群地,才是三人一行而来的目标。路热门熟路地将罗成默带到绝壁上他所说的苗王墓地去,寒靠在一块墓碑上边打量景致边嘀咕:「枉费我们帮他破坏了七次,为什么每次重盖都还是一模一样。」云考虑半晌后,吐出严肃的结论:「哀莫大于心死。」「这也有可能。」想到之前七次来得轰轰烈烈,苗王防卫越深破坏就越大,寒的笑容在黑夜中似也能射出光芒来。「苗王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碍…罗兄弟,你还没找到吗?到底在找什么?」少年从方才就在埋头寻找,听到寒的问话,小声回道:「我在找先代门主罗怀远之墓。」「罗怀远……」寒眼珠子转了转,咳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拍身后先前坐着的墓碑。「不会是这个吧……」黯黯星光下,罗怀远三个血色大字实在是很显眼──要不是先前被寒的尊臀遮住的话。在罗成默杀死人的眼光下,寒难得也会心虚,双手合掌喃喃道:「罗门主,罗前辈,在下刚才不是有意冒犯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不至在死后还留下一堆蛊毒给不敬您的人吧!不过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这些身后事身外物都是无关紧要的,没必要太介意。哪天我给你带上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来赔罪,你老人家英魂有灵就不要缠上我……」罗成默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啦!我不怪你就是。不过你可千万别让其它血欲门的人听到此事,不然……」收住话尾,让寒自己去想后果,他蹲身在墓碑前研究甚久,突然伸手扒开墓边的草皮,比划距离长短方位,动手挖起泥土来。惊鸿照影两人安静地看着。罗成默挖了五寸后,指尖触到一方冰冷的石头。扫开石上泥土,见那石头平凡得紧,与外面随便哪一块石都一样,似乎只是不小心被填在泥土里的。罗成默脸上却是一喜,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勋勋的铁环,大小如手锡状,将之套上石头,慢慢转动着。一声轻嘎之声,铁环对上了石头,地皮周围一阵轻微的抖动后,石头突然下沉,一旁移出个小盒子来。这些机关都很小,连移动也是轻微的。想来这是血欲门主早就算计好的事。见没有惊动到什么人,罗成默松了口气,自洞里拿起盒子仔细看。盒子是石盒,在地下埋了百多年,盒盖早已生满青苔。刮掉周围过厚的绿苔,依约可见盒身上精致的花纹,正是血欲门的表征。确定这是先祖留下之物,少年激动地手指都在发抖了。惊鸿照影虽对此物无贪念,也好奇百年前血欲门主到底给子孙们留下什么报仇后招,于是兴致勃勃地也围了过来。盒子并不难打开,打开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颗石子。「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9少年的笑容僵住了,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能相信地将盒子反过来倒了倒拍了拍,见除了青苔泥土外,并没东西掉出,心慌意乱下将盒子一扔,又用两指拿住石子用力一捏,想看里面是不是有机关。「冷静点,你家老祖宗总不会只和你们开个玩笑。或许为了预防万一,这个也不是最后的关卡。」寒惊鸿眼尖,又不像少年关心则乱,早瞧出端倪。他蹲下身边说边拿起石盒,用匕首刮去盒底的青泥,一道道奇怪的纹路渐渐明显。「虽然我看不懂这上面的东西,不过……应该是字吧!」少年接着盒子,狐疑地瞧了片刻,脸上渐渐亮起来。「我知道了,这个是花苗的巫字,爹有教过我!你看,这个是『方』字,这个是『七』字……」「有认出就好。」与云对视一笑,想起少年时期的诸多经历,站起身,靠近云的耳根。「当初九疑峰那个铁盒,是谁先发现玄机呢?」云撇开头。「雕虫小技罢了。」「耶,认输就该甘心点。」「地图是你发现的,路可是我找的!」「这是两回事。」「我以为是一回事。」「我明白了……」少年惊喜地低唤了声,回头却见两人又吵成一团了。有气无力地叹了声,这两人一有敌人就是生死与共的好伙伴,一旦没了敌人,就会乱烘烘自己斗……江湖传言两人感情如何之深,真是不可尽信啊!不过这两人吵归吵,眸中却是笑意盈盈,如果只看眼神不听对话,少年只能想到四个字:打情骂俏。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联想,打了个寒颤的同时,再度提高声音提醒两人:「我明白了9东方十七里古樟五步石壁。这就是少年解出的字,也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东方十七里,是片树林,林中只有一株老樟树。至于树旁五步……「这五步还真大,你家祖先身高丈二吗??」至少走了十步才走到石壁旁,寒忍不住咋舌,要不是周围只有这片石壁,还真教人费思量。石壁上蔓藤累累,顺着古樟行来的方位拨开蔓藤上下搜索,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疑是钥洞的小洞。「这没听说,有可能吧!」少年咽口口水,心不在焉地回答寒的话,小心将石盒里的石子放入洞。好一阵子没有动静,少年再度绝望,脸色惨灰之时,石壁一阵轰隆抖动,泥沙蔓藤不断从壁上震落,蒙了一身灰埃。云见势不妙早用浮光掠影飞离数丈,寒与少年慢了一步,满身是灰地也追了过来。「云照影,也不拉我一把!」砂子塞闷眼缝,寒有些狼狈地抱怨,低头拍打着头发和脸上的砂子,感觉连耳朵里似乎也灌了一堆砂。云瞧了会儿寒的狼狈,莞尔一笑,无人见到。他举起雪白的袖子,帮寒擦拭脸上尘土,用嘴吹去他睫毛上的尘埃,手指在寒的脸上似擦似抚,暧昧地滑动着。寒的脸皮再厚也不由一红,抓住他的手,自睫毛尘埃里勉强睁起一眼,低声道:「你在玩火吗?」「我像吗?」看起来还是冷淡从容一本正经的眼神。轻笑了声,侧眼见少年还在与满面尘埃搏斗,突然靠住云,将尘埃未拭的唇在他红润的唇上用力一吻。「这里还没拭干净。」双唇靠在一起细细磨蹭,鼻息相闻,云的脸还是冰的,却慢慢红了起来。少年终于能睁开眼时,见寒一脸清爽地看着自己笑,云则背对着两人。他无暇多想,注意力集中在石壁上。石壁震动了半晌,移开一道门户。内里黑森森的,一丝光线也无,却有寒测的冷风自洞口吹卷出来。看看石壁后面绵绵长长的山脉,寒惊鸿折了几枝较粗的树枝,缠上布条做成火把。「进去吧!」少年捏紧手,手中都是冷汗。他定神点了点头,接过火把当先走了进去。寒与云扯来一些蔓藤悬挂在石壁上,遮住门户,这才跟上。火把被冷风吹得摇晃不定,柴火劈碌作响。三人提起全部精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未知的黑暗。火光下,洞中的石壁并没有刻着血欲门的刻记花纹,也没有任何指路照明之物。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条路,没有岔道。只是越走头上的石壁就越来越高,空间越来越广,风势也越来越强,三人好不容易才护着没让风把被火吹熄。走在前头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惊呼了一声。寒与云不知他发生何事,急急窜上,才明白少年为何惊呼。眼前虽然还是山洞,却让人怀疑是否还在山洞里,是个极旷大极旷大的空间。似乎整座山脉都被凿空了一般,一眼望去,都是空间,何处是尽头却不得而知。山洞中心处有个建筑,因为隔得远了点,看不清是怎么样的构造,高高的洞顶有几道裂缝,隐约可见天上星芒。他们站的洞口也不是地面,洞口下方三丈远的地方才是地面。来的这条路,不过是石壁上无数小洞之一。少年有些茫然地跳下这个藏兵十万也能容之的山腹,向中间那唯一的建筑走去。惊鸿照影对看一眼,觉得此地大有古怪,大约半是天工半是人力所形成的,如此宽广的空间,人工开扩必有所因,绝不只是血欲门一门之事。他们向来艺高胆大,多年历险生涯,对于未知事物,更是好奇,在洞口留个记号,也追了上来。近了建筑,才发现是座宫殿式的构造,规模甚宏,实不逊于外面王城里的宫殿,只是周围的空间太过宽广,压得此殿远远乍看甚是渺校宫殿筑在高台上,高台台阶分为五层,每层十级。殿外立着八根大柱,莲叶托底,四叶八瓣,隐含秘数,柱身浮雕着奇诡的人形,守护这个宫殿。「看来先祖留下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了。」少年虽如此说,但之前多次的失望,已让他谨慎起来,怕进去后又是一纸地图,或是先祖留下之物经过巨年沧桑,已无复当初立意时应有的功效──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发无法忍受。「嗯……」寒应了声,仰头看着宫殿,皱了皱鼻子。这地方他应该没来过,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缓缓踏上石阶,并没有机关发动。三人不敢放心,一步一步试探着走上去,走了四层,眼见宫殿就在眼前,惊鸿照影却停下脚步。这一切是不是太过顺利?虽然有丐帮的牵制,但血欲门若是如此轻易就被牵制,也不会让中原大伤脑筋了。而且这一路行来,除了寻找地区有机关外,一点防护性的机关都没有,先代的血欲门主真如此放心?洞内的寒风自四面八方吹向中心,宫殿里呜呜作响,少年手中的火把乍明还暗,摇晃不定,地上黑影魃魑魈魁,群鬼乱舞。少年走了几级,回过头,「你们怎么不跟上来?」「云。」寒惊鸿突然开口,云照影瞧了他一眼。「要不要打赌里面有鬼?」「可以。」「我赌有一百只以上,而且是有热气的鬼。」「同感!」冰心寒剑突然出鞘,雪般寒芒在山洞里尤其刻骨,剑光卷向了少年。少年却似早有防备,身形一动,手竟搭在剑锋上,随着剑锋身子飘荡,转眼已落到三丈外。他的轻功未必绝顶,但逃难功夫却是一流。生死之间,不过一瞬,少年正能把握并利用这一瞬的人。「唉,难得我们意见这么一致,这次要怎么赌呢……」一剑无功,周围上下火把点燃,知再追已不及,寒惊鸿叹笑道:「好一招请君入瓮,甚至不惜血本──血欲门还真瞧得起我们俩人。」无数的烛火在高台下燃起,埋伏在高台机关里的苗兵们蜂拥而来。宫殿之门大开,少年立在门后,耸了耸肩。「只是可惜没将你们引到最后。」他的手在火把下,微有异芒闪动。「原来你手上戴了冰蚕织锦。」寒惊鸿眼神一动。「你姓柳?」少年看向二人,但笑不答,只向宫殿里道:「家父欠你之情已偿,人已带至,恕在下告退。」宫殿内轻轻一声回音,少年笑笑,自高台后方离去。对少年身份已有了悟,寒惊鸿觉得今次被骗也不是那么冤的事。云照影却是低低叹息,看也不看周围伏兵。「已经来了,就出来吧!」殿内的火把一阵摇晃,缓缓向外移动,一位身穿暗色五彩右衽长衫,盾披绣罗纹章羊毛毡,头缠青色包头,缀着银饰,小腿上缠裹黑色绑腿的苗族青年在侍卫簇拥下走了出来。与一般苗族青年乍看没多大差异的装束下,代表的是苗族第一王子的身份。三人对望,默默无言。哪知昔年苗王城一别,再见已是刀兵相向。「果然是你,尔亚箚。」尔亚箚也浮起苦笑。「你们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因为──」寒知道同伴不会解释,代而为之道:「我们在这山洞里七绕八绕这么远,其实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就是苗王城。这里大概就是当年你与月雅带我们去过的神庙之后,真正的苗王城神殿吧──我问到些微顶礼香的香味。」「原来你们还记得这些细节。」尔亚箚脸色微霁。「我宁可自己已忘却,这样就不会猜出,血欲门幕后的主使者竟会是你们!你当年的热血、仁义、豪情壮志呢?全是说给我们听的?」「仁义?热血?」尔亚箚突然大笑。「寒惊鸿,我没想到你也会有质问我这些的一天──其实你们应该知道,没有苗王城的支持,血欲门如何能在本地坐大;若与苗王城无关,血欲门主的坟为为何会埋在苗王城的墓地!」「我在五年前就知道你与血欲门有关。」云照影突然开口,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五年前?9亚尔箚的笑声突兀地止住,余声在山洞内怪异地回响──五年前,岂不是他们三人刚认识的时候?寒惊鸿看了云一眼,眸中闪过异色。知道云从不虚言,尔亚箚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血欲门之人,还与我结交?云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他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真相也好,谎言也好,一切干净的污垢的他都收在心底,相信自己的选择。尔亚箚终于叹息。「云照影……为何你当日不去桃花林?」第八章「桃花林?」惊鸿照影闻言一怔。「你门进入苗疆后,我们便得到消息。知道你们此行目标是血欲门,月雅一直阻止我对你们出手。」尔亚箚负手而立,背对二人。「云照影,我与月雅约定,她在桃林里等你。如果你顾念旧惰,路过时进入桃林一游,她便会将所有的事告诉你!」想起那日自己与寒嬉笑中而错过,盛放炽艳的桃林,云照影默然无言。「你们没有去桃林,她又在桃林里等了你三天,始终相信你会再回头……」尔亚箚手心捏紧,回过身来。「但是我已等不下去了!为了你,我那天真的妹妹……」脆弱的声音中断,杀气上涨,尔亚箚突然不再往下说,手一挥,身边血欲门金木水火土五刑主出掌合围,下方苗兵及血欲门人也围攻而上。惊鸿照影站在台阶中段,上下皆不着边,上方有血欲门精锐,攻之不易,不得已,只得连连后退,退到殿底,陷入重围。人世间的情啊爱啊!原本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不论如何好,不是自己等的那人,又奈若何?过尽干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云照影下意识地配合着寒惊鸿的剑光,双掌过处,依然如诗,如羽,如断,如灭,但他的心却不再如往常宁静专注。当年天真的小公主,一望一笑都在眼前,从初见的淘气捉弄,到后来的固执热烈。无法响应而逃,换来了纠心蛊之劫。原以为事情应已告结,却不料演变至今。「尔亚箚,月雅之事,岂能尽怪云!」看出云心绪的迷乱,寒微微动怒,心下不喜云的情绪竟会为旁人波动──让云心神大乱从来就是他的特权。「如果付出就一定要有回报,世间岂有那么多伤心人?当初没看出月雅的认真,没有在最初时疏远,让她越陷越深,这是惊鸿照影共同的错处,但后来月雅以纠心蛊相逼时,云已用他的选择作出回答了……」「是个很好的回答,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月雅为此付出什么……」想起妹妹受蛊毒反噬急速衰老的容颜,尔亚箚心下一痛,护妹心切。「今日我一定要将你们两个留下!」蚁多咬死象一向是有理由的,退路被封,士兵如潮杀之不荆南人多凶蛮,苗人尤甚,陷身乱局的惊鸿照影在与五刑主对抗时,虽不欲多杀生,却架不住对方苦苦相逼,力道渐渐失控。「尔亚箚,你再不识相,莫怪我们无情!」敛去向有的笑容,寒惊鸿第一次沉下脸来,手握剑诀,剑引风雷。尔亚割的回答是:「三掌魁,你们也下去!」怒极反笑,寒惊鸿不再说话,手中长剑寒芒吞吐,四周气温似也降低。云照影一飘身,退出三丈之外,双掌捏诀,白晳修长的十指似柔实刚,掌心交错间,隐隐有着漩涡的力道,引得周围诸人身形摇晃。「惊天三式.掩日」「飘渺尘踪」剑掌交汇,空气似也被这强大的威力吸空。没容众人多想,剑芒如水纹般扩展开,三丈之内,血花飞舞,断肢残体无数。与剑芒的华丽相对映,无俦掌气化成无数细流散开,一受阻力便重迭而上,尖锐如有实体,无声无息中,也是一地伤残。窒息一般的空气,不断退散的人群,过巨的伤残让打斗暂时中止。五刑主重伤一个,轻伤三人,三掌魁之一的容顿血吐不止,退出战圈。但惊鸿照影也没好到哪去。寒惊鸿脸上刮了二道血口,衣袖裂了一截,鲜血顺着手腕缓缓流落剑锋,云照影唇角逸血,洁净的白衣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两人对看一眼,看出对方眼里的挂念。寒惊鸿身子一晃,撮唇作啸,声清且尖,在山洞内回响不休。「寒惊鸿,你黯驴技穷了吗?」尔亚街冷笑。「此腹在深山十七里处,声音根本……」他的笑声突然狼狠地中止了。因为他听到寒的啸声正一节一节传了出去。「我每走一里就放下一个回音竹节。」寒惊鸿耐心解释道:「虽然不知道,山腹里有阴谋,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对吧!老叫化他们大概快来了,我们实力勉强还可以跟你们一拼。」情知失策,哼了一声,尔亚箚眉煞凶气。如果只有老叫化的话,自然不放在他眼里,但加上惊鸿照影,实力便不可测之。「那又如何,等他们集合好赶来,你们早已尸骨无存!」「是这样吗……」寒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山洞一角传来一阵铃声,声声急促,代表有敌人进侵。「哼!来得好快。不过想冲进来,凭颜叫化还没那能耐!」尔亚箚手中真元微吐,准备亲自出手。「哥哥,够了,不用再斗争下去了,好吗?」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何时一怔,环目四寻,尔亚箚失声道:「月雅!」「放他们离开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不行!」尔亚街回过神来,断然拒绝。「姓云的竟敢负了妳……」「哥哥,我一直在山洞外的……我已经知道云喜欢的是什么人了。」月雅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自何处传来。惊鸿照影想起山洞外那一吻,云照影脸色微变,知道此举伤了月雅之心。「纠心蛊之事,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今日还他一命。」声音微微一顿。「日后,他若再入苗疆,我会亲自取他性命!」「月雅,妳!」尔亚箚叹了口气。「哥哥,你就允了我这次吧!不要逼我出来……」「……罢了!记住妳今日之语。」尔亚街心灰意冷,转身背对惊鸿照影。「你们听见公主的话吗?还不照办──寒惊鸿,云照影!昔年之情,今日绝断。若不想为敌,今日去后,莫入苗疆!」步出山洞,回首相望时,山上隐约有道青色的蒙面人影,见他回头,立时隐入石后。风吹起那人没有完全束起的白发。回过头来,低低叹息。旧地重来,故交竟成新仇。或许当初不是没想到,只是刻意去忽视月雅受到的伤害罢了。一双手悄悄握了过来,掌心交握,一片暖意。偏头看一下旁边那双琥珀色的,似笑非笑的眸子,云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我没事。」寒还是握着他的手。微微一挣,挣不开,碍着老叫化在旁,不便太大力,便由着他握,借着掌中的暖意,让心下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老叫化在旁碎碎念。「月雅公主那么可爱,对你又是一片真情,你当初干嘛不接受,还躲得远远的,让老叫化一个留在苗疆,左右不是人。如果你当初答应了,现在你就是苗王城的驸马爷,血欲门的老大了,我们也不用打得这么辛苦。」「樊老兄,你这么念着作甚。月雅再可爱再多情,不是云想要的那个人,就都没意义了。只能说月雅慢了一步,云已有心上人了。倒是你,这么喜欢月雅,不如你娶了她吧!反正我记得樊老兄你还是单身的。」「胡说八道!」老叫化碎了一声,耳朵竖起来。「云少侠有心上人?是谁?老叫化怎么没听说?」「还有谁。」寒笑嘻嘻地一手揽住云的肩。「当然是──我!」云的心跳险些停止,没想到寒会说出来。「呸!」老叫化想都不想就道:「信你的是白痴!」「呵呵……」寒惊鸿但笑不语,云照影亦默然无言。说出来,果然也没人会信啊!「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感情果然是好得不一般。换个人这样搭在云少侠身上,早就冻僵了……」云照影横了樊长老一眼,让周身发凉的樊长老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咦,寒少侠,你暗袋里露出的是什么东西?」寒惊鸿的衣袖在方才打斗里破了。他闻言举袖看了眼,啧了一声,取出一个玉石来。云状的雪白石身,还有上方绘的图,云照影一眼便认出是自己那日在市集看到的玉石。「那时跟在你后面见你挺喜欢的,本来想回中原再给你一个惊喜……」寒抓了抓头发,塞到云手里,微微一笑。「要吗?」玉石上,画着两只一前一后顾盼相嬉的鹭鸟,一旁写着几个小字: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握紧手中的玉石,云的目光如春水初融。血欲门的实力已知道部分,任务姑且算是完成,为了不让月雅为难,惊鸿照影只有离开苗疆,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大理点苍,先与松石道长说个大概。这一日,两人经过武当,不料半路上,黄衫少年孤影独立,一向喜笑善讽的唇角不再有笑意,唬珀色的眸子淡淡远远,似有无限忧思。对于突然出现一手抓住俩人座骑缰绳,随后默然不语的俊美少年,云照影心下有好的预感,而寒则挑了下眉毛,可以感觉少年看向自己的眼光,绝对都是负面情绪。奇了,自己做了什么事换来少年这般眼光?因为云?又或……寒惊鸿心有所悟地笑了起来,与明亮耀眼成对比的,是眸子里死水般的阴沉。少年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云兄,区区奉诏,请云兄回京候旨。」「候旨?」虽有不好预感,却不料是这种等级,云照影皱了下眉。「我姓云,不列皇族,又无官职在身,何以要我回去候旨?」「自然是有喜事啊!」黄衫少年松开缰绳,露齿一笑,笑得可爱又招遥「云兄你今年也二十有余了吧!你虽名义上不列皇族,到底是皇上的堂兄。兄弟之情不可抛,皇上下旨,拟点安平郡王的三女与你为妻。」什么?!心下一惊,想偏头看寒是什么反应,却不知为何止祝「皇上为何突然赐婚?」「这个嘛……你应该去问京中那位大人才对吧!」黄衫少年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却难掩眸中黯然之色。「无论如何,你都得随我回京一趟,跟皇上说个明白。」云沉默片刻,扭过头来看寒,寒双手抱胸,耸了耸肩。「你去吧!我上武当找醉道长拼酒去。」就没有更多的话与我说吗?此事来得突然,云心下纷乱,似有什么头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心头堵得发闷,似乎又回到当初未与寒表白前,微微的迷惘和痛楚。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我回京了……」寒惊鸿并没有说要在哪里见面……水来了,沙散了,偷来的幸福,是不是也该归还了?不!不对!云照影猛然回头。「寒惊鸿9寒惊鸿在马上回过头来,有些詑异。「喝完酒在荡雪小筑等我,不许跑!」寒怔了下,隔得有点远,看不清他眼中是什么神色,只听到他突然笑了起来,双手拱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回答道:「好!」唇角微微变起,阴影末全去,心情却好了起来。他没看到,一旁黄衫少年怜悯却无奈的目光。再次回到京师,与父母弟弟见过面,就被黄衫少年带往宫中。他知道父母对自己被赐婚一事很高兴,直夸安平郡王的三小姐是如何貌美娴淑,知书达理。熙似乎有话想说,却因自己行色勿勿,来不及说。他心下早有主意,让父母伤怀并非他本意,但违背良心并令一无辜女子误了终身,更非他的意愿。御书房内,紫灰色的烟清香袅袅飘扬,众而不散,顺着炉边的朱柱婉蜓而上,盘龙飞潜,龙诞细细。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少年坐在龙桌后,含笑看着云照影。他虽只比黄衫少年大上一岁,但气度却与同龄人不可同日而言,沉凝稳重,王者之风在举手投足间,表露无遗。云照影虽是看着他长大的,但对着龙桌后的少年天子,也是不敢轻慢。免去了云照影的行礼,皇帝笑道:「云爱卿回来便好,许久不见云爱卿,朕心中想念得紧。」「云不敢,云只是一介散人……」「好了,爱卿不用解释。祈,将朕拟好的圣旨给他看吧!」黄衫少年取过一卷明黄卷轴,递与云。云打开,一目扫过,果然与黄衫少年说的一般,皇上将安平郡王的三女赐婚与自己。他放下圣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皇上,赐婚一事,容云谢绝。」「耶?」皇帝眉毛挑了下,不知从哪里取出把玉扇搧风。「当着朕的面拒旨,云爱卿,你好大胆子!」「圣旨还没公布出来,便算不得圣旨。」云照影心下也有不安──少年如今已是皇帝,君威难测。「皇上一直未正式下诏天下,不也是为云留条后路。」「朕只是给你一个挑选美女的机会,可不是给你拒绝的机会啊!云卿品味独物,朕不敢代劳,这才等云卿回来落实人选再下旨啊!」皇帝玉扇轻摇,笑得好像狐狸,浪费了一张俊美的脸。「云确实另有心上人,但不敢请皇上下旨,还请皇上收回盛意。」云照影直接拒绝皇上的『好意』。「峨?是什么人居然令云卿不敢让朕下旨?除了朕的后宫……不,就算是朕的后宫,云卿若有意,朕也可以指给你。」「不是……」云照影咬紧牙,心知此时不说清楚,日后早晚还会有相同的纠纷。他性子极烈,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纵在九五之尊前,也不会有所顾忌。「不敢请皇上下旨,只因云喜欢的……是个同为男子的人。」此话一出,皇帝的扇子突然摇不动了。不动声色地瞪了一旁黄衫少年,黄衫少年对云会说出此话倒不太意外,见状回皇帝一个『我也是刚发现』的表情。「在朕面前说这话……云兄,你果然一点也没变。」皇帝叹了口气,把云卿换回少时惯常叫唤的称呼。「这种有违人伦天德的事,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云相信皇上是明君,即不会为伦理道理云云阻止自己的脚步,也不会强迫云遵循。」「说得好听,此事传开,可是皇室一大丑闻。」「云原本便不列皇族之名,皇上若还不放心,可从族谱上将云除名!」「看来,你都考虑好了。」皇帝好半天才道,手中玉扇又开始搧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云。云也不退让,直直迎接皇帝目光。「你喜欢的人,可是寒惊鸿?」云照影脸色微红,不语默认。「那你们上床了吗?谁上谁下?」「皇上!」云照影忍不住提高声音,脸上更是红晕密布。皇帝不由失望一叹。「看你这样子,定然是在下面了。」云照影哪还说得出话来,只觉脸都快烧起来了。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类话题,他又是脸皮子薄的人,想阻止皇帝调笑,却见皇帝目中泛起淡淡的忧色。他说。「云兄,朕告诉你两件事──要朕下旨给你赐婚的是无尘。而她的理由是──她即将下嫁寒惊鸿,不愿惊鸿照影的你,在他婚后形孤影单9霜衣飞驰在前往翼南的官道上,皇帝的话不停地在耳畔回响。云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虬结灰暗,一如他此刻的心理。分手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寒温情体贴的回护也还在耳畔。临走前那一笑,那声『好』,都让他无法面对现实。但是,君无戏言。荡雪小筑空荡荡的房间,让他的心一直往下坠。寒醉酒时,呓语着的『无』;萧平出现在垂虹山庄;寒问他,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无数明显的,却被他刻意忽略的证据,此时都趁火打劫地涌上了心头,越想,心下便越泠;越冷,脑海便越清醒,一遍一遍地想着。垂虹山庄的张灯结彩,冷却了云照影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他茫然地下了马,门外有认出他的人,忙将他迎了进来。寒庄主一见他便大笑。「云贤侄好久不见,是来参加鸿儿的婚礼吗?月华郡主现在也在山庄,你们是旧识,要不要见上一面……」寒惊鸿闻讯也出来。或许是奔波得太过劳累了,明明近在咫尺,云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神经突然松开,云笑了起来。冰雪乍融,无限风华。从来没见他笑过的人瞧得都呆住了。罢了罢了,此事原便有违伦常。你即无心随我逆天,我也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原便知,世事难如意。男人之间的爱恋尤其如此。我与你素识多年,我岂不知你火热下的冰冷。与无尘在一起,你可以得到世间的一切,而与我在一起,你只会失去你在争取的一切。纵然如此,我还是存着万一之念,无法拾弃下你。不抱希望的表白能得到响应,此段回忆……情缘即由我起始,那便由我断了它。你既无心我便休,不过如此。云继续笑着,笑得胸口阻闷成一片,喘不过气来。他从袖里取出寒在茁疆送他的玉石,递与寒。「寒兄喜讯来得太意外,小弟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只以此物为贺,祝贤伉俪百年好合……」云照影从来不曾如此呼唤过寒。寒怔怔地伸手接过玉石,两人指尖相触,冰冷又炙热。他欲要握住,云已急急收回手。「今天是个好日子,阿大阿二,给我备酒!」三杯烈酒急急落腹,不容寒惊鸿拒绝,将酒杯摔碎在地。喝得太急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急急地伸手拭去,宛若拭去心上的泪痕。留不得也,留得也应无益。交缠的目光,无数往事一一浮现眼前,相识相知相恋,抵死的缠绵,疯狂的爱恋,不过是千古一梦,梦醒黄梁未熟。数日后,寻了个借口,与寒惊鸿大吵一架后,云照影断情而去,不再与寒惊鸿会面。江湖人盛传,寒惊鸿和云照影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而决裂。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友情深厚如惊鸿照影,还是过不了美人关。不少人亲见他们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袖。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第九章闰六月,初八,夜夜深更断,万籁俱静。苍月惨沧俯视着人间,似笑非笑。绝崖边上,人影幢幢。山林遮去了原人的容貌,长剑映着月光,一片霜雪之色。山风在呼啸着,幽咽鬼泣,金铁交击之声被凄厉的风掩灭了,残声在风中飘转。这是发生是深山里,无人见到的搏杀。冰冷的风,终止在一道身影飘落绝崖。七月初二,夜荒野小径上,人影蹒跚独行。长长的影子扭曲在暗绿的草丛间,时闻鸦啼,森寒之意凄凄入骨,来人却毫无所觉,只是茫然游移。他看来年方弱冠,气度非凡,一身苏绣锦衣,富丽已极,身上所戴的腰围佩饰,也甚为名贵。像这种富贵人家,本不应在这种时间,走在这种荒野之地。但他却一直到了山脚下的树林之前,方才脚步微缓,面现迷惑之色。转头四下回顾,青年停下了脚步,茫然的神情飘忽片刻,转为精悍、不安的神情。抿紧唇,他一拱手,朗声道:「不知哪位高人召见,寒某在此恭候。」「你就是惊鸿照影的冰心寒剑寒惊鸿?」微带嗤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清冷如冰晶撞击。青年不意对方与自己如此接近,心惊下脚步一退,抬头望去。高大的柏树枝枯叶瘦,一人青衣斗笠,曲膝斜坐,倚靠在五丈高的树杆上,笑吟吟抚弄着手中竹箫;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年岁,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望之令人自惭形秽。那一夜,清越婉转的箫声低徘萦空,如孤雏夜蹄,久久不能散去。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两月前张灯结彩,锣鼓震天,欢天喜地办了喜事垂虹山庄,又挂起了灯。这次的灯,却是纯白色的。素衣青年下了马,看着到处张挂着白馒的山庄,心中充满了不切实的感觉。两月前,分手的那一刻,依稀还记得他站在自己面前的热度,带给自己的痛苦。转眼之间,为何会人事皆非?曾经经历了无数的冒险,曾经无数次生死边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活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活下去,为什么才两个月不见,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素衣青年站在山庄外,一动也没法动。认出素衣青年身份的下仆急急入内通报,过了会儿,阿大迎了出来。阿大的眼眶还是红红的。见到素衣青年挺得笔直的背,与以往一般冰冷,却迷惘如失途孩童,全无光彩的眸子,心下一痛。一向比翼双飞的惊鸿照影,近十年的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如今却已折去一翅。云海茫茫何处归,谁信哀鸣急。「云公子……」有些回过神来,又似乎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云照影看着阿大,点了点头,张开唇,却不知该问什么。「云公子,先进去给少爷上支香吧!」无尘一身素衣,立在棺木旁,虽是容颜憔悴,却难掩国色天姿,可情红颜薄命。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人的命,原本便是挂在井沿的那个瓦罐。何时生,何时亡,皆是由不得已。但此事发生在这样一个天之骄女身上,便分外让人恍目惊心。云进来时,看到不少人皆对无尘露出同情之色。他们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资格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怜惜这位绝代佳人。无尘无动于衷,目光低垂,盯着脚上的白绫罗鞋。云进来时,她突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接触上。漆黑的眸子一片朦胧,似水气,似雾凝。无数的悲哀聚集在里头,掩去了所有的生机光彩。她的悲伤,是发自骨子里的痛恸。两人的悲哀是如同相似。但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失去挚友与一个失去丈夫的人。她是他的妻,她是唯一有资格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人。而他只是他的挚友,无数的旁人之一。看着无尘捻了三支香,走了过来,云下意识闪开眼光。「你终于来了……他生前那么喜欢与你在一起,纵然是死,怕也要等到你这三支香后,才肯离去吧!」无尘的话里,似乎藏着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他默默接过香,在烛火上燃起。看着那漆黑的棺木,香无论如何也插不下去。「能让我……最后看他一眼吗?」无尘接过香,替他插上。「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未着相。何必。」最后望了一眼棺木,云照影头也不回地离去。七月初九杭州.西湖.望湖楼.暴雨初一霁。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靠窗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位青衫人。他头上戴了顶轻巧的斗笠,遮去他大半张脸。腰间挂着一把箫,一把湘妃截竹,末端束着两道银箍,无尽哀艳的竹箫。如此显眼的装扮,只要是江湖人,谁不识这位被天下第一美人柳大小姐钦点,非君不嫁的魔箫虚夜梵。但魔箫虽是名动江湖,到底只在江湖闻名,非江湖人士则不在此例。也因此,魔箫身畔,此时就坐了位杏袍的书生。知道魔箫孤僻出名的江湖人,在杏袍书生提着酒去找魔箫说话时,就开始赌这个杏袍书生什么时候会被魔箫扔下楼。可情这位书生似乎很合魔箫的胃口,从响午坐到掌灯,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一直未曾罢休,跌落一地下巴。直到两人相约要秉烛夜谈时,虚夜梵突然转头看向楼梯口。不知何时,楼上的客人已经走光,失去了喧哗的酒楼除了小二擦桌抹椅的声音外,一片寂静。就在这寂静中,梵听到了如落叶拂地般的脚步声。一身素袍,眉目清俊,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文弱青年自楼梯口缓步出现。他目光扫过杏袍书生,微顿了顿,最后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传颂的魔箫。」「好说。」斗笠下的唇弯出淡淡的弧度。「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时,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云照影脸上一片漠然。「阁下既是心里有数,该明白云某的来意吧!」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大概知道一点点。」「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般模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不敢承认罢。」云的声音冰冷无波,在提到寒惊鸿的死时,似乎就与提到一个陌生人的死一般,全无情绪波动。但越是这样,越能感觉到他压抑下的巨大感情。虚夜梵斗笠下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会儿,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不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听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凝视着他。「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云某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虚夜梵难以苛同地摇着头。「不过,你若真想知道我这里倒有份寒惊鸿生前记下的记事。」说着,自袖内取出一份黄皮信封,随手往右侧窗口一抛。同时,一手握住身边杏袍书生,向左边窗外落了去。云照影来不及想便向黄皮信封追去,无论这个信封是不是真的是寒留下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都不能让这东西就此消失。黄皮信封握入手中,信封上犹带人体的体温,温暖地让他有种错觉,似乎又抓住了那条流失的人命。从知道寒惊鸿死讯那一刻起停止的心跳,再次绞痛得让人难以呼吸。他死死地捏住信封,按在胸口,低低喘息。「寒……」黄皮信封封口还保存得好好的,里面是数张纸,并不成集,甚是凌乱,云随手拿起一张。我想我是疯狂了吧!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为了她,为了这个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月的妖精……我自问我已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为了千金一笑,我几乎抛下了尊严,但是,她的眸中为何总是抛不开那淡淡的忧愁?我可以肯定她是爱我的,但是为何她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总是这么幽幽静静,用着如泣如诉的眸子看着我呢?今天,父亲得意的笑容下,我终于明白了,她,就是靖亲玉的女儿,靖南王府的郡主,垂虹山庄的贵客──月华莹无尘。月华,是她的称号,她就是众人眼中如月般的绝代佳人,月华郡主。这有什么不好呢?她的身份对我并不会造成妨碍的,而且有了她这层身份,对我更是如虎添翼,虽然她欺骗了我,但我也并无损失,我能明白她的心思。明白她那高处不胜寒的不安……她对我这谅解的态度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忍不住哭了,她哭得真好看,有若梨花带雨。花与人的样子应该是不同的,可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是一样的。那么美丽,那么脆弱,美丽脆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揉碎,摧毁。所有的人都在笑着:为即将到来的喜事而笑……唔,或许不是所有的人,至少我那二娘就不会了。不过,有谁见到我的笑容,已如冰般沉寂了?我想,我的确是爱上她的,所以才会受伤……父亲在某些方面的效率倒是很快,马上就与京师联系,拜我的名声所赐,或许还有云的关系,靖王那边也很快就传来了佳讯,无尘,已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事情订下来了,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无尘却对我冷淡了许多。我问她,她也不肯说,逼急了,她就丢下一句:「你还不明白吗?」人就跑了。女人,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什么都不挑明,硬要人去猜,天哪就算对付血魔印的传人,也都没有这么困难,这么让我苦恼……「从今以往,匆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薛涛笺上印着细细的金泥,无尘秀雅端庄的瘦金体字横躺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翻来覆去好几遍,确定纸上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暗号之后,我才明白,我被人休了。被我那未过门的妻子,靖南王府的月华郡主,休了。看着她留下的纸发呆,不知该作什么感想,所有的情绪都停顿在看来留言的那一霎间。我喜欢这种痛楚。每当快忘怀时,我就抬眼望着信纸,扒开伤口,让心再痛一次。不知第几次看向信纸时,却什么都看不清,这才发现天黑了。虽然不用看,那字已深深刻在心间,但我还是意思意思地挑起红烛。火花跳起了那一刻,我见到了无尘放在桌上的铜镜,在烛光的映衬下,莹莹的光芒折射向墙壁。对着铜镜,我笑了一笑,明亮,耀眼。是的,明亮,耀眼,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的表情都是这样的。我笑着捶在铜镜上,没用任何功力,却把铜镜击得变了形。为什么?我不想要这张笑容的,这张代表我罪过的笑容……今天,云来找我了……昨天在明月居,云的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但还不到冻死人的程度,所以歌姬舞女们还敢围着他,而他也未曾拒绝。到底是男人啊!不好女色的没几个。歌姬在唱曹组的卡操作数:『着意开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这歌让我想起无尘,我的心不由自主痛了起来。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这么难过。我要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我身上。因为我是最好的,最耀眼的。云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可是众人的目光总会被他吸引着,让我有些不悦。大笑着站起,我道:「云,我们再来比一比吧!比什么你说吧!」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显然他们也有听说过有关于我和云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云抬起头,望着我,目中闪过的是悲凉,是不忍。你看出了吧!知道了吧!明白了我的心思吧!可是……你为什么要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呢?你不会装作不明白吗?那一霎间,我恨上了这个在这时才看透我的人。无尘依旧毫无消息,薛涛笺上那十三个字,在在刺痛我的心,只要见到云,见到他那与无尘相似的容貌气质,我的心就会痛上一回,但我还是故意天天都与他见面,天天看着他,想要知道自己会忍受到那一天心才会不痛。那天,云突然压倒我,可以看出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朦胧,淡淡的酒晕令他白晳的容貌透出意外的妩媚。那一霎间,我以为我见到了无尘。冰肌胜雪,星眸若梦。他说,他喜欢我……他是皇室中人,有他的责任和义务,这是他应尽的,避不开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娶妻生子,过此一生的。即然如此,那我就陪着他渡过这一段时间吧!毕竟,他也曾伴过我不少时间,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为他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也算是对他有回报了吧……云离开我三天了,在武当山与醉道长疯言疯语,饮酒作乐时,收到了消息,无尘回到了山庄。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在累死了三匹马之后,我赶回了垂虹山庄。无尘沉静而美丽,优雅而尊贵,清冷的气质在见到我之后化为春水。「你,还是不明白吗?」她问着我,并无半丝焦燥不安,似乎并未离我而去数月。对着她美丽的容颜,我笑了。「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月,是最骄傲的,也是最善妒的。无尘以她特有的第六感,发觉了云对我的感情,她担心我对云也是一般,才会那么焦躁。甚至为此,回到京师向皇上磨来了一张圣旨。可爱的无尘,可怜的云,还有,可笑的我。真是何其幸福碍…「哈哈哈哈……」纸张散落一地,白的黑的,洁净的地面尽是砸碎的物品。云照影疯狂笑出声,将寒惊鸿留下最后的遗迹揉成了一圈。寒惊鸿寒惊鸿,你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何不让我安安静静地渡过余生?!是了……是你在九泉下也不肯放过我。你要我下去陪你吗?你明明知道,让我明白这些真相后……我……许久前,曾有人告诉过他四个字:过刚易折。七月十三.金陵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众,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沿着御沟而行,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詹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数日不见,魔箫身畔除了当初那位身穿杏袍,还多了位破破烂烂的泥人侍从,据说就叫泥巴。一身白衣,清腹瘦削,云照影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许多。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惰,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他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虚夜梵瞧着那种眼神,淡淡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笺了。」不点头也不摇头,云照影直直地看着虚夜梵。「看来你心下已有定论了……那么,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水上,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他开始说了,从与寒惊鸿在太白楼杯酒论交开始,到多年的相随相伴;再到那一日的分手,自己回京,寒惊鸿遇上莹无尘……再然后……重出江湖,青楼楚馆的痛苦,酒后的表白,南疆的双飞双栖,皇宫的赐婚,自己的拒绝,以及,最后的分手……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太自以为是……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无尘。近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他为了无尘才终日留连青楼。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到最后,还是只有分手。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你把这些信件给我,或许是希望我恨他,不再为他报仇。他难道不知道,这事对我来说,是个侮辱,也是个打击。他推翻了我过去所拥有的东西,毁去了我心中的一切回忆,嘲笑着我的蠢、痴、傻,却又不负责任地离去,空留我的情和恨,没个归处。只能反射在自己身上。」一席话说得平和无比,毫无一丝情绪,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但这种冷漠的态度,却份外让人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烈。那等的炽烈,一生只燃一次,只为着那一个人。当那人去后,他的感情也燃烧完了,只剩下灰。泥巴望着云照影淡漠苍白,如冰石般的清雅容颜,忍不住道:「像寒惊鸿那种人,不管曾经与你有过什么美好回忆,但他终是辜负了你。你又何苦对他一往情深?」摇摇头,云照影道:「我也不明白,他那么糟糕,我为何对他念念难忘。或许千百种人,便有千百种情。现在,属于我的情仇已落下帷幕了,所以我来找你,想做个了结。」踏前一步,虚夜梵道:「你想死?」云照影沉默持刻,淡淡道:「或许吧!死在你手上,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了。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想再问一次。」泥巴忍不住叫起来:「你疯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殉情呢?」「不是殉情。」云照影摇摇手指,好像在教小孩子般,道:「只是已经走不下去了。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再也无法陪伴我走过四季变嬗。而一个人的天地终是太空旷了点,再走下去,也只剩下孤寂和死亡。与其寂寞,发疯,不如早点去找他,也许还能在他转世之前算个总帐。」他说得越是开怀,泥巴就越是伤心。他与云照影是素不相识,云的生死本是与他无关。但听了云的故事后,他似能看到云那激烈、刚强的性格,及那缠绵、入骨的相思。这样的情,这样的云,为何一定要消失,一定要死呢?他不想见到,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云。但……云若不死,他的痛苦便不会有个了结。他亦不忍见云痛苦。死在虚夜梵手上,似是成全他最好方式……千百句话在喉间转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的想着,若虚夜梵不杀寒惊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轻轻地举起竹箫,凑近唇边,虚夜梵道:「如此,我便成全你。」第十章不清楚到底是被凉凉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峙,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约可见外面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没有死吗?抚着头呻吟了声。云照影努力回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记得,魔箫吹起了乐曲,但为何醒来却是在这小木屋里?左右不见人影,他闭上眼,眸子一片酸涩。许多年前,曾有一次,也是重伤梦中醒来。当时一身蓝衣的少年在灯下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笑意吟吟。或许就是在那一刻,自己就将心丢了。物是人非,昔人何在?回忆空成断肠,温情只余残恨。但是恨的人是谁呢?薄情的寒?杀了寒的梵?又或是看不开斩不断的自己?「云。」耳畔一声低低的呼唤,让云全身都僵祝他想睁开眼,又怕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虚。熟悉却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颊,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痕。他冰冷的手渐渐离开他的脸颊。不行!想也不想,云猛地伸手抓住那只想要离开的手。「寒惊鸿,你作鬼也不肯来看我吗?9「我……」来人似想说什么,被云猛地搂进怀里,于是也反手搂紧了他,不再说话。耳鬓厮磨,无声的泪水静静滑落。过了会儿,云终于感觉不对劲。怀中温热的身体,怎么也无法跟鬼扯上关系。偷偷伸手拭去泪,云慢慢地偏回头。就见到一抹等待已久的微笑,还有招呼。「云……我还没死……」省悟自己干了什么事,二话不说,一掌就向来人打去。「我现在送你去死!」「小心!」来人虽然对云的招数了如指掌,单手一卸一圈轻易推开云的掌势,并没费什么大力,还是吐出一口鲜血。红艳的血迹溅在云的素袍上,十分恍目。云这才看到,寒的脸色苍白中透出铁青,眸子光芒难聚,分明内伤严重。他右手五指包着布条,僵直不能弯曲,似是骨折,方才略退一步避开自己的『五胡乱华』,足下根基也不稳,身子险些向后倒去。泠冷看着这个重伤病人,云有些胡涂了。想起虚夜梵曾说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他当时只道是魔箫的推托之辞。但寒与自己皆没死在魔箫手上,那垂虹山庄里,莹无尘那般悲痛的尸体是谁?他们是倾心相爱的夫妻,无尘怎么可能认不出寒……不,还有一种可能。「想要你死的是无尘?」寒惊鸿脸色微变,好一会儿才叹气。「不错。」两人相互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云想问他,为何无尘想杀他。无尘高傲刚烈,与自己一般,爱上就不会回头。寒到底干了什么事让无尘恨成这样。寒惊鸿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只瞧了云照影一会,用完好的左手按在云的肩上。「多休息吧!你瘦了许多。」「寒惊鸿!」云气血涌上头。「都到现在了,你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吗?」背弃了我又背弃了无尘,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要说什么呢?」寒惊鸿淡淡一笑,却是无限苦涩,笑意只停留在唇角。他看着自己负伤的右手。「有人曾经告诉我,我的性命关系重大,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当我被无尘引入局,被朝廷高手包围时,我主动借着掌力被打下山峰。我在坠落时将手指插入山壁,用骨折换来半空中的一缓,这才活下来。你该知道我是自私的,没有什么是狠不下心的。我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就连跟你的认识──」「我当然知道!」云照影惨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我只看到你表面的古道热肠吗?我还知道你做事不择手段,为了野心,为了目标,无论谁你都会利用。无尘岂非也知道这些,但我们都无法放下你不管……其实,最讨厌这样的你的,正是你自己。」寒惊鸿皱起眉,没想到一席话换来云这样的反应。他不再说话,推门欲离去。「地脉紫芝天地奇珍,百年难得一见,宫中数据记载,最后一次发现时,被一位姓寒的五岁孩子服食了。」寒惊鸿停下脚步。「服下之后,这孩子全身发热,众人皆以为他死定了,正为要如何处置而争执时,那孩子却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孩子就是你吧!纠心蛊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当初你割脉让我喝下你的血吧!」寒惊鸿没有说话,云照影继续道:「你与佛手魔心说话时,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当时换成你也一样,不会轻易将命托付给敌手吧!你明明失血过多,却还让我误会是我父王救了我,一个人离去。如果你真是那么自私,你岂会将真相隐瞒这么多年。」「你或许错了。」寒惊鸿淡淡道:「也可能我当时知道你醒着,才故意说给你听,也可能当时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身世来历……」「也可能我说对了。」云照影倦怠地躺下。「你既不愿说,那我要休息了。」寒惊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扇门,两声叹息,两种心事。仰望天空,碧蓝如洗,雪白的云朵好像无尘泪盈盈的脸。她在问:「寒,你是透过云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云?你爱的是我,还是我身上云的影子?」呵呵呵呵~~~寒惊鸿无声地低笑着,靠着木墙滑坐下,将脸埋在手中。无尘说的没错,的确是他先喜欢上云,所以他才会在相识不久,便不惜以血救了云……只是,为了日君之座,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所以,他才会在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前,就让自己的心思转移,让自己喜欢上与云相似的无尘。若连自己都无法欺骗,那又如何欺骗地了别人,所以,他是连自己也骗过去的。他真的相信自己爱上的是无尘,喜欢的是无尘,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无尘。无尘无尘,妳既然相信了,为何又要怀疑呢?妳若不挑明,我们将是武林中最出名的神仙侠侣呢!我相信,我一定会疼妳,怜妳,惜妳的,妳为何这么不知足呢?是的,我爱云,云也爱我,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为云抛弃一切的。像我这样的人啊!能得到的,只有老天爷的愤怒而已。像云那样,像云那样的人……与我是不同世界的……他的善良……会连累我的……会让我……崩溃的……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被魔箫音律激起的气血反噬,到底也没那么容易就平复。到了晚上,云照影才下得了床。小木屋外四壁峭陡,掩在纷乱的群山之间,云遮雾掩,并不容易找到位置,这大概也是暗流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绝谷的原因。小木屋旁有个湖,大约还能看到一些断木浮在湖上,据说是寒坠落时刻意撞上的,草草一数,至少有六七株小树。晚来风凉,众人围在火炉边煮晚餐。除了惊鸿照影外,还有魔箫、杏袍书生孤以及泥巴。听说泥巴是在路上冲撞了虚夜梵,被收下来当佣人偿债。但,正如孤所言,泥巴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所以,晚餐还是身为主人的虚夜梵负责。经过泥巴叽叽呱呱追间,云这才知道。半年前,为逃避柳依依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兔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听说的孤和云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因强行逆转真力而断了大半,数月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禁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大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他被追杀时,看到无尘身边有个跟他极像的人,显然要在杀了他之后冒名顶替。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但他此时伤重,出去后也只有被追杀的份,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间伴,传递消息了。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白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闭,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与梵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众人说话之际,寒一直默默无语,目光对上时也是极快转开。云不料寒惊鸿竟是无名教日君传人的身份。他到底知道无名教与朝廷还有武圣庄的关系,心下隐隐猜到,无尘要杀寒惊鸿,或许也与神仙府有关。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心下又在想着事情,当下更像多了两尊哑巴。如此过了数日,云照影终于见识到泥巴的全能能力。洗衣服时把自己掉进湖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在这个世外仙境彻底变成泥巴荼毒的废墟前,虚夜梵终于忍无可忍地捉着他离开绝谷,再也不要让这家伙破坏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洞天福地。不过云照影猜测,虚夜梵可能也是要给自己与寒惊鸿一个空间。这几日里两人见了面也谈不上几句话,气氛大为尴尬,虚夜梵在小木屋旁又随意搭了个更简陋的木屋,惊鸿照影各自一人位了一间,结果变成梵与寒合住一间,孤与泥巴还有云住在另一间,两人更加难得一见。送走魔箫三人后,云照影发现,留下的干粮已是不多,需要煮熟食了。墙角放着虚夜梵留下的一袋米,云将目光在米上打转。白米颗粒晶莹饱满,云虽然看不懂种类,也知道是上等的好米。伸手掏了一把,雪白的颗粒自指缝间筛落,散发出清香,末了,手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米糠。看起来高贵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照影决定自己煮饭。考虑到自己与寒日常的食量,云盛了两大碗米,用铁锅装着到湖边洗净。寒惊鸿在湖边大石旁打坐,缓缓试着吐纳真气。听得动静,睁开眼,看到云手中铁锅里米的数量,眼睛睁大了点。他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打住,虽然还保持打坐姿态,时不时睁开眼,看云蹲在湖边,将米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洗米的水清澈干净,再无一丝杂质时才起身回小木屋。有些无力地闭起眼,寒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去提醒云一下,米盛得太多了,还有洗米只要洗两遍就够